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密通讯。

光屏亮起，江澈明那张温和无害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他看上去有些疲惫，背景似乎是在一艘飞船的休息室里，更像一个刚刚结束长途旅行的学者。

“凌少将，深夜打扰，万分抱歉。”江澈明开门见山，“我想，米德星的现状，我们都看到了。”

“江先生客气了，”凌添笑容玩味，“比起我，现在更忙的应该是你。你的‘同胞们’，可是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的用词很微妙，“同胞”，而不是“追随者”，既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分割。

“一场悲剧。”江澈明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痛心，“如果上层愿意多倾听一点，流血本可以避免。矛盾被压抑得太久，爆发是必然的。”

他轻而易举地将责任推给了议长的强硬政策，将自己摆在了理性的、试图弥合裂痕的中间人位置上。

“所以，江先生联系我，是想让我这个军方的人，帮你向议长传达和平的呼声？”凌添饶有兴致地发问。

“不，”江澈明摇了摇头，“我联系您，是为了谈谈那场‘未来杯’作文比赛。”

凌添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知道，正戏来了。

“那场比赛，是个很好的开始。它给了平民一个发声的渠道，也给了上层一个倾听的机会。但是，”江澈明话锋一转，“它现在的形式，太局限了。让一群饥饿的人去歌颂面包的美味，您不觉得，这本身就是一种讽刺吗？这只会加剧对立。”

“所以，我有一个不成熟的建议。”

“我们应该把这场比赛扩大。邀请所有星系的学生参加，不仅仅是平民星，还有那些贵族子弟，那些在艺术星球长大的天才。把比赛地点，就设在首都星。”

“主题，也不再是单方面的‘感恩’。而是‘对话’，是‘碰撞’，是‘我们共同的未来’。让所有阶层的年轻人，在同一个舞台上，用笔，而不是用武器，去辩论，去描绘他们想要的未来。”

江澈明说完，安静地看着凌添，等待他的回答。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副官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凌添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盯着屏幕里江澈明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江澈明，你真是个投机主义的天才。”

他切断了通讯。

副官不解地看着他：“少将，他这是在利用我们！”

“利用？”凌添转过身，“这叫各取所需。”

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后坐下，双手交叉撑着下巴。

“我原本的计划是什么？我让他当评委，再让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也过去。凌锐会怎么做？他会用最刻薄的标准，把所有不合时宜的文章都刷下去，只留下那些最肉麻的赞歌。然后，让江澈明这个‘平民英雄’，亲手把奖杯颁给那个把贵族马屁拍得最响的人。”

“那会是多美妙的一幅画面？他的追随者会怎么看他？他的光环会瞬间碎掉。而我也可以看到，他到底只是一个被推到台前的傀儡，还是一个……真正的玩家。”

凌添的眼中闪动着棋逢对手的光。

“可他看穿了。他不但看穿了，还反手拆了棋盘，利用米德星现在的暴乱以及当局想平事的心理，摆出了一个全新的、更疯狂的棋局。”

“他把皮球踢给了议长。议长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同意？那就等于是承认了江澈明的地位，承认了平民拥有和贵族‘对话’的资格。”

“首都星将变成一个巨大的辩论场，那些被兰蒂斯的娱乐奶头乐麻痹的年轻人，会被迫睁开眼睛，思考一些他们本不该思考的问题。”

“而那些为了夺得上大学资格而打算讴歌贵族的平民学生们，在这种环境下，还能像之前写出那种肉麻的文字吗？”

“不同意？那更好。一个连学生的作文比赛都恐惧的政权，一个拒绝与自己的人民对话的议长。你觉得，他在那个位子上，还能坐多久？”

副官倒吸一口凉气，他终于明白了这其中的凶险。

“江澈明在用阳谋，逼着我们站队。”

“我确实是在两头下注。”凌添毫不否认，“他是在邀请我。邀请我一起，把这潭死水，彻底搅浑。”

“立刻草拟一份军部备忘录。”凌添下达了命令。

“内容，就写‘军方高度赞赏江澈明先生提出的建设性意见，认为这有助于促进星系间的理解与和平，是解决当前矛盾的有效途径’。”

“抄送给参议院的每一个办公室，尤其是议长办公室。”

“另外，”他顿了一下，“给凌锐发个消息。”

“告诉他，游戏升级了。”

“让他滚回首都星，准备当评委。这次的对手，有意思多了。”

一场由米德星的鲜血点燃的风暴，正以首都星为中心，酝酿成型。

而风暴中的每一个人，都以为自己是那个掌控风暴的人。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