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180(1 / 2)

竞选神明 简卷 24526 字 1个月前

第171章 无名区(五) 你怎么不狂了?

执微说的只是猜测。

她始终是在推论, 但抛却掉所有的不可能之后,无论多挑战现有逻辑的分析,都愈加趋近于真相。

执微轻轻开口:“一定有谁知道这个。”她说完, 自己又笃定地重复了一遍, “有谁早就知道。”

她绝对不是星际间第一个摸索真相的人。

一定有人早就勘破了这些, 甚至造就了这些。或许在污染初初诞生的时候,为了避免选民知道真相,为了湮没人类对于神格的窃取、对选民的背弃,污染在那时就被放大解读到了另一个导向上去。

执微想,如果她是在即位时刻更改竞选纲领的神明,她会做什么?

执微开始设身处地,低声开口。

“如果我刚刚窃取了神格,拿到了异能,我发现我使用异能会产生污染。人类会受到污染影响, 可我不受到污染影响, 我不惧怕污染, 那么接下来我要做什么?”

执微:“我要让更多的人类惧怕污染,这样,人们将避得远远的,永远不知道其中真相。”

这只是后招, 最好用的永远是主动出击。

她盯着面色惨白的地肤:“我甚至会故意放出污染团, 故意扩大污染区,让人类看到污染的可怕。”

“我会将污染的说法过了明路,让受污染影响、可能揭开真相的人类被囚禁, 让他们的子女被嘲讽、隔离、打压,无法生起为亲眷复仇的任何念头。”

贪狼偏头看向鹑火。鹑火的身体已经好了很多了,她的眉宇之间已经久不见病恹郁结之气。

现在, 鹑火也没有沮丧低落,她只是抿着嘴角,像是看见了世界上最荒诞的事情,目光里满满都是匪夷所思。

执微:“于是,可能复仇的念头被冠以’对神明不忠的血脉‘名号,自身难保,前路灰暗。”

地肤已经是污染种里面不错的了,沙洲是污染区,这里遍布污染种,又是她的家。

贪狼和鹑火更像是污染种里的大多数,哪怕有些天分,也混得惨兮兮,走到哪里身份都被公开,被排挤欺凌。

祁入渊的身上有些枯木火星的感觉,她像是理想主义者随时在燃烧自己身上最后一点余烬灰屑。

她开口的时候,嗓音空灵飘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样。

她也的确等了好多好多年,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等到了执微,等到了这个答案。

“神明欺诈了全人类三千多年。”祁入渊说话的每个音都像是在走调,她似乎已经惊诧到无法咬准自己的声音。

“神格破碎后,诞生的’竞选神明‘是人类和神明共同的骄傲。”她闭上了眼睛,“这么看,竞选神明是一块遮羞布,下面是巨大的骗局。”

执微回忆起来了更多的细节。

“我在面对欧文的时候,曾经叫他邪神,他听完后,当时的状态像是受到了巨大的侮辱。”

当时在她看来有些搞笑的场景,此刻想来,却稍微有些不对劲。

“真的只是因为我叫他邪神,他觉得受到了侮辱吗?”执微道,“还是因为他知道另有邪神,知道自己不过是试验的筹码,所以被戳中了软肋。”

欧文枯树皮的模样再次浮现在执微面前。

他已经算不得是神明,算不得生,也没有死,在污染区里苟且求存。他进入污染区后不肯离开,也是在试图吸附污染收为己用,让自己得到更多的神力,是吗?

但他毕竟已经消亡,可胤华还活着,胤华还活得好好的。

更可怕的是……

执微:“各位,世界上不止一个胤华。”

“我们面对的,绝不是一个邪神。而是一批邪神,是邪神团伙呢。”她抱着胳膊说。

有这种好事,八成暗地里肯定有交易互通。自己成功了,出于野心或是畏惧,总是会想着把别人拉下水的。

祁入渊知道那帮神明和贵族的调性,很赞同执微的说法。

“银红斗争又合作,却时刻保持着对共同利益的追逐和维护。”祁入渊说,“难怪三千多年银红这两个组织换了许许多多个名字,但本色不改,底色不变,始终是银红。”

她说到这里,又沉默下去。

再次抬眸,目光深处像是泛着涟漪。她和执微对上了眼神。

执微了解她,于是在看见她这个眼神的刹那,就明白了她想到了什么。

她想到了她家里的那桩灭门案子,那件庄园悬案,在此刻终于得以解开。

“最顶端的科技,也没有检测出任何攻击武力系统残余波动。”祁入渊重复着之前和执微说过的关于那件案子的情况。

一直以来,她都在查这件事。

直到现在,她才恍然大悟般地开口说:“因为根本用不上武力攻击。”

“有比武器系统更好用、更无痕、更可以栽赃嫁祸的力量,不是吗?”

祁入渊:“调研团查了许多次,得到的结论都是要我相信,是我的家人对神明不忠,堕落为污染者,陷入精神混乱状态,才造成这起灭门惨案。”

她抬手遮住了眼睛,将眼神藏在了手心里。

顺着眼睛摸到额头,撑着脑袋,吐出一口浊气。

“根本不是我的哪一位家人堕落……而是因为邪神找上了我。”

祁入渊回忆着:“那个阶段,正是我有机会成为维诺瓦的话事人的阶段。”

“不想我得势,又想更好地控制我,断我根基,毁我底梁,让我彻底成为孤家寡人,为维诺瓦做狗。”

这话利落到有些残忍,可真相从来不曾蒙着丝绸面纱。

执微站在原地踱了两步。

“或许对神明不忠,便更易堕落的结论也是错的。”她开口道。

执微:“这只是我的猜想,目前算不上实证,我姑且提出这样的一个想法,就是,大家不妨将现有的认知,反过来看。”

将现有的认知反过来,也就是——

“对神明越忠诚,越容易受到影响,成为污染者。”

执微:“污染 来自邪神,邪神早已背弃唯一神和选民,所以虔诚者信仰的便和污染相悖,污染更易摧毁他们。”

“这样,是不是也说得通?”她问。

何止是说得通啊,简直是石破天惊,一锤子击进了所有人的脑袋里。

鹑火轻声开口:“我们的妈妈爸爸,确实虔诚谦卑地侍奉神明。”

她记起来那对夫妻虔诚祷告的背影,想起来他们被疗养院带走的时候,满脸的歉疚。倒不是歉疚以后没人照顾年纪尚小的兄妹,而是歉疚对神明不够虔诚。

鹑火:“这么多年,人们将污染者的过往看在眼里,但只觉得那是污染者善于伪装。没想到,没想到……是因为结论本身就是错的。”

她可不管执微说这只是她自己的推论,连着污染的本质合起来听,她两个都信,她相信执微的猜测。

而后,鹑火意识到了更重要的事情。

她快速道:“如果,这个猜测在无名区弥漫开,对事实深感荒诞的污染种,将彻底生出高涨的恨意。”

鹑火的眼睛发亮,亮到像是两团可以萃取黄金的火焰。

“什么都是假的,但人们可以看见,他们面前的执微竞选人,对他们是真的。”

执微:“谢谢。”她利落道。说完,她正想借口拒绝鹑火将这个消息放出去给她招揽选民,但这次开会的人多,都不用她开口了,有的是人帮她婉拒。

“不行。”祁入渊立刻道,“兹事体大,绝不能这么轻易地挑战宇宙规则。”

“想更改亘古留存的说法,想说服全星际的选民,实在是太难了。”

祁入渊的手指搭在桌面上,指尖在桌面上画着圆圈。

她瞥了一眼执微,若有所思:“……可引领,却很容易。”

地肤也说:“这个消息不能在明面上披露,不然主官最大的优势就会被推翻。”

她敏锐地想到了执微现在被推上第一名的原因,不就是因为她“污染值为零”“舍身忘我地信仰神明”“毫无私欲可以在污染区内行走”的人设吗?

真相暴露,宇宙动荡,对神明最虔诚的人都在疗养院做污染者了,那能没有人质疑执微的虔诚吗?

那可就不是现在的风景了。

贪狼没什么耐心:“那就先这么瞒着?”他脑子不怎么转圈。

给安德烈气得够呛,安德烈立刻瞪了过去,痛心疾首地开口:“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你还不明白主官的意思吗?贪狼?”

鹑火抱着胳膊,平复着心情,也颇有兴味地看着他,倒是没解释。

安德烈是个急性子,还是事业脑,忍不了执微的计划被这么空空耽搁。

“主官是什么意思?主官是在叫我们偷偷传播,在暗地里搜寻组建绝对忠诚于她的队伍!”

执微:……我是这个意思吗?

安德烈端着一张瑰丽的面孔,低垂着眼神,颇有几分阴沉魔王的气势。

他开口就说:“一部分神明率先背离了选民,选民当然背弃对这些神明的信仰。或者说,无论是唯一神,还是神明本身,都已经不再完全可信。”

“但这世界上还存在着完全可信的,那就是主官,那就是执微竞选人。”安德烈满意地点头。

执微:“……安德烈。”她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念了一声敬业副官的名字。

安德烈:“小范围走漏消息,挑选吸引来的人,他们追随的不再是即将成为神明的执微,而只是执微。只追随执微。”

这话是谁说的?喔,是安德烈说的。安德烈居然在说这种话?!

执微面色微妙:“安德烈……我记得你是个狂信徒。”

她艰难发问:“你的信怎么不狂了?”

第172章 无名区(六) 显得很有默契!……

不是说好安德烈你是狂信徒的吗?

你怎么也跟着闹上了?你之前对待巧克力神的日夜祈祷, 天天吃巧克力,和巧克力神混到你这边停了祈祷,那边祂直接从神殿出来找你, 难道那些都是假的吗?

执微神色不善地盯着安德烈, 她一口气哽在喉咙口。

但安德烈不以为意, 还一脸的懵懂,满脸都是想为执微分忧的表情。

安德烈:“这样,主官就有了绝对忠诚于你的大批部队!”

他可真是个事业脑,他计划起执微的事业来,比执微要激进多了。

“无论是改换身份做探子,还是在未来可能用到的时候做军队,人们的忠诚不以主官的身份、时间、组织、纲领而转移,始终是主官的人。”

他说着说着,自己都兴奋起来了。

“想想看那是什么盛景……”他喃喃道, “我稍微想一下, 都要激动地抖起来!”

执微稍微想了一下, 已经气得肺子痛了!

鹑火此时,倒是燃起了斗志。她是污染种,此刻又是在无名区,她便向执微讨要这份差事。

“要不交给我做吧, 主官, 我会把这件事情做好的。”鹑火说。

对于她而言,去做这份差事,简直不像是在做事, 而是像是在拯救她自己。

拯救千千万万个她自己。

鹑火又品了品之前的对话,虽然心中仍激荡着复杂的感情,但升起的战意如同不落的恒星。野心已然敲响了旷野的钟声, 在她心底发出绵绵回音。

“我相信主官的这个猜测。比起原罪,我更相信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迫害。”

鹑火文弱的容貌里敛着阴霾,她神情坚毅:“在场的都是受害人,这个选区里,都是受害人。”

“但往后就不是了。”鹑火吸了一口气,提起心神,“因为主官来了,天可以亮了。”

这说的什么话?说得她好像是什么太阳还是灯泡似的!

执微听着有些起鸡皮疙瘩。

她看了一眼舱外,根据纪蓝号此时停泊的时区地,诚实质朴地说出事实:“天还黑着呢。”

“我说亮难道它就会亮吗?开什么玩笑。”她吐槽道。

贪狼一直沉默着没怎么说话。他接收到了这么多信息,也在消化。

但他这个人,他很执拗,认准的事情,跟定的人,都不会发生任何改变。而且他脑回路很清奇。

于是,他瞥了一眼身旁垂眸思量的地肤,开始搞事。

贪狼平日负责架势,有纪蓝号的操作权限,此时,他扯出光脑虚拟屏,低头操作了几下。

执微再抬头,就眼睁睁地看着纪蓝号顺着无名区的时域,漂移了一段路程。星系内的恒星照过此时纪蓝号的停泊点,光芒打进舱内,落在了执微面前的桌板上。

好家伙,天还真的亮了。

执微:……

贪狼,你有什么毛病?!!

另一边,鹑火还在夸安德烈之前的说法:“说到对主官的了解,谁也比不上你呀,安德烈副官。”

安德烈骄矜地昂起下巴。

执微盯着桌面上的光芒,抹了一把脸:“说到对我的了解……怎么没有人问过我本人?!”

她只好虚弱地发出提醒:“听着,做可以做,但不要以我的名义去做。”

执微思考了一下,决定把她邀请过来的背锅侠隆重地请出来!

卢米农,到了你登场的时候了!

执微:“以卢米农的名头去做这件事。”她故意斩钉截铁地这么说道。

她是想荣誉外包,虽然别人不知道她的真实想法,但明面上的事实已经很明显了。

安德烈惊道:“主官,你知道他撑不到下一轮,于是故意送他这样一份大礼。”

他还挺感动的,蓝汪汪的眼睛盯着执微,说出了让执微恨不得翻白眼的赞叹。

“不愧是你。”

执微:“……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反正说都说了,执微也不怕说得再清楚一点,她就不信这次已经说得这么清楚了,她还能阴差阳错地把这张饼吃到嘴里?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用卢米农的名头去做这件事情。”执微说,“无论是支持率、选票、选区归属还是选民,都属于他。”

不要再属于我了求求了求求了!已经吃了好多了实在是吃不下了!

祁入渊已经缓过神来了,她整理好心情,一边计划继续去查她那桩灭门案,一边也为执微分析起来现在的情况。

“你稍微隐藏一下是对的,关于污染和邪神的猜测,可以往外露出一些。”祁入渊说,“至于后面说的,虔诚者堕落的事情,在你总选胜利,或者淘汰离场之前,不要透露半点。”

执微直接忽略了“总选胜利”的这个说法,她从祁入渊的嘴里听见“淘汰离场”的这个可能性,那叫一个浑身舒畅。

对对对,就是这么计划!

“知道啦。”她欢快地应道。

她毕竟不是本地人,那种世界观的冲击破碎、重构组建,在她的脑子里是没有概念的。

执微只需要沉默了几小时,推论出结果,便可说出猜测,恍若卸下了重担。

但对于星际人类来说,震荡的余波仍持续泛起致命的涟漪。

这场三千多年的阴谋,终于拉开了一点幕布,露出了后台的阴森。无论在场的人多理智,脑海深处还是恍惚的。

就连灵魄也受到了影响。

灵魄是个人工智能,智械生命一直是仿照人类模样生活的。但她从执微开始讲话到现在,一直都没有眨眼。

给人工智能都吓得不轻!

神明不庇佑智械生命,智械生命没有属于自己的神明,邪神也侵害不了仅剩的人工智能。

她从诞生到存续,已经过了很久很久,她还是没有完全地理解人类,仍在为了人类而惊诧。

直到散场的时候,灵魄还站在祁入渊身后。执微看见她俯身去安慰祁入渊,祁入渊撑着手臂,勉强稳住了自己的身体。

鹑火和贪狼则走在执微身边,安德烈走在靠后的位置,还催了地肤两句。

地肤站起来的时候,身形也晃了晃,明显还在接受事实。

贪狼此时趁着安德烈不在执微身边,不解地望着执微:“安德烈副官,可一直是狂信徒。”

他在说安德烈,也在说许多贵族和竞选人。他不懂,为什么他的亲眷成为污染者,而狂信徒没有被污染侵蚀。

执微回忆了一下安德烈的行事风格:“祈祷、恭敬、信服,一切对神明该做的,他都会做。”

“但他和我第一次见面,才说完我大逆不道不该竞选唯一神,后面就欢欢喜喜给我做了副官。”

贪狼静静地望着她,在执微的诉说里,想起安德烈每次虔诚购买巧克力的背影。安德烈最虔诚对待的,居然是贩卖巧克力的神明。

他又想起父母的背影,想起父母热烈的眼神、佝偻的身形,想起他们被收容的时候,仍渴盼侍奉神明。

执微不知道贪狼此刻在想什么,她只是感慨:“他的虔诚,感觉很纯粹剔透。”

“或许,他信的不是神。”执微想,他当时接受了做的副官,本就是在接受她的思想。

“他信的是信仰本身。也是他自己可能有的种种未来。”

鹑火听完,点头赞同,望着执微的侧脸,她又在心底补充。

……是信仰本身。更是,人类可能有的种种未来。

无名区的日子平淡里透着死气,今日和昨日没有什么区别,明日和后日也没什么值得期待,去年和前天也没什么不同。

哪怕执微竞选人抵达了无名区,在沉寂的池塘里丢入了一颗石子,可搅动的范围始终有限。

人们瞧着执微竞选人,人们可以支持她,人们也会支持她,但那些都是她的事情,是她的故事,不是他们的。

他们走不进任何人的故事里。

直到……他们自己的故事陡然开篇。

就在这几日,一则流言在无名区悄然兴起。

人类对于神明的解构,向来自由丰沛地滋长着,而在这次的解构流言里,在人们的口口相传中,出现了一个新的概念——邪神。

最开始接触到这个说法的人,全部都如同失声般沉默寂静,受到了巨大的精神冲击,已然无法思考听到的任何一个字。

直到自己回到家里,半夜躺在床上,安宁的氛围里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这才醒悟之前仿佛自己已经死过一遭,现在活下来的是另一具躯体。

或许,可以接受另一套说法。

人们彼此谨慎地传递着信息,压低了声音讨论。在说话的时刻,掀起眼皮瞥向同伴的神情,匆匆一眼,又低下眼眸,死死地盯着指尖。

“你听过了吗……那个说法……”

“怎么可能呢,在唯一神的陨落地,竟然背弃神明和选民?”

“是谁强调忠诚……却连竞选人都无法保证忠诚吗?”

“那些虚无到可笑的纲领,都是邪神的遮掩,对吧?”

……

人们悄声传递着消息,直到这个言论,传到了卢米农的耳朵里。

他听完,呆滞了很久,睁着眼睛瞧着地面,闭上眼睛的时候,眼角干涩地落下一滴眼泪。

卢米农微微仰着脖子,用手指抹过脸颊,将那滴滚落的眼泪向上擦去。

他的副官和他汇报:“调查到这些消息的幕后,是在打着你的名号行事。”

卢米农还有什么不懂的呢?

他抿着唇:“执微竞选人……她懂我。”

只有真正懂他的人,才会这样默契地同他一起在无名区掀起风浪。

卢米农看向副官,坚定道:“我当然会为她、为我、为姐姐、为无名区所有人,站出来。”

执微不知道此刻卢米农已经视她为宇宙最懂他的人。她还等着卢米农上门找她要说法呢!

毕竟是第一次甩饼,她还有些怂,等着被质问呢。结果,卢米农根本没来。

她去打听了一下,发现卢米农接过了鹑火的试探,现在正在积极地做事。

执微:“……嘶。”

怎么还显得她和他很有默契的样子?!

第173章 无名区(七) 懂吗?懂了!……

执微很困惑。她对这种莫名存在的默契很困惑!

怎么回事?怎么卢米农真的在勤勤恳恳地工作?不该是这样的啊, 这样让她更慌了!

“他难道不应该过来问问我吗?”执微逮住了路过的安德烈,和他抱怨。

“起码也要试探一下我具体是什么意思吧?我就这样用他的名头做事,他居然也一声不吭地认下来了吗?”

安德烈表情可正经了。而且, 安德烈觉得执微用卢米农的名头做事, 简直送他大礼。他只有接着的份儿, 哪里还需要来问?

“不用试探啊。”安德烈说,“你用他的名义做事怎么了,主官?”

安德烈向来是无条件地站在执微这一边的,于是,在面对执微的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理所当然又理直气壮地道:“那不是他的荣幸吗?”

执微:……?

是怎么做到这么底气这么足的?啊?!执微都要气笑了。

“总感觉怪怪的。”执微到底是有些心虚,稍微轻咳了一声,咀嚼了一遍安德烈的话,哼道, “他肯定不会这么想。”

执微笃定地说。

……但, 很快, 她就发现她想错了。

卢米农显然也不是个正常人。

过了几天,在后面的一场公开集会上,执微和卢米农碰了面。

执微先是瞥了一眼卢米农,目光还有些躲闪。

但又看了他一眼之后, 她发现她根本不用躲, 因为卢米农没有半点生气的意思!

他生得挺拔,脊背笔直,坐在前排, 坚定的神情像是淬着火焰,望着执微的目光里都是燎原的火光。

他看见执微过来,利落地站起来迎接她:“执微竞选人。”目光交接的瞬间, 卢米农轻轻和她点头,满脸都是我懂的表情。

执微更疑惑了。

你懂什么?你这副表情是说明你懂了什么了?

这个眼神实在没有什么不得不给她背锅的窝囊感啊!反而满满都是战意,看得执微都不心虚了,只觉得完蛋了……好像事情又要脱离她的掌控了,发展轨迹又要偏了!

她急忙摇了摇头,把这个可怕的想法从自己的脑袋里面赶出去。

场地是一处露天的戏剧院,此刻,台下的观众席已经坐满了。各处通道的阶梯、高层的走廊,到处能站上位置的地方,都站满了人。

在场的选民里,有一些人,正是鹑火精挑细选后透露了消息的污染种。

这些污染种,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目光机警地四处望去,眼神敏锐地闪烁着。

是在打量周围环境,也是在确认着自己的同伴。

间或抬眸瞧上几眼,又低下头去,死死盯着地面,牢牢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人们期待地望着演讲台,等待着一会儿上台的竞选人。每一位听到了流言的污染种,心情都十分复杂,这几日的时间里,压抑着的痛苦近乎钝刀磨髓。

因为那听到的猜测,比流传三千多年的说法更趋近于真相。邪神的说法,使得一切自我讨伐的罪孽有了崭新的出口。

无论这个人再怎么信神,哪怕这个人再不肯相信这个流言,也不敢咬死绝无可能,也会考虑这其中存在亿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只是这一点点的可能性,便是人类对于神明的怀疑。

一旦人类开始怀疑,通往另一条选择的路径就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执微很高兴看见这个。她打量了一圈,检阅了鹑火的工作成果,满意地点了点头。

但马上,卢米农就请她上台演讲,这她就不满意不高兴了。

搞什么?说好了风头都给卢米农的,她现在上去算怎么回事?

“我就不去了。”执微说,“你去说些什么就行。毕竟,按着你的说法,你去演讲和我去,是一样的,不是吗?”

这可是把场子都递过来了啊!这么多的选民,这么好的支持率提升机会,想在别人的集会里说句话都算是打广告要收费,执微竟然慷慨地白给!换别人,估计就感激涕零地同意了。

可卢米农是个老实人。他也感激涕零,但他死活不同意。

“他们现在需要听到您的声音。”卢米农坚持,“哪怕您说一句话,对他们来说都是莫大的安慰。”

执微想,她是什么安慰剂吗?直接一剂强心针打进污染种的心里?

别说,还真是。

一直被忽视排挤的污染种,这么多年里,除了隐藏身份被竞选人拿来攻击对手信仰,用于栽赃陷害的同伴之外,出的正派榜样,也就只是贪狼鹑火这对兄妹了。

第一名竞选人的护卫官,在污染种眼里,兄妹是忠臣,执微便是明主。

在听到颠覆世界观的流言后,没有任何人的演讲能像执微说的话一样稳定污染种的心神。

执微挣脱不过,她又什么都没准备。再加上污染种都挺惨的,她也没打算胡说八道些互联网黑话来糊弄。

她思考了一下,还是带着地肤上台了。

“我是执微。”

她对这环形座位席的戏剧院场地中密密麻麻的选民,礼貌地点头问好。

地肤站在她身边落后半步的位置,看着那些污染种,也像看着过往的她。

执微:“我的两位护卫官不在,不能来和大家见面,在这里说一声抱歉。”她态度温和,不像是竞选人在做什么竞选纲领的宣讲,只像是在和相熟的朋友说话。

人们甚至觉得,他们和执微早就认识,经常在一起说话。她关心他们的身体、饭食、工作,亲切又耀眼。比起往日,只是这次她没有带着老朋友过来,但对执微带来的新朋友,人们也充满了好感。

执微看着时机差不多了,就开始介绍地肤。

“今天,我第一个铁票仓占领区的统帅,地肤,也和我一起来到了集会现场。”

她侧身,抬手,将地肤引给众人看。

地肤长得精神,身上又有股倔劲儿,真的如同死后也要做扫把的野草。她脸颊瘦了一些,又愈加干练几分。

她和选民问了好,配合着执微说话,说着说着,她自然就提到了沙洲。

地肤:“我在沙洲的时候,从未有过竞选人去沙洲开过任何集会。第一位抵达沙洲的竞选人,就是执微竞选人。”

巧了,之前也从未有过竞选人来无名区开集会。无名区的污染种见到的第一个竞选人,也是执微!

选民听到了这个巧合,便下意识地对有着同样宿命的沙洲选区生出几分亲近,连带着对地肤也生出几分亲近。

地肤感叹道:“那时候那里是污染区,是所有人避之不及的地方。”

执微抬头,望向露天戏剧院中央拢住的天幕。无名区的天幕是清透的白色,而沙洲到处都是暗色调的,浅麦色、淡棕色、昏黄色。

还有污染区的黑色。

地肤话锋一转:“可现在,沙洲的污染区已经消失了。”

她目光瞥了一眼执微,又看向台下,露出一抹含蓄又意味丰富的笑意。

“星网上目前还没有公布沙洲污染区的调查结果,但我想,定然是唯一神保佑。”

执微发现,地肤说话就说话呗,她不好好说话!她说两句,就隐晦地瞥执微一眼,这么多镜头放大录着呢,台下的选民将她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这点暗示选民自然是都接收到了!

唯一神……唯一神……人们念叨着这个名字,意识到唯一神已经陨落三千多年了。

念着念着,人们就意识到,陨落的那位是陨落神,而这些时日,提起唯一神,人们想到的都是竞选唯一神的,执微。

地肤眼睛眯了一下:“比起分散的神格、神职,唯一神才是人类终将追随的方向。”

说完,她笑意愈发深了一些。

地肤真情实感地道:“我父亲是污染者,我是污染种,无名区作为污染种聚集地,自然是我半个家,是我和各位姊妹兄弟精神相连的地方。”

“我真心地希望,无名区可以做第二个沙洲。如同当年的沙洲一样,站出一批战士来。”

地肤一挥手:“到了你们选择选区未来的时候了!”

台下的选民都用那种激动的眼神看她,尤其是那些听过传言的,更是激动得耳根子都红了。

执微眼看地肤要放大招了,立刻请卢米农上台,把地肤拽下去了。

她提着一口气,只盼卢米农像之前那样,再说一些他自己的事情,把人们那股被地肤吊上来的劲头压下去。

什么第二个沙洲?可不能再有第二个沙洲了!

卢米农一上台,比之前深沉了不少。

他站在演讲台上,同坐在台下第一排的执微对视了一下,他缓缓移开目光,又做了个深呼吸。

半晌,他才开口。

“各位同伴、家人,命运叫我们此刻站在一起。想必,最近大家听到了一些消息。”卢米农语速很慢,所以执微听得那叫一个清楚。

“有一些事情,懂的人已经懂了。懂的人,都知道里面的水有多深。不懂的人,也是时机未到,我在此刻说了,也不会懂。”

执微仔细听了一会儿,发现都是废话,比她的社畜黑话还要废话。

卢米农:“这里面牵扯到太多事情,如果所有人都知道,利益危害牵扯太大,对我们都不好。但我们慢慢都会懂,请各位放心。不懂的人,此刻就算懂了也未必是好事,懂的人已经经历过了漫长艰辛的心路历程了,对吧?哪怕懂得了全部,也不是一件全然的好事,我是这么想的。”

执微听得脑海里都开始冒金星了。

执微:……懂了又不懂不懂也懂懂个鸡蛋的这是在这里说什么呢?懂王降世吗?

第174章 无名区(八) 勒不死你!

卢米农的话说得那叫一个吞吞吐吐, 欲语还休,似乎每个字都充满了神秘。

他的神情更是严肃认真,满脸都是要做大事的执拗。

执微在下面看着, 嘴巴都没合上。

说绕口令呢吗你?卢米农!

毕竟执微明白内情, 她想到他在这里做谜语人懂王, 她就心塞。但是,别人可没她这么知情,还是有很多人吃他这一套的呢!

对于听到了一点儿风声的污染种来说,需要的就是这种暗中达成默契的态度。卢米农的这个态度,足够听到风声的人心潮澎湃!

人们的目光望向他,只是目光交接,便像是得到了暗示,心底充满了振奋的力量和勇气。

许多细碎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

“是那个吧, 对吧……”

“……要找可信的人, 绝不要那种骨头软的。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等待被选中吧, 这次不再是神明的选择,而是,而是……”

……

更多的话,无法被语言表述说出, 于是拥挤着堆在眼角眉梢, 在几个对视里,已经被尽数表达。

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真相,长期地被漠视、压迫、控制的污染种, 未必敢于去做什么。他们能做的事情,始终是有限的。

卢米农看向执微,他看见执微的目光平淡宁和, 便知道一切都在执微的预料之内。

可是,如果有人和自己一起,有人可以领导自己,那么事态发展就将完全不同。

目光所远眺之处,是无限可能的无垠广袤之地。

就像现在,人们面上压抑着心底疯狂的情感,在脑海深处激动地默念着领袖的名字。

卢米农满意地看着这一切,他想,这大概就是执微竞选人希望看到的场景吧。

这时候,执微才结束走神,把思绪从懂王的废话里面扯了回来。她坐在台下,稍微往旁边靠了一点,偷偷和身边的安德烈说小话。

虽然她觉得卢米农说的这些废话和她说的那些黑话都信息含量极低,但并不影响她扯卢米农过来吃饼。

执微期待地问:“他这几场集会下来,支持率上升了不少吧?”

快告诉她卢米农的支持率上升了很多!告诉她这次无名区的替身计划完全行得通!

一旦这样可行,她往后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就要做粉丝最讨厌爱豆做的事情top1,奶新人了!

什么公选第一名?什么实时排位冠军?什么占领区、铁票仓、小组织联盟团伙?

只要爱豆开始奶新人,啧啧,热度自然就会慢慢被分走,流量分流,热度下降,这都是正常的事情!

执微想,到时候什么卢米农、凯勒汀、郁见、危颂颂……但凡和她关系不错的,都可以来吸她血,奶一波流量。

这不就慢慢掉下去了吗?多少c位就是这么陨落的啊,这个计划完全行得通耶!

她在这里美美地计划,要看看第一个奶的新人卢米农效果怎么样。

安德烈可没贸然开口,他调出数据对比了一下,才和执微汇报。

“他的支持率上浮了一些,但不多。”安德烈朴实地说。

执微有些诧异。

不,不是吧?她可以第一名啊,她亲自带的新人,一口旺旺一口娃哈哈一口一口奶起来的新人,怎么会涨幅不多呢?

执微扯过安德烈的虚拟屏,盯着上面的数据,拧着眉毛开始分析。

从近期状态来看,卢米农的支持率数据出现了明显波动,的确有一定上升,但远没有执微想得那么多。

“怎么会不多呢?”执微很费解啊,“怎么会不多呢?!”

自从她来了无名区之后,基本都保持低调沉默又安静啊!c位都快自我放逐了,但凡有点什么可以露脸的场合,她都忽悠着卢米农去了啊!

都这样了,选民应该把注意力都给了卢米农才对。为什么卢米农的支持率没有明显上升?执微很困惑。

她的疑问表现得太明显了,安德烈都看出来了。

他直接道:“这不是很正常吗。”说着说着,他小幅度地歪了下脑袋,理所当然地说,“因为你在这里呀,主官。你在这里,谁还看得见别人呢?”

执微:……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一时之间愣是没想到自己要说什么。

好极了,这就是传说中的无言以对吧。

“怎么这样。”执微嘀咕着,“怎么这样?”她开始心痛了!她抬起手,捂住 了自己的心口,眼神悲伤起来。

执微口吻哀戚地道:“这么多人,这么多选民,怎么没人看见他的努力呢?”

这个不一样,这个是真的很努力啊!货真价实的努力!

和卢米农比起来,执微的工作量真的少多了,甚至显得有些咸鱼……

安德烈一点愧疚心理都没有,他理直气壮地说道:“你是最好的那个。他也很好,但人们都知道,他归顺于你,不是吗?”

执微:……是,吗?

人类都知道吗?他归顺了吗?执微都一头雾水好吗!

“所以,他越好,人们越觉得是你调教有方,就越支持你呗,主官。”安德烈说完,自己还点点头,显然是很赞同自己的想法。

“反正我是这么想的。”他总结道。

懂了。执微这下也是懂了,她顿悟了!就是正主还在,所以没人吃代餐,对吧?

所以什么替身计划,奶新人计划,在正主白月光熠熠生辉烧成大火球的现在,根本没人吃卢卢类微,对吧?!

这得想个办法!这必须想个办法了!

执微的嘴唇开合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的嗫嚅被她吞没在齿间。

“怎么能想个办法演一出功高震主……”她嘀咕着没人听见的话,自己低着头沉思。

可惜,她计划得还不错,但奈何卢米农一点儿都不配合。

卢米农在台前勾起了人们共同的愿景,之后,他深吸几口气,胸膛还起伏着,眼睛里燃烧着火焰。

哥们儿开始煽情了!

“我的同胞们,我的同伴们,所有人都知道我是污染者的亲眷。”他露出一点自嘲的神色,“我六岁的时候,被扯着一根鞋带倒吊在窗外,人们见过我有多狼狈,都知道我的命是我姐姐牺牲她的自由换来的。”

这是旧事重提,也是将所有人的心绪拧成一股绳,从此系着这根绳子的都是同路人。

卢米农一拍演讲台:“当时她可以躲着,可她没有。现在我也可以躲着,但我不会!”

执微在台下,被他的气势震到了一瞬。

说得好!为了挺身而出的姐姐,为了在场这么多的同伴,这气势一下子就起来了!

“看看看!他很会演讲!”执微瞧着比卢米农还要激动,“他的支持率马上就要起来了!”

卢米农此刻可不知道执微在想些什么。

他义正词严,表情庄重,态度也诚恳,他将实话对着无名区的各位污染种说明。

“我不会走到最后。实际上,从一开始,我从未想过我可以走到总选的那天。”

执微:……我也是啊!!

小卢,我们的想法一模一样!我们就差不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妹了,你可不能先跑一步啊!求你撑到妹妹跑路了之后再说,行吗?!

她眼底迸发出火花,那赫然是对自由的渴望。

卢米农看见了,可他还以为那火光是执微竞选人对他与她之间那默契的无上肯定。

他更感动了!

卢米农猛地抬手,示意所有人去看坐在前排的执微:“但我们可以已经看见了新的希望!”

执微的屁股还贴在椅子上:?

卢米农的声音高亢嘹亮:“我走不到总选,但有人可以!我做不成神明,但有人可以!”

执微的屁股开始左右摇摆,她坐不住了,她坐立难安!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开始咒她了?!

“我们的希望,执微竞选人,她将走向总选,赢得总选,成为宇宙再诞的唯一神,成为污染种的唯一神。”

卢米农说这些,那叫一个真心实意,那叫一个诚恳殷切。

到了最后,他还在台上振臂高呼:“神明算计我们不忠,我们便将推举出新的唯一神!属于我们的,唯一神!”

台下的污染种都快疯了。

这话说得,直接说到大家心坎里去了!污染种这么多年都被认为是悖逆神明的血脉,现在,污染种也将拥有同情他们、爱惜他们、属于他们的唯一神。

太够劲儿了,是人都抵挡不了这股热血!

执微是彻底坐不住了,她在众人的掌声、欢呼、尖叫中,缓缓站起身。

她走上演讲台,站在卢米农身边,瞳孔地震,嘴角轻扬,带着一抹瞧着就亲切的微笑。

她轻轻抬手,奔着他的脖子就去了。

卢米农盯着执微的动作,思考了一瞬,恍然大悟。他得体又礼貌地握住了她的手,牵着她,按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他将自己最脆弱的咽喉部位,直接暴露给执微。他也代表着在场的污染种,将自己的性命贡给执微操纵。

“从此,您掌控我们所有人的缰绳。”他眸光里闪烁着狂热,“愿为您驱使……”

说到这里,卢米农轻轻噤声,只剩下唇瓣微动。执微盯着他的嘴唇,看清楚了他没发出声音的那个称呼。

他没说出口,可执微看在眼里。

卢米农到最后说的是,愿为您驱使,冕下。他在众人面前,无声地唤了执微一声“冕下”。

怎么能这么偷偷摸摸又光明正大的呢?执微根本没有即位神明,他就敢用神明专属的称呼来唤她。

和当时地肤的那句“恭请世间再诞唯一神”的震撼力差不多。她还在这儿选神呢,地肤那边已经恭迎上了。她还在这里选神,卢米农已经叫冕下了。

好,好极了,大家的精神状态都是这么美丽。

执微的掌心按在卢米农的锁骨处,她攥了攥手指,感受了一下那无形的缰绳。

这根本没有绳子,全是空气。

嘻嘻,难怪勒不死他呢,嘿嘿!

第175章 无名区(九) 小狗神请求帮忙

人们看见执微和卢米农站在演讲台上。

她不必再多说什么, 她的下属已经拱卫她登上更高的山顶。人们望向她,只注视着她温和的目光、她轻扬的指尖、她始终亲和慈悲的神情。

只是看着她,就觉得她一定已经为了污染种计划了许多事情, 就下意识信任她, 渴望依赖她。

人们始终戴着滤镜去看她。

执微可完全不知道这些人现在是在想些什么!她的表情其实是空白的, 她忙着心碎呢,根本没时间做表情管理!

可她长得就很亲切讨喜,脸上半点骄矜之色都没有,她的护卫官是污染种,她又亲自来到无名区,在所有的竞选人里,她始终是最特别的那个。

执微倒是想把人们的注意力引向卢米农,但她管不了观众爱看谁……

折腾一圈,到底还是混到了这样一个结果!执微真的要咬牙切齿了!

集会结束后, 卢米农全然不知道他破坏了执微的计划, 他居然还跟过来和执微说话。

他态度恭谨, 对待事情有自己的看法,只觉得自己和执微超有默契。

“一切都在您的预料之中吧,执微竞选人?”卢米农眼神亮亮的,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差点没把执微憋死!在, 真是在她的预料之中呢!

她又不能生气, 所以盯着卢米农,半晌,缓缓点了点头。

“你很好。”执微慢吞吞地说, “你太好了,你简直好得不像话。”

太不像话了!极其不像话!偏要和她对着干!

卢米农露出笑意,明显是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我明白您对我的安排。”他说。

执微:“……你明白就好。”

你最好是真的明白, 因为她自己都不明白她究竟对着卢米农是有什么安排。

卢米农揣测执微的方式,显然是经过研究的,那技艺精湛的,都快博士生毕业了。

“我走不到下一个公选阶段,无名区这里,就是您为我找到的新道路。”他说。

执微:……真羡慕他能说出他走不到下一个公选这样的话啊!

她也想说!她是真的想说!

卢米农沉思了一瞬,组织了一下语言,说:“我会整合污染种,挑选合适的人,将无名区作为您的后备军团。这里将是您的后勤仓储库,我会保证您调拨的每一个人,都只忠心于您。”

他这里说的忠心,是超越人类对神明的忠心。

在这个各处神明掌管规则的世界里,为执微这个未能即位的竞选人,拉拢一大批狂信徒。

执微:“……谢谢。”她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了,她只能说谢谢了!

可即便是这样了,执微还是想问。

执微:“你是怎么确认你无法通过下一场公选的呢?教教我,好吗?”说到最后,她的语调都带上了几分悲凉。

卢米农很直接。

“我走不到六公,50名竞选人只取32位,我现在排名48。”

安德烈在旁边帮腔:“他的确走不远了。”安德烈以前没有参与过竞选神明,但看也是看过的,根据以往经验,他也能说出一些。

“越往后,竞选压力越大。”安德烈面色有些严峻。

他倒不是为了卢米农担忧,他主要是担心执微。

“过往银红都包揽了前排座席,这次有主官这个例外,还残存了几个小组织竞选人,但能走到现在已经十分不易了。后续……情况并不乐观。”

他说的是实话,执微所在的锈齿轮就是小组织。银红本就排外,她想维系第一名的位置,更是难上加难。

执微听着听着,面色严肃了一些。

嘿嘿,一旦发现路不好走,她就踏实多了!

卢米农点头:“不只是我,其余的小组织竞选人也走不远。”

他估算着:“我会折损在只要前32名的六公,郁见和凯勒汀这两位竞选人,目前的位次在二十左右。但到了七公,32名竞选人只留16个,她们也很难撑下去。”

执微在脑海里开始算数。

六公,是50进32,七公,是32进16。喔,是这么算的啊!她懂了。

八公,16进8,九公,8进4,十公,4进2。

最后,就是总选,2选1,时间也到了十二月一日,竞选神明来到最后的阶段,年底总选诞生新的神明。

这和选秀差不多嘛!就是战线拉得长,但到了最后,能c位出道的只有一个人。

也就是说,她还有六次机会可以跑路。

嘶,她的确已经错过了五次公选机会了,算上最开始的海选,她已经错失六次机会了,但,但后面不是还有六次呢嘛!

六次啊,这可是整整六次!难不成她真就那么倒霉,六次机会都抓不住吗?

高考只有一次机会,她也牢牢地抓住了啊!

“一定可以的。”执微喃喃出声。

“没错,一定可以的!”卢米农心头一热,望着执微,脑海中翻涌着各种壮志豪情。

哪怕他俩的目标完全不是一回事,但丝毫不影响他们此刻深情对视,并郑重地向着彼此点了点头。

在安德烈拿到了伊图尔的权力倾斜之后,贵族的反应是很迅速的。

伊图尔作为星际里和斯瑅威齐名的大贵族,势力范围很大,稍微一动就很显眼。

伊图尔的私募军调拨和订单倾斜,都被贵族和财团看在眼里,再加上执微之前拿下的伦伊丽莎小贵族选区,她在贵族领域的扩张成果喜人。

大贵族有伊图尔家族,小贵族有伦伊丽莎选区,中间还在旁观的更多贵族,终于是坐不住了。

人们难免会想,哎呀,主官拿到了小贵族选区,副官的家族又大笔投注。

大家都下场了,是不是现在再不下注,就彻底晚了?!

怀揣着自己再不下手就亏了的心情,一大批贵族迫切地联系执微。

执微从安德烈这里得知消息的时候,脑子一懵。

“什么叫都来联系你,希望向我缴纳献金?”执微重复着安德烈的话,“还有上赶着送钱的?”

竞选人手里的资金,不都是人们上赶着送来的?

“送钱的当然是多,就看主官想不想要。”安德烈对着她眨了眨眼。

执微:……她要个泡泡啊她要?她当然不要!

“不。”执微直接道,“我不要,你也不能要,收了这些往后都是麻烦。”

执微没吃过猪肉,可也见过野猪。像这种贵族财团,不可能像是零散选民,给一点零花钱就完事的。

这种贵族财团,一旦出手,估计都是大笔资金注入,钱、珠宝、饰品、军火武器、星域领地……送起来不怕昂贵,只恨便宜呢。

她现在拿了,嘴巴一抿,miamia吃得香喷喷。回头她一落选跑路,人家估计就要找她算账。

收这种钱要办事的!不是现在要给人家办事,就是以后要给人家办事。

她现在不准备给谁办事,以后也不准备给谁办事,所以这种钱还是不收最好。

执微说完,安德烈很赞同她。他点头,叹道:“我想也是。”

他的想法,可谓是和执微的想法殊途同归。虽然归的结果一样,但路途那叫一个南辕北辙。

安德烈愤愤不平:“怎么能这么轻易就允诺他们登上我们的舰艇呢?如果后来者和前行者享有一样的待遇,那才是不合时宜呢。”

“主官要搁置、考验、磨炼他们,这才对。”安德烈重复道,“就是!就是!就是要这样!”

执微:“……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你才不笨,你聪明得很。”她说到最后,语气都发沉,盯着安德烈,拧着眉毛,看他一头灿烂的金毛都来气。

这几天没太见到祁入渊,她上次得知了灭门案的新可能,离开了纪蓝号就一直没回来。

祁入渊带着灵魄一起走的,卢米农和他的竞选团队倒还停留在纪蓝号上。

又过了两天,执微没有等到返程的祁入渊,反倒是迎来了一位熟悉的客人。

不是别人,正是子午的危颂颂竞选人。

她没有和副官同行,而是自己突然过来的。人都已经到了无名区边缘,才发讯息给安德烈,请求降落登陆。

执微在会议室见她的时候,发现她瘦了一些,也有些狼狈。

以前她的气质还有些可爱活泼,现在沉稳了一点,连可爱里也裹挟着几分凌厉,像是短刃的快刀,又像是尖端锋利的峨眉刺。

危颂颂的头发长了一些,她将所有的头发都向后梳起来,梳成了一根利落的高马尾辫子。

她坐到执微对面,先喝光了面前的水。执微看她口渴,将自己的那杯也推了过去,危颂颂也仰头全部喝完。

危颂颂抹抹嘴,喘匀了气,一路疾行里一直提着的这口气,这才松了一些。

“没想到你会来无名区,执微竞选人。”危颂颂开口,“上次公选结束,你急着离开,我都没找到机会和你说话。”

执微回忆了一下。是,当时她的确急着走,安德烈的小舅舅等着请她吃饭,她赶着时间去赴约。

谁承想那是鸿门宴,连她的副官都被偷走了,后来折腾了许久,才恢复现在的平静。

“那你这次来,是专门要面对面和我说什么?”执微问她。

危颂颂和执微的关系很微妙。她和她彼此欣赏,又互相防备,默契地配合过几次,又长久地疏离间隔着沟通。

可这次,危颂颂的确是专门来找执微的。

危颂颂握着面前的水杯,目光坚定地抬眸:“执微竞选人,我想你帮帮我。”

“我需要组织外的力量,配合我短期的联合。”

危颂颂缓缓和执微讲述了她现在的困境。

执微听着,才明白自从危颂颂从子午之前的主捧竞选人老奥埃里克那里夺权之后,她的日子一下子从团宠变得水深火热起来。

太火热了,火热得危颂颂有些招架不住。

她驾驭不住组织内其余竞选人对她的侵蚀,尤其目前竞选缩圈,再也不是一次淘汰千人百人的时候了。往后差几个位次,就能决定可不可以通过公选,剩下的每一个竞选人都渴求着前进。

子午是大组织,比起维诺瓦的声量的确弱了一点,但也倍杀那些小组织了。

“有的前辈竞选人,本就参与过几次竞选,想打击我这样的新人,太容易了。”危颂颂说,“我的竞选纲领是组织给的,我的想法有限,做再多的新阐释也做不出花来。”

她大抵平日里也没什么朋友说得上话,于是说着说着,她开始和执微吐槽。

“有一位竞选人,人家甚至上届用的就是我现用的小狗神纲领。你肯定懂我的崩溃,执微竞选人,我此刻说的话,做的宣讲,她上届比我说的做的都更好!”

危颂颂长叹一声:“我怎么压制她?我怎么做稳主捧的位置,拿最多的资源?我可不像是麦特欧那样姓斯瑅威。”

执微心想,耶,都这时候了,她还没忘了拉踩一下麦特欧。

危颂颂:“在纲领上我打不过其余的竞选人,又没有过往的威望,这段日子里,我确实进退两难。”

她沉默了一瞬,望着执微轻笑了下。

“但我不后悔那天站出来。”她诚恳地说。

“我很难成为你这样的竞选人,但我想,我总可以靠近你一些。”危颂颂说,“这就是我来找你求助的原因,执微竞选人,或许全宇宙只有你能明白我的……进退两难。”

执微大抵明白一些。因为她也够进退两难的了!

危颂颂希望从她这里拿一些资源,钱倒是不用,她需要的是势力支持,能帮她站稳主捧位置的能量。

她并不是要和谁开战,而是要手里有东西,这样她才能威慑其余人。

执微想,她之前正好收割了一波乱七八糟的资源。总留在自己手里,也是麻烦。

如果借给危颂颂,那不正好是分散了自己的势力吗?!

这岂不是正中下怀?!

执微表演了一下犹豫思考,稍微矜持了一会儿,就迫不及待地答应了下来。

“我会请奥维隆的决策层联系你。”执微说,“刚好,我从伊图尔那里拿到了一批私募军和武器设备。”

“从星盗平民到贵族佣兵,你挑着用。”执微爽快极了。

危颂颂见她答应,立刻舒了一口气,眼角都沁着笑意,眸光闪烁着晶亮。

她专注地瞧着执微:“我想和你说谢谢,但谢意实在是太单薄了。”

危颂颂憋出一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请尽情差遣我。”

执微无语地捂住了额头。

“那请你回身,帮我拿杯水吧,危颂颂竞选人。”执微说,“我的那杯被你喝光了。”

她们又聊了一会儿,危颂颂也问安德烈副官好,对于无名区的事情,她很谨慎地没有多问多说,只是一语带过。

反倒是说到自己,危颂颂多说了一些。

“其实,我不适合做竞选人。”危颂颂叹息一声,“我的目标、目的地、竞选纲领,都很空荡。”

执微心想我也是!我也不适合!怎么除了她,各位都能光明正大地这么说,就她不行啊?为什么?!

喔,因为她现在是第一。可恶。

执微想到了危颂颂的小狗神纲领,又回忆起之前的猜忌,她抬眸看见危颂颂眼角流露了一点脆弱,在她展露软弱的此刻,在她视她为朋友的刹那,执微的眼波流转了一下。

她问:“小狗神的纲领,你赞同吗?”执微说完,自己退步,先说道,“应该没有人会反对吧,毕竟小狗很可爱。”

危颂颂摇摇头:“子午内部有很多人不赞同。”

“好在目前在任的话事人很支持我,他是看着我长大的。”

执微:“那如果你当选,他一定会陪你去神殿,在唯一神陨落地宣誓即位神明的时候,他会陪着你,对吗?”

“他当然会陪我一起去。”危颂颂托着自己的脸颊,撑在桌面上坐着,“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会是他的荣耀。”

执微垂眸:“但即位宣誓、接受神格的时候,只有你自己。”

“是的。”危颂颂有些困惑,但给出了肯定的说法。

无人能够操纵那个即位瞬间。

所以,别人只能影响。

在即位宣誓的瞬间,在面对唯一神的刹那,是坚守竞选纲领还是背弃过往誓言,是拿到神格从此兢兢业业回应选民祈祷,还是得到异能自此真正悖逆人类。

都是竞选人自己的抉择。

异能。可以在选神的瞬间,背弃人类,不做神明,而拿到异能。

执微心里咀嚼着这个可能。如果唯一神真的无所不能,如果她走到了宣誓的那一刻……

她的心跳陡然快了起来。

她可以宣誓成为唯一神,也可以许愿穿越时间缝隙,回到湛蓝色的星球,对吧?

执微的目光迷离了一会儿。

她承认,在想到这个可能的瞬间,执微真的心动了一下。

退选后还是要想办法回去,现在,一个新的可能摆在她的面前。

愚弄星际所有选民,舍弃与伊图尔闹僵的安德烈,抛下渴望她改变时局的鹑火、贪狼、地肤这些污染种……消亡祁入渊那理想主义者眼底最后的灰烬碎屑。

怀着唯一神的竞选纲领,走到最后,许愿得到穿越回去的异能。

回家。回家。

她只是这么想了想,心尖就有些像是被揪住了似的痛起来。

好像这样做,可行,却也卑劣。她并非圣母,但也良善,宇宙最后的希望被人类寄托给她,人们口口声声唤她唯一神,她要愚弄、抛弃、消亡人们的希望吗?

还不如别给人家希望,不如退选后自己想办法。

她想回家,但葬送一个世界的希望,任由一个宇宙到处飘零闪金碎箔,只为铺就她一个人的归途……

她做不到。那对更多人是太大的残忍。

“……算了。”执微突然低头,用指尖抠了抠桌面。

她想法来得快,去得也快,她还是觉得不能给了人家希望,又利用人家的遗憾。

执微咕哝着:“好多鱼在乎。”

危颂颂没听清,问她:“你说什么?”

执微缓缓趴在了桌面上,捂着脑袋,将头埋在了臂弯里。

“我说,我想吃好多鱼。”她恹恹地说。

但这里没有。这里没有。

第176章 无名区(完) 邪神的神职

执微答应了给危颂颂提供帮助。

送走危颂颂的时候, 她还挺高兴的呢!她觉得这波不亏,借一些力量出去给危颂颂,可以分化自己手头的势力, 为以后自己落选做铺垫。

她还美滋滋的嘞!

此刻的执微, 完全不知道自己为后面的许多事情就此埋下了伏笔。

危颂颂心满意足地走了, 她明显很是感谢执微,多的话没怎么说,但态度很明显。

往后执微要是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找到危颂颂那里去,她会尽力帮她。

她们的关系又进了一步。

危颂颂走后,执微留在纪蓝号上,没怎么往外走。不为别的,因为她一出去,卢米农就要逮住她请教。

满嘴都是“我这么做对吗执微竞选人”“这次我按着你的暗示做的”“我们果然很有默契”“不愧是执微竞选人定下的方针”……之类的话。

好家伙, 没有一句执微喜欢听的!

她有什么暗示?她有什么方针?全部都是卢米农自己在那里脑补的, 现在还过来和她说默契?默契个鸡蛋仔啊。

每一句都踩在了执微的雷点上, 卢米农点一个炸一个。

执微后来就不怎么愿意和卢米农多说话了。但卢米农的脑回路从来都是异于常人,执微不理他,他反而又懂了。

“这说明我和执微竞选人之间的默契,已经足够她对我放心了。”他满脸欣慰地这么和副官说, “这意味着我真正地加入了她的竞选团队。”

“以前想到落选, 我心底就没底。现在不同了。”

卢米农:“现在我期待着作为竞选人的最后时光,也等待着真正加入执微竞选人的团队,为她效力的那天。”

他是很期待, 执微可一点儿都不期待!

不过现在,执微也没有分心去关注卢米农那边的事情。因为,祁入渊回来了。

祁入渊这次回到纪蓝号, 状态明显不对劲。她的脸色本就有些清透发白,透着一股子空灵。现在呢,白还是白的,但是有些惨白了,执微仔细看去,发现祁入渊的脸色有些发青,眼眶发黑发紫。

这真是……看着就是受到了重大打击的样子。

祁入渊返回纪蓝号后,人才站在甲板上,还没走几步呢,步子都飘着。

执微连忙快走了几步,抬手搀住了她。

“老师。”执微低声叫她。

但祁入渊只是掀了掀眼皮,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再没有任何其他反应。

她回去房间后,一直闭门不出,直到当晚凌晨左右,祁入渊才推门出来。

祁入渊一出门,就看见了坐在走廊舷窗边的执微。

执微迎着她的目光,抬手和她打招呼:“老师,吃点夜宵吗?厨房机器人随时待命。”

祁入渊张张嘴,很惊讶执微一直等在门口。她张着嘴没发出任何声音,又合上了,抿着唇望着执微,目光轻灵地勾出一抹微笑。

执微也不和她客气。

她叫了机器人,要厨房上点热乎乎的吃的。紧接着,执微就着祁入渊推开的门缝,闪身钻进了祁入渊的房间。

二人在套房的待客厅里坐下,执微从兜里摸出两块巧克力,递给祁入渊,请她先补充一下能量。

这时候,执微才说:“或者,你想说些什么吗,老师?我也随时待命。”

祁入渊安静得像是一棵根系被铲断的松柏,脊背依旧笔直,可尖端的树叶已经枯黄。任谁来看,都知道她正在死去。

但她还没死,她也绝不会轻易死掉。

“之前我们的猜测,基本都没有偏移。我找到了几个维诺瓦的决策层,他们倒是不想见我,但只是说话交谈,他们展现的态度和即时反应,就足够暴露我需要的信息了。”

祁入渊拿起厨房送过来的麦饼,啃了一口,又低头瞧瞧。

“沙洲的麦子一月一熟。”她突然感叹道,“我的麦子已经枯了十几年了。”

执微本来也在低头扯麦饼,听见她的话,手头一顿。

故乡和家庭像是养育人类长大的粮食地,土地包容着孩子,种出的庄稼喂养着人类,喂养到人类离开土地,到天空、宇宙里去。可土地也埋葬许多人类。

祁入渊的土地被浓雾遮住,她无家可归十多年。

直到如今,根据推理查证,祁入渊终于破开了那件灭门悬案。

“维诺瓦的神明前辈,自己不忠心,用祂们悖逆的成果,将我们打入不忠的泥潭。”

祁入渊喃喃:“怕我登高,又不想我颓废,非要给我幸福的人生一场波澜,仿佛在出一道谜题考核我,要我一生都陷在无望不得的真相寻觅里。”

执微思忖着。维诺瓦不想祁入渊再进一步,不想她成为话事人,但祁入渊又是真的好用,也不想她废掉。

于是,维诺瓦产生的邪神杀掉了祁入渊全家。

从此,她孤家寡人,想探寻真相,最好的方式就是借托维诺瓦组织的力量。

她将被绑死在银色的战舰上。

祁入渊当时不明白污染的真相,但她也足够敏感机警。她一定是发现了哪里不对劲,毅然决然离开了维诺瓦,自己创办了锈齿轮。

说到这里,祁入渊的语调充满嘲讽之意。

“真抱歉啊,我不是贵族,不是神明亲眷。我只是一个外来者,是做苦工干苦力的人。大概从一开始,我就从未被他们看在眼里。”

“我的家人,不过是磨炼我的耗材物品。”

祁入渊嗤笑了一声:“时至今日,我前几天去试探那些人,依旧有许多人还在惋惜我当年离开维诺瓦的决定,有许多人认为我差一步就可以成为维诺瓦的话事人,我为了死去的真相就离开维诺瓦,实在是太过可惜。”

人们越真情实感,不管是装的还是真的,祁入渊都觉得好笑。

执微不懂组织里的人事变迁、利益权衡。

但她从小看过许多故事、电影,在她朴素真实的观念里,复仇是正大光明、合情合理的信念。

祁入渊轻轻地开口:“我不会放过那些人的。”

她还以为执微会劝她冷静,结果执微比她还要激进。

执微:“也不能放过邪神。”她利落地道。

她轻哼了一声,满脸透着不服输的表情。

“我不信云卷云舒,天高海阔,世间没有半点公允?”执微抱着胳膊,拧着眉毛,“我不信邪神取得异能的逻辑就这么通顺,能不受到唯一神的制约和宇宙秩序的打压?”

“但凡有一点缝隙,老师,我们就可以翘起这片暗沉的天幕,搅动周遭星域。”

执微:“一定有代价,谁都要付出代价。可不管是人还是神。”

她说得理直气壮,又合乎情理,分明是最基础的需求,却叫她说得祁入渊心头酸痛。

是啊,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祁入渊喉头动了动,她哑 着嗓子:“胤华绝对知道这件事。”

“祂还是竞选人的时候,我带过她,和她并肩作战过。祂的祭司去世,来邀请我做祂的新祭司,祂和我见面、怀旧、叙话,如果这一切的基础都建立在她知道我家里灭门真相的前提下……”

祁入渊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邪神。”她像是着魔一般地念叨着,“邪神。”

她喃喃着:“祂的神职如果不是监督星辰运行,那真实的神职是什么?”

执微自然没法毫无线索地推论,但她也不是完全没有抓手。

“看看胤华竞选的那个时期,她还是竞选人的时候,她需要什么?她的组织需要什么?围绕着那个时间,星际上有什么研究,或者科技上有什么迫切需要拿到成果的?”

执微:“可以从这方面下手。”

祁入渊应道:“好。我会拜托灵魄帮我做这方面的工作。”

她又和执微分析了一会儿,两个人将桌面上的食物都分着吃干净了,执微倒了两杯热饮,祁入渊小口喝着。执微没喝,只是握着杯子,用杯壁暖手。

“一直忘记恭喜你将安德烈救回来。”祁入渊迟了许久,补上了这句话。

祁入渊对安德烈的印象一直不错,从他是男的、姓伊图尔、长得漂亮的时候开始,从他作为副官完美和执微互补的时候,祁入渊就很满意安德烈。

“他和常人一样,慕强又从众。他和其余所有人一样信赖你,又比其余所有人都更依靠你。”祁入渊总结道。

执微笑了一下:“挺奇妙的,之前从未有人依靠过我。”

说到安德烈,她眼前浮现出他金色的头发,蓝宝石似的眼睛。

“他性子天真,脾气又坏,这半年里,又一点点改着,现在和最开始相比,也变了许多。”执微说。

她端着杯子,走神了一瞬,意识又堪堪回笼,沉默了一下,真挚地叹道:“他是我最放心不下的人。”

“你不用放开握着他的手。”祁入渊有些困惑,“从副官到祭司,他会一直陪着你。”

执微没顺着祁入渊的话再说些什么。她只是安静了一会儿,眼波流转几下,眸光低垂,望着手中的杯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