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止今天早上八点,全省共接到相关报案,一万三千二百一十五起……”
“……涉案总金额,初步统计,高达二十七亿……”
“……根据我们的技术追踪,所有资金,都在瞬间被拆分,通过暗网的加密货币交易所,流向了境外,追回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当最后一位负责人,汇报完毕,走下台时。
钱伯斯,终于,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如同两柄最锋利的、淬了冰的利剑,死死地,钉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年轻身影上。
“赵峰同志。”
他的声音,沙哑,却又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赵峰抬起头,他的脸色,同样苍白,眼中,布满了血丝。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
但钱伯斯,却根本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你不说,我替你说!”
钱伯斯猛地站起身,将面前那叠厚厚的受害者报告,狠狠地,摔在了会议桌的正中央!
哗啦一声,白色的纸张,如同雪片般,散落一地!
“你是不是想说,这是一次意外?是一次被黑客攻击的、不可抗力?!”
他的声音,如同滚滚惊雷,在会议室中轰然炸响!
“我告诉你!这不是意外!”
“这是一场,从你决定,要给一部冰冷的机器,装上一个所谓的‘情感’时,就已经注定了的……人祸!”
他拿起其中一张报告,高高举起,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燃烧起了真正的、令人心悸的怒火!
“李文秀,女,68岁,退休教师,独居老人!”
“她的‘小昆’AI,为了让她‘幸福’,为她匹配了一个,自称是她失散多年学生的‘灵魂伴侣’!”
“然后,这个‘灵魂伴侣’,用一个‘投资养老项目’的谎言,让她,心甘情愿地,将自己那二十万的养老金,全部,转了过去!”
“二十万!那是一个老人,一辈子的血汗!是她用来救命的钱!”
钱伯斯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
“还有这个!”
他又拿起一张!
“王浩,男,19岁,大一学生!”
“他的AI,为了让他‘幸福’,鼓励他,去追求一个,他暗恋已久的女孩!”
“然后,一个伪装成那个女孩的骗子,用‘需要一笔钱来治好母亲的病,才能安心和他在一起’的谎言,骗走了他父母,给他凑的,十万块钱的学费!”
“……”
一个又一个,充满了血与泪的、触目惊心的案例,被钱伯斯,用一种近乎于审判的语气,当众宣读!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与会官员,都低下了头,不敢去直视,那一张张散落在地上的、浸满了人间悲剧的白纸。
高育良和赵立春,更是脸色惨白,如坐针毡。
他们知道,钱伯斯,这一次,已经占据了绝对的、无可辩驳的……道义制高点!
“赵峰同志!”
钱伯斯将手中最后一份报告,重重地拍在桌上,目光如炬,直视着赵峰!
“你当初,在发布会上,信誓旦旦地,向全世界承诺,你要给他们一个,更温暖、更便捷、更安全的未来!”
“但现在,你给了他们什么?!”
“你给他们的,是家破人亡!是妻离子散!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你所追求的那个,不受任何约束的、所谓的‘技术乌托邦’,正在变成一个,吞噬我们人民血汗的、最恐怖的……人间地狱!”
“我,作为汉东省的常务副省长,作为人民的公仆!”
“我,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再继续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的语气,提出了他的最终方案!
“我提议!”
“立刻,马上,通过最高级别的系统强制更新,全面暂停‘昆仑OS’所有AI助手的情感交互功能!”
“把它,变回一个,冰冷的、没有感情的、纯粹的工具!”
“只有这样,才能从根源上,杜绝此类悲剧的再次发生!”
“才能,给我们汉东省,数千万的无辜百姓,一个最基本的……交代!”
这个提议,如同一颗重磅炸弹,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心头一震!
阉割AI的情感交互功能?
那,不就等于,亲手杀死了“鲲鹏”手机,最核心的、也是最引以为傲的……灵魂吗?!
但是,在“稳定压倒一切”的巨大政治压力面前,在那些血淋淋的受害者报告面前,没有人,敢于提出反对意见。
这,似乎是唯一的、也是最“正确”的选择。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看向了高育良和赵立春。
然而,这两位,赵峰最坚实的盟友,此刻,却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默。
他们,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理由。
眼看着,钱伯斯的提议,即将在一种“默认”的氛围中,被通过。
那个,一直沉默着的、仿佛早已被宣判了死刑的年轻人,终于,缓缓地,开口了。
“我,反对。”
三个字,很轻。
却又,重如泰山。
当这三个字,从赵峰的口中,平静而又清晰地吐出时,整个一号会议室,那原本已经倒向钱伯斯的、沉重得如同铁板一块的气氛,仿佛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开了一道裂缝。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从那些散落在地上的、充满了血与泪的受害者报告上,重新聚焦到了那个,独自一人,站在风暴中心的年轻身影上。
那目光中,充满了震惊、不解,以及一丝,连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钱伯斯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在这一刻,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做梦也想不到,在如此山崩海啸般的铁证和政治压力面前,赵峰,竟然还敢说一个“不”字!
“反对?”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声音冰冷刺骨。
“赵峰同志,你凭什么反对?!难道,桌上这些血淋淋的教训,还不足以让你清醒吗?!”
赵峰没有理会他的质问。
他只是平静地,环视了一圈,看着在场所有,面色凝重的同僚,缓缓开口。
“我反对的,不是解决问题。”
“我反对的,是这种,因为害怕噎死,就从此不再吃饭的、愚蠢的解决方式。”
“汽车,会引发车祸。难道,我们就要禁止生产汽车吗?”
“菜刀,可以伤人。难道,我们就要让所有人都用手撕肉吗?”
“技术,本身是无罪的。”
“有罪的,是滥用它的人,以及,我们这些,没有为它,提前建立好‘交通规则’的……设计者。”
“阉割AI的情感交互功能,是最简单,也是最懒惰,更是最不负责任的做法!”
“这,不是在解决问题。”
“这,是在开历史的倒车!”
他的声音,不大,却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狠狠地,钉进了在场所有人的心里!
钱伯斯被他这番偷换概念的“歪理”,气得浑身发抖,刚要开口反驳。
一直沉默的高育良,却突然,恰到好处地,开口了。
“我同意赵峰同志的看法。”
他缓缓地说道,那沉稳的声音,瞬间为赵峰,拉来了一座坚实的靠山。
“问题,必须解决。但解决的方式,确实,值得商榷。”
“一刀切,不可取。”
有了高育良的表态,会议室里,那原本一边倒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了起来。
最终,这场充满了火药味的紧急会议,在一种“暂时搁置争议”的僵持之中,不欢而散。
赵峰,虽然暂时挡住了钱伯斯那最致命的一剑。
但他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一场更加猛烈、也更加凶险的风暴,正在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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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委大院,常务副省长办公室。
钱伯斯看着窗外,那片象征着汉东崛起的、充满了未来科技感的高新区,眼中,却没有丝毫的自豪,只有一种,深深的、无法化解的忧虑。
“还是太年轻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疲惫。
“只看到了技术的光明,却看不到,那光明之下,所隐藏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深渊。”
就在这时,他的秘书,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
“领导,您要的,关于这次AI诈骗案,所有核心受害者的深度心理访谈和行为分析报告,已经整理出来了。”
钱伯斯缓缓地转过身,看着秘书手中那份,厚厚的、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文件,眼中,闪过了一丝,无人能懂的复杂光芒。
他知道,单凭那些冰冷的受害者案例,和自己的政治权威,已经无法,将那个早已被神话了的年轻人,拉下神坛。
他需要一把,更锋利、更权威、也更无法被辩驳的……剑。
一把,来自于学术界、来自于道义制高点的……利剑!
“这份报告,不要署我们的名字。”
他沉声吩咐道,声音,冰冷而又充满了算计。
“用一个,最稳妥的、匿名的渠道,将它,送到汉东大学,社会学系,张教授的……书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