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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烟花[gb] 两手揣兜 26882 字 4个月前

“丰歌的事,你真不打算通融了吗?”邱小通忽然轻声问她。

廉钰回答的很决绝:“他们已经钻了这么多年空子,非但不懂知足感恩,反而得寸进尺,由此可见一昧纵容,只会让他们变本加厉。”

邱小通沉吟片刻,往边挪了挪,枕到了她的腿上:“姚家在县里是真正的土皇帝,你根本想不到他们的人脉有多广,城府有多深……之前跟葵园聚众斗殴的就是丰歌的人,都闹出人命了,依旧不了了之。”

廉钰抚摸着他的脸,轻声道:“你不用怕成这样,他们再怎么找麻烦也不会找到你的头上。”

“……我倒希望找到我的头上。”邱小通眼神有一瞬恍惚,再次劝道:“还是好好跟鹏哥他们商量一下吧,不通融全部……至少也要给他们个台阶下,尽量别交恶。”

廉钰对此提议不以为然。

无论姚雄还是姚光,从一开始就没把她放在眼里,当哥哥的设鸿门宴,当弟弟的直接挑衅,既然是他们不尊重在先,那现在就别怪她无情。

正要再说什么,无意低头,看见邱小通脸颊泛红,似是醉酒后半睡半醒的迷离模样,眸色忽地黯淡。

“小通,无论如何,你都不会有事。”廉钰说着,缓缓起身跨坐到他腿上,一阵窸窸窣窣的穿戴后,徐徐而入,又将他填满了。

“因为有资格找你麻烦的,只能是我。”

邱小通气喘吁吁,配合地塌腰。

他喜欢她找他的麻烦——

越大越好-

第二天高层小会,无论其他人怎么轮流劝说她,她都表示这事没得商量,直接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丰歌的申请表塞进了碎纸机。

接下来的几天,丰歌安静了一阵,既没再托人给她吹耳边风,也没放低姿态主动联系她。

廉钰觉得他们是知难而退,其他人则是愈发惴惴不安。

灾情过后当地不少商户纷纷要请廉钰吃饭,一连许久应酬不断。

饭局上,吃过瘪的郭兴奎再无当日意气风发,皱着眉吸完一根烟后对廉钰认真道:“妹子,听说你把丰歌的申请给拒啦?那兄弟俩报复心老重了,你把我们的都通过了,就卡着他们的,这不摆明了跟我们是一伙的了吗,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廉钰摇着酒杯听得发笑:“我谁的伙都不入,给你们通过是因为你们本来就能过,不给他过……谁来劝都过不了。”

一番话直接给郭兴奎说激动了,当即猛拍桌子:“好!像你这么有骨气的女人哥还是第一次见!不管了,他姚雄要是敢找你麻烦,你就跟哥说,哥护定你了!”

廉钰半醉半醒,抿了一口酒,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连洪灾都扛过去了,总行还特意全行通报表扬了她,她就不信姚雄区区一个县书记,还能给她找多大的麻烦。

不过郭兴奎的话倒是把邱小通吓得不轻,哪怕单独留她在办公室都不放心,隔一会儿就要跑上楼看看。

廉钰又好气又好笑,索性让他进来后顺便锁上了门。

不安分的年轻下属,狠狠教训一顿就老实了。

转眼又是一周平安无事,原本为她担心的那些人紧绷的神经也渐渐松懈下来,廉钰既感激于他们对她的担心,又无奈于他们的胆小,她这次出头打压了丰歌也好,这样一来下任行长就好管多了,焦大鹏郭兴奎这帮人也不用这么憋屈了。

每个月一次的市局会议在洪灾结束后正常开展,廉钰留行里忙活了这么久,反倒很期待这次出去望风的机会,中午饭都没吃就开始准备汇报资料。

这时邱小通蹑手蹑脚的进门,轻轻从背后抱住她祈求道:“带我一起去吧,我想陪着你。”

廉钰知道他打心底还是不放心,当即默默翻了个白眼,无情驳回了他的请求:“不行!我看你就是不想上班想偷懒吧?现在行里正是忙的时候,有你在我比较放心,你知道的。”

邱小通面露难色,咬了咬嘴唇道:“可是……”

“别可是了。”廉钰转身,笑着捏了捏他的脸:“等开完会我还要去超市,兴许还要找家店吃顿饭,喝杯咖啡什么的,如果你想到家里有什么需要的,就发短信告诉我……乖乖的等我回来就行了。”

邱小通还想说什么,却被她一个突如其来的吻堵住了嘴。

等再反应过来,她已经驾车离开了。

应该是他又多心了,就像上次张特那事一样,其实什么也没有发生,纯属自己吓自己。

邱小通这么安慰着自己,又下楼跟着同事一块投入到工作之中。

廉钰这一天过得相当顺,下午开车离开支行一路绿灯,平安抵达开会地点正好赶上绝佳车位,会议上市领导当着上百人的面表扬她面对灾难临危不惧,始终跟基层员工一同战斗在第一线,当着在场几百人的面表扬她是优秀行长,业界模范,还授予她勋章。

廉钰向来不喜高调,却享受众人称赞,敬仰的目光,听着现场响起的雷鸣般的掌声,纵使平日再淡漠此刻也不免心潮澎湃。

等吃完饭再去超市采购一通,返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廉钰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这个点他们应该都还在行里加班呢,回去正好能赶上监督收尾工作。

从市区返回陇阳需要经过一条偏僻小道,窄到只能勉强容纳两车并行,道路两旁栽满了高大的白杨树以及矮木从,只有远方可见几盏若隐若现的乡村灯火。

没有监控,没有路灯,这段路廉钰每次都走得非常小心,这次也不例外。

行至半途,忽然看见前方有个妇女抱着个襁褓冲她焦急地招手,将她逼停后,又焦急地拍打车窗。

廉钰不耐烦地将车窗降下一半:“怎么了?”

对方哀求道:“美女!孩子发了高烧,家里没人,你能把我们捎去县医院吗?”

这倒是顺路的事,偏偏廉钰觉得她左顾右盼的神情十分怪异,并且怀里那个襁褓,也越看越可疑。

“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对方不住呢喃着,忽然伸手去拉她的车门,发觉落锁后,目光陡然暴露一丝狠戾。

此刻无风,远方高处的树叶一动不动,周边木丛却在簌簌作响。

廉钰察觉到不对果断关窗,可惜为时已晚,对方忽然扔下空襁褓将手伸进车窗一把扯住了她的头发,与此同时,忽然七八个人手持棍棒从附近木从跳了出来,径直冲向车子。

廉钰咬紧牙关,一把摘下固定在前端的手机朝着其手臂猛砸,等对方吃痛松手,还没来得及关窗,忽然被凭空飞进来的半块转头准确无误地砸中了额头。

忍着剧痛关上车窗,廉钰神智尚算清醒,也顾不得淌下的血已经阻挡了半边视线,一手捂着额头,一手握紧方向盘,猛地一脚将油门踩到底,也顾不得撞飞了几个,朝着有光的城镇飞驰而去。

因为一小时前才收到她发来的勋章照片,邱小通此刻并没有过多担心,自己的工作做完了,就绕到大堂跟当柜员的同事学习业务,焦大鹏跟张勇也坐在沙发上闲聊,盘算着距完成总行下达的季度任务还差多少。

每个人都各司其职专心工作,直到某个女同事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水,站起来时,正好对上玻璃外披头散发,脸上淌血的恐怖人影。

“啊啊啊!鬼——”

随即后撤几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所有人纷纷看了过来,廉钰也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了进来。

“我亲娘咧!你这……你这咋回事啊!”焦大鹏惊的嘴张得老大,其余人也全部围了过来,有的递水,有的给她擦拭血迹,邱小通则是完全僵在原地,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地错愕。

他们宁愿相信这只是一场意外,只是虚惊一场的车祸。

可廉钰悲凉麻木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别怕,别怕……我们先去医院,去医院……”邱小通不由分说拉起她的手便往外走,明明嘴上劝她别害怕,可自身却早已抖似筛糠。

其余人也纷纷跟了出来,一眼看到停在外边的廉钰的车已经被砸的不成样子,受损相当严重,可想而知她刚刚经历了什么可怕的事。

焦大鹏当即开车带她去了医院,一通检查下来幸好伤口不深,不过自纱布下频频渗出的血迹依旧令人触目惊心。

随后警察到访,简单做了个笔录便匆忙离开,一行人依旧守在廉钰身边,看着她当下的模样痛心不已。

“你……我,他们……唉!”焦大鹏急的直拍大腿,“你说你怎么这么犟呢?一点面子不给,那伙人是好说话的吗?现在人家要你命呢,你能怎么着?报警,然后呢?有证据吗?传出去也就是被附近村子小流氓抢劫了,抓不抓的着人那另当别论了,你图啥?过来这么久了,陇阳什么样你还不清楚吗?”

其余人也纷纷开劝:“行长,你就赶紧把丰歌的申请通过了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还有几个月就走了,千万别得罪人把自己搭进去啊。”

廉钰双目呆滞,沉默良久,缓缓开口道:“你们先回去吧,我要睡了。”

这是她到这边以来第二次住院,守在她身边的依然只剩一个邱小通。

他因过度隐忍眼眶已经憋得发红,此刻心中无比自责。

为什么当时没死皮赖脸的缠着她一块去呢?

一想到她差点没命回来,邱小通就感到一阵窒息,连站都站不稳了。

廉钰则躺在床上盯着病房天花板发呆。

刚刚经历的事就像一场噩梦,也只在她的噩梦里出现过。

她从没想过竟真会让她遇上这种事,在法制健全的当下社会,有人会趁着夜黑风高想要她的命。

那明显不是附近小混混即兴实施的抢劫,而是早有预谋,特意挑了她半个月一次去市里开会的时间,并根据她的习惯算准了她回来的时间,埋伏在必经之路,隐蔽性好还没有监控的小道上。

天色太暗,她看不清他们的长相特征,那种危急关头也无暇去看,故而刚刚做笔录时几乎一问三不知。

焦大鹏说的没错,她已经来了这么久,陇阳什么样她明明很清楚。

她只是不信那个邪。

令她感到意外的是,邱小通难得的沉默,就安静地坐在床边陪着她,一句话也不说。

“你也觉得我做错了吗?”廉钰淡淡道。

邱小通沉默须臾道:“没错,只是……这样做对你不好。”

廉钰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屋顶:“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他们都告诉过你了,不是吗。”邱小通忽然破涕为笑,伸手为她整理鬓边的碎发,“你不会听的。”

她的骄傲,她的尊严从来都不容忤逆。

廉钰也浅浅弯起唇角。

邱小通似乎越来越了解她了。

第二天,得到消息来探望她的人很多,成箱的牛奶和补品被堆放在墙角,花篮被邱小通摆在窗台上,风一吹,满屋清香。

大家都知道这件事跟姚家脱不了干系,偏偏又无人敢直言,毕竟现在非但没有确凿证据证明那伙人是受人指使,就连廉钰也十分不配合,回应冷漠。

只因她知道,诉苦和卖惨并不能解决问题,事情已经发生了,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绝对的理智和冷静,决不能因为一时冲动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

无论是秦江海,还是张特,还是郭兴奎,或者之前合作过的关系不错的客户,说辞无一例外都跟焦大鹏一样,让她别跟丰歌过不去,别把自己置于险境之中,反正她就要走了,这里的一切原本跟她没关系。

她只需要遵从当地的行情,配合只手遮天的姚主任瞒过上边就行。

可惜,除非被人强行掰断,否则她的脊梁是弯不下去的。

住院的这几天,病房外边二十四小时守着人,有秦江海派来的人,张特派来的人,郭兴奎派来的人,还有焦大鹏派来的人,邱小通寸步不离的照顾她,每天需要回家做饭,或去单位处理她交待的任务时,会打电话叫张特或者小海过来暂时看一会儿。

每个来探望她的人都在旁敲侧击地给她做工作,让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过且过,别给自己找麻烦,而廉钰却从未正面回应过。

傍晚邱小通临时回了单位,张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慢条斯理地削着苹果:“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是不是觉得,就这么向他们妥协了很没面子?其实根本没人会在意,因为大家都这样……而且,面子哪有命重要?没人会因为你自保而责怪你,嘲笑你,你也没别的路可以选了。”

是啊,就算门口这么多人守着,只要对方想,随时可以冲进来了结她。

张特心直口快,不过是说出了大家憋在心里,怕伤及她自尊,不好跟她明说的话。

确认没有伤到脑组织后,廉钰迫不及待地出院回了家。

这次邱小通执意要与她同住,除了吃饭上厕所的时间,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

浴室酝腾的水雾覆盖了整面镜子,廉钰用手一抹,凑近观察起头上的伤口,这种程度不算严重,到时候做几次医美基本就能搞定了,她并不是很担心。

当下棘手的还是丰歌的事,重返行里的第一天,面前就又多了一封来自丰歌农贸的申请表。

在所有人殷切期盼的注视下,廉钰依旧毫不犹豫将其塞进了碎纸机。

焦大鹏倒吸一口凉气,后撤两步差点晕倒,继而翻了个无药可救的白眼,直接转身走了。

围观一圈其他人的反应,属邱小通最淡定,似乎早有预料。

碎纸机里一边落着雪花,廉钰已经投入到了其他工作之中,只不过相比之前的专注认真,眼中多了一层阴翳。

下午午休刚结束,廉钰忽然接到了来自家里的电话。

刚按下接听键,就听到孟世兰情绪激动地哭喊:“小钰!我的宝贝女儿……你现在怎么样了?”

“你是不是得罪了那边的人,怎么被报复了都不知道跟总行汇报,或者报警呢!”

“怎么也不跟爸爸妈妈说,还是有人匿名举报到总行我们才知道这件事!你爸爸心脏病都犯了……”

“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们已经帮你通融过了,总行允许你提前结束任职,现在已经发了调动公告,那边的东西全不要了,你明天就回来!我派人去机场接你……”

已经有人将官网最新的调动公告转发到了工作群里,一下子,所有人都知道她要走了。

安然无恙,全身而退的离开,大家都想放鞭炮为她庆祝了。

就连焦大鹏张勇也是发自内心地为她高兴,计划着今晚安排聚餐为她送行。

而邱小通则被叫到了办公室,见到她的瞬间,露出一抹如释重负地笑:“恭喜啊嫂子,终于能回去了。”

廉钰一言不发,直直盯着他看了几秒,随即像以前一样,冲他招了招手。

邱小通喉结滚动,默不作声地爬到了她身前,像往常一样抵在她膝上,祈求地看着她。

这次,却只迎来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

廉钰神情前所未有的冰冷,即使什么都不做,也能感到自她身上散发的滔天怒意。

邱小通低着头不敢直视她。

随即,戏谑的声音在耳边低声响起:

“邱小通,你以为你是我什么人?”——

作者有话说:怕再引起争议,思来想去还是说一下

兜子不是完美的人,所以创作不出完美的角色,这章剧情是一开始就设计好了的不是即兴发挥,可能会引起部分家人不适,但是就像之前ID露星说的那样,一个角色始终处在强势地位,那就等于毫无进步,我一直想创作出有血有肉的,让大家觉得是会在现实中出现的那种角色,会犯错误,会受到道德,人性,底线等多重考验,但是,最终结局必定是进步了在往上走的,这章剧情留还是不留我思考了很久,最终还是选择如实呈现给大家。

总之,在我笔下廉钰不是一个完美主角,她就是会经历这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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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章评论好少,是不是大家都弃文了[爆哭]

第57章 反骨

邱小通捂着半边脸呆呆地看着她。

他是她什么人。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算她什么人,或许,她根本就没把他当成人。

此刻直面廉钰眼中的怒火,他却十分平静,只是悻悻低下了头。

挨一巴掌无所谓的,反正他的目的达到了。

只要离开陇阳,就再也没人能伤害到她。

那一巴掌震的她手心发麻,廉钰将手肘搭在桌子边缘,冷眼瞧着他,静静等着他的答复。

邱小通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又一圈,忽然不好意思地对她笑了下:“……你怎么知道是我说的呀?”

这样灿烂无邪的笑容令廉钰心头一颤。

她也懒得再听他狡辩什么了,单手撑着额头,另只手指向门口,“……滚!”

邱小通站起来整理了衣服上的褶皱,听话地出去了。

走到门口还不忘用力拍了拍没挨巴掌的另外半边脸,好使手印不会太明显。

进入澜城银行官网,廉钰将最新发布的任职调动公告看了一遍又一遍,神色越来越冷。

这个邱小通还真会给她找麻烦。

居然还能问出她是怎么知道的这种蠢问题。

陇阳县支行是本地数一数二的好单位,只要有一个人进来,基本全家不愁,之前乱成那个样子,就没有查不出问题的人,她懒得计较,可下任行长可不一定,一旦停业整顿,全部玩完,她走了,对这群人没一点好处。

唯一不在乎单位存亡,只在乎她能不能好好回去的,只有一个邱小通。

他知道这件事一旦报给总行,凭她家的人脉,一定很快就会传到她父母耳中,而她父母,是一定有办法让她回去的。

想到哭哭啼啼的母亲,心脏病发作的父亲,她就一阵心烦意乱。

这条路,安全,但窝囊。

她不愿选。

沉思片刻,廉钰毅然拨通了总行的电话,通过语音对话向领导描述了事故详情,只是从她嘴里说出来却完全变了意思。

那天从市里开会回来天色已晚,为图省事抄了偏僻小道,遇到一伙混混抢劫未遂扔砖头砸伤了她,检查后并无大碍,三天后恢复工作,至于匿名举报的那位,大概是哪位职员被她扣了奖金怀恨在心,故而刻意夸大事实想让她离开。

一番说辞情真意切,总行半信半疑,再三跟她确认事故是否属实,是否需要撤销调动公示,廉钰回答的毫不犹豫。

“现在只有我能管住他们,他们也只听我的,请让我继续留在这吧,直到任职正式结束。”

挂了电话,她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她本以为自己不擅长说谎,可刚刚那番话语气认真的她自己都要信了。

莫非是受了某人的影响……

想到邱小通,廉钰又笑不出来了。

并非因为他自作主张。

而是因为他对她的心思妄加揣测,竟然敢小看她。

焦大鹏连晚上的送行宴都安排好了,忽然得知公示撤销的消息,当即懵了:“啥?又不走了?”

火急火燎地来到办公室,廉钰正翘着二郎腿悠闲地玩手机。

“你咋又不走了?不是都能回去了吗?”

“急什么。”廉钰低着头,漫不经心笑了下:“好不容易才当上行长,椅子还没坐热乎呢,我怎么舍得走。”

焦大鹏急道:“不要命啦你!”

廉钰笑道:“那不正合你心意。”

“说啥呢你……”焦大鹏蓦地瞪大了眼,继而语气认真道:“跟你说实话吧,你刚来的时候,我们确实看你不顺眼,巴不得你赶紧出点什么事,现在都相处这么久了,早拿你当了自家妹子,一听说你要走,办公室那几个都偷偷哭了……我们都知道,没有你,就没有现在的支行,劝你走,那是真心为你好……你呢,好心当成驴肝肺,不管你了!”

说完,转身便走。

“鹏哥。”廉钰忽然叫住他,这称呼让焦大鹏猛地顿住脚步。

她慢悠悠地起身,脊背挺的笔直:“我留下,也是为了你们。”

陇阳最大的恶人不除,遮天蔽日的沙尘就永远不散。

行长是继续当的,命是要的,该做的事也是要做的。

头受伤住院那几天整个人都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思绪也理不清楚,现在重回工作岗位,反而一下子清醒多了。

目前所经历的一切困难与灾难都源自于她对当地行情的认知不足,以及狂妄自大。

从此刻起,她会像尊重家乡一样,尊重陇阳。

当晚,果不其然再次接到了孟世兰打来的电话,若说上次语气是心疼,这次则演变成彻底的愤怒:“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陇阳到底有什么好的值得你冒着生命危险也要留下?你不知道我们费了多大力气才能让你破例回来,陇阳现在那么乱,你就不能体会一下爸爸妈妈为你担心的心情吗!我们就你一个女儿,你怎么能这么自私?”

廉钰默默承受着母亲的怒火,等咆哮化为抽泣,才淡淡道:“三个月后,我保证会好好的回去。”-

第二天,廉钰给秦江海布置了一样任务。

她十分想要确定那伙袭击她的人到底是不是姚家派人做的,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她完全可以自己去查,那伙人明显是抱着势在必得的心理去围攻她,完全没想到她在受伤的情况下还能保持理智,不惜撞人也要逃跑,其中有两三个迎面扑来,直接被撞进了沟里,伤的应该不轻。

他们也许会偷偷去医院,或者在家养伤,但绝对不会报警。

“小海,打听一下陇阳这两天有没有莫名其妙受伤的人,尤其是跟丰歌有关联的。”

没过几天秦江海就把人全都找出来了,“这两个是受伤比较严重的,骨折了,这三个脸上有擦伤,应该是掉沟里的时候树枝刮到的,目前全在家养着呢,没敢出来。”

廉钰看着照片思索道:“确定都是丰歌的人吗?”

秦江海:“确定,我好几个哥们都在姚雄身边见过他们。”

“……把人家撞成这样真过意不去。”廉钰对秦江海道:“带点东西,替我去看看他们吧。”

这事必须交给小海,而不是张特去做,张特只会照她的吩咐,带点东西单纯去探望病人,指不定还会跟人家道歉。

而秦江海再次出现在她面前时,却十分得意:“都打了一顿,说法很一致,是姚雄吩咐他们做的,就是想吓唬吓唬你,没想要你命。”

廉钰皱眉:“他们会把这事告诉姚雄吗?”

“不会。”秦江海笃定道:“我跟他们说,等他们好了以后可以来我的厂里工作,五险一金都给交!”

廉钰:“聪明。”

而行里无人在意的角落,邱小通已经绝望很久了。

他非但没能让她离开,反而彻底失去了她的信任,被她恨上了。

一连几天廉钰都没再多看他一眼,跟他说上一句话,每天需要出门的话会由秦江海或者张特带几个人陪着,他不知道她天天跑出去干什么,她也再没有告知他的义务。

令他真正感到难过的是,县中房子的门锁也换掉了。

他拎着食材在门口站了很久,她都没有回来,化掉的肉和鱼渐渐散发出腥味,他知道她不喜欢那种味道,于是只好默默离开,将它们扔进了楼下垃圾桶。

他现在并不担心她的安全问题,她已经从上次受伤中得到了教训,整个人都变得谨慎敏锐,无论去哪都会找人陪着,再也没有独来独往的时候,或许,也早有人代替他住进了家里,睡在了她的床上。

事实上,廉钰已经不在县中那处住了。

小区虽然高*档,但进出楼梯或独自在家那段封闭时间总是令她感到不安,秦江海得知她的顾虑,很快为她找到了更合适的住处。

一家因洪灾而倒闭退租的临街门市,离支行不过几百米,位于整个陇阳最繁华的路口,生活出行便利,并且前后左右无死角地处于监控之下,旁边经营的邻居也是自己人,十分靠谱。

距离任期结束还有三个月左右,简单收拾收拾将就一下完全可行。

并且,住在这比住在小区居民楼里有意思多了。

一连半个月,丰歌再也没递上来过申请,而她也再没被袭击过,事仿佛就这么过去了,但廉钰仍能敏锐地感知到暗处盯着她的那双眼。

转眼又到了去市里开会的日子,这次她叫了张特陪同,依旧是上次咖啡馆,窗边位置,可以很好的欣赏到大城市的繁华夜景。

张特依旧直截了当地问他:“邱小通又惹你生气了吗?”

廉钰:“是的。”

张特:“这次还是因为什么也没做?”

廉钰:“不,这次是因为做了。”

张特深深皱眉:“做也不行,不做也不行,想讨你欢心可真难。”

廉钰笑笑不说话。

张特又问她:“我听小海说你本来能提前走的,留下来是想……对付姚雄?”

廉钰:“是。”

“他可不好对付,你打算怎么对付他?硬碰硬?”张特认真地告诉她:“我家可以出些人手,打架都很厉害。”

廉钰被逗笑了,缓了一会儿才告诉他:“特特,有个词叫,兵不血刃。”

张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听过。”

廉钰:“我需要尽可能多的掌握姚雄犯罪的证据。”

张特听明白了:“你想要他下台?他私下做的所有缺德事都是借着丰歌的名义,没人能找到实质的证据,就算找到了,你知道告到哪吗?万一走漏风声,处分还没下来,人先被解决了。”

廉钰面带微笑,神情坚定道:“我知道。”

张特看她一副自信模样,立即也意识到了她和他们之间的不同,她可是来自大城市的精英,从小受到的教育,社会阅历根本不是他们能比的。

而且在出了事后立马就能被安排回去,可想而知她家乡那边对她有多上心。

只是她要的证据,实在不好找。

转眼又是一个月过去,这段时间风平浪静,无事发生,一切正常,路上街上也看不出任何洪灾到访过的痕迹,丰歌农贸的名字也再也出现在她眼皮子底下过,仿佛彻底回到了初来乍到时,岁月静好的那段日子。

虽然不知道姚雄是怎么想的,但廉钰并不打算善罢甘休。

他们二人一个待在县政府,一个待在银行,除了刚来这时一块吃过顿饭,其余时间再无交集,廉钰只能通过旁人口述了解他,然而若想往上报,这些作为证据都还远远不够。

她只剩下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了。

平时除了待在银行,廉钰也会作为资方代表参加一些当地的公益活动,例如不久前陇阳县第一小学新盖了座图书馆,县里各大单位纷纷组织捐款捐书,澜城银行也捐了不少,如今图书馆建成,学校邀请各大资方进校参观,还组织了学生表演节目,廉钰就带着张勇和吴晖去了。

好巧不巧,她的座位正好被安排在姚雄旁边。

姚雄对她视而不见,并不打算搭理。

偏偏廉钰主动跟他问好:“姚主任,好久不见了。”

姚雄这才假装刚看到她,惊讶道:“好久不见啊廉行长,最近怎么样啊,听说你前阵子遭遇了抢劫还受了伤,我本来打算提两箱奶去看看你呢,结果太忙,给忘了!”

廉钰笑道:“小伤而已,怎么敢让您特意跑一趟,这洪灾才结束没多久,姚主任既要忙县城,又要忙家里,还要忙着清除异己,实在辛苦,要探望,也该我探望你才是。”

姚雄脸色忽地变了:“你什么意思?”

操场上,一群红领巾小学生刚表演完舞蹈感恩的心,台上所有领导纷纷鼓掌,廉钰也跟着拍手,等掌声落了,才悠悠道:“没什么意思,就是我自己一个人千里迢迢来这边,生活无聊的很,好不容易有点乐子,现在还没声了……”说着转头冲其戏谑一笑:“要不要,我再给你家送点申请表啊?”

第二个节目已经开始,震耳的音响掩盖了姚雄不善地冷笑:“真有意思,本来我都不打算跟你计较了,你反倒还上赶着给自己找麻烦,你在澜城或许有点人脉,可现在是在陇阳,趁我没反悔,劝你夹好尾巴,两个月后平安回去,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否则,哼……”

“什么井水,河水,一场大雨不也都变成洪水了。”廉钰直接笑出声,诚恳道:“正因为我快走了,才更应该跟姚主任好好培养培养感情啊,不然到时候,我那些朋友岂不是要有大麻烦了。”

“廉行长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怎么能这么揣测一个全心全意为人民的好干部?真叫人寒心呐!”姚雄欣赏着台下节目,一边鼓掌一边道:“你要觉得我有问题,那就去告嘛,不过我要提醒你,诬告的话可是要负法律责任的哟!”

很快,最后一个节目也表演完了,领导们起身走到台前,校方组织学生代表上前给他们敬少先队礼,然后送花,合影,廉钰跟姚雄一样笑容和蔼可亲,接过花之后摸摸这个脑袋,拍拍那个肩膀,等合影结束,笑容瞬间收敛。

“所以,该藏好尾巴的,是你。”——

作者有话说:认真看了家人们的评论,已对上章描写进行修改,廉钰的心态和做法都没问题,是兜子笔力不够,词汇量也匮乏,没把那种自信的感觉写明白,直接写成个自大狂了,以后我多练,请家人们谅解[爆哭]

兜子不擅长写过渡情节,前几本我还自嘲是快进型作者,所以一章里剧情会特别紧凑,而且目前还是两天一更,我就想着能让家人们看到尽可能多的情节,如果这样看着很乱的话,我就试着加点缓冲的小段子啥的慢下来,或者分章。

感谢家人们提出宝贵意见,我之前跟你们申请过犯错机会了嗷!没人反对就是同意了,扣分可以,不许弃文![烟花][烟花][烟花]-

[狗头叼玫瑰]小时候参加过这种汇演的家人是不是都很好奇台上领导们都在说什么,这章开上帝视角带大家感受一下。

第58章 年关

姚雄似乎真的把她的话听进去了,就算那天被那样挑衅,也无动于衷,既没再使阴招报复她,也没让丰歌跟澜城银行有任何业务来往,他的目的很清晰,那就是把她熬走。

这倒是让廉钰十分不爽。

眼看着时间一天一天过去,却依旧一筹莫展,莫非真要这么窝囊的离开,然后看小海张特他们一个个被他收拾吗。

一连多日神情沮丧,自然容易引起身边人的注意。

从市里开会回来,一路哈欠不断昏昏欲睡,窗外不停闪过的树更是起到了很好的催眠作用。

转眼寒冬已至,陇阳的天气也愈发地冷了,即使穿着厚厚的冬季工装也难以抵抗无缝不入的酷寒。

廉钰靠在椅背上,闭眼算着回去的时间。

去年年后来的,今年年后走,看来今年的年,要在陇阳度过了。

“廉姐,你什么时候休息?”秦江海突然问道。

廉钰被打断了思绪,缓缓睁开眼:“怎么了?”

“没事,就是看你这阵子心情不太好,老是耷拉着脸,觉得你应该放松一下。”

廉钰无奈笑了下,她这阵子确实苦闷,偏偏还无人可以倾诉,她笃定身边所有人都对她的报复计划持反对态度,因为他们都是站在她这边,是想她好的。

“不需要了,年底正是忙的时候,忙完,也就该走了。”

秦江海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故意调侃道:“不需要吗?可我觉得你都没刚来的时候好看了,眼睛不亮了,皮肤也变差了,嘶——就是人好像胖了点,要是就这么回去,他们还以为我们陇阳空气有毒呢。”

廉钰脸色立刻阴了下来:“少嬉皮笑脸的,想说什么直说。”

“好吧好吧,我错了。”秦江海偷笑了声连连道歉,“是我姐,她一直想买件旗袍穿来着,正好过几天隔壁安桐市有个展会,就让我问问你能不能陪她一块去,说你眼光好,能帮着参谋参谋,顺便玩一趟。”

廉钰松了口气,狠狠瞪了秦江海一眼:“早说不就行了,我什么时候都能休。”

秦江海眼睛一亮:“行,那后天早上我来接你!”

回到陇阳单位已经忙完下班了,秦江海就直接将她送到了家门口,一眼就看见挂在门把手上的手提袋,好奇道:“廉姐,那是你点的外卖吗?”

廉钰不动声色将其取下:“……嗯。”

“哈哈哈我说怎么感觉你胖了点呢,原来偷偷点夜宵吃啊!”秦江海乐完还不忘叮嘱她:“记得小心点啊,有事就大声喊隔壁,他们听得见!”

秦江海走后,始终躲在车后窥视的人影随之离开。

她的确有自己的专属外卖。

打入冬以来她便小病不断,不是感冒就是咳嗽,严重的时候开会嗓子都是哑的,就算吃药也无济于事。

直到有天回到办公室,桌上莫名多了个喷香的饭盒。

连菜带汤吃干净,第二天身体立马恢复不少。

在意识到食补比吃药管用后,那位神秘厨师便暗自开始了忙碌,几乎每天晚上都变着花样往门把手上挂好吃的,用的还是一次性饭盒,一眼看上去真跟外卖差不多,不过要比外卖合她口味多了。

廉钰从没觉得自己是圣人。

反而有时候连普通人都不如。

她的原则和底线完全视心情而定,已婚的时候喝醉敢上手摸男模,被欺骗了生气,直接毁天灭地发疯,懒得搭理邱小通,却也没跟他精湛的厨艺过不去,这样一来,她养好了身体,他也有了事干,两全其美,并无不妥。

后天一早,秦江海准时开车来接她,秦江月已经在后边等着了,姐弟俩都有点话匣子属性,廉钰一上车,话题便再没断过。

除了他们三个,后边还跟着一辆车,是保护她们安全的。

“那个展会的旗袍都可好看了,上边的图案都是专业老师手工绣的,我在网上已经提前看好款式了,也联系了商家,到时候你帮我把把关。”秦江月憧憬着,眼睛都放光了。

廉钰无奈一笑,如实道:“其实我眼光——差极了。”

秦江月不以为然:“再怎么差,也不能比小海眼光还差吧?”

秦江海嘁了声,戴着墨镜调侃道:“也就你了,大冬天非要去买旗袍,出门的时候里边套棉裤,外边套棉袄是吧?”

秦江月嗔怒道:“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好好开你的车。”

秦江海:“好好好,我是专职司机,我闭嘴。”

玉泉离安桐约莫三个小时车程,本来漫长的路程因为姐弟俩时不时的拌嘴也变得充实有趣,廉钰听的嘴角上扬,欣赏着窗外景色心情好了不少,但眼底一抹阴翳却始终挥之不去。

等到达会场果然已是人山人海,放眼望去全是各式各样的旗袍,以及正挑选旗袍的顾客,廉钰常年穿工装,对这些兴趣不大,任凭秦江月拉着她穿过人群。

“你瞧,那件就是我挑中的!”

廉钰顺着看去,一件月牙白带蓝色鎏金莲花纹的修身旗袍映入眼中,旁边还贴着介绍,包括材质,产地,以及刺绣老师的名字。

因为跟商家之前联系过,秦江月迫不及待便进去更衣室试穿,等她出来后,那喜悦满足的神情,似乎已经不需要听取廉钰的任何意见了。

这件旗袍也确实适合她,贵气又温婉,就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秦江月照够了镜子,才转身开心地问她:“好看吗?”

廉钰点头:“很好看。”

“好!”秦江月立即对老板说:“我就要这件了!”

“美女眼光太好了,一下子就挑中我们的镇店之宝,这件打完折是六千八,请问您刷卡还是现金?”

廉钰目睹她干净利落刷卡的姿态,微微蹙眉。

买到了想要的衣服,秦江月步履轻快,时不时还要打开袋子欣赏一番,察觉到身旁廉钰的沉默,好奇道:“你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我这件其实不好看,你不好意思说出来?”

“不是。”廉钰皱了下眉,沉思片刻道:“我只是觉得,你买下它过于干脆了,明明现场有那么多摊位,可你却看都没看一眼,直冲着那家店就去了……万一别的店有更好的呢?”

秦江月笑道:“因为我知道我想要的就在那家店里,干嘛还要费功夫去逛别的地方?”

如此随意的回答却让廉钰心跳一滞。

她明明也知道自己想要的东西在哪里。

却像个没头苍蝇一样毫无头绪地四处乱撞。

陪秦江月买到衣服后,下午又逛了逛商场和当地景点,晚上吃了顿大餐,次日傍晚三人便驱车返回了陇阳,秦江海只当是这次放松之旅呈现显著,因为廉钰神色明显比来的时候好多了。

先将秦江月送回家后,秦江海又准备送廉钰。

开出没多远,廉钰忽然道:“带我在县里随便转转吧,去哪都行。”

秦江海想了想:“行,那咱们就沿着主路走吧,那两边还热闹些。”

晚上九点,也就主路两边还有点人气,人行道上卖菜的,散步的,临街门市有烧烤摊,网吧,台球厅,奶茶店,聚集着无数拨朝气蓬勃的年轻人。

车行驶过一处饭店,廉钰忽然道:“停一下。”

一行人正乌央乌央从里边走出来,最前边最中间是个穿着大红袄满面红光的老太太,而站在她身边的两个男人正是姚雄和姚光,再后边是两个中年女人,一个身后跟着约莫十二三岁的男孩,一个抱着个约莫五六岁的女孩,最后是一群警惕观察着四周的跟班。

“是姚家兄弟俩的老娘过寿呢!后边那俩女的是他们媳妇。”秦江海讲解道。

廉钰隔着玻璃目不转睛盯着他们看,越看越有意思,老太太的身躯始终偏向姚雄那边,不断与之交谈,眉开眼笑,而转到姚光这边,却神情冷漠,敷衍了事,姚光悻悻摸了下鼻子,为掩饰尴尬,转身逗起小女儿。

廉钰轻轻弯起唇角,羡慕道:“瞧瞧,多幸福的一大家子。”

秦江海面露不屑:“不就出了个姚雄吗?不然这一家子现在还在种地呢。”

姚雄此刻确实风光,然而廉钰的目光却始终盯在姚光身上。

离年关越近,各大饭店越忙,像陇阳这种老人多的小地方尤其注重年味,在外漂泊一年的家人归来,总喜欢在饭店吃顿好的聚聚。

当地一些更高圈层的领导,个体商户也不例外,一连多日廉钰饭局不断,几乎吃遍了陇阳所有的大小馆子,请客的大多是本地商户,他们不知道她即将离职,饭局上阿谀奉承好话说尽,只想着跟银行搞好关系明年好行方便。

只是陇阳本身就不大,像样点的饭店也就那几家,故而遇见熟人是常有的事,昨天刚请过她的,今天在另家店碰见再正常不过,而廉钰也在焦大鹏那学到了当地饭局一个不成文规矩,叫串桌,例如在同家饭店遇到熟人,如果本桌没什么事的话,可以直接喊服务员加椅子坐那边去。

例如今晚的饭局刚吃到一半,请客的老板忽然家里有事,百般道歉后结了账匆忙离去,只留几个半生不熟的盯着满满一桌菜面面相觑。

廉钰正打算撤,忽然听见不远处有人叫她:“廉行长!”

她顺着看过去,斜对面那桌有几个找她办过业务的当地商户,跟她打招呼的是经常来陇阳出差采购菌菇的外地经销商,为人热情活泼,当即走来跟她握手:“真巧啊廉行长,在这碰到您了!要不要去我们桌坐坐?尝尝老吴特意从国外带回来的洋酒?”

“洋酒吗?那是得尝尝。”廉钰眼睛一亮,立即接受了邀请,不等服务员安排,直接从旁边拎过个凳子,坐到了姚光旁边。

姚光歪着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这桌的人大部分她也都认识,故而谈笑聊天并不拘谨,自从她坐过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到了她身上,衬得身边的姚光更没存在感了。

至于众人赞不绝口的洋酒,是吴老板女儿从国外带回来的,其实算不上什么好酒,只不过包装上的全英文很容易让人觉得这是好东西,其他人都说好喝,廉钰也笑着夸了两句,整桌气氛其乐融融。

酒过三巡,所有话题聊完后气氛稍显冷落,这时忽然有人道:“姚老板不是爱写诗吗?最近有没有创作什么新作品,让俺们也跟着长点文化?”

随之,起哄声接连不断的响起。

廉钰眼睁睁看着身边凶神恶煞的中年男人渐渐红了脸,咳嗽了两声,摸出手机打开记事本,从一众密密麻麻的笔记中挑了一首歌颂新年的,缓缓念了出来。

说诗歌不像诗歌,说散文也不像散文,既不顺口,又不押韵,姚光认真地念完,桌上每个人都憋着笑,完全是拿他当个笑话。

偏偏这时,廉钰率先鼓起掌:“好诗,好诗……我不仅听出姚老板对新年的赞美祝福,更听出了他对家乡的热爱,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这诗应该发表在报刊上。”

憋笑的其他人先是一愣,随即也跟着夸:“是啊是啊,好诗啊!太厉害了姚老板!”

姚光这还是第一次得到这么多人的肯定,当即眼瞳一震,脸色肉眼可见地变红,挠头笑道:“哈哈哈,也就一般吧……”

廉钰继续问他:“姚老板文采这么好,大学是读的中文系吗?”

姚光不好意思道:“哪呀,都是自学的,我高中都没上完哩……”

廉钰诧异道:“这么好的天赋,应该大有作为才对,为什么不继续上?我听说姚主任可是正儿八经的名牌大学毕业生呢。”

姚光眼中闪过一丝落寞,强行辩解道:“我哥……他学习好,聪明……我不行,我笨……”

廉钰皱眉渍了声,痛心道:“那可真可惜。”

饭局散场后,始终在本桌坐着的焦大鹏打电话叫了司机送他们回家,好巧不巧,来的是邱小通。

他并不知道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只当这阵子的疏离是因为年关将近事务繁忙的缘故。

一路上,邱小通开着车沉默不语,醉醺醺的焦大鹏坐在副驾喋喋不休地跟她说话,廉钰好奇问了姚光的事,焦大鹏嘿嘿直笑:“瞎说……姚光不上学是因为他家没钱啦!钱都用来托举老大啦,当年姚雄上大学走的时候还跟我家借钱来着……不过人家确实赌对了,老大成了风光的大学生,毕业回来又考了公,又升了职,成土皇帝了,连带着全家都成了陇阳有头有脸的人物,姚雄这小子别的不说,命是真好哇……”

车是廉钰的,先把焦大鹏送回家后,就剩他们两个人一前一后坐着了。

一路沉默无言。

廉钰靠在椅背上,眯着眼打量着邱小通扶在方向盘上的手臂,在白衬衣的覆盖下纤细又结实,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闭上眼,除了闻到自己身上的酒味,也闻到了一股久违的狗味。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轻声叫她:“行长,到家了。”

廉钰迷糊着应了声,拉开车门下车,邱小通也跟着下车,低着头将车钥匙交给她,“我先回去了行长,您早点休息……”

廉钰看了他几秒,莞尔道:“嗯,路上小心。”

说罢,锁了车,转身进门。

看到二楼灯光亮起,邱小通这才放心地往回走。

路上小心,这是她这段时间来第一次跟他说话,居然是关心诶。

邱小通一边走着,一边傻笑,也不顾寒风将耳朵和脸颊冻得通红,脚步愈发轻快。

这时,冰冷地砂砾接二连三地落到他头发上,脸上,以及露出的脖颈处。

他顿住脚步,缓缓抬头,看到无数白色精灵正自辽阔夜幕中缓缓降落。

下雪了。

第59章 瑞雪

澜城气候炎热,一年之中很少下雪,偶尔下那么几天,就算只是零星小雪,也让本地孩子们兴奋的不行。

之前的大雨令人心慌,现在的大雪却令人心情愉悦。

俗话说瑞雪兆丰年,尤其对以种植为生的陇阳人来说,可谓是天大的吉兆。

对有正式工作的社畜来说,同样心情愉悦。

天气不好,意味着客户就少了,客户一少,人就变清闲了,眼见着片片可爱雪花染白了附近的屋顶和远处的山头,银行人则待在温暖的室内,喝着热水坐在沙发上打盹,惬意的甚至不舍得下班。

廉钰这阵子也实在闲的无聊,没事就站在窗户前边看雪,偶尔兴起还要用手机录上一段作为纪念。

站累了,就回工位坐下,端起保温杯打开盖子,吹两下浮在上边的枸杞,轻轻抿上一口。

鲜香滋补的羊肉汤是寒冷冬季的上等补品。

等喝干净,盖好盖子往原处一放,到时候自会被人收走。

吃饱喝足,盯着窗外落雪,眸色渐深。

正思考着要不要找个理由去拜访姚光,偏偏下一秒,姚光就主动打了电话过来,称下雪这几天空气好,当地几个同样爱好诗词的商户想在年前搞一次围炉煮茶的聚会,问她有没有空过去。

廉钰欣然答应。

时间定在明天下午,不少人都想陪着她一块去,甚至还有劝她别去的,毕竟之前跟姚家有过节,这次说不定又是场事先设计好的鸿门宴。

想到之前分别跟姚雄以及姚光的接触,廉钰稍加思忖,依然决定前往。

秦江海特意带了不少手下一路护送她到庄园门口,其中还有个邱小通。

“随时用手机联系报平安,就十分钟发一条吧,如果你没发,我就带人冲进去!”说完,秦江海又塞给她一把折叠刀,“这个也拿着,要是遇到危险就捅对方眼睛,脖子!”

邱小通脸色一白,什么也没说,默默上前又把折叠刀拿回来了。

廉钰忍俊不禁道:“小海,你真该少看点电影了。”

“行了行了,反正记得报平安啊,十分钟一条啊!”

庄园里,姚光早已等候多时,跟着进入庭院,已经有不少人围着炉子坐着了,虽然都是商户身份,但无论男女,皆是面相和善,戴着眼镜,给人一种文质彬彬的感觉。

“各位!这位就是廉钰廉行长,别看她年轻,对诗词方面也有很深的造诣,上次一下就把我真正想表达的东西看出来了!非常厉害!”

姚光介绍完,众人纷纷鼓掌表示欢迎,廉钰谦虚了几句,淡定入座。

以前在澜城跟同学朋友也参与过围炉煮茶主题的聚会,主要就是闲聊加拍照,一壶茶几盘点心,待俩小时一结账大几百起步,还要被萧晗埋怨给她拍的照片不好看。

现在参与的这场则完全颠覆她的认知。

堂外是一望无际的农田,小雪洋洋洒洒自空中落下,空气清洌却感知不到寒意,因为眼前泥灶的火炉燃烧正旺,将上边的红枣桂圆烤的焦香,嫩绿的茶尖在粗陶制的手工茶壶里翻滚沸腾,散发着阵阵清香。

而周围年逾五旬的中年人们纷纷从包里掏出自己写的诗歌,念诵,讨论,聆听。

廉钰听得入神。

上次对姚光那首诗的评价是她瞎编的。

她的真实态度跟饭桌上的其他人一样,对那狗屁不通的措辞只想大肆嘲笑一番。

可此刻,无数个姚光神情认真又虔诚,仿佛在讨论一件格外神圣的事,无论对方读的句子有多复杂难懂,脸上也无半分嘲笑之意。

他们的水平跟能登上报刊的诗歌差的太远,可能这辈子也没法刊登一篇。

偏偏他们对文学的赤诚和热爱,竟令她无端生出几分惭愧。

每个上前询问她意见的人,她都会毫不吝啬地去夸奖,赞美,在他们眼中,她是大城市来的年轻人,能被她这样的人肯定,足矣让他们骄傲很久。

姚光也呈上了自己的新作,大致是关于童年的一些琐碎记忆,包括顶着烈日跟父母下地干活,在村里学堂被老师打手心之类的事,这也是当地绝大多数人再普通不过的记忆。

当着其余人的面廉钰给予了肯定。

不一会儿雪越下越大,空气变凉,姚光邀请其他人进书房参观他收藏的名家字画,等众人分散开来,廉钰走到姚光身边站定,轻声道:“姚老板,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

姚光一懵:“怎么突然说这个。”

廉钰道:“因为,我在你刚刚写的散文里看出,你小时候过得并不快乐。”

姚光支支吾吾:“还行吧,也挺快乐的。”

“我觉得无论从哪方面来说,你都比姚雄强太多,怎么能出去读书,回来做官的就是他呢?”廉钰惋惜地摇头叹道:“我真替你文采被埋没而感到可惜,你家里亏欠你太多了。”

姚光急忙解释道:“我上次不是跟你说了吗?是因为我哥比我聪明,我哥是我们家族最聪明的人,所以才让他出去读书,我爹妈对我挺好的,没亏待我!”

“把你哥培养成大官,把你留下种地,这叫没亏待你?”廉钰压低声音道:“姚老板你骗骗自己就行了,别人心里清楚着呢,你自己好好想想,他们为什么不让你出去读书?”

姚光憋红了脸:“因为穷,没钱,那又能说明什么?”

“说明你从来都是被家里放弃的那个。”廉钰音调蓦地提高,直接将姚光说的一怔,“不知道你最近看新闻了没,上边派来的专项调查组马上就到陇阳了,这地方被姚雄搞的一团乱,可每样合同,项目负责人全是你的名,反而姚雄没一点暴露在外的把柄,要知道调查组可是得抓人回去交差的,你猜到时候,你父母会保哪个?”

姚雄被这番话惊的一身冷汗,久久没有出声。

“你能拿我当知己,邀请我来参加聚会,我很开心。”廉钰转头道:“所以我愿意好心帮你一次,只要你把姚雄勾结当地势力的证据,受贿清单,以及在丰歌的分红流水交给我,我保证你没事。”

姚光忽然冷静下来,阴着脸道:“你区区一个银行行长,我凭什么信你?”

廉钰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沉吟片刻回道:“不信就不信吧,我也只是给你提个醒而已,毕竟防人之心不可无。”

天色渐晚,众人纷纷离场。

临走时,廉钰给姚光留下最后一个真诚建议:“姚老板,我听说多看新闻有助于文笔提升,你晚上没事可以看看。”

姚光正一头雾水,廉钰从他身边走过,漫不经心道:“我这个姓很少见,是不是?”

返程路上,秦江海一边开车一边喋喋不休,对她拉拢姚光的做法表示强烈不满:“天下乌鸦一般黑,说白了他们兄弟俩都是一路货色,你一昧讨好是没用滴!说不定姚光到时候还会背刺你,何必呢!”

“我没讨好他。”廉钰闭着眼睛揉了揉额头,“不过,他确实快扛不住了。”

姚光对她的话明显有所动容,但还不足以完全说服他。

就差一点。

副驾驶的邱小通始终一言未发,听着她的话陷入沉思。

第二天中午焦大鹏正在食堂吃着饭,邱小通忽然蹑手蹑脚坐到了他旁边:“鹏哥,你可以找个理由请姚主任吃个饭吗?”

焦大鹏翻了个白眼:“请他吃啥饭,又不是什么好人。”

邱小通认真道:“行长她遇到了难题,我想我们应该帮帮她。”

焦大鹏面露不屑:“多大能耐啊你还想帮她,你知道她怎么想的?”

邱小通沉默片刻道:“……大概知道点。”

请姚雄吃饭也不难,尤其临近年关更好找借口,姚雄不知道底下人心态的变化,目前仍拿焦大鹏当自己人,很利落地便答应下来。

这次饭局上多了个新面孔。

焦大鹏将邱小通推到跟前笑眯眯地引荐道:“姚主任,这位是我们行的客户经理,邱小通,小伙子聪明能干,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啊!”

邱小通连忙上前鞠躬握手:“姚主任您好!”

姚雄打量了他一会儿,眯眼调侃道:“小伙长得挺帅啊,有我年轻时候的风范。”

“哈哈哈那是!您年轻的时候妥妥县草呀!”其余人纷纷笑着调侃。

入座时,焦大鹏特意将邱小通安排到了姚雄旁边。

既是相邻而坐,交谈便不可避免地密切起来,尤其在得知邱小通同样是农村出身,家里兄弟俩,并且也是家里的老大时,姚雄顿时对他亲切不少,加上邱小通能说会道,最擅哄人,几轮酒的功夫,已经夸的姚雄嘴都合不拢了。

“小通啊,你弟现在干嘛呢?”姚光忽然兴起问他。

邱小通顿时尴尬道:“我弟弟从小叛逆,也不好好读书,家里让他学技术也不去,现在不知道在哪瞎混呢……还是姚主任家风好,教出来的您跟姚老板都是县里数一数二的人物。”

提到姚光,姚雄顿时面露不悦。

焦大鹏趁机道:“我听说姚老板最近跟我们行长来往密切呀,俩人又是吃饭又是聚会喝茶的,真是没想到他们能聊的这么投缘。”

姚雄脸色一沉,暗骂了声:“不成器的东西,这么大人了一点脑子都没有。”

邱小通不动声色地继续给他倒酒,“他确实没有姚主任您聪明,不过,或许也跟当年没机会上学有关吧,我听说当年您家遇到了困难,所以只供了您一个呢……不过这个决定还蛮明智的,没有姚主任,哪有后来的丰歌呀。”

“就是就是,姚老板运气不好,这没办法,不然说不定也能有所作为嘞!”焦大鹏附和道。

“他能有个屁的作为!从小跟包子似的就知道哭,当年不让他上学才明智呢!”姚雄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喝的红光满面,讲笑话似地兴冲冲地跟二人比划:“当年他参加完高考,那个分够上北京个技校,那么远他非要去,俺爸妈就想了个破产的理由不让他去,他再走了,家里的地咋办?二老谁照看?”

杯子里的酒满了又空,空了又满,姚雄喝的酩酊大醉,话也说个没完:“然后那个时候哇……大学里都流行买笔记本电脑打游戏,打红警……CS……你们都知道不……俺眼馋室友的,也想要一个……俺妈妈立马就给俺转钱买啦!哈哈哈……”

次日,一只录音笔出现在廉钰办公桌上。

听完对话,廉钰沉默良久,再抬头看向邱小通,嘴角轻微上扬:“你是怎么想到,这样做的?”

“因为,我也有个亲弟弟,在乡下待久了,自然知道些离间人心的门道。”

邱小通还是太懂她的心思。

廉钰握着那只录音笔,微微蹙眉道:“你不觉得这样做很冒险吗,万一姚光不为所动把这件事告诉姚雄,你可是要有大麻烦了。”

“我不怕。”邱小通移开目光,结结巴巴道:“我才不是为了你呢,我是因为……我也是为大家好。”

廉钰淡淡道:“那,替大家谢谢你了。”-

年关越来越近,天气也越来越冷,转眼间,鹅毛大雪倏然而至,仅过了几个小时便将整个县城染成一片银白。

凌晨两点,书房里暗灯闪烁。

刚听完录音的姚光身躯颤抖,神情恍惚,双目通红,瘫坐在椅子上听着窗外寒风呼啸一动不动。

从小到大,父母偏心的一幕幕在这个宁静雪夜不停浮现于脑海之中。

廉钰说的对,他从来都是被家里放弃的那个。

姚雄顺利出去上了大学,毕业后在大城市待了几年享尽荣华富贵人间极乐,回来后考上公务员一路晋升,娶到了家境优渥,年轻貌美的妻子,生下可爱的儿子,备受父母宠爱。

而他则留下任劳任怨地照顾父母,守着家里的一亩三分地,熬了一年又一年。

在陇阳人人羡慕姚家兄弟俩一个从政一个从商,在当地叱咤风云,可好名声都是哥的,坏名声都是他的,人人都畏惧姚雄,人人都鄙视姚光。

姚光记得姚雄刚上任时,树敌太多,让他去招兵买马四处立威,因为觉得他外形不够凶狠,逼他去纹身。

他明明从小怕疼,却在父母跟哥哥的轮番指责下,一声不吭地挨了成千上万针,只为树立一个凶神恶煞的形象。

从那以后,姚雄穿着行政夹克坐在领导席上风光无限。

而他只能顶着烈日坐在自家田间地头,写一些被人嘲笑的诗。

凭什么。

既然当年留在父母身边的是他。

那么以后留在父母身边的,也只能是他-

第二天上班,廉钰收到一封匿名文件,是有人放在银行门口的,指明给她。

拆开看完,她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往椅背上一靠,发出一声如释重负地叹息。

离过年只剩几天,姚雄忽然被上边人带走调查,没过多久就出了通告,一连串罪状触目惊心,处罚也相当严重,不仅除籍革职,还面临巨额赔偿以及牢狱之灾,这一走基本就回不来了。

陇阳今年的年味比以往都要足,雪下的更大,鞭炮也放的更香,街上每个人都穿着新衣服,喜气洋溢地走亲访友,庆祝新年的到来。

行里也准备了一次盛大的聚餐。

不仅是为庆祝新年,更是为她践行。

这个年一过完,上边的任职公告应该也要下来了,她就要离开这里了。

聚会上,不少人给她敬酒,向她道谢,廉钰倒是觉得没什么可道谢的,她只是做了她应该做的一些事。

反而是她从这个地方得到了宝贵的经历,获得了珍贵的经验,让她毕生受用。

离走的时间越近,廉钰心情愈发沉闷,或许是对这个地方产生了一丝不舍。

年后第一天上班,桌上意外多了一封辞职信。

信是邱小通呈上来的,此刻他穿着整齐,西裤衬衫,正安静站在她面前,等着她的答复。

廉钰对他的选择感到诧异,细想又觉得在意料之中。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姚雄虽然倒了,但他的爪牙还在陇阳活跃着,就算有焦大鹏秦江海等人照应,也难免不会遭到报复,辞职离开是最好的安排。

只是,这大概是他能接触到的最好工作了。

廉钰将辞职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缓缓放在桌上,抬头看他:“离开后,有什么打算?”

邱小通一怔,缓缓摇头:“不知道,走到哪算哪吧。”

未知的漂泊并不会让他产生恐惧,再困难,再可怕的事,他也早就经历过了。

“啪”地一声,公章利落扣下,这封辞职信已然生效。

“谢谢行长。”邱小通向她礼貌地道谢,“感谢您这一年来对我的关照,希望您回去后工作顺利,鹏程万里。”

凝视着他离开的背影,廉钰忽然忍不住道:“邱小通。”

邱小通转身,诧异地看向她。

廉钰沉默须臾,蓦然开口道:“……愿意跟我回去吗?”

反正,也收留那么多次了——

作者有话说:(焦虑不安)(走来走去)(欲言又止)(深呼吸):坦白说了家人们,我感觉我改不了快进的毛病,大家当个作者特色凑活看吧!(顶锅盖跑路——)

第60章 幻境

邱小通沉默了很久,心脏忽然开始狂跳。

这一年,即使已经足够小心谨慎地去讨好她,依然免不了有犯错误惹她生气的时候。

被她打过,骂过,训斥过,无视过,邱小通觉得自己脸皮厚极了,就算被这样对待也觉得很正常,难受劲一会儿就过去了。

可当她问出那个问题,他却抑制不住地产生一股想哭的冲动。

他还以为就要跟她永远分开了。

邱小通红着眼睛抬头看她,咬了咬嘴唇轻声道:“你,还愿意要我?”

廉钰先是一愣,随即笑了:“为什么不要?”

邱小通再也忍不住,泪珠直接掉了下来。

廉钰皱了下眉,随即冲他张开双臂:“哭什么……过来抱抱。”

邱小通一边抹眼泪一边朝她走过去,走了几步又转身折返,把门锁上了。

半小时后双腿发软地出来,双眼呆滞无神,眼瞳近乎涣散。

他还以为她早把抽屉里那些东西丢掉了呢。

站在楼梯拐角,拉高衣领遮了遮脖子上的痕迹,邱小通深呼吸了一番,重新回到了他所热爱的工作岗位。

廉钰要走是其他人早就知道的事,除了惋惜也无可奈何,毕竟她注定不属于这里。

而在得知邱小通辞职的消息后,一个个瞬间都炸了锅。

焦大鹏拦着他的肩膀使劲的摇,眉毛都拧成了麻花:“通啊!哥知道之前对不住你,想锻炼你锻炼过火了,哥保证以后肯定不会了!留下吧啊,给你涨工资!”

“小通,你走了我们怎么办啊?还有谁比你更懂业务啊!”

“小通!想想你那些客户,他们都是为了你才在咱们这办业务的,你走了他们可就全跑了,他们全跑了咱行任务怎么办?”

“小通!咱行任务完不成,可是要集体扣奖金的!我上有老下有小还有房贷车贷要还,你一走我们压力得多大呀!”

“你不是怕姚家报复你?别怕,以后你上下班哥派十个人保护你,够不够?二十个!”

邱小通被簇拥在中间,早已汗流浃背,只能尴尬地傻笑。

而廉钰远远看着这一幕,反而有些幸灾乐祸,上扬的嘴角就没落下来过。

可惜他们再怎么劝说也没用,是她的东西,她就必须带走。

第二天,总行发布了最新的任职公告,大家纷纷凑一块看。

廉钰在陇阳县支行这一年表现出色,任职期满,调回澜城市万川路支行就任副行长,而行长正是养好了伤重新复职的赵绮兰,这令廉钰眼睛一亮,十分惊喜。

再往下看即将到来的新行长——

“嘶——这个雷永成也是总部直派的,不知道人咋样啊,行长你认识他吗?”焦大鹏摸着下巴疑惑道。

“认识。”廉钰无奈一笑:“他应该跟你们挺合得来的。”

“真的吗?那可太好了!”

任职期结束直到新行长过来报道的这段时间,廉钰其实是不用待在行里的。

临走前她还有太多事要干,包括处理掉在陇阳购置的房产以及车辆,家里的东西该卖的卖,该扔的扔该寄的寄,这些基本都由邱小通负责安排,她只需要在他询问时点头或摇头。

这一年过得说快不快,说慢不慢,站在窗前凝视整个县城,廉钰忽然升起一丝不舍。

陇阳贫瘠落后,留给她的记忆却相当饱满,那些带给她教训的人和事,她这辈子都会记得。

邱小通每天开着她的车忙前忙后,廉钰闲的没事,依然会去行里逛逛。

她已经不是这的行长的了,可大家仍然尊敬她,甚至惧怕她,似乎下一秒就要被她阴着脸训斥扣钱似的。

大堂客户不多,办完后整体清闲下来,原本难得的摸鱼时间因为她在,每个人都相当小心谨慎。

“我已经不是行长了,不用怕我。”廉钰想了想,又补充道:“也不会跟新行长告状的。”

所有人顿时松了口气,沙发上葛优瘫的,玩手机的,聊天吃零食的,还有柜员聚精会神盯着电脑屏幕看。

现在都没客户,一直盯着电脑屏幕看显然过于怪异。

廉钰默不作声悄悄走进营业室,站在某柜员身后,跟她一块研究起电脑屏幕。

片刻后,果然发现端倪。

看似是铺满文字的表格,实则是提前导入好的小说,这样只需端坐在椅子上滑动鼠标即可阅读,无论位于监控下还是领导眼中,都是一副正在认真工作的姿态。

不愧是摸鱼人民的智慧。

廉钰暗暗赞叹。

这时,小柜员看到精彩处,不由得渍了声,椅子往后一滑,正巧撞到廉钰身上,回头一瞧,连忙惊慌失措地站起来:“行、行长!”

廉钰笑笑示意她不必慌张,滑动了几下鼠标夸奖道:“聪明啊。”

小柜员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也不是我想的,我也是在网上看到的这个办法……”

“不忙的时候适当摸鱼,没什么问题,只是……”廉钰盯着屏幕忽然皱起眉头:“你看的是盗版吧?”

小柜员茫然道:“应该是吧,网上随便找的资源。”

廉钰收敛了笑容,严肃道:“咱们这经常遇到卖菜老人起早贪黑忙活一天,结果收到假、钞,崩溃大哭的事……小说作者也一样,要尊重他们的劳动成果。”

“以后不要再看盗版了,要看正版。”

小柜员面露愧疚,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知道了,我这就下载晋江!”

刚从营业室出来,正好接到秦江月给她打来的电话:“廉钰你在行里吗?”

廉钰:“在呢。”

秦江月:“太好了,我有东西要给你!我现在就在银行门口呢。”

透过玻璃往外望,果然看到秦江海的车正停在外边。

得知廉钰要走,秦家人准备了不少当地特产让她带回去,廉钰不忍辜负朋友一番心意,欣然收下,打算让邱小通明天寄回去。

随后,秦江月又取出密封好的一袋鲜菌交给她:“这个是我们这培育的新品种,我今天特意去种植园摘的,特别新鲜,一定要当天吃,不然就放坏了!”

廉钰注意到秦江月脚上的泥,心中蓦地一暖:“知道了,今天晚上就吃掉。”

交代完所有,秦江月不舍地拉着她的手红了眼眶:“你说时间怎么就过得这么快呢,一转眼你就要走了,有时间可一定要回来看看我们啊。”

廉钰安慰她:“我会的,你有空的话也可以去澜城找我,带你看看我们那的海。”

秦江月抹了把眼泪笑道:“好,我们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前边的秦江海忽然问道:“什么时候走啊廉姐,我送你去机场。”

廉钰随口道:“明天或后天吧,不知道小通收拾清楚没有……”

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噤了声。

然而秦江月和秦江海似乎并不意外,只不过一个忍俊不禁,一个笑的狡黠。

回到家里,一眼看见行李箱和手提袋靠墙排的整整齐齐,邱小通还在房间里窸窸窣窣的收拾,厨房灶台上传来咕嘟咕嘟的炖汤声。

听到声音,邱小通从卧室门口探头出来:“嫂子你进来看看这些衣服还要吗?要我就叠起来。”

廉钰往沙发上一坐,慵懒道:“不要了。”

“啊?”邱小通不舍道:“这些都还很新呢……”

廉钰似笑非笑道:“那你留着穿?”

邱小通脸蓦地一红,默默回房收拾,“我才不要呢……”

廉钰盯着那抹纤细的腰肢目不转睛地瞧,陡然眯起双眼。

邱小通这个身段,穿裙子应该也蛮好看的。

十分钟后,邱小通去厨房看火,拿勺搅了搅汤总觉得过于清淡,当即就要穿鞋出门:“我再出去买点菜吧,好像差点鲜味。”

廉钰忽然想到什么,从包里拿出秦江月给她的那包菌菇:“这个是秦江月下午给我的,让赶紧吃掉,你看看怎么做?”

邱小通接过那包从没见过的菌菇看了看,又闻了闻,半信半疑道:“这个真的能吃吗?”

廉钰:“说是陇阳培育的新品种,还没普及呢,先让咱们尝个鲜。”

“那行吧,我放锅里去。”

廉钰不饿,却因即将离开而感到亢奋,十分想喝点酒,打开冰箱一瞧,正好还剩半瓶红的。

邱小通端汤出来,正好看见廉钰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晃酒杯,一晃神的功夫差点把汤撒了。

“之前收拾的东西已经邮回去一部分了,墙角那些我明天再邮,这边和市里的房子已经委托给中介了,以后卖的话可能要再过来一趟,明天需要你亲自去签几样合同,我预约了上午九点……”

廉钰一声不吭,就坐在沙发上默默看着他。

邱小通被盯得浑身发烫,转身回厨房拿碗筷。

廉钰幽幽一叹。

邱小通既然决定跟她回去,那就是全身心的信任她,依赖他,将自己完全托付给了她。

因为被抛弃过太多次,也越来越胆小,越来越怕她了。

他已经很长时间没主动了。

一锅莲藕排骨汤因为加了菌菇的缘故,散发出阵阵奇特的香味,就连邱小通品尝之后都愣了下:“这是什么味道啊……好像还不错,挺香的呢。”

廉钰只觉得那股香味过于浓烈,皱着眉尝了一勺汤,当即嫌恶地将碗推到了一边:“跟喝洗衣液一样。”

看来做法错误,可惜了秦江月的一番心意。

“不会吧,我觉得挺好喝的呀!”邱小通很喜欢这个味道,已经给自己盛了第二碗,“要不你尝块肉?”

“你吃吧,反正我也不饿。”廉钰起身走向卧室,“我去收拾点东西。”

邱小通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只剩梳妆台上她常用的瓶瓶罐罐还摆在明面,廉钰拿起几样看了眼,觉得都没有特意带走的必要,于是换了身舒服的睡衣,躺到床上休息。

很快她就发现了不对劲。

客厅太安静了。

按照邱小通的性子,就算吃完饭也该去刷碗,打扫卫生,或者问她有什么吩咐,需要收拾什么之类的,而不该像现在这么安静。

她也没听到客厅门发出声响。

好奇走出卧室一看,邱小通脸颊通红,双目呆滞,正独自坐在沙发上盯着黑屏的电视发呆。

“小通,你干嘛呢?”她皱眉道。

邱小通听到了呼唤,却神色怪异,依旧坐在那一动不动。

廉钰走到他身边摸了摸他的额头,也不烫。

“能不能把这些鸟赶走啊,它们吵死了。”邱小通冷不丁开口道。

廉钰四周看了看,这是在家里客厅,哪有什么鸟。

于是问道:“是什么样子的鸟?”

“五颜六色的鸟,一直在吵,还围着我飞。”邱小通一边说着,一边慌张地用手扑腾:“快走开!你们这些讨厌的鸟!”

廉钰正准备打个120,忽然秦江月的电话先一步打了过来:“喂!廉钰,那包菌子你们没吃吧?我刚刚看到有测评员说,那种菌子千万不能跟莲藕一起炖,不然会出现幻觉……不过倒是没有生命危险,如果吃的少,几个小时就恢复了,或者赶紧睡上一觉。”

挂掉电话,廉钰看着正抱头蹲在地上浑身发抖的邱小通陷入沉思。

“那些鸟为什么围着你?”

邱小通快被那些鸟吓哭了,声音颤抖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它们为什么围着我……我好害怕……”

廉钰伏在他耳边低声呢喃笑道:“因为,你是一只爱跳舞的孔雀啊。”

邱小通一愣:“爱跳舞的……孔雀?”

“是啊,你不记得了吗?”廉钰继续低语道:“你跳的风骚又好看,世间万物都为你倾倒,它们围着你,只是想看你跳舞而已,没有恶意的……别怕,展示给它们看吧……”

说着起身关了客厅灯光,打开音响,放了首夜店经典慢摇舞曲。

邱小通在地上蹲了一会儿,听到熟悉的音乐,缓缓站了起来,随着节拍身躯开始无意识地晃动,渐入佳境后,动作幅度越来越大。

廉钰坐在沙发上怔怔看着他,眼中暗火渐燃。

仿佛又回到初见柠七那晚,青涩,迷离,令人欲罢不能。

对了,就是这个感觉。

“小孔雀,来我这边。”她的嗓音已然嘶哑。

奇幻森林的世界是如此奇妙,就连一棵花树都能同他讲话。

那声音似乎有着别样魔力,让他情不自禁地靠近,骑在它结实的枝干上卖力地舞动,摆腰扭跨,整个森林里的动物都被吸引过来,沉迷在他诱人的舞姿之中,那些五彩斑斑的鸟儿围绕着它,为他吟唱,为他伴舞。

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可真好啊。

忽然,自花树上延伸出两股诡异地藤蔓,拂过他的脸颊,脖颈,胸膛,小腹,所到之处,如鬼火燎灼,无比滚烫。

这该死的藤蔓,为什么要打扰他跳舞。

没有人可以阻止他跳舞,他偏要跳,放肆地跳,不停地跳……

他是爱跳舞的孔雀,森林里最漂亮的动物……

冥冥之中,他似乎听到花树粗重地喘息,藤蔓也在他身上越缠越紧。

滚烫的花蕊温热潮湿,顺着脸颊一路吻下,伴随着藤蔓的刺激,令他低吟不断。

廉钰搂着他的腰,深深吻上邱小通腰间那颗最敏感的红痣。

他蓦地仰起头,浑身剧烈颤抖,想要挣脱,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

“不要……不要……放开我……我要跳舞,让我跳舞……我是孔雀……”

廉钰猛地起身,将他拖进了卧室。

邱小通踉跄着穿过草丛和石滩,下一秒,跌入云层之中,身下柔软的触感令他陡然放松。

可可怕的藤蔓依然紧追不舍,顺着背脊蔓延爬上,将他的双手带过头顶,捆到了一起。

紧接着,花树轰然倒塌,重重压到了他身上。

邱小通忽然无比惊慌。

这样被束缚着,他就没法跳舞给那些可爱的小动物看了。

于是他急切地环顾四周,大声喊叫:“谁帮我把树移开?小兔子!小鹿!小猴子!小狐狸!你们快救救我呀!”

可惜,它们蹲在一旁的石头上,对他危险的处境冷眼旁观。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更加糟糕。

“什么东西……是蛇吗?啊啊啊有蛇!不可以往那里钻!救命!救命——救——”

哭嚎到一半,截然而止,化作一声闷哼。

他听到压在他身上的花树在他耳边低语:“舒服吗……小孔雀?”

坏树,坏树。

渐渐地,邱小通意识愈发模糊,只觉得世界颠倒——

天旋地转。

不知过了多久,绑在他手腕上的领带才被扯下来丢到一边,廉钰俯身轻轻吻了下他的肩头。

“好好睡一觉吧,我的小孔雀。”——

作者有话说:[爆哭]我真的好奇很久了,有没有云南的朋友给我解答一下:

假如一个人在吃了毒菌出现幻觉的情况下被坚,会发生什么?

廉钰:歪?小月,那个蘑菇再给我搞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