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的精神从未挨过饿。】
【你的外婆其实是读过书的女人,大多数时候,她的眼神都是涣散的,飘浮在一片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浓雾里。】
【但偶尔,浓雾会散去,她的目光便会如锥子般锐利地落在你身上。就是在这样清醒的时刻,她能看清你心里那棵长得歪歪扭扭的、带刺的树。】
【她会把你带到身边,枯瘦的手指轻轻攥着你的胳膊,声音像是干枯的落叶在摩擦。】
【她给你讲的故事里没有王子和公主,只有如何在绝境里活下来的幸存者,和懂得在何时低头的聪明人。】
【“我这辈子已经踩在泥潭里了,”她用带着苦药味的气息低语,“但你得学会怎么走在泥潭上边。”】
【你指使人去打村长家的坏哥哥,她却不为此责骂你,她只气你为什么会被人发现。】
【“善良是一件可以御寒的衣裳,”她会这么说,“而你,我的孩子,正光着身子站在暴雪里。”】
【你对这个世界的笨拙,那种看不懂他人脸色的迟钝,是她心口一阵阵的闷痛。她从不畏惧你是什么样的人,她只害怕在她死后,这个世界会怎样对待你这样的人。】
【你的唯一1点道德,落到了家人身上,但为了你的外婆和林奶奶,你敢咬断任何伸向她们的手。】
【8岁那年,当他们身体里最后一丝暖意散尽,老屋彻底沉寂下来时,整个村子都因你的名字而骚动。】
【家家户户都端出了饭碗,他们的眼神里混杂着怜悯与一种你看不懂的,近乎于渴望的东西。】
【最后是你最讨厌的村长家收养了你】
【你身体差,得温养着,你运气差,时不时就有磕碰,但好在你平安活过了15岁】
【但是这几天,村里发生了怪事——】
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像是被风吹乱的鸡毛,搅动着村庄午后的沉寂。
隔着厚重的木门,那些声音模糊地渗进来,带着乡人特有的探究与排外。
“是城里人?”
“他们到这穷地方来做什么,肩膀上扛着的是什么东西?”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房内少女的心口,烧得她喉咙发干。
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踹向那扇禁锢着她的门。
门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纹丝不动,反震的力道却让她站立不稳。
她狼狈地向后摔倒,重重地跌坐在冰凉的泥地上。
颜昭昭,不,现在应该是周昭昭了。
村长给她上户口时,执意要将她外婆留下的姓氏抹去,甚至想给她取名叫“周小草”。
她不肯,那是家人留给她最后的痕迹,比她的命还重。
她记得自己死死按着那本薄薄的户口本,像是在按着外婆摇摇欲坠的棺材板。
她抬起头,用一双盛满了滔天怒火的眼睛,凶狠地瞪视着屋里所有的大人。
这间屋子是村长家最好的,墙上贴着发黄的报纸,空气里浮着一股烟草和灰尘混合的、令人窒息的味道。
周昭昭的身体很差,那股怒火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她的心口,激起一阵尖锐的刺痛。
紧接着,一阵压抑不住的剧烈咳嗽,撕扯着她单薄的胸腔。
她咳得小脸雪白,那张美得有些失真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种病态的、几乎要碎裂的脆弱。
可她就是不哭。
她明明知道,只要她肯掉一滴眼泪,用那种足以让铁石心肠都化为绕指柔的楚楚可怜模样去乞求,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但她学不会。
她不够聪明,所以她从来都学不会如何示弱。
周昭昭从来不哭。
她只是用那双盛着火的眼睛,死死地、不肯退让分毫地,瞪着眼前的村长。
那倔强的眼神,像是在无声地控诉,又像是在无畏地宣战。
最终,是周富贵先败下阵来。
他看着她咳得蜷缩起来的瘦弱身体,看着她那张因为缺氧而泛着青白的、美得惊心动魄的脸。
他心里那点算计,忽然就被一种更尖锐的烦躁给盖了过去。
一件易碎的珍宝,若是自己先把自己碰碎了,那便一文不值。
“行了行了!”他终于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像是要挥散这屋里令人窒息的对峙。
两人各退一步。
姓,必须跟着周家姓周。
名字,还是那个昭昭。
“该死的,放我出去!”
周昭昭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一拳砸在了面前那扇粗糙的木门上。
门板发出沉闷的巨响,厚重的木头纹丝不动,反倒震得她纤细的手腕一阵剧痛。
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又一拳砸了上去。
这一次,尖锐的木刺扎破了她白嫩的皮肤。
细小的血珠从破口处迸溅出来,有一滴落在了她雪白的脸颊上,像一粒突兀的朱砂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