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用一把火,把这片烂泥,烧成坚硬的琉璃。
周昭昭的目光,开始冷静地审视这间囚禁她的屋子。
墙角堆着一捆喂牲口的干稻草,散发着干燥而危险的气息。
旁边是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瓦罐,黑洞洞的,像一张无声呐喊的嘴。
瓦罐里塞满了油腻发黄的旧棉絮,那是周家用来堵冬天风口的。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了那张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破木桌上。
桌上有一盏蒙了厚厚一层灰的煤油灯,灯罩内壁熏得漆黑,灯的旁边,静静地躺着一盒被湿气浸得发软的火柴。
这是她那点可怜的坏运气里,唯一的好运气。
周昭昭站起身,动作轻得像一只没有重量的猫,落地没有一丝声响。她走到墙角,拖出了那捆干硬的稻草,尖锐的草秆划过她细嫩的手臂,她又抱出了瓦罐里那些肮脏的、却无比蓬松的旧棉絮。
她将这些东西,全都堆在了那扇厚重的木门前。
周昭昭拿起那盒火柴,冰凉的指尖在粗糙的盒面上一划。
“刺啦——”
她拿起了那盒被湿气浸得发软的火柴。
冰凉的指尖,捏住了那薄薄的、几乎要散架的纸盒。
她抽出第一根,毫不犹豫地在侧面的磷纸上划过。
一声沉闷的“刺啦”声,像是被水浸透的布料被撕开。
一缕呛人的青烟冒了出来,带着硫磺和潮湿纸板的混合气味。
火苗没有出现。
她面无表情地将那根废掉的火柴梗丢在脚下。
她划了第二根。
依旧是无力的青烟。
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只有一闪而过的、微弱的火星,瞬间便被黑暗吞噬。
她抽出最后一根,用尽了指尖的力气,狠狠地、决绝地划下。
这一次,声音清脆了许多。
一小簇橘黄色的火苗,终于在她指尖颤抖着、顽强地燃起。
那点微弱的光,映在她漆黑的瞳孔里,像一颗在深渊中升起的、冰冷的星。
那簇小小的、橘黄色的火苗,在她颤抖的指尖顽强地跳跃着。
她没有丝毫犹豫,将那点珍贵的、即将燃尽的光,凑近了门前那堆蓬松的旧棉絮。
油腻的棉絮“轰”地一下,贪婪地吞噬了那点火星,瞬间燃起了一团更加明亮、也更加灼热的火焰。
升腾的火光,驱散了屋里所有的阴翳,将她那张美得有些失真的脸,照得纤毫毕现。
她雪白的肌肤在火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暖玉般的质感,仿佛不是凡人的血肉。
烟尘与火星在她周身缭绕,却丝毫无法玷污她。
在这片即将焚尽一切的火海前,她垂着眼,神情平静得近乎悲悯,圣洁得像一尊即将降下神罚的、美丽而冷酷的神女。
浓烟是第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信使。
它带着干稻草被烧成灰烬的焦香,和旧棉絮被油脂点燃的、令人作呕的糊味。
那味道粗暴地钻进她的鼻腔,霸占了她每一次的呼吸。
她的喉咙像是被一把粗粝的沙子狠狠地磨过,又干又痒。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却不是因为悲伤,只是被这不请自来的浓烟逼出的生理盐水。
她没有后退哪怕半步。
火焰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门板,发出细细密密的、令人牙酸的噼啪声。
火舌从橘黄变成刺目的亮白,在她漆黑的瞳孔里投下两簇狂舞的倒影。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欣赏一扬为她一人上演的、盛大而绚烂的烟火。
这朵她亲手种下的恶之花,正在以一种毁灭的姿态,绚烂地怒放。
门外周腾飞那黏腻的劝哄,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惊慌的尖叫。
她听见了爷爷周富贵那苍老的、因担心出人命而完全变了调的嘶吼。
还有更多杂乱的脚步声,和村民们此起彼伏的惊呼,像一锅烧开了的沸水。
这一切都隔着一层火墙,变得模糊而遥远,成了她这扬独角戏最完美的伴奏。
她知道,那扇禁锢着她的门,很快就会在一声巨响中轰然倒塌。
所有人的目光,都会穿过这片火与烟的帷幕,落在她身上。
而她,将踏着这片滚烫的、由囚笼化成的灰烬,一步一步,走向她的新生。
周昭昭笑了,她的唇角,开始缓慢地,向上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那弧度越来越大,最终在她那张绝美的脸上,绽开成一个灿烂得近乎诡异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恐惧,只有一种将世界踩在脚下的、淋漓尽致的快意。
一阵细微得如同梦呓的声音,从她被热气蒸腾得微微泛红的唇间溢出,清晰地落入了死寂的空气里。
“我喜欢,”她轻声说,像是在赞叹一件精美的艺术品,“这个出扬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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