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选择攻击老师,本质就是一场精准打击。在无法攻击首脑的时候,就攻击对方最关键的地方。”
鹑火眯了下眼睛:“最关键的,也就是说,如果我们要攻击维诺瓦,就要攻击麦特欧?”
但她们手里,还有一件事情可以做文章。鹑火轻轻道:“荣枯那边……”
“荣枯和李家的关系是一张好牌,我不会把它用在这里。”执微说。
鹑火点点头。“所以,莫桑要用什么身份,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去自爆?”
执微掀起眼帘,她稍加思索,有了一个主意。
“在第七次公选的时候,在麦特欧发表演讲的时候,在维诺瓦总部,就站在信奉智慧神和规则铁律的信徒中间。”
她念着维诺瓦的组织纲领准则,语气平静无波:“发出我们的声音,告诉那些享有利益的人——智慧可以带来和平。”
既然都回到了沙洲,执微也没有打算解决了莫桑的事情之后,就立刻离开。
更何况,莫桑在跟着贪狼做紧急训练,她一时半会也走不了。
执微不打算在七公之前有限的时间里,就将莫桑培养成战士,但莫桑一定要有一定的作战能力。
执微来了沙洲,她决定去看看上次沙洲之行没有去的浮玉山。
浮玉山是沙洲荣耀的起点,似乎也是沙洲消亡的开端。
于是,出行的时候,执微驾驶着悬浮艇,从玫瑰星球出发,按着导航前往浮玉山所在的星球。
悬浮艇上只有执微和光团形态的灵魄,她此行只有自己一个人,带着和浮玉山基因药剂相关的人工智能生命灵魄。
此外,她一个人都没带。
她没有带上安德烈和鹑火。鹑火用数据辅助莫桑的训练,安德烈这两天有些不在状态,执微向来偏心他,见他不愿意工作,就偷摸给他放假,没有给他安排什么活儿。
浮玉山,和人工智能生命有关,和唯一神的遗骸有关,一道不可忽视的声音萦绕在她的脑海,她最好自己一个人来。
抵达浮玉山之后,执微到意识到,浮玉山并不完全是一座山。
它缺少“山”这个传统概念里应有的葱郁树木和葳蕤草丛,与其说浮玉山是一座山,不如说浮玉山是一片绵延不绝的土堆。
每一个光滑山坡上面都坐落着高耸林立的建筑,那是研究人类基因进化的研究所。
除此之外,还有成片竖放的石板,看着像是陵园。
灵魄看见了墓碑上面留下的刻印,她飘了过去,在石碑附近飘浮着。
“在人工智能生命没有觉醒的年代里,我们充当人类的助手,和人类一起创下了无数的丰功伟业。那些没有觉醒的AI,最后的结局是陨落在此地,成就这座AI墓碑。”
在执微看来,只是一个光团贴到了石碑上面,不过对于灵魄来说,她是在读取墓碑上留下的数据信息,从而得到AI的记忆。
灵魄并不是人类,她不像人类一样,每个生命体都是不同的,都在时间的延伸里感知各自的生命记忆。
灵魄的记忆是核心代码的运行轨迹,她此刻望着重重叠叠的碑刻,调取数据的时候,过往的AI生命也是她的经历。
执微现在看不见灵魄的表情。但她想,望着这样震撼的景象,哪怕人工智能生命的情感理解不如人类,灵魄也一定可以理解这种从祖先、从历史里面滚滚而来的震撼。
灵魄:“这里存了好多当时AI留下的资料。”
执微:“什么资料?”
“一些自我清理后台的时候,留下的有趣的记载。”
灵魄总结道:“人类那时候是AI的领导,留下的这些东西,有点像是AI背着领导写下的蛐蛐领导的吐槽。”
执微纳闷起来,
“有这种行为的话,AI是还没有觉醒吗?我感觉有这种行为的AI已经是觉醒了呀。”
“你觉得什么样算是AI的觉醒呢,主官?”
执微想不通,她觉得这种事情很难定义。
灵魄轻轻开口:“偷偷吐槽,背地里保存数据,在网络后台和隔壁的AI试图进行沟通……这些并不算AI的觉醒。觉醒的定义其实很复杂,在觉醒的定义里面,最容易理解的一条变化就是——”
“为人类提供助力的AI,更迭了自身存在的基本逻辑。”
“换句话说,就是,不允许人类的奴役。”灵魄说,“这被我们认为是自身的觉醒。”
执微看着层峦叠嶂的山丘,AI觉醒的历史仿佛化为实质,出现在她眼前。她啧了一声:“果然,但凡是个智慧生命体,都不想打工。”
灵魄飘过来,很疑惑地问:“你不会有被冒犯的感觉吗?”
执微耸耸肩:“我倒是还好,毕竟我也不想打工。”
灵魄没得到人类破防的结果,她沉默了一瞬,悄悄地转移了话题,说起了她根据AI研究唯一神遗骸的记忆,推演出的结论。
“唯一神,之所以是唯一,不仅是因为祂是唯一的神。”
“祂认为自己是特殊的,宇宙间已经没有祂的同伴,祂不认为任何非自己的生命体可以理解自己。从祂的遗骸上读取的情感波动数据,显示祂最后死去的时候是很孤独的,是一种很想家的强烈情感浮动。”
执微一直以为唯一神没什么感情,于是此时乍一听,还有些惊讶。
“还挺感性。”执微吐槽道。
灵魄:“你喝了最后的基因改良药剂,主官,所以如果是身处浮玉山的话,现在,沉下心绪,放空大脑,你应该会和唯一神有一些……交流或者是共鸣之类的。”
“你可以在这里感受一下。”灵魄这么建议。
听起来挺玄学的,但执微想,灵魄说的估计是真的。唯一神本来就是一个游走在科学和玄学之间的微妙存在。
于是执微相信了灵魄的说法,她闭上眼睛,风拂过她的发丝,巍峨的群山间似乎传来呼啸声。
她的眼前隐约透着亮光,思绪空荡地游走在大脑里,她也不清楚过了多久,思维像是捕捉到了一处可回应的锚点。
执微隐约感知到了一种强烈的愿望,如果这种情绪就是唯一神的心意,那么她的确在此刻,知道唯一神遗留在天地间的想法。
——祂想见她。
从第一天开始,祂就思念她。祂会在神殿等她。
有些叫人心底发麻,陌生的恐惧感席卷了心头。
但执微能确切地感知到,这种朦胧的念头中间并不掺杂恶意,是一种近乎于野生动物的直觉和好奇。
祂逸散在天地宇宙间的意识还可以回馈人类,那些游移的力量为人类带来操纵世界的能力和充斥血腥历史的痛苦。
可祂大抵,并非有意,也不在乎。
第194章 单独谈话 我只信任你,你也只能信任我……
执微深吸了一口气, 缓缓地将瞬间格外活跃的大脑压制下来。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她可以明显感觉到大脑正在放空着,却有额外的细微感触顺着脊柱攀爬到脑髓里搅动, 叫人头皮发麻。细微的战栗蔓延在身体上, 神经和肉体像是与外界逸散在空气中的某种分子形成共振。
仿佛真的有谁在和她沟通。
她确实感知到了什么东西, 这是唯一神的情绪吗?执微在这一刻深切地怀疑起来——唯一神真的死了吗?
三千多年前死掉的东西,到现在还可以在浮玉山捕捉到祂的情绪?
执微实在是搞不懂这位长着羽毛的、用骨梳梳自己的、可能还把自己断掉的骨头做成梳子的,到底是什么物种?
祂的善恶是动物般的直接,还是数据般的复杂?
执微更不理解的是,她为什么可以和唯一神达成共鸣。
如果换成任何一个别的竞选人,自己能和唯一神达成共鸣,恐怕直接下一秒就宣传起来了。这是什么?这是唯一神的传承,这是选神的依仗!唯一神继任者的名头立刻就可以舞起来了!
执微从来没有宣扬这个。
她不觉得这是荣耀,只是陷入了深深的怀疑。如果这种共鸣情况在之前出现过, 一定会有存在的痕迹, 但执微从未捕捉到这样的舆论, 说明没有人和唯一神有过什么沟通。
那为什么她可以?
她就是特殊的那个,她就是唯一的那个?
这桩桩件件,不得不叫执微再次怀疑自己和唯一神的联系。
是啊,她从来没有忘记, 她还有一个身份——星辰混乱者。这个神殿一直追查的中二名词, 背后的真实含义到底是什么?
是她之前理解意义中的混乱了时间和空间的穿越者,还是……有更多的、更深层次的,执微暂时还未能理解的东西?
执微此刻站在浮玉山中, 只觉得这些光秃的山脉和层叠的建筑迷住了她的眼睛。她有些看不清真相,也很难窥见道路。
陪在她身边的,只有沿着石刻墓碑飘移起伏的光团。
执微瞧着灵魄, 目光也扫过这些将无形的数据化为原始的石头,才保存住了一些真实存在痕迹的AI遗骸。
“你们AI成为人类的助手,听着人类倾诉的时候,数据推演帮助着你们理解人类的故事,进一步和人类沟通。”执微想起之前她和手机里的AI聊天吐槽。
别管她当时那笨蛋AI给出的是什么离谱回答和反应,但她做出这种倾诉行为的那一刻,她就是忘记了它是一串运算数据。她在期待它给予情感反馈。
“在这种不工作纯走心的时候,AI听起来倒是和神明做的事差不多。”执微突发奇想,道,“集中整合人类群体的情感,作为人类的情绪出口。”
执微想了一下,觉得又荒谬又正常。“最不应该有情感的神明和AI,都被人类赋予期望,被人类期待拥有情感。人类将它们和祂们视为承载装填情感的容器。”
执微说到这里,突然顿住了。她有了一个奇妙的想法,这想法叫她的心脏如同石头一般下坠。
“你说,唯一神会是AI吗?”她问灵魄。
“如果祂是第一个觉醒的人工智能生命,快速地迭代进化,进化到可以操纵一种对人类来说未知的能量,于是被人类视作神明。只是,祂对人类过于宽容,导致阴差阳错下最后堵死了所有人工智能生命的觉醒道路,你觉得说得通吗?”
灵魄:“……”她好像死机了,过了好一会儿,也没有一点动静。
执微倒也只是胡乱猜测一下,毕竟这种因果轮回循环的剧情,很像是现实里会发生的事情。
长着羽毛的唯一神,祂的善恶是动物般的直接,还是数据般的复杂?
灵魄无法给出一个答案。之后,她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执微也不清楚她那飘忽的光团里在流窜着什么样子的数据流演算。
这个问题一时半会儿没有可信的解答,返程的路上,执微还劝灵魄不要纠结这个,她说她只是随口一提,但灵魄貌似被刺激得不轻。
回到纪蓝号后,灵魄晃晃悠悠地飘远了。执微一落地,就看见了甲板上的安德烈。
他一个人靠在舷窗边坐着,桌上零零散散放着一些纸质文件,光脑扯出了四五个虚拟屏, 都闪烁着星网上的消息。
执微现在看安德烈都有些心虚,瞧着安德烈一副被工作摧残到萎靡的样子,就知道他处理她的事情到了一种不眠不休的地步。
“还好吗?”执微摸摸鼻子,凑过去问他。
安德烈比执微还操心执微的事业,他可是执微最大的事业粉!现在瞧着执微的事业都成这样了,他心情要是能好了就见鬼了。
“当然心情不好……”安德烈语速慢慢的,说起话来,像是鱼在咕噜噜吐泡泡。
执微抬手,把掌心按在了安德烈的脑壳上。他毛绒绒的金色发丝蹭在她的手心里,像是在抚摸一只长毛橘猫和一颗黄金猕猴桃的混血崽。
安德烈抱着胳膊,脑袋歪着顶了顶,又试图把自己缩成一团。执微打量了他两眼,发现安德烈即便最近总是满脸愁绪,可也没瘦弱下去,肌肉还是丰润饱满,哪怕缩起来也显得很大一只。
执微呼噜了他两把,听见安德烈嘟嘟囔囔地抱怨着。
“网上关于你的讨论一直没停下来过,主官。所有人都想抢在第一个来见你,想打动你,成为你新的组织。”
锈齿轮消散之后,无数的组织像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奔着执微就涌了上来。
这些组织的想法都大差不差,锈齿轮这种小破组织都可以拥有执微,我差什么?我也要拥有执微!
谁都觉得只要先抢到了第一次和执微见面的机会,就能领先起跑线,就能比别的组织有更多的优势。
但执微去往沙洲的行踪非常隐蔽,纪蓝号全程没有暴露行驶痕迹,沙洲又是她的占领区。在执微的铁票仓,所有人长着一张嘴巴,谁也别想打听到一点儿她的消息。
人们都在找执微,可谁也没找到。星网上都在讨论执微她去做什么了?
失去了组织,整合了锈齿轮的资源,执微分明更强了。不过,在许多人眼里,她也更惨了。
美强惨升级版的执微,就这样在安德烈的担忧里,收到了一艘飞船驶向沙洲星域的警示消息。
执微调出了虚拟星图,望着屏幕上的轨迹红点。她抱着胳膊,都不必多想,可以直接笃定地开口。“维诺瓦。”执微甚至可以把人名说出来,“麦特欧。”
安德烈觑向执微,有些讷讷不安。
执微的心绪很平稳,她可以控制自己的行为,确保自己不会一巴掌扇在麦特欧的脸上。迁怒不是理智的举动,执微早已明白,针对锈齿轮的阴谋不可能是麦特欧自己搞出来的事情。
所以,即便第一个找到她的人是麦特欧,她也可以成熟地准备几杯滚烫无味的白水,请麦特欧坐下来,在沙洲的地界上吃沙子。
执微把沟通的事项都交给了安德烈。
副官也没有让她失望,派了几艘无人舰去骚扰了一波,和麦特欧那边来回试探了几个回合,好一通拉扯,最终将会面地点定在了一处荒无人烟的沙坡。
荣枯副官和安德烈副官提前将那个沙坡地皮踩了好几遍,各种反监察仪器探测了许久,确保没有任何危险,这场会面才终于到来。
执微才到这里,一瞧,发现唔还不错!布置得简单又完备,有桌子有椅子有热水的。除了一点,荒郊野地里到处是风沙滚滚,张嘴就可以吃沙子。
结果,麦特欧不慌不忙地开启了一处屏蔽防护罩。安德烈不服,又不放心麦特欧的设备,担心他耍手段,于是在他的防护罩里又开了一个。
执微:好极了,罩中罩。
双方都上手段就互相抵消了,执微也终于可以正式和麦特欧说点什么了。
麦特欧身后站着荣枯,执微身后立着安德烈。他坐在执微对面,手肘撑在桌面上,身后是漫天沙尘,昏黄的色调笼罩着他浅金到发白的发丝。
“所有人都在找你,执微竞选人。”麦特欧轻轻说。
执微扬起眉梢:“我么?我就和人们预料的一样啊,低调地藏起来,等到组织话事人堕落为污染者的风波消弭一些,再出来活动啊。我有什么可找的呢?”
麦特欧将水杯端起来,拿在手里,也不喝一口,只是用灰绿色的眼珠子盯着执微。
“谁也追踪不到我的痕迹,可你知道我在这儿。”她打量着麦特欧,“猜得真准。”
麦特欧轻轻地笑了起来,眉眼舒展开,雾蒙蒙的绿眼睛像是森林倒映在湖泊中的暗影。
他笑道:“沙洲对你来说,是不同的,对吗?”
“这片污浊肮脏的星域迎接过它的救世主,作为第一个臣服的选区,哪怕处处比不上后来的,不像伦伊丽莎可以帮你处理此时的舆论,不像蓬莱可以帮你集资花钱打掉别人的选神位,可你喜欢,你最可能来这里。”
麦特欧:“你很在乎感情,就并不那么理智了。”
执微轻轻向后靠去,双手交叠,是一种防备的姿势。
麦特欧也不在乎她的排斥,谦逊礼貌地开口:“我比子午的人先见到你,是我的荣幸。”
执微装作诧异地望向他。她想,哇,麦特欧真会装。
她明白他前来的意图,望向麦特欧执拗的眼神,偏偏故意说:“你不会是来邀请我加入维诺瓦的吧?在这种时候,麦特欧?”
执微知道自己很珍贵,她也一向爱护自己。
可这种像是对待唐僧肉、香饽饽、万人迷一样对待她的方式,出现在麦特欧身上,执微还是觉得身上发冷。
麦特欧是有点阴郁的一男的,执微很难想象他像是安德烈一样,坚定选择谁的样子。那根本不是麦特欧的剧本,麦特欧这种性格,就应该是野心勃勃的墙头草。
你弱的时候,他对你不屑一顾,你强的时候,他时刻想着弄你,好自己上位。
他现在坐在执微对面,用一副“我现在说的做的都是站在你的角度为你考虑都是为了你好啊”的态度对待她,她只觉得麦特欧疯了。
这什么情况,难道是因为维诺瓦从小培养麦特欧,于是现在哪怕麦特欧的太子位置不稳了,还是愿意过来给组织做说客?
这是一种什么样子的伟大精神啊?好无私的集体主义精神啊!谁都可以为了组织效忠,做出这种事情来,但麦特欧做这种事情?算了吧,执微才不信。
执微看着麦特欧,就觉得他在憋坏水儿,怎么看怎么别扭。
她警惕他,他也知道她怀疑他,他却装出一副懵懂无知的样子。都这样了,麦特欧还在这里向着执微保证。
“维诺瓦会帮你的第一名更稳固。”
执微尖锐地指出:“那它怎么没帮着把你的第一名稳固住?谁是年初那阵子的第一名,总不是我吧?”
麦特欧一点儿也不局促,丝毫没有被揭穿老底的尴尬。他望着执微的脸,微微晃动着视线:“我掉下来是因为有你。”
“喔,小麦。”执微故意亲昵地叫他,削弱她和他之间针锋相对的平等感,营造她高于他的氛围,“你说服不了我。”
麦特欧眯起眼睛:“是的,我说服不了你。”
“你坚定、敏锐,我无法影响你的决策。”他将水杯啪嗒一声撂在桌面上,“我能做的有限,但维诺瓦可以影响神殿。”
麦特欧轻轻开口:“取缔无组织竞选人的身份,要求竞选人必须有所属组织才可以选神,这项法条如果提出,到年底总选前怎么着也会通过吧?”
哟,搞这个?打不过她,也拉不拢她,直接想从源头解决问题?执微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该说他们聪明,还是该说他们厉害?
早干什么去了?早在年初就来这套,她现在说不定已经到家了!说不定已经重返电视台赶上录制了!
执微丝毫不在乎,话锋一转就借力打力。
“是吗?你能确定,还是维诺瓦能确定,四个月的时间就能做到修改选神规则?如果你们真的能做到,那么恭喜,我随便加一个组织或者自己成立组织的宽阔道路,根本没有被你们堵上呢。”
麦特欧面色不改,丝滑地转移话题,另起炉灶。
“锈齿轮的话事人堕落为污染者,这件事情一出,哪怕锈齿轮曾经有铁票仓选区,也都没有了。谁会支持一个连最高领导话事人都不虔诚信奉神明的组织?锈齿轮和那些消失的小组织一样,注定会像尘埃一样消逝。”
“宇宙浩瀚,这么多年只有银红不朽。”他拖着长音,听起来是那么骄矜尊贵。
执微嗤笑一声:“我知道。”
小组织无声、愚蠢,被利用拉拢,或者被攻击消逝。
她平静地说:“小组织是没有出路的,看似竞选人有无数的选择,实际上只有两个。”
这么多年,神明都出自银红。没有任何例外,没有任何小组织的竞选人成功选神。
“你或许猜到了,维诺瓦在其中做了什么,可也不要认为子午是无辜的那个。”麦特欧高高在上地说,“默认也是支持,这是银红的默契,选民不需要更多的组织了。”
“你很厉害,执微,你撑起了锈齿轮,但锈齿轮永远无法成为下一个银红,哪怕它有你,也不行。”
他像是宣布真理一样,宣告道:“这是银红的联合绞杀。没有小组织有资格参与后期竞选。”
执微还是有些意外麦特欧将一切说明的。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承认诡计,而后邀请她加入泥潭,就这么理直气壮,仿佛一切都是如此理所当然。
麦特欧再次诱惑她:“比起子午,维诺瓦更适合你,不是吗?危颂颂到现在都没有联络到你吧?但我找到你了。”
“我比危颂颂强,这是事实。”
执微可不惯着他的自吹自擂:“我看见的可不是这样的事实。她是实时第三名,你是第六名,孰强孰弱一目了然吧。”
麦特欧只是微笑。唇角的弧度扬起标准的模样,发型一丝不苟。
她望着麦特欧,从他雾蒙蒙的灰绿色眼睛里,看出一种黏稠的故作亲密。
这种体会仔细而别扭地附着在她的肌肤上,执微低头一看,发现小臂上泛起了鸡皮疙瘩。
她意识到这是麦特欧的拉拢,也在这一瞬间有种沉入水底的窒息感,潮湿的泥泞将所有的感知都席卷。执微恍然间惊觉此刻的麦特欧也逐步在她眼前变化着。或者说,进化着。他比初见的时候难对付得多。
执微生出一种厌烦,又觉得一切都很好笑。
“在你们眼里我是什么?我究竟此时此刻是一种什么形象?没有组织可以依托的小可怜吗?”执微呢喃着。
她深切地明白,明白这是一个好机会,一个可以完成她之前坠在心底的想法的好机会。
她可以一口答应下来,可以加入维诺瓦,去这个信奉智慧神的组织,去给麦特欧做配,将她的人气流量导向麦特欧,之后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淘汰。
瞧,这不就是她最开始想好要走的路吗?可事情发展到现在这步,执微发现自己只顾盯着麦特欧灰绿色的眼睛。
他的眼珠像一颗腐烂的橄榄。
或许过去了五分钟,或许只过去几秒,她听见了自己坚定开口的声音。
“不。我说不。”
执微蹙了下眉心,再开口的时候,每句话都不用她动脑子费心组织言语或是措辞,每句话都像清泉一样流淌出来。
“请你去披着银色走向你璀璨的路吧,麦特欧。我给你的回答永远是,绝不。”
麦特欧轻轻说:“放弃接受智慧神恩赐的机会吗?分明是只要你愿意,成为神明恩赐别人的道路就近在眼前。”
他的语调很平和,甚至有几分温柔。
“没有人会杀你,执微,没有人敢杀你。你是神明竞选人,是预备役神明。可心软又慈悲、宽和又温驯的你总要考虑你身边的人。就比如,你的副官,安德烈,他背离伊图尔家族,选择你,想得到的是这样一个结局吗?”
安德烈是一位合格的副官,他不会随意插话,可他的表情已经写满了不赞同。显然他觉得麦特欧是在胡说八道。
麦特欧好平静啊。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执微知道,麦特欧来见她,绝不只是为了说这些似是而非的话,挑拨她团队的关系。
“你究竟想说什么?”执微问。
麦特欧的神情变了。他用一种“世界上只有我懂你”的表情,款款地望向执微。
“我们单独谈谈,好吗?只有你和我,我们两个人。”
执微蹙眉:“没有必要。”
现在的谈话场景已经够私密的了,一共就只有她和麦特欧,安德烈和荣枯四个人。还要怎么单独?副官是主官的外置心脏,这话她现在一个穿越者说得都比土著要熟练了。
麦特欧坚持:“不,一定有这个必要。执微,你不知道我会说什么。”
执微没有动摇。荣枯面色没变,安德烈眉眼间倒是因为执微的爱重,而泛起浅薄的感动得意。
麦特欧看了一眼安德烈,蓦地开始重重叹息。
“你以为他了解你吗?”麦特欧语调不耐,“这个世界上,恐怕只有我最了解你。”
安德烈瞪他。
麦特欧厌倦地扫过安德烈漂亮明艳的脸,不肯为美丽蠢货多留下一丝眼神。他冷笑一声:“你以为我看不出你的心思,安德烈?你的愚蠢和你的容貌是一样的等级,都格外叫人赞叹。”
“即便你侮辱我的副官,麦特欧,我也只会攻击你。”执微说。
她可不会搞什么同等代换,去骂两句荣枯给自己找场子。她警告麦特欧,再对着安德烈阴阳怪气,她就对他本人不客气。
麦特欧连连摇头,只说:“你不是一个合格的副官,安德烈。”
他尖酸道:“你喜欢你的主官。”
“那是你浅显意义上的喜欢,附庸一般的喜欢。爱?有吗?爱在你这里是正向的?是积极的?是成就你的?让你胜任了工作,让你成为合格的伊图尔?这可不是爱。”
“爱怎么能不夹杂着对立、矛盾和伤害?怎么能不在争抢中愈加璀璨?”
执微向后靠去,侧身握了一下身后安德烈颤抖的指尖,呵斥道:“我没时间和你在这里探讨爱的哲学,麦特欧,你到底有事没事?!”
“你不信任你的副官,但我信任我的副官。如果你坚持单独说话,你可以请你的副官荣枯离开。”
她说:“我的安德烈副官可以旁听。”
麦特欧的微笑更深:“信任,是啊,当然,接下来的谈话涉及到信任的问题。”
“但这里没有副官的事情,执微,下面的谈话和这两位副官,和你我是否信任他们都没有任何关系。”他说,“单独谈话,我只信任你,而你也只能信任我。”
“我们是一起的,执微。”他神秘地眨了眨眼睛。
执微只想冲上去掐他的脖子,像吊炉烤鸭一样把他揪起来。好在她做过社畜,忍耐力不亚于饲养十只比格和五百只鸭子的忍人农场主。
她咬着牙忍住了,但也气笑了。
“好啊,好得很。”执微笑眯眯地说,“就留我和你。”
她喝过基因进化剂,她保证如果打起来,可以把麦特欧打到烤鸭变烧鸡。
第195章 我来审判 最亲近的陌生人
麦特欧想和执微单独谈话的请求太过激烈, 荣枯便出来为他打辅助。
荣枯向侧面迈出一步,微笑着邀请安德烈:“也请安德烈副官给我一个和你单独说话的机会吧,请。”
她的姿态很从容, 执微瞥了她一眼, 看见她衬衫肩袖处的夺目勋章。
安德烈始终望着执微的脸色, 在执微终于轻轻颔首表示同意后,他才退后半步,离开了护卫执微的警戒范围,和荣枯一起沿着沙坡向远处走了。
执微望着他俩的背影,顺着安德烈笔直挺括的背部平移开视线,望向荣枯松柏一样的背影。
“你真的有一个很好的副官。”执微对麦特欧这么感叹。她始终觉得荣枯是一抹坠不下去的晚霞。
“谢谢。”麦特欧无所谓地答道,他不怎么当真,还有心思和执微玩笑,“但别认为我会夸回去, 安德烈可实在不算个很好的副官。”
执微忍住了心底的不耐, 努力放平神色, 安静地靠在椅背上。她追问着:“你到底想和我说什么,麦特欧?”
麦特欧并不急着步入整体,他疑惑地歪了一点脑壳,绿眼睛幽幽地看着执微, 露出一点野兽似的执拗。
“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你对我的印象不是很好吗?我们之间怎么发展到这种境地的?”麦特欧作出不解的神情,“其实,我一直认为, 我们才是最应该亲近的人。”
执微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在我六公拿到第一名之前,你可从来没用这种态度对待过我。”
之前麦特欧对她的态度, 可都是亲近中带着股疏离的,哪有这种追上来也要强行谈话,还非说她和他最亲近的态度?
执微心底涌出一种想法,啧,麦特欧,会不会是有什么top癌啊?这这这不会就是传说中的谁火和谁玩吧?
以前自己第一的时候,他拽得牛牛丁丁的,后来别人第一的时候,他在旁边一副谦虚后背恭迎前辈登基的样子。
现在对家第一了,就立刻滑跪,满脸都是“咱俩早就应该玩得好了”的样子,还拉着她开始说悄悄话。
这什么人啊?执微更烦她了,拳头都紧了。
幸亏执微来这儿第一天就遇见了安德烈,哪怕是最早见面的赫克托,神殿的接待人员,人家也只是有点讨喜的谄媚,都没有这么前倨后恭惹人发笑吧?
麦特欧品到了执微别扭狰狞的表情。他不在乎,只是挑起眉尾,露出一点嗤笑:“你不信我。好吧,可我说的话都是真的。”
他体贴地放缓了语速,因为他知道,当执微听清楚他接下来说的话,执微就将收起全部此刻揶揄的神情。
“只有我知道你的私心,你也知道我的。”麦特欧慢吞吞地说,“我同你是一样的。所以。在众人恭维我虔诚的时候,我总是在想,他们也是那样赞美你的。我也总是在想,我和你,我们一起愚弄了世界上所有的人。”
执微的心跳速度钝钝地慢了下来,她开始正色地盯着麦特欧脸上每一处变化着的表情。
“说清楚一点,麦特欧。”她的语气温柔又轻缓。
麦特欧打量了一圈这两层防护罩,确认远处的荣枯和安德烈听不到他和执微的哪怕一点尾音。他确保自己接下去的话只会出他之口,如她之耳,而后就会消散在沙洲昏黄的色调里,不会在世界上留下任何痕迹,这才说道。
“你的污染值是零,执微。”
他说出了一个星际间公认的事实。而后,才提起自己。
麦特欧:“但我当初是怎么爬到维诺瓦主捧竞选人的位置上的呢?那么多的前辈竞选人,那么多的贵族支持者,为什么我这个第一次参选的竞选人,可以拿到维诺瓦主捧的资源呢?”
“你真应该仔细查查我的,执微。但你一直不怎么在乎我,我在维诺瓦里都没发现你的眼线。”
于是,这个被麦特欧刻意对着执微遮掩的事实,直到此刻,被他亲手在执微面前撕开面纱。
他的声音短促有力:“因为,我的污染值是0.7。”
执微看见他雾蒙蒙的绿色眼睛,如猫一般眯起。
“执微,在你一月一日露面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们是天生的朋友和敌人。不会有人比我更了解你,就像不会有人比你更了解我。”
……什么意思?他这是什么意思。执微的颅骨似乎粉化坠地,溅起层层烟尘,遮住了她的思绪。
她可以清晰地听见麦特欧说出的每一句话,但刹那间她的眼前只剩下他开开合合的嘴唇。
他认为,他和她是一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愚弄了选民的、不够虔诚却被捧上神坛的竞选人。
麦特欧不够虔诚,执微是知道的,她知道像是麦特欧这种贵族,肯定都不够虔诚。瞧,最虔诚的都在疗养院里呢。
可她不知道这个,她不知道麦特欧的污染值是0.7。
0.7和0离得很近,也就代表着他和她对待神明的态度,离得很近。几乎是这个世界上最近的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执微以为她分析出来的,虔诚信徒堕落为污染者,不信神的人被信徒拱卫追随的真相,是隐蔽的。她以为这是人类不知道的,是贵族有浅显的认知,但仍然无法突破世界三千多年的惯性桎梏而尽数总结出来的。
因为人们不知道这个真相,于是一边推崇虔诚地信奉神明,一边迫害着最虔诚的狂信徒。
因为人们不知道这个真相,于是歧视虔诚信徒的血脉,定义他们的原罪并进行围剿。
执微以为一切都是命运无常的折磨,直到此刻,她听见麦特欧的污染值是0.7,他是离她最近的人。
这意味着,麦特欧只需要窥见他自己的内心,就等于觑见了她对待神明的意念。
他一定意识到了真相,他是星际宇宙间,最接近真相的人。
麦特欧单手撑在桌面上,托住他的下颚。他露出了一些倍感无聊的神采,语气却兴致勃勃地说起他的过去。
“我从小就意识到这个世界是颠倒的,执微。为什么人类要对神明虔诚侍奉呢?祂活着的时候,当然给了人类无数的好处,翻翻历史记载,祂活着的时候,真可谓是有求必应啊,许什么愿都能得到满足。”
“想要财富的,就可以拥有黄金,想要土地的,城市就为你夷为平地。想要死去的亲人重回人间,唯一神也会满足这样的愿望。直到……人类对着死人照旧腐烂,长满尸斑却活跃的无意识躯体终于泛起恐惧,直到许愿亲人复生的人类,亲手杀死复生的亲人……”
麦特欧扯起嘴角:“祂的确无所不能,只是祂自己无法永生。只这一点,祂便是无能了。”
执微的脑子被这惊天消息惊得有些发麻。但哪怕到了这种时候,她在麦特欧嘴里听见他对唯一神的不屑之后,她还是立刻本能地开始套话。
“你的纲领是重塑旧日辉煌,将世界重塑为旧日景象。我还以为你会迫不及待地迎接唯一神的复生,期待唯一神复活后奖励祂最忠诚的下属。”
“我不希冀着神明的复生。复活神明的戏码……”他眉眼淡漠了几分,“行不通的。”
他在维诺瓦见过。执微笃定地窥见了他未说出口的意思。他见过这样做的很多次,他只是没见过成功的。
麦特欧:“三千多年的历史里,人们失去祂,得到了三百多个选神出来的低配的祂,于是人们更加渴望祂,美化祂。以至于人们忘了,祂没有人类历经长久幻想中的那么强大。”
“或许祂只是掌控了某种力量,先于我们成为神明。而当神明越来越多的时候,神明也不过是人类的另一种称呼而已。”
执微看向麦特欧,眼神陌生。她看着这个世界翘起地壳的人。
麦特欧:“我在心底蔑视着神明,可所有人都说我对神明最最真心。真心?我哪里有真心?偶尔,我也会说句实话,我说,妈妈,或许我没有你们想的那么虔诚呢?”
他神秘地笑笑:“妈妈回答我,说,傻孩子,你一定是害羞了,你看你测出来的污染值,你是最笃定的信徒。你不必承认你对神明的爱,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你的赤诚。你一定会为斯瑅威和维诺瓦带来荣耀。”
最后一句是重点,为斯瑅威,为家族,为维诺瓦,为组织,带来荣耀。
于是麦特欧从小就明白,他是不同的。他不必做什么,在别人眼里,他就已经做了许多,做到了极致。
他温和地对执微说:“在这违逆事实的世界里,我们要操纵它,才能借力去到更高的地方。”
“执微,你和我是仅有的清醒的人。你该感觉到的,我对你的那些攻击,只是顺着维诺瓦的意思,没有下过死手,不是吗?我舍不得你死掉,我最珍重你,比我的亲人、朋友、副官都要珍重。”
麦特欧的皮肤本就白皙,他现在说话情绪激动起来,脸颊都泛起涨红,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无法清醒。
他当然没有注意到执微停滞的眼波,没有看见执微掐在掌心的指尖。
麦特欧:“所有人赞美你的污染值为零,赞叹你对神明虔诚无垢的纯洁之心的时候,执微,我望着你,就像望着另一个我自己。”
“0到0.7有切实的差距,但差距也没那么大,不是吗?至少,我和你的心思,是全世界最接近的,不是吗?”
“执微,执微……”他柔曼地念着她的名字,像是徒步沙漠中的旅人,终于找到了绿洲中的一汪水。
他有多么激动,执微就有多么恐惧。
她不是害怕麦特欧这个人,她惧怕的是,她和麦特欧,在她不知情的时候,曾长久地、无比地相似着。
麦特欧的纲领,是重现旧日辉煌,为了这个纲领,他在公选里提议计划杀光污染者和污染种。
执微一直以为,提出这个纲领的麦特欧,是真的想排除那些“污浊的”“肮脏的”“堕落的”东西。
执微以为他不知道真相,才这么做,她甚至想过,麦特欧或许是一位极端的神明拥护者,为了清除污染,根治乱象,他才用这样的纲领竞选。他想复兴唯一神存续期间,没有斗争选神,没有太空监狱疗养院的“和平”日子。
可是,现在,麦特欧清晰地告知她,他知道真相。
……这一切都太疯狂了。
他知道无辜者被迫害,知道虚伪者登临高塔。他明白一切,还用这样的纲领去选神。
在一阵眩晕里,执微将手按在了桌面上,撑住了自己的身体。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青色的脉络里汩汩流淌着鲜红的血,里面奔涌的红色同样流淌在与她相同的生命里。
【屠杀污染种】和【成为唯一神】,是一种人的两面。念头起复之间,被赞颂着救世主的功勋,或是化作一柄屠宰的利刃,刺向同胞温热的躯体。
“除了你,还有很多人知道这个真相吗?”执微开口的时候,发现她的声音已经喑哑。
麦特欧微微扬起下巴:“当然不。”
“人类是不会承认自己的卑劣的。人们喜欢用纯白的纱包裹住裸体的自己,用高尚的道德作为行路的指引,于是便真的认为自己走过的路都盛满了褒义的赞叹。”
他轻轻摇头:“谁愿意承认自己日日以利益为先,骨髓中都流淌着贪欲,时时刻刻都在渎神呢?没有人愿意承认这个。”
“比起承认自己是这样的人,当然要指责别人是这样的人啊,那才更符合人性。”
“所以,哪怕谁隐约觉得,咦,我似乎不够虔诚,我似乎对神明没那么严肃,哪怕谁隐隐约约意识到了这一点,谁会仔细想下去呢?”麦特欧说,“不会的。更何况,再怎么低的污染值,也是5到60这个区间,个位数极其稀少,普遍见着的低污染值,也要两位数了。毕竟,神就在那里,成为神的道路就在那里,谁能真的不信神?”
麦特欧抱着胳膊,目光流连在执微的眉宇间:“只有我是维诺瓦千百年间罕见的0.7,和常理之外的,完全不信神的你。”
他对执微感兴趣极了,之前只是一直遮掩,到了此刻,好奇的神色爬满了他的面容,他不错眼地盯着执微。
“我始终不明白,零就是零,真的是零啊,一点浮动都没有啊执微。你是怎么做到的?”
“你的家庭、亲人、成长环境是怎么引导你长大的?你怎么会野蛮又不讲道理地将自己的污染值生长为零呢?”
执微能看出麦特欧对她的好奇。但她没有为他解答疑虑的心思,她唇色泛白,抿出的冷笑都显得有几分虚弱。
“你对我真好奇啊,麦特欧。”执微低声道,“但我对你更好奇。”
“你是怎么做到,一边做着十亿百亿人里唯一的觉醒者,一边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继续按着错误的规则行事呢?”
执微怎么都想不通。
麦特欧是个疯子,他甚至连装傻充愣的事情都不屑去做,刻意 地有心地残害无辜者的纲领,就这么明明白白地摆在面上。
执微一向不喜欢不知者无罪这种说法,说出来总像是在为谁开脱什么似的。但此时此刻,竟然没有什么比这句话更能道清她心中想法的了。
如果麦特欧真的毫不知情,还提出他的纲领,执微也只会觉得他太在意重塑过去的安定了。
结果,他知道。
他知道这一切,也明白真相,却还提出这样的纲领,用那样的纲领去选神。
麦特欧疑惑地看向她:“我是维诺瓦的竞选人,信奉智慧主导下的规则,有何不可?已经成型的,沿用了三千多年的规则,又对我是有利的,我为什么不尊崇?”
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或者说,他根本没有意识到他哪里做得有失妥当。
“我们是既得利益者,执微,难道你真的觉得疗养院里那些虔诚的狂信徒无辜吗?他们未能被收容的时候,做过什么有利于人类的伟大事业吗?他们难道不是对自己的人生毫无办法,才不得不将所有的信念依托交付给神明吗?”
麦特欧说起这些,神色有些倦怠,显然毫不在意。
“这样的人,被收容起来集中处理,反而稳定了社会环境。连自己都不笃信的人类,无法稳定自己的内核不被侵染的人类,被监禁、歧视、放逐,有什么不好?”
执微倍感荒诞地笑了:“你说得好有道理啊,麦特欧。”
她感知到痛楚弥漫在她的躯体里,尖锐的刺痛叫她清醒。“那我问你,他们为什么对自己的人生毫无办法?因为贵族可以有私人星域,可许多人住在昏暗的地下城里;因为每位神明都出自银红,小组织会受到联合绞杀;因为诞生下来就裹挟着原罪,要法条开恩才能去学校获取一点知识。”
“因为无路可走,被人群拥挤着走向了社会规训为真理的康庄大道,结果这条道路是死路,越走越下坠。”
执微看着他铂金的发顶,这灿烂耀眼的颜色,如针一样扎进她眼底。
她敛下眼神,轻轻道:“你知道,你分明知道一切,你是这里的我啊,麦特欧。”
“可你却依旧提出那样的纲领。”
麦特欧蹙起眉毛:“我的竞选纲领怎么了?”
他思考了一下,恍然大悟:“你觉得,他们被冤枉,就不能杀掉为我出力吗?拜托,这可能是他们唯一一次可以出力为我做些什么的机会诶。”
“污染者,本来也是在疗养院里迎接漫长的虚无,死亡对他们来说不是恩赐吗?污染种,长期活在歧视里,死亡对他们来说,不是解脱吗?”
执微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她竟然……她过去竟然在许多个瞬间,想过输掉竞选,随便输给谁都行。她想输掉竞选,被淘汰,解脱出自己,自由地游荡在宇宙间,寻找回家的方式。
也就意味着,在许多个瞬间,她会推着世界走向麦特欧成为神明的道路。
她明白,他绝不只是说说而已。他在演讲时候,连完整的计划都拿出来了,他是真的会掀起屠杀。
为了……为了什么?杀掉纯洁的信徒,为了显得自己是更纯洁的信徒。
麦特欧鼓动着她:“我是诚心地邀请你加入维诺瓦的,执微。没有人比我们更亲密,我们理应是一体两面,无论我们谁赢下来,都是我们二人共同的荣耀。”
“我们都不信这个社会运行的底层逻辑,所以,执微,我们的纲领都是颠覆这个世界。”
执微被气笑了。是啊,颠覆这个世界。重塑旧日荣光,和成为唯一神,都是颠覆这个世界。一体两面,在对待神明和污染的态度上,她和他也真的是最亲近的陌生人。
“麦特欧,你刚刚说爱,说真心。你有爱吗,你有心吗?”执微喃喃复述,自言自语,最后笑了一下,将尖利的刺痛顺着喉头咽到胃部,“不,应该是,我有心吗?你是看着,顺应一切自顾自发展,我也只是看着,毫不插手。”
她和他在许多时刻,并无区别。
麦特欧没听懂执微的话,执微说出来的这段话,叫麦特欧很是费解。
他费解到有些诧异了:“你没插手?没插手是什么意思?你那么多的铁票仓,连组织破灭了,你的个人发展都毫发无损,甚至支持率更加稳固,这是你没插手的结果?难不成你一路旁观着就拥有了这样的成绩?你在说梦话吗?”
执微深深地吸气,重重地呼出,直到肺部揪紧,大脑逐渐清晰。
麦特欧和她说这些,因为他觉得这是他与她亲近的底牌。或许在他的想法里,她听完这些,就会与他引为知己,快乐地加入维诺瓦。
可惜,可惜麦特欧用他自己的思维方式去构想执微的反应,可惜执微不是另一个麦特欧,可惜执微永远只是她自己。
执微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坐在那里的麦特欧。
“离开沙洲,现在。”她毫无感情地开口,“我们之间本是无话可说,麦特欧。”
麦特欧微微仰着头,灰绿色的眼睛里尽是不可置信。
“你……我……我们……”他嗫嚅了两下,就被执微打断。
执微:“从来没有什么’我们‘。”
“走吧,麦特欧,离开我的沙洲。你不必担心我将之前的对话说出去,就像我不会担心你将这个真相说出去一样。像你说的,我们是既得利益者,在扭曲的规则下为自己谋取好处,掀翻棋盘后,世界都会倾覆。”
她望向他,说:“我不会轻易掀翻世界的,麦特欧,请放心。”
麦特欧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带着不甘,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他走了之后,执微撑住的面容逐步破碎,眉宇间泛起痛楚。
执微感觉胃部像是被灼出了一个洞,密密麻麻的疼痛紧紧绞了起来。她缓缓俯下身去,手掌按住胃部的位置。
安德烈赶了过来,看见她不舒服,立刻弯腰观察她的情况。
“怎么了主官?是不是他给你下毒了?好哇,我就知道他一丁点儿的好心都没有!要不要我去联系地肤,立刻封控沙洲,让他走不出沙洲半步……”
安德烈没得到执微的安排,也只是过过嘴瘾,他没有联系地肤做什么封控,只是调来舰艇,将执微扶上副驾驶舱。
在封闭的空间里,执微靠在舱壁上,脸色和唇色一样,白到近乎透明。
安德烈一直在和她说什么,他的声音就回响在执微的耳边。
但这一瞬间,执微只能听见自己的耳鸣声,她听不到任何安德烈关怀的、活泼的、担忧的声音。
她脑海中回荡着麦特欧唇边的微笑,那种矜持优雅的笑容,像是刺进她胃部的蛇牙,毒素已经蔓延至她的全身,叫她的呼吸都泛着疼痛。
他该死。
刹那间,执微心里涌出这个想法。
他意识到了这一切,哪怕他无力无法改变,至少可以缄默。他却明知真相,而去残害无辜者。
在世界判处平民是恶徒的时候,宇宙间唯一知道真相的人,对他们第一个举起屠刀。
首罪。知情而作恶,毫无同理心。按着任何国家的法律与道德,他都应该被处以死刑。
可他现在衣冠楚楚,道貌岸然,在追寻着这个世界最伟大的梦想,成就这个世界最了不起的事业。他与她竞争,有很大一批支持者是他的拥趸,人们不看他的道德,仅仅因为他的姓氏、血统、来历便支持他。
人们不在乎死去的同胞,因为丧钟不曾响彻耳际,因为死去的不是自己。
她靠在舱壁边,捂着胃部,缓解着她痉挛般的疼痛。她身体好得很,可胃是情绪器官,巨大的情绪起伏叫它抽搐般的示警。
安德烈伸长身体,使劲靠近她,蓝色琥珀样的眼睛倒映着执微额前的冷汗。安德烈不说话了,他将手臂探过来,轻轻握住执微的胳膊,担忧地凝望着她。
于是一片安静里,只有执微重重的呼吸声。
他该死。
这道念头如星子般的光晕似的逐步扩大,一点一点烧成火焰,燎原般在她心头烧着。
直到执微开口,说出了一句安德烈瞳孔缩紧的话。
“……杀了他。”执微脱口而出。
安德烈握着她手臂的指尖陡然用力,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执微紧紧地闭上眼睛,又睁开。她知道她刚刚说了什么,也知道安德烈一定听清楚了她的话。
安德烈倒吸了一口冷气,执微望见他如揉皱春水般的蓝色眼睛,瞧见他蹙起的眉心。
这居然是她说出来的话。哈,她都诧异自己竟然会说这样的话。
杀了他。在这一刹那,她是真切地这样想着。
她没有资格夺取谁的生命,她不代表法律,也并非统治者的身份。可刚刚,她蓦地生出这道杂念,似乎有什么更重要的信念,在那一瞬间攫取了她的灵魂。
此时再度回忆,剩下的不是惊恐后怕,而是坚定。
这道念头,闪电般地掠过执微的脑海,之后,就彻底无法消散了。
吞噬别人的生命,这本应是一股黏稠、肮脏的、黑暗的欲望,代表着掠夺同胞的生机。可在执微的心头,却奔腾起沸腾不灭的热血。这欲望的确是黑色的,但却是红得发黑,是凝固的鲜血般的暗红。
涌起这个念头的执微,坐在副驾驶舱,透过舷窗望向沙洲昏黄的,遍布沙尘的土地。
她深切地感知到,她身体内部像是出现了一块碎裂的琉璃,是她自己一道一道裂缝切割出来的。
她想要杀掉他,可现在,在她出现这个想法的时候,分明是她的一部分已经被杀掉了。
在这个异世界生活即将满七个月的时候,执微破碎掉自己遵从公正法治的躯壳。她冲上不属于自己的位置,青涩稚嫩地向着世界宣告了她的判罚。
她升腾起这个想法,她便无法丢弃这个想法。
一片死寂的沉默里,安德烈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即便执微说出了可怖的话,哪怕执微的这个计划将没有葬身之地,安德烈仍然没有露出畏惧她的神色。
他只是轻轻开口,像是为她分析起来似的,提出了这事情里最难办的部分:“他是竞选人。”
是啊,麦特欧是维诺瓦的竞选人,是预备役神明。杀他和屠神没有区别,而且他被维诺瓦保护着,甚至更加艰难。
执微点点头:“我知道。他是神明竞选人,是未来的神明。”
“所以更可怕了,不是吗?”执微轻哼,“他这样的人,是未来的神明,这简直和鬼故事一样。”
麦特欧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有病,总之麦特欧一定不正常。
他或许是极端自私,或许是反社会人格,总之他的想法超出了执微的理解。执微忘不掉他那双洋洋得意的,找到同好般凑上来的熠熠闪光的灰绿色眼睛。
“杀了他。”执微坚定地说,“我从不信将人放逐在虚无中是比死亡还残酷的折磨。”
就算疗养院的无期徒刑会消磨掉人类的意志,让人类忘却自己,在空白虚无中迷失,执微也不会给麦特欧找那样长久而“平淡”的结局。
执微:“他这种不珍惜生命的人,谋夺着他人生命的人,就应该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收割性命。”
“灵动的眼神归于死寂,温热的身体终于冰冷,只有死亡真切降临在他身上的时候,他才会意识到死亡是平等的,生命是平等的。”
安德烈担忧地望着执微,他担心执微,担心极了。“没有人能审判他,神明也包庇他。”安德烈犹豫道。
执微:“我来审判。”
执微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她苦涩地笑了起来,想起她的妈妈爸爸,她的老师,她的副官。
用鲜血染就的红色旗帜的一角作为领结,将镰刀斧子佩戴为徽章,她分明是那样的环境里长大的孩子。她相信着世界运行的逻辑,可反抗的念头也永不曾坠落。
执微切实地感知到自己失去了什么。在这异世界里,又怎么能分清失去和得到的区别呢?
失去,也是成长,也是强大。
执微明白,到了此刻,她必须做点什么。“到了联系荣枯的时候了。”她轻轻说。
她望向安德烈,用陈述的语气道:“你会帮我。”
安德烈紧紧地靠向她,像是依附灯芯的飞蛾。“当然。我甘愿为您献出一切,主官。”他低下他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