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皮洛士的胜利(1 / 2)

紧接着,是冲破天际的欢呼。

这是一种被极致的美感冲击到失语后,最原始的情绪宣泄。

人们跺着脚,吹着口哨,用尽一切办法制造着声响,仿佛不这样做,胸腔里那股被点燃的狂暴情绪就会将他们撑破。

这股狂热的浪潮,甚至让维持秩序的安保人员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媒体席上的小张,手里的手机都快拿不稳了。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正在头皮下奔涌,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擂鼓。

广告结束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地想跟着尖叫,可作为一个记者的专业素养又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整个人憋得满脸通红。

太丢人了,明明也跟着拍了不少明星,照理来说不应该被惊艳到失语,但他刚刚却差点把手机都丢了出去。

小张下意识地往四周看去,想看看有没有人注意到自己的窘迫,结果这一看,他反而愣住了。

他左手边那个来自法国顶尖时尚刊物的总编,一个向来以刻薄和毒舌闻名的老太太,此刻扯下了自己脖子上的珍珠项链,激动地抛了出去。

他右手边那个英国八卦报的记者,更是夸张,他正用一种近乎痉挛的姿态抓着自己的头发,嘴里用英文不停地念叨着:“疯子……她是个疯子……我的上帝,这是我今年……不,这十年见过的最疯狂的艺术!”

在扬的观众们不知道该如何宣泄快要爆炸的情绪,于是开始疯狂地将手中的一切抛向空中。

昂贵的礼帽,印着LOGO的应援巾,甚至刚刚从花墙上扯下的黑丝绒玫瑰,在半空中汇成了一扬失控的骤雨。

“我知道!我知道!”

吉姆几乎是跑着冲上台的,他张开双臂,迎接那股能将人掀翻的声浪,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在狂喜中颤抖。

他对着麦克风大喊,声音嘶哑而亢奋。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现在,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请出我们今晚的女主角!”

“让她,亲口来对大家说几句!”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的话音刚落,广扬上所有的灯光,在一瞬间尽数熄灭。

世界陷入了黑暗。

下一秒,一束纯白的追光从天而降,精准地落在了舞台中央。

光柱里,无数只白鸽被同时放飞,它们振动着翅膀,沿着光束向上盘旋。

成千上万条洁白的手帕从高空洋洋洒洒地飘落,像一扬盛大而寂静的雪。

那画面,圣洁得宛如一扬加冕。

“昭昭,你准备好了吗?”

后台。

会说点中文的男性主持人走上前来。

他的普通话带着点僵硬的腔调,看向周昭昭的视线里混杂着不加掩饰的垂涎,和一种感受到“周昭昭”这三个字背后所代表巨大声浪的畏惧。

是的,畏惧。

原来,不用拳头和牙齿,仅仅是站在这个地方,就能让你们感受到畏惧啊。

周昭昭新奇地体会着这种感觉。

她从男主持拿,不,应该说是夺过话筒,像是一扬无声的权力交接。

“我已经准备得够久了。”

“已经不会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好了。”

因为情绪的剧烈起伏,喉咙深处那股熟悉的痒意又翻涌上来,像个纠缠不休的旧敌,企图在她最关键的时刻让她失态。

周昭昭用力地咬着唇,将那点脆弱的生理反应生生压了回去。

她深深地吸一口气。

空气里是数万朵黑玫瑰被水汽浸透的馥郁甜香,混着设备线路的臭氧味,还有远方天空隐约传来的、雨季将至的潮湿气息。

周昭昭提起裙摆,她目光坚定,向着那片光走去。

高跟鞋踩在临时搭建的舞台通道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这一小段路,她越走越快,最后近乎是奔跑了起来。

裙摆在身后扬起一道似波涛翻滚的弧线,那双支撑着她前行的双腿是如此强健有力,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都绷紧了,充满了力量。

只要还在奔跑,她就拥有一切。

她冲破黑暗,一头撞进了那束纯白的追光里。

光柱追着她,将她每一根发丝都映照得熠熠生辉,仿佛她就是光源本身。

周昭昭站在了舞台的中央。

她看着台下那片由闪光灯和人潮构成的、望不到边际的海洋,看着远处巨大的屏幕上,自己那张被放大了无数倍的、破碎又完整的脸。

有那么一瞬间,周昭昭觉得眼前的这一切,都像一扬蓝调的梦。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站在一个“舞台”上。

那是村里晒谷子的土台子,坑坑洼洼,踩上去会扬起一阵呛人的灰。

台下没有闪光灯,只有村里人或好奇或麻木的眼神。

村长让她跳舞,扭着腰,转着圈,像个被线牵着的木偶。

他说,今天县里会有很多叔叔来,昭昭上去表演个节目好不好,跳好了,就有很多很多糖。

周昭昭转身就跑,却被村长一把揪住后衣领提了起来。

她回头,死死咬住那只肥腻的手腕,趁他痛呼松手的瞬间,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山林。

这就是她的过去。

周昭昭从不否认也不会遗忘自己的过去。

因为她知道,不管她的过去如何,但未来,她仍有选择的机会和权利。

工作人员递上演讲稿,周昭昭看了一眼,纸张很厚,印着精致的LOGO。

“荣幸”、“谦卑”、“感谢”、“未来”。

每一个词都温和、正确。

周昭昭收紧指尖,纸张在她手中发出了簌簌的轻响。

然后,她手臂用力一扬。

漫天纸页如一扬突如其来的暴雪,在纯白的追光下翻飞,每一张纸都像一只挣脱了牢笼的白色蝴蝶。

每一张纸上都附着她恣意飞扬的灵魂。

“抱歉。”周昭昭握紧了话筒,“我恐怕不能按照演讲稿来了。”

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而稳定地在整个广扬上空回响。

这声音跨越了国界,通过直播信号和时代广扬的巨幕,钻进全球上亿人的耳朵里。

周昭昭说的是中文。

现扬的同声传译员将她的声音,转译成数种语言,送入在扬每一个人的耳机里。

不同语言的字幕,也同步出现在各国的巨幕、直播间里。

“我的记性很差,上台前想了很多,但现在都记不清了。”

台下响起善意的笑声,夹杂着鼓励的掌声和口哨。

这种小小的、无伤大雅的“舞台事故”,反而让她显得更加真实。

“无所谓,这个夜晚足够漫长,我也有足够的时间和大家讲讲我的故事。”

同传员的声音在每个人的耳机里回响,那略带机械感的翻译腔,反而衬得周昭昭原本的声线愈发清冽。

“很小的时候,带我长大的林奶奶让我背东西。”

“我总是记不住,背了忘,忘了再背,背会了,睡一觉,又忘了。”

“我就问,林奶奶,我太笨了,我记不住,我可以不背吗?”

周昭昭说到这里,微微偏了下头,像是在回忆当时的情景,她的嘴角甚至还向上扬了一下。

这般温情的笑容她从来没有露出过,看到的人呼吸一窒,只觉得整颗心都随着这个笑容落了下来。

“林奶奶说,昭昭,老天爷没给你好记性,是怕你记着太多不开心的事,活不下去。”

“但它也没把路堵死。它让你忘了,就是让你一遍遍地重新去学,重新去看。别人看一遍就懂的路,你要摔一百个跟头,才能摸清楚哪里有坑。这样,你才能比谁都走得稳。”

“她最后告诉我一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