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悬案与自行车 这金毛熊可太棒了
执微没有察觉到奥维隆隐蔽的情感转换。
是的, 不要太相信星盗的感情纯粹程度。星盗的良心比较空浮,外表看起来貌似完完整整,但里面是破着细密的孔洞的。风可以在里面吹过去, 发出呜呜啦啦的声音。
奥维隆的星盗的确感谢执微帮助他们想办法离开了财团和贵族的吸血, 星盗也知道, 甚至后续神殿的保有票权和不追究的态度里面,百分之九十八都是看在执微竞选人的面子上。
感谢是真的,感情也是真的。
可逃离星域后,奥维隆转为漂泊星球,星盗们又会在执微的仁慈里试探更多的筹码。
但人们没有这个机会。
布莱恩的死讯来得恰到好处,堵住了一切未来可能发生的弑主思想波动。
在执微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奥维隆的星盗彻底打消了最后一丝游移。
从此狼群被驯服为忠诚的犬只,漂泊在宇宙间,等待着主人的召唤。
执微则是在和鹑火研究那段布莱恩舍掉性命拿回来的编码。
她估摸着欧文家族不会完全不知道家族资料库入侵, 但鹑火更改了相关的监督代码程序, 欧文不会知道访客是谁。
而且, 叫执微来说,之前在天幕大厦顶层见到欧文先生的那次,他的反应能力比起李家的执行人李鹭侠差太多了。
有没有胆子做事,见面一个试探就能探知出底色了。执微还真的不担心欧文会突然找上门来, 对她发难。
鹑火用上来各种方法去破译这串实体编码, 她在执微期待的目光里,终于在一片空白里的数据信息流段里,捕捉到了几个字符。
“应该是一篇文章。”鹑火对执微说, “这几个文字应该是题目……《驳斥进化神纲领论》”
但很遗憾,鹑火目前破译出来的,也就只有这几个字符。能看出来这貌似是一篇文章, 但目前只有题目而已,后续的内容,后面的文字,全部是一片空白。
鹑火抱歉地说:“后面的还没破译出来。主官,我会尽快做的。”
执微有些低落。
倒不是因为鹑火破译的速度关系,而是她情绪本就不太好。
但她知道,这事儿着急不来。这又不是什么机械工作,咬咬牙提提速一会儿就能做完了,这种解码破译的工作,本就讲究机缘和灵感的。
“没关系,慢慢破译吧。”执微提起精神,安慰鹑火,“工作是做不完的,一点一点来,质量才有保障。”
她以前做工作的时候,领导总是说着急,总是恨不得此刻说完,下一秒她就做完交上去。
现在执微也算是自己做了领导了,她才不会急着催促下属做事呢。
时间到了二月底,在奥维隆的事情也都做完了,纪蓝号开始返航。
贪狼在驾驶舱,鹑火在破译编码,执微则靠在她最喜欢的那间书厅的沙发上,有些没精打采。
从原奥维隆星盗区的卫星离开之后,执微的情绪一直不怎么好。
她总是缩在角落里玩手机。
手机里有几个单机游戏,但也不多,而且她之前玩过很久,本就是玩腻了的东西。
执微靠在沙发上,干脆翻着相册,去看一些无意间截下来的截图、存的表情包、以前拍的照片,也不肯放下手机。
像是手机瘾又找上了她。
手机,是执微从现代,从地球上带过来的,是她和地球的链接。
执微低头,靠在窗边,目光只落在手机上,只顾着玩手机的时候,就像……她真的还在地球上的家里一样。
好像这只是一个平常的一天,她可以从容地坐在这里清理相册,她点的外卖正在配送中。
但她一直没敢点进微信,去看连不上的信号和聊天记录。
执微低头盯着手机,半晌才回过神,意识到她是在对着手机发呆,已经很久没有触屏滑动一下了。
安德烈很关心她,他先是从书厅外面路过了一下,又借口过来找东西,发现执微没搭理他,又靠在书厅门口,狗狗祟祟地偷偷看她。
执微终于是没办法忽视他了。
“你看我做什么?安德烈?”执微无奈地叹了口气,抬起头,盯着安德烈。
执微总觉得安德烈要是放在她之前的生活环境里,肯定是可以被认为是有点儿斯拉夫血统的,就是那种金发蓝眼高鼻梁的美貌,只看眼睛都觉得震撼人心。
见到了他的蓝眼睛,就再也不觉得那种夸张的对于眼睛的美丽描述是过分的赞美,而是会觉得是恰如其分。
她对着他招招手,安德烈就大只且欢快地哐哐哐跑了过来。
安德烈小心翼翼地坐在了执微身边。
执微:“你在想什么?嗯?盯着我看是在想什么?”
“我想,我想……”安德烈支支吾吾起来。
他没法说他想摸摸执微手里的那个最被她信任,存储着她秘密的神秘古老通讯器。
他觉得这样很冒犯,他明白执微在所有人里最信任他,他就更不能恃宠而娇,给执微添麻烦。
执微瞧见了安德烈的眼神。
她沉默了一下,想了想。现在星际时代,人类都用光脑,她拿着早就被淘汰,甚至历史记载都很模糊的手机,当然吸睛了。
要是在她玩手机的时候,有人在用大哥大或者BB机,她也会很好奇地盯着看的。
执微体谅他的好奇,对着安德烈又招了招手,让安德烈坐得离着她更靠近了一些。
她之前正在翻相册,就给安德烈看了两眼她之前的照片。
执微对过往的记忆都很珍惜,所以每次换手机的时候,都很注重数据迁移。所以她的手机里存着从小到大许多的照片。
不过她当然没有给安德烈看那么多。
只是滑动了几下,给他看几眼而已。
“喏,这是树,这是一簇花,这是我截图想买的衣服,啊,这个……”
执微翻到了一张她骑自行车的照片。
那是她在园区里跑活动,和同事一起扫了共享单车骑着赶路,同事当时给她拍的。
执微看着这张照片,滑动的手指停了下来:“这个就是我之前说的自行车。”
安德烈盯着看了看,重复了一遍:“自行车!”
执微嘴角扬起了一些,笑道:“你知道啦?”
“嗯嗯,我记得你和我说过的,主官。你说,你在这里,仿佛一条会骑自行车的鱼。”
他记得执微说过的每一句话,连执微随口说出 的抱怨,安德烈也如数家珍。
执微点点头,也想起了自己之前的吐槽。
“骑自行车蛮好玩的。”执微目光充满了回忆,“不赶路的时候只是骑着玩,就更有趣了,下坡的时候很刺激。”
她陷进了回忆里,没注意到安德烈一直盯着那张照片看,眼睛都没移开半分。
现在二月底,在还有三天就是三月一日的时候,纪蓝号返回了斯蒂亚德提摩西。
纪蓝号这次没有去兰蒙学府,而是停泊在了一颗水域占星球面积百分之九十的行星上。
这里陆地面积很小,绝大多数地域都是海洋,仅有的陆地上设置着一些科研机构和办公地点,基本都是工作地,倒是没有常住居民在这里生活。
执微抵达了这里之后,稍微休整了一下,去陆地上的锈齿轮总部。
锈齿轮的总部建筑在一座岛屿上,前后周围都是海洋,岛屿的中央是几栋四五层高的楼宇,并不高耸入云,也没有广袤的占地面积。
执微在其中一栋楼的顶层露台,见到了祁入渊。
祁入渊邀请她坐在矮矮的靠背椅上,面前有方形的小茶几,合金面板上显示着温度数值。祁入渊将两个杯子放在桌面上,杯子就开始咕嘟嘟地冒起气泡,执微伸出手指试探了一下,发现并不是水开后的沸腾,而是打入了气体,为饮料增加口感。
执微喝了一口,发现不是她想象中的可乐口感,遗憾地放下了杯子。
祁入渊和她闲聊了一会儿,主要是问了一下她在奥维隆的情况,同时她也将最近一些竞选人在星网上引起轰动的做法、竞选纲领或者集会动向,和执微做了同步。
“维诺瓦的底蕴是所有组织里最厚重的。”祁入渊目光深沉,指尖划过杯沿,“麦特欧只是总结了一下维诺瓦过往神明的履历,名次就又稳了下来。”
祁入渊说:“那是过往神明的功勋和履历,并不是麦特欧的。但选民不这么觉得,银红的选民很容易移情,支持过银红曾经的神明,就会移情为支持麦特欧。”
执微思索了一下,明白了祁入渊的意思。
按她的理解,这一切也情有可原。
想想看吧,你亲眼看见你一路支持的爱豆,在几百亿里挑一的、为期一年的竞选活动里一路过关斩将最后成功登顶,爱豆在你的支持下超越了自己,完成了理想,甚至跨越了物种,从人都变成神了,这对爱豆的感情怎么能不浓厚呢?
然后十年过去,新一届选神来临,爱豆仍兢兢业业为你营业,爱豆的公司又推出了新的小爱豆。
爱豆为小爱豆站台,爱豆为小爱豆说话,爱豆说这是祂信任的孩子,是星际的未来,请你支持他。
执微想,一般情况下,选民当然会移情了。
更何况银红的历史可是有三千多年了,祖祖辈辈都是维诺瓦的选民,祖祖辈辈看着一批一批神明继位。
麦特欧何止是麦特欧,更是维诺瓦的主捧竞选人,是三千多年的选神历史,起码一百多位的神明的继承人。
执微扬起眉梢:“我倒是看到了麦特欧这个月也做了不少的事情,给学习设立奖学金制度啊,为工厂的工会建设奖惩机制啊,还有哪个选区在修什么星际环形城,我看见他还去讲话了。”
祁入渊点点头。
但她总是语气飘忽,说起话来意味深长。
“有没有做成不重要,让全世界知道他去做了,很重要。”
执微同意这句话。
麦特欧真的做成了什么事情吗?执微分析提取信息的能力很强,她扫一遍那些关于麦特欧的报道,基本就能看出来,做事的结果都只写了寥寥几笔或者没写,大部分都是在赞美麦特欧这个人。
执微和祁入渊对上了眼神,在彼此通透默契的目光里,轻轻地笑了一下。
但她俩想的内容倒是不一样。
祁入渊在想麦特欧的漏洞,计划着在舆论上予以攻击。
执微在想麦特欧好不争气!居然做事不做完全!
她们又说了一会儿话,执微在融洽的聊天氛围里,记起了一直旋绕在她心头的疑问。
“教授,我一直想问,你之前在维诺瓦工作,为什么后来离开了维诺瓦,自己创立了锈齿轮呢?”
“是维诺瓦内部出现了问题吗?”执微问。
祁入渊点点头,又摇摇头。
“当时维诺瓦确实有些动荡,但都在我的解决能力范围之内,只靠那个想把我挤走,那是不可能的。”
她目光越过露台,望向不远处的海岸,语气也放空了许多。
像是飘浮在空气中的肥皂泡,就漂浮在执微身边。
“我一直在追查一件,悬案。”祁入渊开口说。
她目光移向执微:“是我家里的事情,执微竞选人。”
她长相本就有些空灵,此刻语气低落了些,执微望着她,犹豫了一下,抬起手,探着身体,将手按在了祁入渊的手背上。
执微的态度,是倾听的态度。
这样恰到好处的亲切,给予了祁入渊开口的力量。
“算是灭门惨案,除了当时离开的我,剩下没有一个人存活。”
“但最顶端的科技,也没有检测出一丝一毫的攻击武力系统残余波动,没有哪怕一点点的线索可以推进查案。”
执微按着她手背的手,加重了力度,握得更紧了一些。
祁入渊喃喃道:“查不出任何异常,一切都很合理,家里的一切都很正常,像是时间停滞了。”
在她轻轻的话语里,执微有些脊背发凉。
她仿佛幻想到了那样的一个空间,什么都正常,什么都合理,偏偏惨案发生了。
执微敏锐道:“如果查不出任何端倪,如果一切都是合理的,却得不出合理的真相。”
“那一定是有合理的恐怖发生了。”她说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执微思索了一下:“没有科技攻击的残余波动……那难道是异能吗?”
祁入渊:“异能?这不科学。”
“……都有神了?还讲究科学不科学?”执微无语了一瞬。
执微是在暗示她,在话语的机锋里巧妙地试探祁入渊。
她在暗示,这世界上还有神力这种东西,那不就是异能吗?那是人类可以合理取得的异能。
祁入渊摇头。
“很叛逆的想法,执微竞选人。”她表情有些微妙,显然是觉得执微敢这么想,真的很大逆不道。
但她也不是什么特别守规矩的人。
祁入渊解释着:“神明是竞选上岗,在职责范围内工作,只负责这一部分,不可能有人在成为神之后可以为所欲为。”
“除非像您这样,竞选唯一神的。”祁入渊说,“但很明显,您是三千多年来的唯一一个。”
执微要选唯一神,是在竞选全星际和目前宇宙人类可利用的所有空间下的最高统领。
这是多么震撼的一件事情。
祁入渊看着执微。
选神必须排除异己,泯灭人性,但执微又很善良。祁入渊能看出来,她在保有自己,在坚守自由。
一旦失去自由,她就只是神这个概念的傀儡,而执微绝不会将自己置于那个境地。
执微听完祁入渊的解释,倒也没太信。
不过,嘴上还是说:“神明要真的负责好自己的部分,好像还不错。”
执微又想起安德烈吃的那些巧克力神明卖给他的巧克力。
她好奇地问:“神明给予的东西,就只是东西吗?没有额外的神力附加?”
“比如,神明赐予的物品上面,加点赐福?吃了后会更健康?”
祁入渊摇摇头:“神力是很珍稀的资源,那是神明和人类的区别。掌握之后,神才是神,不再是人。”
她注意到执微的脖子上戴着一根项链。
根据她的分析,那应该是一款带着攻击属性的瞬发配饰。
不过到底是配饰,有些装饰性在的,雕刻的珐琅花朵很漂亮。
祁入渊盯着桌面上的饮料,示意了一下执微。
“您愿意把您的项链,送给这杯饮料,让它漂亮些吗?”
执微低头去看那冒着气的饮料。
它需要项链吗?它需要项链装饰自己吗?它难道被生产出来,不就是被喝掉的嘛?
祁入渊轻轻开口:“神就是你此刻的心情。”
执微握着杯子,指尖微微蜷缩着。
这句话给执微带来了一定的冲击。直到执微回到纪蓝号上之后,还在想这件事情。
安德烈从她身边走过,跛着脚,一瘸一拐的。
执微惊奇地看着他:“你怎么了,安德烈,你受伤了?”
安德烈的步伐顿了一下。他想否认,想说他没有,但作为副官的忠诚,又叫他不肯对着执微说谎话。
于是安德烈一瘸一拐地跑走了。
执微盯着他的背影,咕哝了一句:“莫名其妙。”
后面的两天,执微每天都去锈齿轮的总部见祁入渊。祁入渊会和她分析目前的形势,给她一些建议。
执微都听着,有些以前上课或者开会的感觉了。
直到二月底的最后一天,这天下午,执微没去锈齿轮总部,而是在纪蓝号的战术分析室里,自己整理着关于二公的思路。
安德烈过来找她。
“主官,你和我一起去一下甲板上,好吗?”他眼睛亮亮的,像是清透的玻璃珠,璀璨得不像话。
执微心情一般:“做什么?”她先问道。
安德烈不说,但很坚持,他跑到执微面前,在她坐着的椅子前面,半跪着蹲了下去。
他便和执微视线平行,漂亮的脸在执微一抬眼就能望见的位置。
“去甲板。”他请求她,“去甲板。”
他好像卡顿了,只重复着说话,词汇量不怎么丰富的样子。
“好吧,好吧。”执微无奈地抬手,搓了一下他的金毛头,把他灿金色的头发,摸成了一颗晃眼的金色洋葱。
她和安德烈走出了纪蓝号的星舰内部舱体,来到了星舰的甲板上。
甲板的面积很大,可以同时停泊、起飞和降落许多舰艇的星舰甲板,目测都能装一堆航母。
就是在这么广阔的甲板上,执微看见了一辆由合金组成,支架和管子在空气中闪耀着银亮明艳光泽的东西。
执微几乎是以为自己花了眼了。
“这是……一辆自行车?”执微走近后,震撼地开口。
她仔细看看,发现居然它还被涂着黄色的涂料。细节做得有些模糊不全,但这分明就是一辆某团小黄车。
就是执微之前的照片里,骑着的那款。
安德烈使劲点头,头发被他甩得都翘起来了。
“我做的!”他兴奋地说,“我记下了样子,然后边试边做,才摔了一天半我就做出来了!”
执微盯着他,目光柔软,半晌,她敛起眼神。
谁说这安德烈笨蛋了?这安德烈可太聪明了!
贪狼此刻也走出了内舱,靠在一边,打量着这奇形怪状的东西。
执微很感动,她迫不及待地要骑车!
一屁股坐了上去,踩着脚蹬子就想往前骑。
执微蹬得很用力,但自行车一动不动。然后,执微歪了一下,差点掉下来。
她弯腰一看,摸索了两下,发现后轮铰链上掉了个零件,正好连着轴承,导致她根本骑不动。
但执微嘴硬,立刻坐了回来,她还夸呢:“特别完美!”
贪狼在旁边看着,故意说:“……哪里完美了?他看着像是要害您啊,主官。”
安德烈急得到处查看:“之前还好好的!这怎么了?”
直到鹑火赶了过来,帮着修了一下。
“有一些机械原理的基础性错误啊,大少爷。”鹑火调侃他。
安德烈惭愧得耳根子都红了:“嘘嘘嘘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在鹑火的帮助下,众人很快就把这处疏漏修理好了。
执微重新坐回车座子上,她试着蹬了一下,发现它可以正常使用了。
一圈,两圈,自行车缓缓向前。
安德烈又匆匆跑掉了,执微骑了两圈之后,发现纪蓝号的甲板升起来了一处斜坡。
她想,她知道刚才安德烈跑走后,是去做什么的了。
执微骑着自行车,在纪蓝号升起来的甲板斜坡上,往下俯冲。
她的发丝扬起,凛冽呼啸的破风声就在她耳边。
抬眼,是天际和海洋。
海水波光粼粼,四处空寂悠远。
执微倚在自行车上,看着海景,仿佛回到了一瞬的地球。
第82章 二公(一) 硬币神会发钱吗?……
执微伴着夜色逐渐冷下来的天气和沉下来的天光, 独自骑了两个小时的自行车。
仔细想想,这行为也够癫的。好像她很喜欢骑自行车一样。
其实是因为这里是星际时代,搞到地球上有的自行车就很不容易了。执微怒骑俩小时直抒胸臆, 显得她正常多了!
这难道真的是什么自行车吗?不是, 这是她的回家代餐!
执微很感谢安德烈的小心思。她是真的很感动, 心头如轻柔的云朵一般软了下来。
他细腻地发觉她情绪的低落,努力想为她做事情。
执微清楚,安德烈不会明白这辆仿造的小黄车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在安德烈看来,这大概只是个玩具样的东西。
毕竟,作为交通工具,这东西落后古老极了,还是人力驱使的,放在现在,更是早就不可能有人在用了。
这么低效且简单的东西, 安德烈不明白它对于执微有什么价值。
他不理解, 他只知道执微望着那车的时候, 目光很是温柔。眼里的情绪和有时候她望向他的蓝眼睛的时候差不多。
安德烈想为她做事,也真的在做,只要他做出来的事情或者东西叫执微高兴一秒,他就会加倍地快乐起来。
他在为了执微的快乐而高兴。
执微骑着自行车转回安德烈的身边, 在他的表情里, 读到了这点。
“谢谢。”执微坐在自行车上,一条腿顶着车镫子,另一条腿支撑着地面, 斜着身子望着安德烈。
安德烈壮硕得有一种丰盈感,他抱着胳膊站在那里,上臂和胸肌都鼓鼓囊囊的, 像一块颤巍巍的果冻。
执微打量着他,肯定他的漂亮,和他的用心。
她觉得满心是她的安德烈,即便有时候拖的后腿不是她最开始梦想的那种拖后腿,可也不错。
安德烈还是很不错的,执微也没有抛下安德烈再找个卧龙凤雏来的想法。
她知道副官讲究忠诚,而安德烈尤为忠诚。被主官抛弃的副官会被别人嫌弃,执微不想安德烈什么都没做错,还吃那样的委屈。
安德烈听见了执微的道谢,急忙摆摆手:“我该做的,我该做的。”
他对上了执微感动的目光,自己倒是有些受宠若惊了一样。
“我活着就应该为主官排解烦恼,我活该的!”安德烈有些语无伦次了。
执微:“……这话怎么怪怪的。”
但执微还是笑着,笑容更深了一些,眼神的深处像是波动着奇妙的水波纹。
“你可以在后面按一个后座。”她比划着,示意给安德烈看,“这样我就可以载着你一起骑车了。”
执微想,她就可以拉着安德烈,一起在甲板上兜风。
安德烈长得壮,那么大一只,执微想了一下,觉得载安德烈,真的很需要一把子力气。
可能到时候不会太顺利,但此刻,安德烈听完就很高兴。
“我会的!我会尽快安装一个车后座的!”他向执微保证说。
托安德烈的福,执微在二公前振作起来了,心情好了很多。
如果没有安德烈的自行车,她大抵在这两天之内,也会把情绪调整好。
但,那估摸着就更像是一种故意的忽视,和对于自己内部的压抑。
是将情感埋藏起来,等待着后续有可能的激烈爆发,终究是对她并不好的。
不像现在,现在她在安德烈的自行车带来的熟悉情感冲击下,是真的释然了一些,勇气与决心再次占领了她心底的不灭高地。
执微当晚,在夜深下来的时候,在安德烈、贪狼和鹑火都返回内舱,甲板上没人的时候,她重新回到了甲板上,站在了夜空下。
浓稠的黑色笼罩天地间的此刻,执微站在风里,拍了拍停靠在一旁的自行车的车座子。
晚风阵阵,她的发丝拂过眉梢,垂在脸颊侧面,执微缓缓捋到耳后。
在夜色下,对着浩瀚无垠的夜空,人终于可以褪下伪装,直面自己的内心。
她注视着夜幕,沉默地坚定了她的心。
执微向来只忠诚于自己,于是她向自己承认她的畏惧、她的迷茫、她的胆怯,也向自己保证、承诺、发誓……
执微喃喃自语,用只有自己听见的声音说:“我绝不退缩。”
她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咕哝着:“绝不。”
绝不退缩,绝不放弃。执微承认她对于未知的恐惧,承认她对于死亡的迷茫,承认她面对这可以竞选神明的世界,所产生的一切胆怯与懦弱。
但执微也无比坚定。
她告诉自己,在任何境地下,面对任何会发生的事情,她都要在这离奇复杂的星际世界里活下去。
她会积极地去思考,勇敢地去做事。她会坚定最初的决心,不被特权侵染迷惑。
但也绝不会被道德所绑架,她会忠于自己,大胆地利用自己所拥有的一切,为自己而周全。
在她追求被淘汰的过程里,如果能帮到谁,能救下谁,她也不会视若无睹,不会无动于衷。
她会保有自己,同时努力探寻过往发生的一切真相。
执微对自己说,她希望她自由,希望更多的人也自由。
在滚滚无边的夜色里,执微褪去了对布莱恩死亡的执着。她不会忘记他的死,但也不再心情低落。
来吧。执微盯着黑色无垠的夜空。
一切会冲着她来的,都请都来吧。她会尽她所能地活下去,忠于自己的心。
如果,如果她只有彻底背叛自己才能活下去,放弃公正自由……她想,她也不再畏惧死亡。
没人知道这个晚上,执微在甲板上,摸着自行车,自己一个人想了些什么。
但是天光大亮后,鹑火和贪狼都敏锐地察觉到,执微之前的那些疲惫,已经尽数全部消散了。
连安德烈都察觉出来,执微的心情变好了。
纪蓝号起航,离开了这颗卫星,驶向神殿,将载着执微去参与二公。
依旧是如一公一般的淘汰赛,之前一公的时候,是两千位竞选人,只留下了一半。现在二公,也是一样的,一千位竞选人,有五百人将被淘汰,剩下的五百人可以进行到下一阶段。
不过,一公的时候,是划分了全息直播间的组别和提前抽取了演讲的顺序,之后上台的。
这次有些不一样。
这次并非是一个接着一个的顺序发言,而是会按照随机模式,抽取一对一的两位竞选人。
两位竞选人,将出现在同一个全息直播间里,可以顺序发言,可以互相辩论,可以共同拉票,可以互相钳制。
是随机的,于是一切的可能都有机会发生。
可能是宿敌见面,银红的两位竞选人带着组织过往的恩恩怨怨开始对打;可能是朋友合作,一个组织的两位竞选人互相聊天,高位次的竞选人还可以为低位次的竞选人拉票。
所有的可能性都准备着出现。
但不变的是,时间一到,照旧按着淘汰的截止线划分。
在圈内的,仍然是高于人类而低于神明的竞选人。在圈外的,失去身份,重新归于人类。
执微还挺好奇这玩意儿里面是真的随机,还是有些什么控制操作的。
因为,如果随机性可以控制,那叫她来想,就会把她和麦特欧分到一个直播间。
执微很清楚,上次一公的时候,她的发言几乎是捏着麦特欧的脖子打,不是因为麦特欧真的嘴笨到在她的攻击下一句话都说不出。
而是,她在发言次序在麦特欧后面。她可以攻击麦特欧,但麦特欧没法再重新回台上说话。
这是很气人的,执微估计,麦特欧当时能憋死。
如果这次她被和麦特欧分到了一个全息直播间,执微想,她和他一定会吸引到全星际选民的注意力,同时,她和他一定会吵得昏天黑地。
麦特欧的怨气会迟了一个月,但照旧扑面而来。
执微琢磨着,要是真的和麦特欧分到一起去了,就看麦特欧会说些什么吧。
要还是什么毁三观的暴戾法案,真叫她无动于衷、保持沉默,选民会认为她也支持的。那样,执微根本过不去心里的坎,她会觉得自己被同化,成为了刽子手。
麦特欧要真再说什么行刑处死,执微还是会反驳的。
但,如果麦特欧说点儿人话,执微想,她大抵会沉默些,试图在第一名的光晕下隐蔽起来。
名次可以再降低一些,执微想,现在已经重回第七名了,她还是有些慌的。
二公的地点,并不是那栋闪烁着霓虹数据流的大楼。
执微才穿越的时候,以为只有那栋大楼是神殿,她当时觉得那栋楼宇的确巍峨辉煌,有着神殿这个名字应有的气势。
后来去卫星城买纪蓝号的时候,执微才知道,这里整个星域,都被叫作神殿。
这次二公的地点,就是主星的另一处开阔地。
并不再是高耸大厦般的神殿,而是平铺着的建筑,如祭祀殿宇一样的神殿。
建筑的架构很高,但是只有一层,并没有任何多余的建筑材料再向上建构。一切都是平摊着的,暴露在天际下方而不被隐蔽遮掩的。
执微环顾一圈,只觉得建筑风格有些混搭,材料的确是特殊的合金,但看上去很像有石头的感觉。
她扯了扯这件浅麦色的袍子的衣角,只觉得自己应该穿一身纯白,这样方便一会儿修女与神父出来之后,她跟着浑水摸鱼唱颂歌。
但显然没有修女,也没有神父。
走进罗马柱堆砌样子的大门后,人们被传送到了一处无垠的虚白空间。
这次并没有隔开人与人的小格子单间,座位是台阶样式的,到处都有,也到处都可以坐。
执微准备和安德烈找个位置坐着歇一会儿。
她只与安德烈一起来了,团队里就两个人。
这可是很稀罕的!别的竞选人的团队,起码四五个人,多一些的,二十几个人围着一位竞选人。
安德烈显然也和她有一样的想法。
“人真够多的。”他四处看看,抱怨道,“难怪一公二公都一直在将人传送到物理叠加空间里。也是,空间不做叠加的话,多大的建筑都容纳不下这么多人。”
安德烈语气还挺傲娇。
显然,他以前不知道这个。
他也是第一次参与到选神里,之前没有工作经验,现在在工作中获取经验。
这让他很兴奋,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都会工作嘞!知道了很多这辈子都无法参与到竞选神明里的人类,永远都无法知道的选神细节!
安德烈:“不过没关系!过几个月,人都淘汰得差不多了,人就少了!”
“到时候主官就不用见到这么多人了!”他给她鼓劲儿。
执微想,到时候你就不用见到我了,那岂不是更妙!
她觉得妙里妙气米奇妙妙屋,但显然安德烈不会是这么想。所以执微没说,只是偷偷想。
人们到处散开,以团队或组织分开着坐。
执微试图逮住一只路过的机器人要杯水喝,低头找了一会儿没找到,一抬头,看见远处人聚集了起来。
“那是在做什么?”她问。
安德烈盯着看了一会儿,识别了一下那些聚起来的人都是谁。
他还真基本都认识。
“维诺瓦,子午,维诺瓦。子午,子午,维诺瓦……”他数了一会儿,说,“都是银红的竞选人。”
人群向执微这边走过来,安德烈也透过人群的缝隙,看见了被围在里面的核心部分。
执微也看见了。
那是两位年纪都不轻的女士和男性,女士较为年轻一些,身姿挺拔,发型一丝不苟。老头就是纯老头了,拄着拐杖,走得很慢,看起来很是有些老态。
“是神明。”安德烈立刻低声与执微说道,“看来这处神殿有神明活动,竞选人撞上了要离开的神明。”
“两位神明,一位是子午出身,一位是维诺瓦的。”
执微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她目光没移开,一直望着那个方向看。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现实里看见正常的神明。
那位女性神明面容和蔼,穿着一件带着绸缎光泽的细腻衣衫,领口有些荷叶边的花样,腰带上垂着许多硬币,在祂走动的时候,发出些叮叮当当的响声。
安德烈为执微解释:“这是硬币之神。”
执微:……那意思就是还有现金之神了?
“祂的职责是什么?有人类祈祷请求,祂就往人类的手心里放硬币?”
“差不多。”安德烈说,“但给予人类的硬币不是一般的硬币,是可以丢掷的硬币。”
安德烈说:“当人类无法做出二选一的抉择的时候,可以向硬币之神祷告,用神明赐予的硬币来进行丢掷。祂会控制命运,为人类挑选到最好的选择。”
执微点了点头,听明白了。
她又去看那个老头。
老头有些颤颤巍巍的,但精气神还不错,穿了一件连体的衣服,像是裹着一条巨大的毛绒毯子一样。
安德烈:“控梦之神。”
“祂会在人类的祷告下,为人类编制虚幻的梦境,为在现实中痛苦的人类解除烦忧的噩梦,布设美梦,带来心灵的安宁。”
执微唔了一声。
“祂看着有些老了。”执微和安德烈嘀咕道。
安德烈偷偷说:“肯定老,肯定老。”
说一遍还不行,他说了两遍。
“祂们两位不属于古早的掌管法则和秩序的神,也不属于近代新生神。”安德烈解释说,“古早掌管法则和秩序的神,比如战争之神、爱神,时间之神,空间之神……这些神明都已经死亡,职责化为宇宙规则的一部分了。”
安德烈:“但也不属于近代的新生神。”
执微明白什么是近代的新生神。
毕竟,都选了三千多年了,神明诞生三百多位了,但凡有些能选的神明,都在历史的长河里被选出来了。
所以近代被选出来的神,一般都是搞花活的神,比如昂贵高价巧克力、疾跑开花、睡懒觉神之类的。
不属于古早已死亡的神,也不属于近代的新生花活神,所以这两位就是年纪很大但仍活着的中位神。
执微倒不是在纠结祂们的职责,而是在想别的。
她问:“应该有科技延缓人的衰老吧。”
这都星际时代了,怎么也不拉拉皮。这老头真的有些老了,但凡年轻一些,执微也不会盯着祂看。
安德烈:“可以延缓人,但那是神。”
“神大概是要自然衰老的吧?”他也不懂,他是在猜,“不然神也嫌弃自己老,把松弛的胸大肌换块合金板,为信徒祈福的时候,胸腔板亮出数据流的晶蓝色光,那也太诡异了吧。”
执微震撼地望着他。
“你才跟着我两个月,安德烈。”执微表情有些痛苦了,“我是把你带偏到沟里去了吗?”
说的这都是什么话?!
安德烈也反应过来了。他捂着嘴,眼神困惑,也没再说话了。
这是银红的神明,银红的竞选人自然在围着祂们说话。
两位神明只是路过,在众人的簇拥下,没有多停留,径直离开了。
执微望着那个方向,多看了神明两眼,倒是和一身银色作训服的麦特欧,对上了眼神。
麦特欧的眼神缓缓落定在执微身上,挑了下眉,向着执微的方向走了过来。
安德烈也瞧见了,他咕哝着:“讨厌鬼来了。”
麦特欧身后跟着荣枯,他俩走过来后,荣枯向执微行礼问好。
她这一做,安德烈也不得不咬着后牙,和麦特欧问了好。
执微的目光在荣枯身上划过。而后 ,停留了一瞬,又深深地打量了一会儿。
但麦特欧可没有,麦特欧没多瞧安德烈哪怕一眼。
大概斯瑅威的少爷也不怎么瞧得上伊图尔的独生小孩,麦特欧大概认为安德烈脑子有问题。
“二公结束后,要我为你引荐一下吗?”麦特欧的态度都是对着执微的,他礼貌到有些做作,“我注意到执微竞选人一直在看两位神明。”
执微轻轻笑了一声。
“不用。”她拒绝了,“我倒也没什么需要和神明说的。”
她这是实话。
她要和硬币神还有控梦神说什么?哇神明求求您,请控制我的梦里撒满硬币?
麦特欧显然觉得执微这样不合乎他的预期。
“你要去做猎手,不要做猎物。你不主动出击,执微竞选人,怎么能快速提高名次呢?”
他语气温和地说:“当你决定选神的那一刻起,就不要再把自己当作人类去看。”
麦特欧说的话,是他的真实想法。执微不知道他和她说这个做什么,但这话里的内容,毫无疑问是麦特欧的思想。
异于人类,高于人类,典型的贵族思维。
执微望着他,没说话。
麦特欧的目光里则多了几分思考:“你很不同。”
“你没有荒星的苦气,我有时候会怀疑你真的是荒星出身的吗?”
他在怀疑什么?
执微反应很快,坚定地说谎:“我当然是。”
“如果所有人都是贵族,麦特欧竞选人,你的特殊要怎么保障呢?”她问。
麦特欧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些倨傲。
执微不喜欢他这样的笑容,她避开和麦特欧的对视,目光落在他身后的荣枯身上。
荣枯的眉眼的走势都有些上挑。
她五官并不平淡,也很精致。
毕竟选神是吸引选民,美丽的脸是被喜欢的基础,无论是执微还是麦特欧,无论亲和的温柔还是锋利的英俊,都很吸引选民。
副官作为主官的外置心脏,更要严格要求了。无论是安德烈还是荣枯,无论是惊人的漂亮还是……
熟悉的感觉再次笼罩在她的心头。
直到麦特欧和荣枯离开后,执微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执微很擅长认人,那几乎是一种天赋,是本能似的可以用来吃饭的东西。
她想过,以后出道做了爱豆,靠着认人记人的本事,她可以营业到粉丝都震撼的地步。
见过一次的粉丝,执微就能认出来。见过一次的粉丝戴上了口罩,执微也能认出来。
因为认人并不是完全认脸的,脸上的五官、眉眼的走势、脸型的轮廓、话语的调调、肩颈的流畅程度、交谈的细节……都可以帮助执微认人。
真要捋清怎么认,执微倒也说不上来,但她就是可以做到。
她可以认出同样的人,也可以在粉丝抱着孩子来见她的时候,认出这是粉丝生的小朋友。
……等等。
喔,原来如此。
执微突然握住了安德烈的手臂。
安德烈低头,疑惑地看了过来。
执微思索着,指腹无意识地揉按了几下安德烈的手臂,在安德烈的注视里,执微用只有她和他能听见的声音,猜测着。
“她不是荣枯。”执微说,“她是李荣枯。”
第83章 二公(二) 噫,是小狗神!……
这灵感只是一闪而过, 但执微立刻捕捉到了它。
她没有任由它飞过去,而是严肃地思考起来。
不过,执微说完, 在安德烈惊异的眼神里, 她自己也沉默了。
这可不是小事。
如果荣枯真的是李荣枯, 那就意味着她的那个专门和麦特欧这个贵族少爷,搭的荒星副官的人设,是假的。
李家,在奥维隆翻云覆雨兴风作浪,荣枯在维诺瓦立着荒星副官的人设,还有自己的荒星铁票仓,从而为主官麦特欧投诚。
将李鹭侠和荣枯联系起来之后,执微终于明白了她第一次看见李鹭侠的时候,那种若有似无的熟悉感是从何而来的了。
李鹭侠和荣枯是一种类型的长相。
她俩的眼型走势向上, 脸颊轮廓平缓, 五官组成清秀的面容。
生得并不惊艳, 但叫人看着很亲切,是一看就讨喜的长相,也是最典型的政治人物的那种,可以让人选择信服依赖的脸。
俗称看起来“不坏”的脸。
安德烈也意识到了执微这个惊人的发现意味着什么。
他使劲低头, 缩在执微耳边, 小小声地说:“如果真是这样,那伯尔第选区就被玩弄了。”
他说得很认真。但严肃里,有着潜藏着的莫大的兴奋。
安德烈兴奋也是理所当然的。伯尔第之前不喜欢执微, 现在被玩弄了,安德烈就很替执微高兴,觉得出了气。
执微又思索了一下。
是的, 她是感觉李鹭侠和荣枯的确有些相似,将二者联系起来之后,越想越相似,但她也迟疑了一会儿。
执微在犹疑她做出的这个判断,真的准确吗?毕竟,她又不是什么人肉血缘检测仪,难道可以通过几个照面,这样就判断出来了?
但潜藏在生物本能中的敏锐判断,一直帮助着她。从过往打工到现在异世求生,她都靠着直觉本能活着。
即便脑海中闪过的这丝疑点听起来惊人又离奇,执微也绝不会因为对自己的犹疑,而放过疑虑。
执微立刻用光脑联络了鹑火。
之前在执微觉得李鹭侠有些眼熟的时候,鹑火就按着执微的命令,一直在通过对比寻找和李鹭侠面部相似的人。
可在茫茫海域中寻觅一根针何其困难,谁又会主动将“贵族执行人”与“荒星副官”联系在一起呢?
于是鹑火一直没有进展。
现在就不同了。在执微的要求下,鹑火工作得准确又迅速,一旦对比对象有了针对性,对比结果自然出来得很快。
通过面容叠加判断,谱系推演筛选,直接可以得出结论。
荣枯,就是李荣枯。
执微拿到结果后,更不解了。
她想了一下,觉得无论是谁,这么做的目的,无非是为了选神。
执微嘶了一声,很费解。
毕竟按照之前祁入渊讲的理论,主官是贵族,副官就要吸引平民,主官是穷苦出身,副官就要生活优渥。
这样二者相加,可以更多地去吃人设的红利,吸引各种家庭出身的选民。
所以,兜这么个圈子是为了什么呢?执微不信伯尔第选区就没有一个优秀的副官苗子。
执微和安德烈嘀咕:“我没明白,想要荒星的选票,就找个荒星的副官,不是最省事了吗?”
“干嘛让李家的孩子隐姓埋名,装成伯尔第选区的人?”
“这是荣枯自己的选择?”执微说完,立刻就否定了这个猜测,“但维诺瓦不可能不调查她的背景啊。”
“李家又是贵族,稍微查一下就能知道荣枯的身份。总不可能真的一个离家出走就瞒过维诺瓦所有人吧。”
安德烈赞同地频频点头。
执微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摸了摸光洁的手腕,又抚上腰际,按了一下被系得更紧的水晶小瓶子。
她一边整理,一边说:“伯尔第选区支持她,底色是认为她是伯尔第自己的孩子,认为她是荒星出来的不屈灵魂。”
“一旦暴露……”执微都不必再往下说了,她已经想到了伯尔第选区粉转黑的样子了。
安德烈轻咳了一声。
执微不知道为什么兜一圈,做这种脱裤子放屁的莫名事情,但安德烈和麦特欧一样是贵族出身,他大概明白麦特欧的心思。
他学着麦特欧的口吻,昂着下巴,故意怪声怪调地说话。
安德烈:“因为不想真的要荒星的副官吧。”
他学着麦特欧挺直身板的模样,故意拧着一点眉毛,装作受到冒犯的模样,说:“副官将是神明的祭司,难道我只配要一个荒星出身的垃圾做我的祭司?”
恍若雷电刺破苍穹,执微有些顿悟了。
喔,原来是这样。因为贵族做久了,觉得荒星来的人算不得人,忍受不了惠及荒星,忍受不了荒星的人真的出现在他身边。
执微:“那他大概很厌恶我吧。”
她现在都差不多是什么荒星代表人了。
因为执微是穿越来的,她说不出她具体属于哪片荒星。
于是所有荒星选区都中了她的恋爱脑毒计,在所有竞选人里,一眼爱上她。
执微按了按额角。
安德烈评价麦特欧的做法,说:“他其实很自卑,他不能接受自己的东西,有任何一点是不好的,有任何一点是落后于别人的。”
执微轻轻哼了一声。
“他现在也是有把柄落在我的手里了。”她故意笑出了桀桀桀的声音,觉得自己像个反派。
安德烈后仰着脖子看她,表情很惶恐。
不过,执微对麦特欧的少年自卑烦恼,其实不怎么感兴趣。
她倒是关注安德烈,问:“你还挺了解他?”
安德烈坏心眼地说:“我知道他羡慕我。”他说完,又沉默了一点。
“就像我也羡慕他。”安德烈咕哝着承认。
“所有人都说麦特欧厉害,说他优秀,说他是未来的神明。好像,只要他去选神了,就毫无争议地可以得到那个位置一样。”
安德烈不高兴地嘟囔着:“可我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
他到底是有些胆小,说到这里,目光稍微瑟缩了一下,但还是坚定道:“他有一种理直气壮的残忍,他只做他认为正确的事情。”
执微听见了安德烈的话,她拍了拍他的胳膊,安慰他,也将他说的话都记在了心里。
安德烈很快就甩开了烦恼,想起麦特欧做的这糟糕事情,他就快乐起来。
他饱含期待地说:“神明保佑,麦特欧副官出问题了!我终于等到他要吃苦的这一天了!”
执微:……好家伙,这是麦特欧的黑粉盼到麦特欧翻车了。
“副官是主官的半身,是主官的外置心脏,会在一定程度上代行主官的言论与身份。”安德烈坚定地说,“如果等一下你和他同场,主官,你就可以用这个攻击他!打他一个猝不及防!”
执微思索了一下,问:“万一他用你打我怎么办?”
安德烈像是被噎住了,但是很快就又理直气壮起来。
“我又没做过什么坏事!我,我顶多就是脾气不好、骄纵、看不起人……”
执微用那种“喔你也知道啊”的眼神看着他。
安德烈:“但我没有坏心思,就是,没那么坏。”他说话的时候,睫毛轻轻颤动着,像是蝴蝶的翅膀。
执微在安德烈蓝玻璃珠样清透的眼睛里,违心地点点头,示意她听到了。
她的副官,安德烈,他黑历史太明显了,可以刻板印象为所有贵族的黑历史。
漏洞太多太明显了,反而无敌了。直接漏成渔网,就可以去捕鱼了!
就显得没有漏洞了!
脾气不好?骄纵?瞧不起人?这是伊图尔的少爷,这都是正常的。不然去看别人?别人更坏!
安德烈全靠同行衬托。
话说回来,就像安德烈说的,执微还挺期待再次和麦特欧对上的。
反正之前都得罪过了,也不差这一次了。她破罐破摔地想。
反而她会想,麦特欧还是不够硬,不然上次被惹到了之后,怎么还没挖到她的可攻击点,把她攻击淘汰呢?
可见是麦特欧不行。执微这么想,就又痛苦起来。
麦特欧什么时候能行一行啊!想点办法抓一下她的把柄啊!好想办法让她的排名下降,让她离开选神啊!
现在一切岂不是都反了吗?现在是她有麦特欧的把柄,执微要麦特欧的把柄做什么,做自行车的车把子吗?
但也不是完全没用。先留着,执微心里琢磨着没准什么时候就真的用上了。
她又和安德烈说了一会儿话,找了个空位坐下。
喝了点儿水,环顾了一下四周。
许多竞选人都被人群簇拥着,那些人里,有副官、护卫官、财政官和顾问,有组织提供的辅助人员,有各式各样的人。
执微只带着安德烈过来,两个人显得很少,也的确很少。
就像她第一次进入神殿时候的那样,一个人,显得格外特殊。当时连个助手都没有,她以为自己要去选秀了,还把拎着的帆布包拜托当时的接应员赫克托帮她拿着。
执微,一向是特殊的那个。
在人群里,执微一向是最特殊的那一个。
“有没有吃的。”执微对安德烈伸出手。
连她这完全无所谓的轻松心态,在所有严阵以待的竞选人里,也是最特殊的一个。
安德烈穿了一件紧身制服,他掏掏胸前的暗袋,从里面摸出来了一袋肉干。
“吃这个。”他殷勤地递给执微。
执微接了过来,撕开包装:“你为什么总是把零食放在胸前的口袋里呢?”她盯着安德烈的衣服看了看,“你又不是没有侧面的兜。”
“这个啊?是我用心研究出来的。”安德烈得意地说,“这样你可以吃到我心脏的温度,主官,这是我的忠诚诶!”
执微狠狠地咀嚼了几下肉干,吞了下去。
她盯着安德烈:“下次放侧面的兜里。”
“我怎么舍得吃你的心脏呢,安德烈,我吃你的肋骨就可以了。”执微幽幽地说,凶他,“不许搞这些乱七八糟的。”
像个佞臣!难道她是什么赛博皇帝吗?要漂亮男人用胸前的温度烘她要吃的零食?
安德烈试图讨好她的时候,有种笨拙的谄媚感。执微不许他这样。
各位竞选人在空旷的台阶地这里休整了一会儿,随着时间一到,全息直播间开启,环形的光屏再次笼罩了天际。
上面闪烁着各位竞选人的实时排名。
排名滚动着、变化着,每一次名次的变幻,都紧紧地咬在了竞选人的心口。
执微看着人们逐步得到通知,向前走去。
前方的中央,铺陈着一块连绵垂坠的透明色幕布。明明是透明的,但看不见背后的景象。只能看见人们逐步掀开幕布,步入传送设施,被传送到属于自己和对手的全息直播间。
执微注意到安德烈开始紧张起来。
她轻轻地和他说:“没关系。”她安慰他,支撑着他许多瞬间。
安德烈摇摇头:“我不是紧张,我只是……”他目光扫过那些被许多人簇拥着围绕着的竞选人。
“我只是还是不喜欢鹑火和贪狼是污染种。”他对着执微一向是诚恳的,有什么说什么。
安德烈目光低垂,像是有些委屈:“不然现在,主官,会有更多的人陪着你。”
他总是替执微难过,仿佛只要执微有的,比别人差一点,他都要申诉都要嚎叫。
他就是这样一个,并不聪明,有些笨拙,又全心全意为她的人。
执微不凶他了。她哄了他一下:“好啦,别难过。”
“你知道的,二公对我而言……”执微咬着后槽牙,痛苦且不情愿地,不得不承认道,“不值一提。”
一千人,进五百人,她现在排第七。她哪怕上台solo唱rap来个freestyle,她都不可能在这轮被淘汰。
执微在心底叹了口气。诶,还得再往下努力,往下坚持!只要功夫深,迟早离开这堆破事。
安德烈被她哄住了,他期待地盯着她,眨眨眼睛:“我等着主官出来。”
他拖着长音说话,显得有些黏糊糊的,像是什么牛皮糖之类的橡皮筋。
执微抬起手,拍了一下他的锁骨位置,发出了响亮的一声“啪”。
“好。”她笑了起来,心情明媚了许爹。
这明媚的心情,终止在执微步入全息直播间,看见她的随机对手。
出现在她面前的光屏上,赫然显示着两位竞选人的名次、名字和组织。
【第七名,执微,组织:锈齿轮。】
而她的对手,并不是她预想中的麦特欧。
想也知道,既然是随机的匹配,那么五百人里随机匹配到麦特欧,这概率确实很小。
执微的对面,站着的这位,也并非是名次几十几百,位次靠后,只等着最后一搏逆天改命的竞选人。
这位对手,登台的姿态也很从容。
【第五名,危颂颂,组织:子午。】
维诺瓦是银红中的银色,子午是银红中的红色。
醒目的大组织名头,第五名的高位排序,淡然的目光望向对手席,冷静的眼神落在执微脸上。
然后,就是一顿。
这位对手,在步入全息直播间,看见执微的一瞬间,从容的态度就再也自然不起来了。
危颂颂并不是子午的主捧竞选人,但她的名次也不错,也拿到了不少子午的资源。
她是个梳着花苞头的女孩子,黑头发黑眼睛,看着年纪轻轻,似乎比执微还小几岁。
她本来挺理智的,直到她看清楚了她对面的对手,是执微。
危颂颂看见执微的时候,她的表情都僵住了。
如果可以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副表情,痛不欲生四个字,是最合适的了。
没有任何一位竞选人,希望在匹配的演讲辩论环节里,遇见的对手是执微。
哪怕麦特欧多么想报之前一公的被怼之仇,他在看清他的对手不是执微的时候,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谁希望和执微打擂台啊?这可是执微啊。
她一月去沙洲,沙洲污染区消散,她二月去奥维隆,奥维隆星盗出逃。
大家不知道她具体做了什么,也不清楚她究竟有什么目的,甚至执微在其中发挥的作用,也无人详细得知。
但所有竞选人都清楚,执微的布局缜密而宏大。毕竟她的竞选纲领,是登临唯一神。
危颂颂本来就没有什么竞选经验,她是第一次选神,还是个“选二代”。
就是说她家长辈就是子午里一届届选神的,没选上,年纪也大了,她又条件不错,就也过来选。
危颂颂的外形、口才与能力都是前列的,但,她对上执微,她还是很痛苦。
她知道她没有胜算。
同时,此刻的执微,也很痛不欲生。
她认出了危颂颂。
危颂颂的排名一直稳定上升。一公时候的前几名掉了一些人,也补了一些人,危颂颂就是补升上来的名次。
她之前是十几名,后来一公结束,二月份的时候,她升到了前五名。
执微记得她这个人。
无论是祁入渊给她补习的时候,说过的关于危颂颂的消息,还是赫克托第二次从神殿给她搞来的资料里,都写明了危颂颂的竞选纲领。
“向神明虔诚祈祷,保有信仰,长此以往,终将获得神明为信徒量身定做、捏造而成的小狗……”
这就是危颂颂的竞选纲领。
危颂颂要是能选上神,那就是货真价实的小狗神。
什么麦特欧的复苏旧辉煌,什么执微的唯一神救世,这些竞选纲领都好严肃。都围绕着人类倾颓的未来,都纠缠着污染者同污染种的生死地位。
在宇宙浩瀚的法则里,有人搞肃穆庄重的陷落拯救,就有人搞点花活。
选民看严肃的东西看得多了,总得找点乐子。
星际不是没有自然之神或者动物之神,也不是没有犬只神明。都有,但肯为大家捏狗的小狗神,还在辛苦竞选。
小狗神怎么了?小狗神很威武!
小狗神比起“重掌星际秩序,复现旧日辉煌”的旧日规则神,比起“世间再诞唯一神”的唯一神,小狗神的纲领很好理解!
只要你支持小狗神,小狗神就可以给你发一只你理想中的狗!
想要大耳朵狗,小狗神就给你捏大耳朵狗,想要嘤嘤嘤叫的撒娇怪,小狗神就给你捏撒娇狗。
小狗神可以发狗,在其余的竞选人在一公中围绕着污染者污染种对打的时候,小狗神已经在保证给大家发狗了。
危颂颂的排名能不上升吗?
比起那些死抠细节的竞选人拍拍后脚跟想出来的莫名其妙的竞选纲领,她的纲领清楚明白还很可爱。
小狗,小狗!人类的好朋友!
子午又是大组织,向来有很不错的铁票仓选区地盘。第五名的位次不仅是因为她的能力,也是因为狗,也是因为子午。
执微望着危颂颂,她感觉危颂颂长得也很像小狗。
就是那种带着一股聪明劲儿的边牧,眼睛乌溜溜的,圆圆的,是典型的小狗眼睛。
危颂颂看着执微,不是直视着她,而是瞥她一眼,立刻移开目光,闭上眼睛缓了缓,才又觑一眼执微,而后目光急忙又移开。
动作也很小狗。执微想。
执微扫视了一圈台下的观众,人们都极其期待地望着她们,渴望着见证他们的对决。
想想看吧,上次一公的时候,执微和维诺瓦的竞选人对上,直接诞生了多少名场面啊!
专家、分析家、评论家针对那些片段里的每一句话进行研究揣测,麦特欧的二月份几乎都是在填补修理他一公里被打掉的羽翼。
现在,执微对上了子午的竞选人。
子午,号称组织成员都出身穷苦,平民多,宣扬自己理解苦难,宣传组织成员可以亲身体会辛苦。
“请理解我们。”子午的成员和竞选人,总是这么说。
子午是银红的另一半,是处于维诺瓦这智慧神的名头的另一端,庇护苦难者的福荫之地。
选民等着看执微和危颂颂的对决。危颂颂的手指死死按着她面前演讲台的台面,指尖连着指甲都泛白。
在所有人都紧张恐慌的时刻,执微在想小狗的事情。
她也挺惶恐的,真的。
因为比起小狗神真的要给大家发狗的这种务实的竞选纲领,她的竞选纲领,呵,每一处都务虚极了。
执微琢磨了一下,那可是发狗耶。
换作她是选民,而不是竞选人的话,她也想投危颂颂。支持小狗教教主竞选神明做小狗神!
执微艰辛地思考着。
她要怎么用虚妄的话语,和实际的小狗纲领辩论呢?嗯?执微沉默着,有些恍惚。
仿佛耳边传来了许多声狗叫。
呜汪呜汪,呜呜汪汪。
第84章 二公(三) ……可恶,输了!……
执微和危颂颂, 两人分别站在各自的演讲台后方。
台下是密密麻麻的观众,后面是全息的人形投影,虚虚地绵延到目光不可及的远处。
这个全息直播间里, 有第五名的危颂颂, 和第七名的执微。
几乎是在她们二人出场的一瞬间, 这个全息直播间就成为了此刻星网上所有的同时段直播间里,最受人瞩目的一个。
人们都知道,她们代表着不同的组织,又都是前排位次,绝不可能合作。
高位竞选人的对打,正是选民最期待看到的场景。
打起来!打起来!打得越热闹越好!
当事人之一的危颂颂,她挺绝望的。
她就站在执微斜对面,她是离着执微最近的人,执微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的眼前。
危颂颂看见执微很是从容不迫地撑着演讲台, 动作优雅, 身姿挺拔, 眼角眉梢里没有任何一点儿的局促或者不安,那种姿态,仿佛她不是站在二公的现场,而是站在她自己起居室的桌台边。
她的心在狂跳, 心率飙升, 内酚酞和多巴胺快速分泌着。她宁可看见执微眼底的战意,宁可望见执微暴露的野心,但什么都没有, 执微安静而平和,像一尊宽容的神像。
这种不可被击败的温良又淡漠的姿态,一上来, 就给了危颂颂一个冲击。
她仔细望去,发现执微甚至没有带任何纸质资料或者记录光屏上台。
执微的身前,就那么干干净净空空荡荡,手边连一支笔或者一张虚拟屏都没有。
危颂颂地喉头滚动了一下。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执微,可怕的执微,她无惧于面对任何一位竞选人。
这意味着执微不需要资料,每一位竞选人的竞选纲领都被她记在了脑子里。
甚至可以推测,执微恐怕根据每一位竞选人的纲领,都做好了反击的预案。她准备充分,能力卓绝,将战无不胜,无所畏惧。
只是一个照面的几秒钟,危颂颂便发觉,她和执微相比,境界实在是差了太多。
但危颂颂也是为了子午出战的,她没有退却,抢在执微之前,开口向她问好。
“你好,执微竞选人。”她平复好心情,和执微介绍她自己,“我是来自子午的危颂颂。”
执微盯着她说话的时候,随着她说话的音节,而抖了两下的花苞头发型瞧了瞧。
她也很讲礼貌的:“你也好。我是执微。”她语气温和,眼神明亮,对着危颂颂露出营业微笑。
危颂颂被她的笑容晃了一下。
很难有人不喜欢执微,她出身荒星,能力超群,庇护污染种,讲公义,讲情理。
即便是她的对手,危颂颂此刻也明白,她的优秀将不会被她对她的任何攻击而损害。
但危颂颂还是想抢先机。
她也是第五名,遇见执微倒头便拜的场景根本不可能发生,她代表着子午竞选神明,隶属于子午的占领区、统治区、铁票仓选区,无数选民等待着、希冀着她凯旋。
危颂颂:“那,我们先阐述一下各自的竞选纲领?”
执微抬起手,示意她,请。
危颂颂清了清嗓子,起范儿了。
“各位选民,各位同胞,很荣幸我在此刻可以站在演讲台上,向各位阐述我的竞选纲领。感谢子午的培养给予,我站在这里,向神说出誓言祷词。”
危颂颂双手合十,抵在下颚的位置:“生命热烈而消融于神明的赐予,我所食、所穿、所爱与被爱,都依赖于神明赐我平静,祝祷恩福……”
执微听了一会儿,发现小狗神的竞选人没有说一句狗。
一直在说神的事情。
她还等着听小狗呢!怎么不说小狗?!
危颂颂又嘟囔了好一会儿,终于说起她的小狗竞选纲领了。
“……为人类带来忠诚于你的生命,一切特质由你制定,只要坚持祷告、献祭与等待,因你而生、为你存在的小狗就会降临。”
危颂颂虔诚地收尾,说:“感恩神明。”
她抬眼瞥了一下执微,立刻补充:“感恩唯一神。”
危颂颂补上的这一句话,很明显就是故意的了。
祁入渊最开始教给执微的,就是不再称呼三千多年前的那位神明“唯一神”,而是称呼祂为陨落神。
抢夺称呼,覆盖印象,化用意义,剥夺荣誉。
祁入渊明白如果抢占了唯一神的这个名号,往后任何人提起唯一神,想到的都是要竞选唯一神的执微,那么这事儿就简单高效多了。
危颂颂明白,执微是要竞选唯一神,于是她不会避开唯一神不谈。
相反,她要频繁地说起唯一神。
危颂颂在这里脑子都转了一百八十个弯儿了,执微根本没在乎。
执微注意到危颂颂说完了,知道轮到她的part了,她对着台下的观众,上来就是一句:“好久不见。”
说完,拉满了营业状态。
好家伙,那叫一个魅力四射。
她笑起来轻柔极了,目光清和,是任何人都提不起戒心,无法讨厌的神情姿态。
危颂颂本就喜欢她,此刻望着她,几乎目眩神迷。
执微才说这么一句话,危颂颂就觉得她的气势完全碾压了她。
好从容的竞选人,看,她目光扫视台下的时候,不是在望着某一处,而是和每个人都对视了一下,和每个人都进行了眼神沟通。
说话间,仿佛她与各位是朋友。
危颂颂:……可恶,输了!
轮到执微阐述她自己的纲领,她张张嘴,觉得有点搞笑。
她的纲领,最开始是零,是空白。服了,全是被各位选民解读出来的。
然后再反过来,被她这个正主拿来用。
这和悬疑推理作家抄读者的脑洞有什么区别?天啊,她真的是被逼的!
她也不想的,但锅就是这么凭空而降耶!
执微沉默了一下,轻叹一声:“我的纲领,我就不详细阐述了。和大家想得一样。”
危颂颂眯起眼睛。
这句话……“和大家想的一样”……这句话的意思是,执微的竞选纲领,就是将做到选民想的每件事情,对吧?
伟大高尚的竞选纲领,超出唯一神的竞选纲领。
危颂颂看见了台下选民目光中的痴迷,立刻开始反击。
在这种一对一的演讲辩论中,她开始攻击对手的纲领。
危颂颂快速开口:“执微竞选人,你将如何同你所说的那般管理神明?”
噫耶? 怎么突然转移话题了?
执微有些懵,但她的嘴巴在社畜生涯里都被锻炼成全自动的了,她脑子不思考,嘴巴都能说话。
喔喔喔这问题里的关键词,是“管理”,对吧?
她就好像那ChatGPT,输入关键词,可以立即得到回复。
很高深的回复,很唬人。
执微面容严肃,眼神坚定,声音穿透力极强:“构建中台战略与终端体系,赋能前后端口业务资源周期整合,聚焦资源进行深耕整理。”
说人话,就是她要管理。
但怎么管理,她没说,她也不知道。输入“管理”这个关键词,得到“管理”这个关键词的复杂化同义词。
但她嘴巴没闲着,她的嘴巴在回答问题的嘞!
台下的观众浑身一颤。来了!来了!熟悉的感觉回来了!
执微竞选人那神秘的神谕般的发言,可解读性极高的纲领,回来了回来了一切都回来了!
危颂颂哽了一下,又问:“宇宙规则是死去神明的遗产,规则可以继续作用吗?”
执微这次,是思考了一下。
“会进行一定程度的考核与迭代,交付同期提升落地。主要在于对于颗粒度的细致划分对齐情况选民缺乏同步认知,精准触达目前存在疑虑。”
能继续使用吗?她没说。
yes or no?执微:or。
一加二等于几?执微:加。
危颂颂吸了下鼻子。
她只听懂了最后的疑虑这个词的意思。
可她也是竞选人,她没法承认她听不懂啊,她不能要求执微再解释一下。
一旦她那么说了,她就暴露出了她弱于执微的这个事实。
危颂颂连着两个问题都说不上话,转移话题都变得生硬了,说话的节奏也乱了一些:“呃,那,对于目前的选民需求,你怎么看呢?执微竞选人。”
执微都没怎么听清问题。
她只听到了“怎么看”这个关键词。
执微:“整合生态闭环,明确价值回钩,其中需要仔细看顾效能防溺,归统沉淀,多维度立体化地将需求落实,看顾每一点细节。”
执微说完,望向危颂颂,她看见危颂颂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完了,执微想,她说起这些破烂玩意儿真的是太顺嘴了,脑子都没怎么反应了,嘴巴已经突击出去二里地了。
她后悔了。她说一点儿糊弄糊弄就完了呗,她说这么多做什么!
小狗神眼瞧着都无言以对了,她怎么输给小狗神啊?求教程!
执微迅速地思考着。没事,还可以救!之前是正常发挥,体现她如正常竞选人一般的对于选神的重视,后面她就可以摸鱼了!
快,攻击她最薄弱的地方!执微想,这回她是真的不回嘴了!
危颂颂也提起最后一股子心气,振作起来。她面色冷峻,蹙起眉毛,姿态颇具攻击性。
“但是,执微竞选人,即便你对选民好到了极点,那又怎么样呢?”危颂颂说,“唯一神统领星际,意味着权力集中,难道分权而治不好,一定要集中于一身,再迎唯一神吗?”
执微在心底猛地叫了一声好。
好问题!好小狗神!小狗神威武威武万万岁!
执微立马接住了这个话茬,减淡了一点微笑,故意在表情里掺杂了一丝淡漠:“你说的没错。”
她这么回答。
危颂颂被这坦然的态度震惊了。危颂颂:“抱歉,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不会解释。”执微故意说。
不会。
不是主动选择不解释的那个不会,是她真不会。
危颂颂张张嘴,又闭上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不是,执微就这么承认了?
承认她对于权力集中的渴望与野心,承认她担负星际所有责任的勇气与壮志。
所有的神职归于一身,那是多么恐怖,而震撼的局面。
这种对于自身品格的笃定,而不屑于辩解的态度,简直是在叩问在场所有人的心灵。
可以信任她吗?她这样问。
危颂颂明白,她打不过执微了。她想,她这辈子可能都不会有这种稳健的心态和格局了吧。
按照常理,执微应该攻击危颂颂的纲领了。
但执微想故意摆烂,想排名后滑。于是执微不忽悠人了,改说真心话了。
她认为之前她的做法和结果老是南辕北辙大劈叉,一定是因为她总是在糊弄人忽悠人,嘴巴上搞些互联网大厂的黑话,在那里自由发散。
说那些安全,执微也意识到了,所以她琢磨着,那不说那些,是不是就危险了?
小小的危险一下就可以了,搞个几十名,过两个月就可以被淘汰了。
执微开启了美好的幻想。
她难得诚恳地望向危颂颂,感慨地说:“在我竞选唯一神的时候,遇见了竞选小狗神的你,危颂颂竞选人,你的纲领真的很造福众人。”
“一个属于自己的可爱生命,会教会人类陪伴、忠诚与爱。”
执微叹了口气,对着危颂颂眨了眨眼睛。
她的目光里看不到一丁点儿的挑衅与冒犯,全然都是真诚动人。
她轻轻地说:“我要怎么说呢,我真的很喜欢小狗。”
在危颂颂面对着执微的纲领,刁钻刻薄地提出了几连问,且毫无后续的探讨,明显就是在为难执微的时候——
执微对危颂颂说,她很喜欢小狗,很欣赏危颂颂的纲领。
这突如其来的发展,近乎于是一种胜者的宽宏怜悯,偏偏又亲切自然,并不显得高高在上。
她这话一出,这姿态一做,台下的观众和星网上的选民,都震撼于她的躲避退让。
那是一种体贴与照顾。
在执微因为不肯走贵族那侧的坦途,选择更艰难的道路,于是排名低于旁人的时候,她依然接纳着一切发生的事情。
不执拗,不偏激,不激进,比起胜者或者竞选人的身份,她更像是众人的朋友。
这个众人里,甚至包括了被她鼓励到的危颂颂。
危颂颂站在那里,心头堆满的草芥在执微的一个目光下,已然疯长起来。
“我明白。”危颂颂低下了头。
执微:……你明白什么?
啊?你又明白什么了?!
“我明白你的肯定背后的深意,执微竞选人,你要竞选唯一神,自然有吞天吐地之能。”危颂颂轻轻地说,“我与你相比,实在过于微小,如同广袤宇宙与细小尘埃。”
执微:……这怎么还有自己给自己泄气的?!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执微竞选人。”
危颂颂坚定地说:“我不会停止对你的研究,我会解读、分析、学习你的一切,靠近你,我向神明发誓。”
执微:“……救……就挺好的。谢谢你。”她心情复杂,心绪崩塌。
啊,小狗,真实的毛绒绒的小狗,怎么没有摧毁咬烂她的虚幻言论?!
执微神情微妙,直到退场后,她也没提起精神去看她俩的实时排名变化。
安德烈激动地迎了上来,兴奋极了,他此刻很像小狗,像那种毛很长的巨无霸拖把狗。
执微正要和他说话,身后却有人叫她。
“执微竞选人。”是很熟悉的,才听过的声音。
执微回身,看见危颂颂冲着她走了过来。
危颂颂的副官跟在她身后,远远站住了,没再走近。他的神态也并不焦急。
毕竟以她们二人的排名,二公是稳过的。
这又不是她们二人的生死淘汰赛,对于最后危颂颂心态稍微崩了一些,副官只会心疼,不会怪罪。
危颂颂过来和执微说话,下了演讲台之后,她活泼很多,也流露出更多更饱满的对于执微的喜爱。
她真诚地赞美执微:“你的纲领才是选民应该追随的步伐,执微竞选人。”
“我很荣幸成为竞选人,但是和你在做实事比起来,我只能被组织安排纲领去选神。”
执微觉得捏狗反而是实事,她的纲领,全是务虚,哪里有半点实事?
危颂颂还感慨呢,又是感慨,又是遗憾:“如果你是子午的竞选人就好了,我一定是你最好的刀子,最忠实的副官。”
她宁可为执微做副官,她就是这么赞同执微的理想主义。
安德烈听着,直接忍无可忍,无法再忍:“我有耳朵哦。”他低沉着声音,坚决地提醒。
执微笑了起来。
但她也留意到了,危颂颂嘴里说的,“被组织安排纲领去选神”这句话。
执微知道大组织一般会为竞选人规划、分配、设计竞选纲领。但这还是她第一次和竞选人聊起这方面的话题。
“你的意思是,并不是你提出这个竞选纲领的,是吗?”执微问。
危颂颂说:“我的纲领?我这个是子午的。”
危颂颂察觉到执微不太了解这方面,体贴地避开了她的荒星出身,详细地为她解释。
“传袭纲领,就是这个竞选纲领本身挺好的,只是选不上,但获得了组织中高层的肯定和支持。”危颂颂说,“所以许多届选神里,组织都会用这一样的纲领来竞选。”
“我就是从前辈手里继承到的这份纲领。”
危颂颂回忆了一下,也说道:“大组织里,尤其是银红,这种传袭纲领很多。”
安德烈也肯定了危颂颂的话。
“维诺瓦的有些传袭纲领也很好。”他说。
执微点点头,表示自己懂了,她礼貌地对危颂颂道谢,和她又说了几句话,然后道别分开。
和危颂颂分开后,执微坐到一旁的台阶上,面色有些凝重。
安德烈凑过来:“哇,你表现得特别好的呀,主官!威严里带着仁慈,悲悯里带着气场,是所有竞选人里最受瞩目的那个!”
“星网上好多评论,我觉得都说得可好了,我调出来给你看,主官,都可会说了!”
执微没在想那些。
“我怎么觉得怪怪的。传袭纲领是捏小狗。”她呢喃着,近乎自言自语。
“我不是说小狗咪没有诱惑力,我只是觉得……”
那是子午,银红中的子午,维诺瓦的对家子午。在维诺瓦的麦特欧试图复现旧日辉煌的时候,子午的危颂颂在捏小狗。
倒也不是不合理,毕竟危颂颂不是子午的主捧竞选人,她不像麦特欧那样,吃那么多资源,仿佛就是维诺瓦的代名词。
但,执微从小狗的诱惑里醒来,细细思索着捏小狗这件事。
【向神明虔诚祈祷,保有信仰,长此以往,终将获得神明为信徒量身定做、捏造而成的小狗……】
这纲领本身没保证人人都有小狗,执微想。
只说“终将”,那什么时候是“终”,什么时候“将”,一切解释权归小狗神所有。
执微琢磨了一会儿,还是没死心,她不会轻易放过任何她觉得有异常的可疑点。
她用胳膊肘戳了戳身边正浑身上下摸索,试图找东西给她吃的安德烈。
执微:“把子午的这个纲领,最详细的版本,给我看一下,安德烈。”
安德烈扯出光脑的虚拟屏,执微又命令道:“不要星网上的版本,不要子午公布的版本,安德烈,调出赫克托发来的版本给我看。”
安德烈乖乖听话,工作效率很快,立刻为执微找到了赫克托从神殿得到的详细信息。
【……终将获得神明为信徒量身定做、捏造而成的小狗……】
这后面,还有一点点很小的字。
很小,但存在,不被危颂颂和过往使用这则传袭纲领的竞选人提及,但存在。
只是两个微小,似乎是补充含义的字。
【……的小狗宠物。】
没说小狗和宠物,没说小狗或宠物,加字太明显,漏字则隐蔽。
这意思就不一样了。
小狗是宠物,宠物可不只是小狗。
执微脊背发冷,指尖顺便冰凉起来。
一切都通顺了。
执微压低声音,在安德烈耳边说:“这个竞选纲领的重点,根本不在狗。这里面就没有狗的事情。”
小狗神?什么小狗神?!
“人也可以是宠物,三头六臂的巨人也可以是宠物。”执微呢喃着。
“这恐怕是一次试探,想从陨落的唯一神那里取得神格,从而捏造生命。这次如果捏狗选上了,下一届选神里,纲领就会是捏人。”
执微:“或者,可以想得再恐怖一些。这个纲领就不是试探,而是实施。”
“不然,子午对一个选不上的纲领,还坚持这么久做什么?传袭纲领?呵。”
执微闭上眼睛,握住了安德烈的手臂,汲取着力量。
“我太天真了,我居然以为比起银色,红色至少鲜亮。”她叹息着,说。
第85章 二公(四) 好装啊,好装啊这个人。……
执微被自己的脑洞震撼到了。她沉默了一会儿, 从思绪里抽身,心念稍定,自己咀嚼了一下这个想法。
哈哈, 好奇妙的脑洞, 咦耶, 她可以去写科幻游记了。
执微表情痛苦地琢磨着,这样回到地球之后,她不仅可以在互联网大厂继续打工,还可以继续试图搞爱豆事业,还可以当写手,一个人赚三份钱呢!
……但,无论怎么转移思绪,努力去想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执微的心脏还是在疯狂地跳着。
一旦考虑到了【捏造生命】的这个可能, 隐藏在可爱小狗神下方的真实恐怖, 也幽幽地冒了出来, 和她悄声打了个招呼。
执微深吸一口气,空气流过她的肺部,又缓缓呼出,她的思绪在呼吸间慢慢冷静下来。
她倒是还想吐槽, 她嘀咕了一句:“我不要喜欢狗了。”
小狗神如果肯为她捏小狗, 她要一只不再发出驴叫的香喷喷垂耳比格犬,小狗神就捏出一只颜色交融混杂于奶油色和老抽色之间的乖巧版比格魔王狗送她,她当然高兴。
但如果她要比格狗, 小狗神阴沉沉地望着她,阴险险地答应下来,偏偏肚子里全是坏主意, 捏出了一只头上长满手脚身上长满眼睛的克苏鲁怪兽给她。
她别提什么高兴或者不高兴了,她将翻出眼白晕倒在地!
执微稍微往那方面想一想,都打了个寒颤,脊背发凉。
危颂颂倒是眼神清澈,有些理想主义者的气质,看着不像是阴谋家。
执微暗叹一声,她倒希望是她想多了,是她自己吓自己。
她倒希望子午的【小狗传袭纲领】只是因为小狗可爱,或者子午喜欢小狗,而不是因为有人在利用小狗骗选民的支持,以这份纲领选神后,试图创造异种生命。
是在试图创造吗?还是已经在创造?
执微的脑子很乱,她想起了那个膨胀肿态的巨人。巨人是在掌管复仇的神明的规则下,变成了那个样子,足以证明神力可以扭曲人类的体态。
神力,真的和异能差不多了吧,执微想,在神明的职责范围内,无所不可为。
安德烈脑子一般,他没理解执微在想些什么。他只是听见执微说,她不要再喜欢小狗了。
他很认真地在听执微说的话,虽然只是听到了表层的意思,但也会笨拙又很积极地给出自己的回复。
他不肯叫执微的话落在地上无人应答,他要做执微的狗腿子,执微口渴他倒水,执微说话他捧哏。
“那还好我不是狗,我是小熊。”他说。
执微本来还在思考创造异种生命的惊天阴谋,本来脑子快速思考着有些神经狂跳,一听见安德烈的这话,那突突跳着鼓起的脑神经,在一片静默里安静了不少。
一下子克苏鲁恐怖片改成少儿频道动物世界了。
执微抬眼看他,她看见安德烈的神情赫然是那种与有荣焉的表情。
她的确一直认为安德烈有一种强壮的野熊感,但她不记得她当面这么称呼过安德烈。
就导致安德烈突然这么说起来,执微还有些新奇。
“谁说你是小熊了?”执微故意问。
安德烈有些得意:“我知道你是这么想我的。”
执微瞥他一眼,轻笑了一声:“哼,小熊狗。”说完,她又觉得不好,又开口,管他叫:“小狗熊。”
无论是哪个叫法,安德烈都应了下来。
他接受执微给他的一切,称呼也好,注视也好,长久而频繁的在意是对于忠诚最好的回馈。
足够他在台下等待她的时候,矢志不移。当然,哪怕没有注视,他也坚定不改。
安德烈认定了她,就将自己视为她的生命的一部分。他不再是他自己,他是执微的副官。
执微不知道安德烈的一根筋心思。
她还在想小狗神的事情。执微调出了光脑,但没去搜子午或者危颂颂相关的事情。
反而,她径直去看了麦特欧的演讲。
在银红中,维诺瓦这个名字来源于智慧神。维诺瓦这个组织也的确透着一股子高知的气息。
如果把危颂颂和麦特欧放在一起,让执微辨认他们二人的组织,执微只看着危颂颂的活泼俏皮花苞头,和麦特欧的领口金丝暗纹,就足以为他们区分。
“看看麦特欧这次有没有什么倾向。”执微说着,把手中的虚拟屏放大,安德烈也凑过来一起看。
麦特欧其实很适合演讲,他长得好,浅金色的头发在光晕下散发着夺目的色泽,灰绿色的眼睛带着些冷淡和高傲。
他口齿清晰,说话流利,逻辑不通的话都能说出洗脑的效果。
执微看见他的目光透过镜头望过来,眸光浅淡。他的肩颈笔直流畅,从衣服的细节到睫毛的弧度,都挑不出任何毛病。
“好装啊,好装啊这个人。”安德烈不满地叫唤起来,“好像看不起所有人的样子,真是该死的熟悉。”
执微:“……你觉得熟悉?”
“很熟悉,所以更可恶了。”安德烈愤愤道。
执微被逗笑了,她也不哄着他,直接说:“像照镜子,是吗?”
安德烈听完抖了一下,似乎是被恶心到了。
执微实话实说:“你就是他这样的,安德烈。只是你没他那么死板,你比较……灵动。”比较乱七八糟骂骂咧咧,不像麦特欧透着股看不起任何人的劲儿。
都不必去看麦特欧本人,看麦特欧的演讲视频,他那股子劲儿就已经扑面而来了。
麦特欧从上台开始,就吸引了全部观众的注意力。
人们很难将目光放在他的对手身上,他说话的神态,和沉默时候的表情,都让人注视着猜测着。
他有条不紊地诉说着维诺瓦的过往辉煌,从那些古早的神明数到近代的神明。
毕竟,那是维诺瓦。
它的荣誉如堆砌的巨石,可以砸死任何一位前来挑战的勇士,可以助力任何踩着它攀登的人俯瞰高处。
“我相信智慧神将为人类引领道路,人类的生活各处都由神明管理,每一处都需要智慧神的显现。”
“从维诺瓦组织诞生的森林之神,一向推崇自然。”
“心灵治愈神曾在我很小的时候,对我说过,人类最可贵的就是心灵的美好。我一直记着祂的话。”
安德烈看着全息视频中的麦特欧侃侃而谈,根本气不过:“谁问他了?到底是谁问他了?有人在问维诺瓦的选神历史吗?啊?我来神殿是为了补习维诺瓦选神历史课的吗?!”
执微对着麦特欧的表现点点头。
“这很熟悉啊。”执微感慨,“当自己面临一定的危机和挑战的时候,扯大旗永远是个好办法。”
不然怎么才出道的艺人,都喜欢提流量前辈或者影帝影后呢?说起前辈的过程,就是在为自己镀金,简单高效极了。
而轮到麦特欧向对手展开攻击,他则更是尖锐多了。
他的语调很优雅,腔调很迷人,于是显得话语的内容更刻薄。
麦特欧:“很不错的竞选纲领,真的很不错。在选神绵延三千多年的现在,在这几乎处处已可诞生神明运作管理的现在,能想到这样的纲领,真的做得不错。”
执微意识到他起调就让自己的位置高于对方。
明明他和对方是平等的竞选人,但他说对方“很不错”“做得不错”,这就是在打压对方气焰,并且向选民植入意识——
他高于对方,他优于对方,他可以评价对方。
这招,在一公的时候,执微就对麦特欧用过。
将自己置于评价者的位置,可以快速地逃离被审视,拉齐自己和选民的同等角度。
那么,在说话的自己,就不再是观众的对立面,而是观众的朋友,观众的另一颗脑、另一张嘴。
执微有些庆幸,上次她是在麦特欧之后上台的。她在次序上压死了麦特欧,没给他还嘴的机会。
不然,哈哈,执微感觉她会和麦特欧吵得天翻地覆。麦特欧不会给她好果子吃的!
麦特欧做完打压,立刻再进一步。
“很遗憾,这位竞选人,你的竞选纲领与维诺瓦在第二百零二届选神中构思的纲领几乎不谋而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