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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小巷 时玖远 24806 字 4个月前

第41章 Chapter 41 人生旅途

夕阳灼烧着悬窗, 楼梯隐没在傍晚的光线里。一道被拉长的身影投在木质楼梯上,随后,轮廓逐渐清晰。

宋霆的身影走入众人的视野内, 利落的短袖衫被他的肩膀撑得满满当当, 每一步踩在楼梯上, 发出闷响,回荡在茶堂内。

他踏完最后一级台阶,站定,高大的身影夺走了茶堂内大半的光线与氧气, 就连漂浮的微尘都被他的脚步惊扰。

南老爷子转过身,目光里覆上深沉复杂之意, 同宋霆道:“这是小林。”

南久插在裤兜的拇指扣住收边的针脚,血液从指尖抽离,微微发麻。

宋霆的目光未与南久接触,径直走到南老爷子身边, 瞧向林颂耀。

林颂耀直起身,唇角露出彬彬有礼的弧度:“你就是南久叔叔吧?你好, 我是林颂耀。”

林颂耀主动朝宋霆伸出手,动作自然。宋霆低眸瞥了眼,抬起手跟他短暂碰了下:“叫我宋霆就行。”

两人面对而立, 身高和气场几乎势均力敌。宋霆身上带着被生活打磨出的精悍与沉淀。而林颂耀则是养尊处优滋养出的从容与渊深。视线交遇,没有火花,没有冰寒,只是一种高密度的审视。两人几乎同时松开手, 空气跟着搅动。

南老爷子瞥了眼脸色紧绷的南久,不着痕迹地打破僵局,招呼林颂耀坐, 又回身对吴婶说:“你留下来吃晚饭吧?”

吴婶连忙摆手:“不了,你们自家人聊,我不打扰你们。”

吴婶拿起手机先走了。南老爷子喃喃自语道:“先泡杯茶吧。”

南老爷子开的是茶馆,未来孙女婿又是头次登门,理应泡杯茶招待。往常茶馆来人,只要南老爷子这么说,宋霆便会转身去泡茶。

然而今天,宋霆身形未动,显然没有泡茶之意。南老爷子察觉出不妥,拄起拐杖往茶柜走。

南久适时站出来:“我去吧。”

自打上次南老爷子过寿前放下话,说不想再看见她后,南久没再回来过。逢年过节,她会给老爷子发条祝福短信,外加转账红包。老爷子没回过,亦没收过。

这次突然把南久叫回来,她心里并没有底,不知道如今爷爷对她的态度,更不知道那件事给宋霆带来的影响有多大。

然而真当见了面,那年的事情像是没发生一般。南久不确定爷爷是不是在林颂耀面前给她留了几分薄面。总之,对她态度还算平和。不仅南老爷子表现得慈祥和善,就连宋霆举手投足之间也神态自若,当真像个叔叔的模样,招呼她和林颂耀上桌吃饭。

南久洗过手,帮着布碗筷。宋霆自然地接过南久手中温热的饭碗,两人手指极轻地擦过,谁也没抬眼,动作流畅得像上演过许多回。

打从南久进屋后,宋霆没拿正眼瞧过她。南久也尽量回避和他有眼神接触。整个屋子里,除了林颂耀外,其余三人都在潜移默化中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感。

饭桌上,南老爷子递给林颂耀一个厚厚的红包。林颂耀推辞一下,南老爷子塞进他手里:“见面礼,这是规矩,收着。”

宋霆的目光扫过红包,垂下眼帘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林颂耀瞥了眼南久,南久朝他点了下头。他接过老爷子的红包,道了声谢。

林颂耀落座后,视线扫过茶馆四周。室内陈设大多透着年岁,唯有茶桌木质新润。南久也注意到了焕然一新的桌椅,出声问了句:“桌子什么时候换的?”

“上个礼拜二才换的,就你来电话那天。送家具的师傅导错了路,临晚才送来。”南老爷子回道。

林颂耀顺势接过话,语气体贴:“我看巷口不少店铺都装了指引牌,茶馆其实也可以考虑做一个,方便客人找过来。”

宋霆将擦手巾仔细折好,搁在一旁:“从巷口走到这,一共八十四块铺路石。哪块底下埋过什么,老住户心里都有数。会迷路的,就不是真要喝茶的人。”

南久手中的筷子轻微顿了下,转过头对林颂耀说:“递张纸巾。”

林颂耀抽了张纸递给南久,这个话题便就此搁下,无人再续。

片刻之后,南老爷子开了口,打破沉默:“你现在主要做什么工作?”

“我目前重心在商业综合体项目上。下半年开始,会逐步接手我爸那边的一些产业。”

南老爷子略显疑惑:“综合体是做什么的?”

“其实就是新型商场,内容更丰富一些。把餐饮、娱乐、办公、零售、展览这些功能都整合在一栋建筑里。”林颂耀解释道。

南老爷子听罢,了然地点了点头。

林颂耀微微一笑,言辞客气而周全:“我爸也喜欢喝茶,早些年还投过几家茶空间。店里是中式仿古的风格,靠藻井、雀替这些细节,打造意境感的饮茶氛围。如果爷爷之后有改造茶馆的打算,我可以安排熟识的设计师和工程队来帮忙。”

宋霆不急不慢地剔着鱼肚上的刺,眼没抬,只淡淡问:“你觉得哪边需要改造?”

南老爷子原本松弛的目光渐渐凝住,从宋霆脸上移到了林颂耀那边。

林颂耀迎向宋霆,语气从容:“既然桌椅都换新的了,木架的色调原则上来讲,其实最好跟桌椅保持一致,视觉效果上更协调一些。”

“还有呢?”宋霆的语气依旧寻常。

“还有那根柱子,我看上面划痕不少。要是弄的话,墙壁也可以重新整修一下。”

宋霆面上浮起不达眼底的笑意。他放下筷子,声音平稳却隐隐带着力道:“茶馆四间房加阁楼都翻新过,知道这茶堂为什么不动吗?”

南久夹菜的动作不由得放慢,她也从未细想其中缘由。

林颂耀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盯着宋霆。

“你左后方那道墙上的水渍印,”宋霆抬了抬下巴,语气沉了下来,“是98年发大水时留下的洪水线。当年就是那面墙,挡住了外头的洪水,保住了这间茶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的梨花木架:“那个架子,是南城有名的匠人冯昌广先生在香港回归那年亲手打制的。08年地震,这边受到波及,茶馆有些茶具没保住,唯独架上收的十六户邻居寄存的旧玻璃茶罐,一罐都没碎。

“当然,现在它已经脆得承受不了重物,不过每一位老茶客过来,还是会特意去看一眼。”宋霆语气转深,“你说仿古,不是仿个木头样子、刷层漆就完事了。真正要仿的是这些老物件一天天、一年年攒下来的人情味儿。这东西,怎么仿?”

宋霆的话音落下,茶堂里骤然陷入一片沉静。

南久的余光轻轻掠过林颂耀沉默的身影,眉梢几不可察地扬了下。

林颂耀这人是典型的商人思维,考虑事情永远是以利益为出发点。当然,这也并非是什么缺点,起码在谈判桌上,他永远能扼住对方的要害,给予致命一击。这还是南久第一次瞧见他无话可说的模样。

然而她这细微的表情却被坐在对面的南老爷子收入眼底。自己男人说话占了下风,孙女不仅不维护,反倒看起戏来,那种荒唐的感觉再次在老爷子心头浮了起来。

“至于这根柱子上的划痕,”宋霆的目光头一次转向南久,“是他们这些孙子辈每次回来,老爷子为他们量身高时刻下的。每一道刻痕都是他们各个生长时期的高度。小久忘性大,怕是连自己的刻痕都找不着了吧?”

南久转回头,视线与宋霆在空中短暂一碰,不及一秒又各自移开。

林颂耀放下筷子,脸上不见丝毫愠怒或局促,反而挂上谦和的笑意:“受教了,是我考虑不周。”他话锋轻转,闲聊般自然地问道:“对了,还未请教,你是哪一年的?”

宋霆将剔好鱼刺的肉夹给南老爷子,回道:“属兔。”

“那我该称你一声哥,”林颂耀笑容依旧,“我比你小两岁。”他稍作停顿,目光环视这间充满岁月痕迹的茶堂,声音温和中藏着丝犀利:“茶馆既然打开门做生意,传承固然重要,也得考虑可持续的营收。毕竟再深的情怀,也需要现实的支撑才能长久。”

刚才一番来回,林颂耀并没落得什么好处,却依然将话题引回“营收”层面。跟林颂耀在一起合作久了,南久自然清楚,他这人,不会无缘无故自讨没趣。能这么问,必然目的不纯。南久略微蹙眉地盯林颂耀瞧了一眼。

宋霆不疾不徐地回他:“这间茶堂,能一直开到现在,靠的不是招呼来往的过客,而是六十年来始终如一的冲泡手艺和控温功夫,是南乾山上那三十七棵老茶树专供的茶叶,还有住了半条巷子的老茶客们,年年春天订走的头春茶。”他看向林颂耀,语气沉缓却有力,“这儿的账,算的不是翻台率,不是客单价。回得也不是快钱,是这六十年沉淀下来的老招牌。”

林颂耀没再接话,反而耐人寻味地笑了下。

南久冷静的外壳有了细微地松动。她转过头,对林颂耀说:“别光顾着说话,吃菜。”

南老爷子粗糙的手指在碗边摩挲了一下,眼风缓缓扫过宋霆。宋霆身上的那份沉冷之力逐渐收敛起来。茶堂内那因深谈而略显凝滞的氛围,也随之重新流动。

“你们晚上不走吧,留下来住?”南老爷子问。

“不了,”南久回道,“我们住酒店。”

南久手中的勺子无声地搅动着眼前的这碗汤,平静的表情下掩藏着一丝不自在。

宋霆未尝没有存了几分审视的心思,他想亲眼看看南久最终选择的会是一个怎样的男人。当他见到林颂耀这副精明世故、凡事皆可量化的模样时,心底确实掠过一丝锋芒,想打磨一下对方的锐气,叫他知晓这世间并非所有事都能用得失衡量。

然而当他瞥见南久绷紧的侧脸时,终究没忍心让她在两人之间,感到难堪。

话题间隙,宋霆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适时地亮起,他垂眸瞥了眼,去一旁接通电话后,转过身对南老爷子道:“我有点事,得出去一趟。”

宋霆目光扫过林颂耀,点头致意:“你们慢慢吃。”

直至宋霆的身影消失在茶馆门口,那无形中笼罩着南久的压力,才随着他的离去散了一些。

林颂耀的目光若有所思地瞧向南久。

南老爷子出声道:“你的心意,我领了。只是我这把年纪,折腾不动了。她叔总劝我,别再为茶馆操心太多,安安稳稳就好。现在还开着这茶馆,就是给老邻居们留个喝茶的地方,我也能解解闷。”

林颂耀听出来了,茶馆能否盈利,从来不在宋霆的考量之中。他维系着这间茶馆,是给南老爷子一个自在的晚年。既然如此,他便不再多言。

吃完饭,南老爷子让林颂耀喝会儿茶,他将南久叫到屋中,跟她说会儿话。

上一次南久走进这间屋,还是老样子。这次回来,屋里不一样了,墙壁和地面都重新处理过。

南久问道:“不是说不打算翻新屋子吗?”

“我是不打算翻新,耐不住黄梅天墙壁发霉太严重,你宋他意思住着对身体不好,还是简单帮我弄了下。”南老爷子磕了磕茶杯盖,南久会意,提起热水瓶给老爷子添上水。

“这些屋子啊,还是你奶奶在世时拾掇的,你奶奶都走多少年了,守也守不住。也只有茶堂还在勉强维持,等明个儿茶堂也守不住了,我差不多就要入土了。”

“别说这种话,你精神头不是挺好的,活到一百岁不成问题。”

“你们这些孙子辈的一个个都要成家了,人呐,不服老不行。”

南久放下热水瓶,眼神落在那把木雕拐杖上,这把拐杖做出来,她还一眼未见过。

南老爷子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拐杖,抚了抚拐杖把手:“这把用着比之前的都要顺手些,你在哪买的?”

南久抬起眼睫:“南乔宇后来还是跟你说了?”

“需要他说吗?”

南久复又垂下眼:“找人家老师傅做的。”

南久坐在那把小板凳上,就像儿时那样,围在爷爷身边说话。

南老爷子端起茶杯,呷了口热茶,说道:“我还以为你不到三十不会收心,跟我说说,看上那小伙子什么了?因为他家有钱?”

“当然不是。”南久睁亮眼,“我要真想找个有钱的,大把男人排着队让我挑好吧?”

南老爷子嗤她:“你倒是一点都不谦虚,那是因为什么?”

“合适吧。”老屋子光线暗,南久卷曲的睫毛轻轻覆盖在眼眸之上,“我跟他在一起工作认识的,做事合得来,沟通起来不费劲。他家也是酆市的,平时互相都能有个照应。”

南老爷子眼神扫过南久,语气里带着历经世事的沧桑:“这夫妻啊,是心要往一头拧。做事情合得来是当下没发生矛盾,以后日子长着呢,真要是遇到事,还是要有感情基础才能走得长远。”

南久不再说话,目光凝结在冒着热气的茶杯中。

“行了,多的我就不跟你讲了,我也活成了老古董,看不懂你们现在年轻人的想法。你结婚我就不去了,大老远折腾过去吃顿饭,我这老骨头得散架,你把自己张罗好比什么都强。我送送你们”

茶馆门口,南老爷子佝偻的身影立在门槛前。南久走出几步,回过头看他。南老爷子抬起枯槁的手,轻缓地朝她挥动,那根拐杖支着他枯瘦的身躯,像一棵扎根于此数十载的老树。

第42章 Chapter 42 人生旅途

出了茶馆, 巷子里夜风肆虐,伴随着一场风雨欲来之势。

林颂耀走在南久身侧,出声问了句:“你那个叔叔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你想多了吧。”巷子夜晚人烟稀少, 脚步踏在石砖上, 声音发沉。

“我也觉得是我想多了, 我跟他第一次见面,能有什么过节?”

林颂耀侧过头,目光落在南久低垂的眉眼上:“他姓宋,不姓南, 看这年龄也不像是你爷爷亲生的。”

南久迎上他打探的目光:“你想说什么?”她平静的眼神密不透风。

林颂耀付之一笑:“他那身板,瞧着挺男人的, 长得也不错。你从前回你爷爷家,跟他待在一个屋檐下,就没有过什么心思?”

走出巷子,夜风更大了些。南久的面容逆着光, 隐没在昏沉的夜色里,声音里透着一股冷意:“你有完没完?”

南久在林颂耀面前向来不是情绪外露的人, 大多数时候,她把喜怒收敛在旁人窥不见的深处。他亲眼见证过她经历的一次次波折与打击,以为她会失态、会崩溃, 可每一次转身,她总能以一副平静的姿态迎向所有风雨。这几乎是林颂耀第一次在南久脸上看见如此清晰的情绪。但这样的情绪包裹在坚硬的外壳里,仍然没有泄露丝毫更深的含义。

林颂耀没打算继续刨根问底,然而就在目光扫过街角的刹那, 一个刁劣的念头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脑中。他停住脚步,截停南久的去路,眸中往日惯有的温色尽数褪去, 只余下一片晦暗难明的雾霭。他毫无预兆地扣住南久的腰,将她骤然带近,不由分说地吻了下去。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南久从惊愕中挣脱,质问他:“大街上,你发什么癫?”

林颂耀得逞的笑意从眼底一点点溢了出来,冰冷而戏谑。

南久心头一跳,猛地转过头。

那棵歪脖子树下,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转身走入深巷,是宋霆。

他转身前的最后一瞥,眼里不是愤怒,也不是惊诧,是被抽走所有温度的深渊,光亮彻底熄灭的枯井。他的身影被看不到头的巷子吞噬,仿若整个世界在他身后关上了门。

南久耳边嗡鸣四起,心脏被无形的力量攥紧、碾压。

林颂耀的笑意却越来越恣肆,他一步跨到南久眼前,硬生生阻断她的视线:“原来这就是你一直不肯说的秘密?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跟自己叔叔都能搞到一起。”

南久抬起头,目光如刀钉在林颂耀脸上。

林颂耀额角绷紧:“还说我玩得花,你呢?你爬上他床的时候多大?十九?二十?这还不叫花?说破天了都叫乱.伦。”

南久牙关绞紧,唇线绷出冷到极致的直线,双手在身侧越握越紧。

“哦对了,不算乱.伦是吧,毕竟你们没有血缘关系”林颂耀脸上的讽刺不加掩饰。

“你不该动我家人。”南久的声音带着彻骨的寒意。

林颂耀嘴角略斜,伸手握住南久的脖子,将她拽到眼前:“都睡过也能叫家人?要不要我现在回去问问他有没有把你当家人?”

南久眼里卷起一片凶残,“砰!”一记拳头朝着林颂耀抡去。

林颂耀松开掐住她的手,难以置信地退后一步:“你为了那个男人跟我动手?”

南久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过身就走。

林颂耀一把扯住她的胳膊,脸色骤然沉了下去:“你搞清楚你什么身份。”

“我什么身份?”南久迎着他眼里的愠怒,逼向他:“是你该搞清楚你的位置,你为什么要跟我结婚,非要我说破吗?你不就是想着哪天被捉奸在床的时候,我不会像其他女人那样跟你计较,说不定还会帮你把门带上。”

南久一把甩开他的手,抓住林颂耀的衣领一字一句警告他:“你想让我做到的前提是,你也得摆清楚你的位置。我告诉你林颂耀,这是我的底线。为了验证你那点猜忌,把心思动到他身上。你既然动了他,我不会让你好过。”

她推开他,大步离去

跟林颂耀分开后,南久走了两条街,最后停在那家便利店门前。上一次回来,她和南乔宇就是在这吹了会儿夜风。再次回到这里,望着帽儿巷的上空,像一张巨大的黑网,排山倒海地压在她的胸口。

南久推开玻璃门,从冰柜里拿了一罐啤酒,结账的时候,目光扫过柜台。

走出便利店,南久靠在街边的橱窗前,捏着那罐啤酒。冰凉而辛辣的液体从喉咙滑进身体,再啃咬着五脏六腑。

宋霆那一瞬的目光,凝成一记闷锤,沉重地砸向她。就连他离去时的背影都给足了她余地。

他们本可以体面地结束这次见面,却在临走时,还要经由她的手,精准而残忍地往他身上捅一刀。

南久仰头,一口接一口将啤酒灌入。酒精在身体里横冲直撞,将这些体面烧得精光。

她直起身捏住啤酒罐,扔进路过的垃圾桶内,往帽儿巷深处走去

夜里的茶馆,寂静笼罩着一切。南老爷子已经睡下了。宋霆没有开灯,径直走到楼上,推开阁楼的门,坐在床边盯着天窗投下的影子。

多年前那个动荡的夜,她急于寻求温暖,像走失的孩子。他心疼、自责、爱意萌生,被她蛊惑,越了界,从此迷恋上她的味道。

她和他是不一样的人。他生活在暗巷里,她在舞台上熠熠生辉。他被她身上的光鲜,明亮,不惧一切的果敢吸引。

可这一切也注定了她会飞去更广阔的天地。

他不是非她不可,只是再也没有人给过他这样的感觉。她带他尝过的,是那种踩在边界线上的战栗。她撕掉他的循规蹈矩,带给她打破一切规训的原始冲动。自从父母离世,生活陷入泥潭后,南老爷子给了他重新呼吸的机会。而南久,是唯一一个让他感受到,活着可以不只是呼吸。

她从一开始就划定了界限,她不要他负责,她只享受转瞬即逝的温存。他从踏出那一步起,就已经代表了他接受她的规则。他们不过是成年人之间一场你情我愿的游戏,是他自己玩脱了,想将她占为己有。一面支持她寻找人生价值,一面又阴暗地想将她困在这方寸之地。

直到她终于决定告别过去,追逐自己想要的生活,他们这场游戏走到终点。

他能够平静地看着她带男人回来,平静地跟那个男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平静地退出。

然而当亲眼看见她被那个男人搂在身前,那层平静变得扭曲、不堪。

宋霆站起身,走下楼,推开浴室的门。潮气弥漫,水流打在他的背脊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双手撑在冰冷的瓷砖墙上,肩膀弯成沉重的弧度,试图把这种不该存在的阴暗面冲刷掉。

脚步声徘徊在浴室门口,轻到几不可闻,却还是没有逃过宋霆的耳朵。他关了水,抽过浴巾围住下身,打开浴室的门,那双足以吞人心魂的双眼出现在门前。

短暂地凝固、僵滞,他身体里无声无息地释放出危险信号。在危险来临之前,他反手关上门。

南久的身体挤入门内,扑进他怀中。那件黑色皮衣被她扔在楼下,一件薄薄的背心,曲线几乎暴露无遗。

他扯开她,将她往外推。她死死扒住浴室的门,甩手关上。

潮湿闷热的空气在密闭的空间里裹缠而来,宋霆一身肌肉僵硬如铁,眼神冷到极致:“你回来干吗?”

南久没有回答,她给不了任何弥补,对于刚才发生的事,一切解释都是徒劳。唯有此刻不顾一切地贴近,是身体残留的本能,引领她回到曾无比熟悉的胸膛。

宋霆察觉到她喝了酒,拦住她不断接近的身体:“要发酒疯去找你那个未婚夫去。”

他握住她肩头,将她强行掰过身。

南久不知哪来的力气,攀住他坚硬的手臂,再次扭转过身,野蛮地缠在他的腰上。

宋霆被她这股胡作非为的劲儿惹恼,他不留情面地将她扯开,甩在墙上。

“你非要惊动你爷爷是吧?”

南久撞得后背生疼,那件背心沾染上水汽,早已湿透。她一把将背心掀掉,扔向水池,眼里燃着股野火:“我爷爷听力不好,除非你硬要惊扰他老人家。”

她眼中交织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每一寸肌肤在昏暗中灼烧着他的理智。黑色内衣勾勒出饱满而危险的曲线,如一道不见底的深渊。她再度逼近,如同带着毒的藤蔓,缠绕上来。

宋霆扼住她缠近的身体,掌心贴上她的那一瞬,触感如燎原之火窜入血脉。他锁住坍塌的心神,强硬地将她扯远。

南久忽然抬手,抽掉他腰间的浴巾。他尚未反应过来,她已如游鱼,从他掌心滑脱,蹲下身。

温热的唇舌将他的分寸、理智、防守与规矩全数吞没,在潮湿的空气中搅得粉碎。

他一时怔忪,猛地向后踉跄一步,后背抵上冰凉的瓷砖墙面。冰冷的触感与滚烫的包裹同时在心头迸发,一声压抑的低喘自他喉间溢出。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插入她浓密的发丝间,却又在触及时骤然收紧成拳,悬在半空,进退失据。

他答应老爷子守住的念想,在这疯狂的包裹中土崩瓦解。宋霆仰起头,水珠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滚落,天花板的灯光在眼前化作一片模糊的光晕。理智被连根拔起,随波逐流,只剩下最原始的欲望深渊,在昏暗中嘶吼、堕落、不问天明。

她是穿肠的毒药,又何尝不是救赎的幻觉。

水流再次打开,南久脱下潮湿的裤子,从口袋里将东西摸出。她仰起脸,唇间衔着一只小巧的盒子。那一幕,妖冶,致命,带着野性的呼唤。

空气中是她独有的气息,她站在那召唤他。他被一种近乎诅咒的吸引力牵引着,走入水流之下,伸手取过那方小盒。指尖触到她温热的唇瓣,他将她拥入怀里,用力吮吸着她的唇,带着摧毁的力道将刚才所见的一切都从这个吻中抹去。

水幕如笼,氤氲不散。两颗心在混沌而窒息的包围中疯狂共振。

她被他托起,落在洗手台上。不知道何时,她再度蓄起了长发,却不再是昔日柔顺的直发,取而代之的是一头恣意奔放的黑色大波浪。失去束缚的发丝放纵地缠绕在她光滑的肩颈,再蜿蜒进锁骨下方诱人的深影里。

她再一次变得陌生,却总是一次又一次将他陷进混乱的境地里。

宋霆将她潮湿的衣物扔进烘干机里,用浴巾将她裹住抱回阁楼。

关上阁楼的门,南久扔掉了浴巾。

烘干机在楼梯间一圈又一圈规律地旋转,衣物被炙烤,被颠颤。阁楼的房间内,南久的视线同样也在颠颤。她望着头顶的天窗,那一片星空好似还跟儿时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她从未以晃动的视角看过这片星夜。原来如此迷幻,将人一步步拖进灭顶的沼泽。

床体发出猛烈的声响。他将她从床上提起,压在书桌上,汹涌的情绪几乎要冲破骨骼,每一下都带着狠劲。

他痛恨这种失控的感觉。这算什么?她要结婚了,他前一刻还端着长辈的体面,审视那个将与她共度一生的男人。转身却像溺水者抓住浮木,将别人的准新娘死死扣在怀里,把所有体统与界限践踏干净。

规矩崩坏,理智尽失,只剩一片混乱的索取,无休无止。

他的身影彻彻底底地笼罩着她,嗓音里带着濒临崩溃的颤抖:“你为什么回来?”

她的目光穿过高处那方小小的天窗,寻找最后的氧气。靡靡之音从唇间逸出:“我不想你难受。”

骤然降临的撞击将天窗外的星空变成幻影。她眼里的光也随之涣散,只剩一段雪白的脖颈被月光浸透。脉搏随着她的呼吸起伏,血管之下涌动着脆弱的生命力,此刻只为他跳动。

他低下头,咬住她的血管,齿尖抵住皮肤,那一刻,牙齿几乎要刺穿她,吸干她的血。最终,他用一道道吻痕向那个只见过一面的男人,发出最原始而凶狠的回击。

南久没有阻止,月光在她颈窝处流转,她仰起头,露出最脆弱的部位。

烘干机早已停歇,滚筒内余温散尽,最后一丝暖意被剥离。

在那张宽大的床上,他拥着她,没有人再说话。屋内的空气经历了一场骤变,先前的燥热急速攀升,又在某个不可挽回的瞬间急剧冷却下去。

当初南老爷子带他回来时,他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南老爷子养育他,把他培养成人,介绍他去南乾山学习种植,给了他启动资金承包茶山。他的每一步都离不开南老爷子的栽培。他却像个白眼狼,对南老的孙女动了不该有的心思。在南久思想还未成熟、连自己想要什么都还没想明白的年纪,他却越过了那道绝不该跨过的线。

他有无数次机会守住底线,明里暗里拒绝过她那么多回。可最终,还是输给了心底那点龌龊的贪念。

外人会怎么想?只会说他是个忘恩负义的东西,靠吸干南老爷子的资源做大产业,背地里却连老爷子的孙女都敢碰。

她每次回来小住,理所应当,她是南老的至亲血脉。落在别人眼里,罪全在他。是他心怀不轨,甚至会有人质疑他是不是在她更小的时候,就已经伸出了黑手。

南老爷子让他断了念想,不光是为了南久,也是为了他好。

他知道,他一直都清楚南老爷子的用意。况且,有哪个老人不希望自己的儿孙事业有成,活得光鲜亮丽。她羽翼已丰,他不可能剪断她的翅膀,将她圈养在笼子里。

所以,他答应南老爷子断了念想。

她闯了回来,他明明可以将她扔出去,身体的本能还是摧毁了意志。他不想承认,但不得不承认,他享受这平静被打破的混乱,主动且可耻地享受她给他带来的失控感。

一边对那份承诺心存愧疚,一边却在南家的屋檐下,对她予取予求。

她不顾界限与规矩,横冲直撞,他何尝不是共犯?

在这场激烈的绞杀中,他亲手撕碎了跟老爷子的约定。

宋霆抽回手臂,背过身,不再看她。不是因为厌恶,而是因为恐惧。恐惧她看见自己眼中再也无法掩饰的沉溺,厌弃这样的自己。

良久的沉默过后,他对她说:“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南久望着天窗外的一方天地,身体好似被窗户外面的夜空卷进黑洞里。

她转过身,看着他的背影,深窄的沟壑自颈窝下方笔直地陷落。她的手臂穿过他的腰,将脸埋进那道凹陷的轨迹,从他身后轻轻抱着他。

他没有再转过身,亦没有给予任何回应。

“对不起。”她的声音轻得几乎破碎。

这是一声迟来了太久的道歉。为了二十岁那年盛夏里的一场莽撞,为了那年自以为足够成熟的自己。

十几分钟后,环在他腰上的手臂悄然松开。

他身侧的床垫慢慢回弹,就好像她从没有来过。

第43章 Chapter 43 人生旅途

南久和林颂耀是第二天早上在酒店二楼的餐厅碰见的。林颂耀步入餐厅时, 南久穿着黑色U领紧身衣坐在窗边喝粥。

林颂耀一眼就瞧见窗边那个身材姣好的女人是他的未婚妻。他简单拿了几样东西,端了杯咖啡朝她走去。抽开南久对面的椅子,林颂耀坐下身, 对她道:“昨天的事情, 问题在我, 下次不会”

林颂耀拿起咖啡看向南久,声音戛然而止。

暧昧的吻痕从南久白皙的脖颈一直蜿蜒在清晰的锁骨上。他眸色骤紧,刚欲送到嘴边的咖啡被他扔回桌上,发出脆响。

“你昨晚去找他了?”

南久拿起手边的热茶, 漫不经心地吹了吹,睥睨着他。

林颂耀脸色愈发阴沉, 他从没被哪个女人这样明目张胆地玩过。她说要让他不好过,他以为是气话。隔了一夜,她就让他见识到了什么叫不好过。

南久放下茶杯,语气淡漠:“看清楚自己的位置了吗?”

林颂耀额头的青筋突突地跳, 牵动着咬紧的颌线。他见识过南久的手腕,当初旗舰店刚刚落地, 她就对周边的竞争对手发起了一场全面围剿。将员工和学员全数吸纳到星耀,转化为旗舰店起步的基石。至于对那些倒闭离场的老板,她就没有那么仁慈了。她就像丛林中的猎食者, 信奉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步步为营、招招见血。

然而当她将矛头对向他的时候,林颂耀才终于领教到她骨子里的那股狠劲。

她天生不被驯服,越想控制, 只会遭到她更加凶残的反扑。

林颂耀一早起来被气得不轻,早饭都没吃就退房上车了。

南久见他昨晚咄咄逼人的气焰被浇灭,心中生出几分快意, 胃口大好,又去小窗口要了一碗面。吃完后,才不急不忙地上了车。

林颂耀坐在驾驶座。南久拉开副驾驶车门,将车座位放倒。回去的路上,林颂耀开的车。他全程黑着脸,车内弥漫着低气压。南久索性不去看他,睡了一路。

车子停在南久的住处,南久刚准备拉门下车,林颂耀按下中控锁,将车门锁上。

南久回过头看向他:“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凸起:“不要再有下一次。我不管你在外面跟其他男人有什么牵连,他不行。

“讲起来他是你老家的叔叔,这种事情传出去不好听。你就算不为我们林家考虑,你自己现在也是有头有脸的,在外面做事还是要顾及点名声。”

南久缓缓垂下眼睫,拿起包:“回去开慢点,车子让老周停到星耀。”

他解开锁,她转身离去

南久和林颂耀领证的日子选在春暖花开的季节。也是从南城回来后的第二个月。

南久的办公桌上有一本台历,台历上圈画着密密麻麻的日期。都是一些重要的日子——出差、会议、面见投资人等等。其中一个用爱心圈画的数字就是她和林颂耀领证的日期。

前阵子林颂耀来星耀,南久正待在录播间,他便去南久办公室待了会。等南久忙完,他已经走了。台历上的这个日子便从此圈画起来。

在距离这一天还有半个月的时候,南久突然接到了南老爷子的电话。那时候,她正在跟丁骏他们开会商讨隔壁市门店运营的问题。老爷子的电话来得突然,南久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眉头便皱了起来。

老人家担心他们这些年轻小辈平时上班忙,很少会主动打电话给他们。即便有个什么事,通常也都会在晚上通电话。大中午的,南老爷子突然来电,让南久有种不好的预感。

南久对丁骏做了个手势,走出会议室接通电话。

南老爷子第一句话便问道:“宋霆有没有跟你在一起?”

“没有啊。”南久面色微变,“他怎么了?”

“他去庭庄谈生意,本来说是昨天夜里到家,今天早上都没回来。现在电话也联系不上,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南老爷子语气尽显焦急。

南久出声安抚他:“你先别急,可能手机没电,或者丢哪了,我待会联系看看。”

“你要是能联系上他,叫他别回来了,赶紧去茶山。”

“茶山怎么了?”

“老八托人来电话,说是早上茶山出事了,那些茶农大打出手,现在山上已经乱了套了。”南老爷子语速太快,急得在电话那头一阵咳嗽。

南久心情跟着揪起,担心爷爷身体急出好歹,赶忙道:“行,我知道了,我来想办法,你别着急。”

挂了电话,南久徘徊在会议室门口的走廊上,一遍遍拨打宋霆的电话,那边始终是关机状态。

她又将电话分别打给了李崇光和柳茵,他们那边同样没有任何关于宋霆的消息。

丁骏见她出去半晌,走出会议室,问道:“出什么事了?”

南久挂了电话,眉峰紧皱:“家里的事,我可能得回去一趟。”

丁骏见她面色凝重,说道:“那你赶紧先回去把家里安顿好。”

南久拍了拍他:“这边交给你了。”她说完这句,没有半分停留,一边回办公室拿上车钥匙,一边拨通南老爷子的电话。

“我现在赶去山上,你不要着急”

挂了电话,南久驱车开出星耀,直奔南乾山。

南久的车子刚驶上高速,林颂耀的电话就追了过来:“你回老家了?”

南久语气干涩:“丁骏还真事无巨细,什么事都向你汇报。”

“你这时候回去干吗?”

“茶山出事了,我过去一趟。”

“你那个叔叔呢?用得着你去?”

“家里现在联系不上他。”

片刻的沉默过后,林颂耀嘱咐她:“注意安全,有什么事打电话给我。”

路上,除了加过一次油,南久一路疾驰,没有停歇。她眉宇始终紧拧,道路在眼前不断延伸,仿佛没有尽头。

宋霆不是个招呼不打就玩失踪的人,他知道老爷子在家等他,怎么样都会去个电话。能到了联系不上人的地步,定是出了什么要紧的事。各种可怕的念头如潮水般汹涌袭来,每一个念头都像冰冷的刀片划过南久紧绷的神经。

然而眼下情况未卜,在没有得到确切消息之前。她的当务之急是赶赴茶山,先稳住他的后方。

南久跟着导航开到南乾山。几年没过来,村子周围变化太大,好在村里的路大致还能摸得清楚。

南久敲响老八家屋门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来开门的是个模样标志的少女,梳着一个长长的辫子挂在身前。

南久短暂地凝视过后,伸手捏了下她的脸蛋:“桑丫吧,这么大了。”

少女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露出羞赧之色。南久对她摆了个熟悉的舞蹈手势,桑丫立马认出了她,嘴角扬起激动的笑意,将南久拉进屋子,嗯嗯啊啊地叫着芹婶。

芹婶听见动静从厨房迎了出来,压根没把南久认出来,还问她:“你找谁?”

“我,南久。”

芹婶短暂地怔愣过后,扯起嗓子:“她家公,快,南久来了。”

老八前脚刚进门,一身灰头土脸,还在水池那冲洗。闻言,三步并两步,冲进堂屋。

“老八叔,好久没见。”南久顾不得多加寒暄,说明来意,“我接到我爷爷电话过来的,现在什么情况?”

芹婶忙去泡茶,桑丫拿来板凳给南久坐。老八叔在堂屋将白天发生的事情简单跟南久说了下。

南久那年离开后,又过了两年,南乾山的茶树收成稳定。宋霆见时机差不多,将后山那一片整个包了下来。种植规模加大后,传统茶园和新茶园的管理工作,古茶树的保护维护工作等等都需要人手。于是他扩建了山头的仓库,组建了一批具有专业知识和资质的管理队伍,改变了茶园传统的管理模式,实行现代化茶园管理。

这支队伍里的管理人员绝大多数都是山外面来的,有些还是农业方面相关专业毕业的,和这些待在大山里一辈子的村民相处,难免有理念不合,磕磕绊绊的地方。

以往遇到这种情况,他们私下解决不了,都有宋霆出面从中协调。小矛盾闹过不少,倒也没出过什么大乱子。

就在今天早上,天蒙蒙亮,管理队伍里的姜经理就跑来通知茶农们,做好恶劣天气前的抢采准备。但是这个时间,好些茶树还没有到完全理想的成熟度。茶农们普遍不愿糟蹋茶树,跟姜经理一行人起了争执,吵到后面,两方人马在茶园里面大打出手。这是自打茶园建立以来,出现过的最大规模的骚乱。要不是后来向治阳和村长及时赶到维持场面,估计会导致大面积人员受伤。

目前的情况是,茶农们和管理队伍彻底撕破脸,谁也不服谁,都等着宋霆来处理此事。然而,从早到晚,没有人能联系上他。大家实在没有法子,才让老八想办法辗转联系上南老爷子。

南久听完事情经过,问道:“你说的那个姜经理现在人在哪?”

“在山头,我刚才回来,他们那边灯还亮着。”

“除了宋霆,这边还有哪个能说得上话?”

老八眉头深皱:“你要说解决矛盾,向治阳就能出面。但要说茶山的事,村长都说不上话。”

“厂长呢?”芹婶在旁插话。

老八踌躇道:“厂里的事情刘厂长是能拍板,茶山这边,刘厂长毕竟插手得少。”

南久端起茶杯,将已经半温的茶水饮下。这一路奔波,直到此刻才得以解渴。

放下茶杯,她对老八叔说:“烦请您出面,请几位说话有分量的茶农代表,到山头集合。”南久看了下时间,考虑到村民睡觉早,又道,“如果太晚不方便的话,就明早。”

“不用,我现在就去喊他们。”

老八起身后,南久也跟着站起身。

芹婶叫住她:“你吃了没?”

“我不饿,我去山头看一眼。”

南久转身拉开门,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

山头的仓库早已不是南久那年过来的样子。如今仓库的扩建部分依着山势低伏,二楼挑出几间宿舍,晾衣绳上挂着工装和泛白的衬衫,在风里扑打着。

仓库侧面单独搭出一片房屋,做办公用处。此时,那间屋子里亮着灯,透过窗户,南久依稀瞧见里面人影攒动。

她朝那处走去,敲了敲门,一个方脸男人打开门。南久瞧了眼他额头上破的口子,问道:“姜经理在吗?”

方脸男人回头喊了声:“老姜,有个女人找你。”

“找我?这个点谁找我?”

姜清大步走了过来,瞧了南久一眼,问道:“你是谁啊?”

这个问题一时间难到了南久,她需要一个恰当的身份来解释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稍作停顿,她回他:“我是宋霆家里人。”

姜清当即将南久请进屋,向她打听:“宋老板是出什么事了吗?今天电话都打了多少个了,就是联系不上他。”

南久眼里的隐忧一闪而逝,旋即恢复如常。呼吸在胸腔内沉了沉,却没有在脸上泄露分毫。茶山局势未明,人心浮动,流言四起。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她目光冷静,告诉面前几人:“他在外地,暂时抽不开身,我先过来看看。”

南久的视线扫过室内,几张办公桌,再往里间是个会议室。会议室里两个男人正伸头往外张望。

南久跟他们点了点头,眼神落在一排资料柜上。柜子里的文件夹目录分门别类,存放着茶山的各项资料。南久驻足在柜门前,资料柜上了锁,她低头问坐在近前的方脸男周卫宁:“这里面的文件我能看一看吗?”

周卫宁扭头看向姜清。姜清稍作迟疑,委婉回绝:“不好意思,都是内部资料不方便查阅,这都是有规定的。”

南久没有坚持。没一会儿,老八带着大部队赶到。南久见到了不少老熟人,例如张江,军子的父亲三歪子等四五个熟面孔。

这些人一走进屋内,气氛当即变得紧张起来。

姜清立马拉下脸,质问道:“你们过来干吗?还想闹事?”

“我叫来的。”南久抢在老八开口前,对姜清道,“都进会议室吧,坐下来聊一聊。”

五大三粗的三歪子瞪着姜清,一副要揍他的架势。南久走上前,拍了拍三歪子,打了声招呼:“歪子叔,军子现在怎么样了?”

三歪子身上的火气散了几分,扭过头来对南久道:“去外面混了两年不太行,现在又回来了。”

说话间,南久边闲聊边自然而然地将三歪子一行人带进会议室。

珍敏气喘吁吁地从外头跑进来,南久回头瞧向她,两人神情都顿了下。

想当年,珍敏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尽管经历过一次不堪的婚姻,仍然是个年轻女人的样子。如今包着头巾,穿着薄袄,岁月的风霜已然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而南久,褪去青春里那层恣意张扬的外衣,一件笔挺的风衣加身,身姿凛冽、夺目。眼中不见半分从前倦懒的神态,取而代之的是锋芒过境的冷静与洞悉。她只是站在那里,周遭的空气便为之沉凝,让珍敏几乎不敢上前相认。

南久同她点了下头,没时间过多寒暄,转身招呼众人落座。

姜清那边的人见南久跟村民熟识,对她这个宋霆家里人的身份放下了几分戒心。

会议桌是厚重的暗红色,漆面不复光滑,村民带的茶杯,和本身上面摆放的白板笔、胶带等一些杂物扔在一起。

珍敏跑回办公室,给南久泡了杯热茶后,便站在墙边上。会议桌一周坐十几个人不成问题,南久朝她扬了扬下巴,示意她桌上还有空位。珍敏摇了摇头,坚持靠在墙边。

刚坐下来,三歪子就对着姜清开炮:“白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都不好说你。我们在这山里一辈子,吃过的盐都比你吃过的饭多。按辈分,你都得叫国强一声大爷,你那么跟他说话,合适吗?”

姜清推了推眼镜,疾言厉色:“我是抱着沟通问题的态度,他嘴里不干不净,连我老娘都骂,我没揍他算给他面子了。”

三歪子一拍桌子,指着姜清:“你还好意思说,白天没动手?”

“张江恨不得带人把我们打出茶园,我们不动手等着被打?”

“你他妈就是找打。”张江一蹬桌子,站起身,脸上戾气尽显。

南久移了下手边的茶杯,复又落在厚实的桌面上。杯底与桌面相碰,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声音不大,却适时截停了这场持续升级的冲突。

南久抬起视线,瞥向两边剑拔弩张的场面:“大家都是在山上讨生活的,说白了,茶山收成好,才能都有饭吃、有钱赚,把日子过红火。既然端的是同一个饭碗,何必砸自己的灶?

“这么晚还请各位过来,无非是想解决问题。你们要是不想解决,打也行,耗通宵也行。看看明天太阳升起,茶树会不会因为谁吵赢了才长新芽。”

南久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语气沉了下来,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屏息。

三歪子撇开眼没再说话。珍敏递给张江一个眼色,张江扭过头重新坐了下来。姜清则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刚才那股子要把对方弄死的气焰各自都收敛了几分。

“要么说下想法,既然都来了,大家把问题聊开。”她目光转向在场资历最老的老八,征询他的意见,“老八叔,你说呢?”

老八点点头:“你们也都别吵了,能吵出个什么结果,说说看吧。”

南久朝珍敏招了下手,珍敏走到她跟前弯下腰。南久跟她低语了两句,珍敏快速走到外间,不一会儿折返回来,拿了个本子和笔递给南久。

南久翻开本子,看向姜清:“姜经理先谈谈?”

姜清直起身子道:“前段时间一直下雨,阳光不足,叶片纤维化程度增加,本来就加快变老。下个礼拜连续一周的暴雨,茶芽再被打落一批,现在不抢采,到时候颗粒无收,今年都白干。”

坐在三歪子旁边的大顺接过话:“山里一阵云一阵雨的,天气预报说是一周暴雨,到时候下个两分钟,以往又不是没发生过。你现在就组织抢采,东边的茶园呢?那一片今年是打算出特级茶的,眼下叶芽积累不足,怎么整?”

周卫宁回他:“你不能这么考虑问题,天气预报万一报准了呢?我们现在望天收,老天要是不给活路,我们不抢采,连本都保不住。”

“你倒是说得轻巧,你们动动嘴皮子,干活的都是我们。这么短的时间,老茶园加上新茶园,到时候为了抢时间,老嫩混杂,采了也卖不上价钱。”

两边你一言我一语,这场对峙一直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听下来两边都占理,或许正因如此,谁也没法说服谁。

期间,南久不停在本子上做着记录,不时抬起头拧眉倾听,手边的茶水从浓到淡。珍敏索性给她重新泡了一杯。

夜已深,老八打了个哈欠,叹道:“国强还不是好说歹说,被你们气着了。过去你们没来的时候,老茶园不都是国强他们在看着。”

说到这,老八转向南久,同她道:“那年下暴雨,你也咱这,瞧见过这边复杂多变的天气。”

南久点了点头。

“所以说哪能信什么天气预报,他们这些人啊,仗着读过几年书,以为自己懂得多。懂得再多,还能有我们这些生活在山里一辈子的山民了解?”老八转向南久,“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老八理所当然认为南久肯定会站在村民这边。她第一次跟姜清打交道,跟他们并不熟,加上她几年前来的时候,亲身经历过山里多变的天气,定会知道天气预报靠不住。

南久没有接话,抬手瞄了眼手表上的时间,指针已经指向半夜。

她出声道:“今天也不早了,大家要么先回去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姜清焦虑道:“这事等不及,拖一天就多一天风险。”

南久低下头,目光隐在眼窝里:“你现在拍板不也没人配合吗?”

姜清抿住唇,焦急化为无奈。

南久撕下一页纸,抬起头对姜清道:“给我一晚上时间。”她将那张纸递到姜清面前,“麻烦姜经理安排几个人留下来陪我加个班,纸上写的东西能找到的,全都拿来给我,越齐全越好。”

姜清接过纸扫了一眼,面色骤变。

纸上写的有茶园管理档案——不同品种耐涝性,发芽期,树龄与健康状况等。往年产销与经济数据——成本结构,价格体系,财务报表,客户需求。历年气象数据——灾害历史,往年同期天气规律,小气候特征,预报更新频率。资源可用评估——采茶队人力,加工能力,后勤保障。市场行情报告——同行动向,收购价波动等密密麻麻一整张纸。

这上面绝大多数的资料都属高度机密,尤其是其中的产销数据与客户结构详情,直接关乎茶山的核心机密与命脉。一旦交出去,会导致整个茶山的老底被泄露,造成无法估量的损失。

姜清不得不竖起防备。他将纸张压在桌子上,看向南久:“我冒昧地问一下,你跟宋老板是什么样的亲属关系?”

姜清在宋霆身边做事也有两年了,他尚未听宋霆提起过家中有什么年轻的女性。在不确定南久跟宋霆的确切关系,或者说关系到底有多深之前,他不会轻易将这些东西交出去。

南久看出了姜清的顾虑,能在宋霆身边做事的人,自然不是莽撞之人。但眼下要拿出个能说服他的身份并非易事,毕竟,她跟宋霆没有切实的血缘关系,胡诌个远方表妹之类的名头自然不能说服姜清。

正在犹豫之际,一直靠在墙边、默不作声的珍敏冷不防地开了口:“她是宋老板的爱人。”

这句话犹如在湖面投下一块巨石,激起无声的惊涛。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老八叔一行。

这个身份,前一刻的确在南久脑中一闪而过。想要用最快的速度拿到茶山的核心资料,没有任何身份比宋霆老婆这个头衔更管用。只不过由她自己开口,在这位素未谋面的经理听来,未免唐突,徒增疑窦。但此话从珍敏口中说出,效果却截然不同。她是土生土长的山民,待在茶山多年。她来说,比南久自己说出口要更加可信。

姜清略显意外,他虽然没有刻意打探过宋老板的婚姻状况,但也从未听他说过家里老婆孩子这些事情。

他转向南久,确认道:“你原来是宋老板太太?”

南久拿起茶杯,喝了口茶,没有回应,也没有否认,只是淡然地弯了弯唇角。不回应,是因为她无法亲自坐实这个弥天大谎;不否认,则是因为珍敏这石破天惊的一句,是在这僵局中帮她拿到主导权。

她不能亲手去接,却也不能将它推开。

于是那抹笑意便悬停在脸上,带着从容的笃定,轻巧地承托住了所有惊疑不定的目光。

姜清看向老八和三歪子:“你们都知道?”

坐在一旁的张江出声肯定了珍敏的话:“你们来的晚,没见过南久,宋老板14年带她来茶山住过一阵子。”

老八同姜清讲:“她是南老的孙女。”

姜清对南老爷子的身份心知肚明。茶山那三十七棵如同命根子般的老茶树,每年最好的产出全都专供给帽儿茶馆。此前不是没有人出高价求购,都被宋老板毫不迟疑地回绝。南老爷子虽从不在茶山露面,但其分量自然不言而喻。

姜清对南久的最后一丝疑虑,在脑中转了个弯,暂时放下了。

第44章 Chapter 44 人生旅途

张江拿过桌上那张单子瞧了眼, 招呼大顺:“我们一起留下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地方。老八叔你们先回去休息。”

在张江的动员下,留下来了三个年纪较轻的茶农。三歪子回去后把军子喊醒, 让他跑去帮忙。姜清那边安排了两个人, 加上他, 一共仨人。珍敏也留了下来,添添茶水,进进出出搬些文件和账本。

会议桌上的文件堆积如山,紧张的气氛持续到凌晨。南久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快节奏, 能够同时驾驭多个复杂问题,思维如闪电般迅捷。相比之下, 茶山的工作节奏要缓慢许多,即便每年也有几个月稍显忙碌,但和大城市的工作节奏没法比。南久常常一口气报出一连串数据,而他们要愣上半天, 才迟迟反应过来。

凌晨四点,所有人疲态尽显。大顺已经扛不住, 坐在板凳上冲起瞌睡。南久见此情形,招呼大家先回去休息。

刚走出办公室,黑暗中窜出一团东西, 凑到南久脚边。她惊得退后一步,才看清居然是条大黄狗。

南久蹲下身,打算瞧一瞧这只狗,哪料这只狗连着避让, 趴在离她几步的地方盯着她。

南久扭头问跟在后面的珍敏:“这狗还是从前那只吗?”

“就是那只,老狗了,看不见东西, 嗅觉也不行了,不给人碰。”

南久缓缓站起身,又看了它一眼。

珍敏对南久说:“你到我那睡吧。”

“茶园木屋的钥匙只有宋霆有?”

“张江那有把备用钥匙。”

“我去木屋歇着。”

南久跟随珍敏他们一道回了村子。南久等在屋门口,珍敏和张江一道进了屋。不一会儿,张江将钥匙拿出来递给南久,同南久说:“你等下珍敏。”

他刚回屋,珍敏便拿了两个热乎的包子出来,塞进南久手里:“芹婶说你没吃晚饭,我本来跑去山头是想喊你来我这吃口,没想到忙到这会儿,你先垫吧垫吧。”

南久将包子拿在手中,扫了眼屋内张江的身影,眼神落回珍敏脸上。

珍敏察觉到南久的视线,同她讲:“我跟张江结婚了。”

屋内传来孩童的啼哭声,南久了然,没再停留,催促她:“刚才谢谢你们,你快回吧。”

珍敏回头瞧了眼,又转过头担忧道:“宋哥是不是出事了?”

面对珍敏,南久没有隐瞒:“目前联系不上,还不知道什么情况。”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再考虑一下,不早了,你抓紧睡会儿。”

同珍敏告别后,南久将包子揣进兜里,独自走向茶园。

茶园伏在寂静的黑暗中,一座木屋孤零零地立在茶垄尽头。南久走到木屋前,插入钥匙,拧开木屋的门锁。

灯亮起的一瞬,她恍惚被拽回了二十岁。这间小屋,曾绽放着她最滚烫的青春,她将自己彻底交付给那个强大而可靠的男人,如行舟闯入雾海,不问彼岸。多年后重回旧地,那股悸动依然汹涌,几乎将她吞没。

她走入屋内,扫视着四周的一切。木屋里的陈设有了些变化,曾经那张拥挤的小床换成了一张更为宽大而结实的木床。屋内增添了不少家具和摆设,比起从前,多了些生活气息。

小屋的门敞着,南久坐在屋门前望着漆黑的夜,思绪纷乱,大脑却一刻没有停歇下来,仍然在疯狂运转。

抢采这件事本身就充满了诸多的不确定因素,一次抉择会关系到整个茶山、茶厂上上下下百号茶农和工人的生计。这不是仅仅与时间赛跑,而是一场高风险的赌博和心理战。其中的每一个微不足道的因素都有可能造成满盘皆输的局面。

要与天气博弈;要绝对高强度地调配资源;要算好每一笔经济账;要考虑市场风险。

这一样样、一桩桩都是无比艰难的抉择。一旦决定等待,就要承担颗粒无收的风险。而一旦决定抢采,则要立刻联系工人、准备设备、安排各项工作的调度。如此折腾下来,最终有可能还是要承担损失。

这是一场关乎生存的战役,与南久熟悉的战场不同,她从未经历过如此艰难的抉择,不是人定胜天,是人和天需要共同配合。这样的难度,绝非人力所能完全掌控的。更为紧迫的是,没有时间给她权衡利弊,天亮之后,必须拿出决断。

排山倒海的压力像座巨峰压在南久的肩膀上。不敢想象,这样的压力,宋霆这些年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回。她从没一刻如此渴望听见宋霆的声音,哪怕报句平安,哪怕告诉她该怎么做。

她拿出手机,再次拨打宋霆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依然是那个冰冷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针,刺入她的心肺。她没有放下手机,任由声音在耳边重复,直到语音自动切断。

手机屏幕熄灭,滑至她的掌心。她又迅速按亮,点开网页,搜索近几天所有关于庭庄附近的新闻。除了再就业推广活动和即将投入建设的高铁线路,并没有什么大的新闻。如果明天再没有消息,只能选择报警。

担忧和焦虑勒得她几乎窒息。茶树蜷缩成团团黑影,静默地包围着木屋,黎明前的黑暗铺天盖地压来。这是宋霆奋斗多年打下的江山,他不在,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山势崩塌。焚心般的忧虑和沉重的责任来回搅动着她的心绪,闷得胸口发疼。

胃部因紧张而痉挛,南久想起珍敏给她的包子。她从口袋里将包子拿出来,包子早已梆硬。

天幕低垂,没有星光,没有月华,只有一片闷钝的的黑暗。南久的身影陷入这片黑暗之中,将包子塞进嘴里。硬掉的面屑黏在舌头上,喉咙口,吞咽变得艰难,拉得食道微微发痛。她埋着头,一口接着一口,固执地啃着冰冷的硬疙瘩。她尝不出任何味道,只知道吞下去,胃会好受些。

理智上,她应该在天亮来临之前睡一会儿,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然而躺在床上,大脑却一刻都无法停歇。她就这样让自己强行闭眼了半个小时,又再次坐起身,套上外衣走出木屋。

茶园还在梦里,露水凝在叶尖。南久走入茶垄之间,蹲下身抚摸叶片,试图从这一棵棵茶树,一片片叶尖中寻找答案。一阵风而过,茶树簌簌地抖动,叶尖的露珠流到了她的指尖,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和茶叶的微涩。她收起所有焦虑,心一点点沉下来,想象着如果是宋霆,如果他在这里,会做出什么样的决断。

南久捧起茶树下深褐色的土壤,放在鼻尖细嗅。泥土微凉,带着这片茶山特有的气息。她收拢掌心,虔诚地握住茶山的生命之基,就像牢牢握紧宋霆的手。

忽然之间,一股无声的力量从泥土中迸发出来,从她的掌心流窜至脉络。

天边渐渐泛出鱼肚白,在第一缕阳光落向大地之时,她重新燃起了斗志

南久回到木屋后,洗了把脸。坐回木屋的桌子前,打开桌上的台灯,翻出那个本子,找到刚才记录的数据,进行成本和收益分析。计算两种方案的投入成本和预期收入,建立风险模型,评估执行可行性。最终,再核算出最坏的结果需要承担的具体损失。

七点不到,南久敲响了老八叔家的屋门。老八叔心里头装着事,睡不安稳,起了个大早。芹婶来开门的时候,老八正坐在屋里喝稀饭,伸头问:“你们昨晚几点结束的?”

“夜里。”南久一带而过,说道,“能不能联系刘厂长,麻烦他上午过来一趟,我们把事情敲定一下。”

老八叔放下碗:“我现在就打电话。”

这天早上,乾井村的村民都不约而同起了个大早。按照往常来说,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宋老板不可能不出面。现在所有人都联系不上他,各种各样的猜测在村民之间肆意蔓延。

茶山昨日闹得满山风雨。据说晚上宋老板的爱人就赶了过来,连夜跟姜经理和张江他们开了一晚上的会。上头决策不明,茶农跟着干着急,导致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

刘厂长八点左右赶来山头,向治阳代表村长出席了这次会议。大家一开始围在办公室外面的空地上,人差不多到齐后,陆续走进里间的会议室。

南久刚要跟随众人一同进屋,手机忽然在口袋里响了起来。她拿出手机扫了眼,接通南老爷子的电话。

“爷爷。”南久边说边大步离开人群,绕到屋子侧面。

“宋霆刚才联系我了。”

南久的声音当即绷紧起来:“他在哪?出什么事了?”

“出车祸了。”

南久呼吸骤停:“严重吗?”

“具体不清楚,他用别人手机报的平安,只说暂时回不来,让我别担心。你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听筒里陷入漫长的死寂。焦灼、担忧汇聚成千斤重担砸在南久的胸口,她握着手机,手腕微微发颤。停顿几秒,她深吸一口气,把这波涛汹涌的情绪死死压在胸腔。

再开口时,她的声音已经稳了下来,汇聚成一股令人心安的力量:“我在这守着,能解决,别担心。”

“那就好,他要是打来,我再告诉你。”

南久呼吸急速起伏,就在南老爷子即将挂断电话时,她突然叫道:“爷爷,”她的心跳在胸腔里来回打着鼓,“我记得八岁那年我回去,有次你跟一个满脸麻子的男人吵架,就为了一筐晒在门口的茶,他非说是他的,你为什么最后宁可分他一半,也不争了?”

电话那头沉安静了一瞬,随后传来南老爷子的声音:“你倒记得清楚,那人脸上不是麻子,是胎记。他不是来讲道理的,是来要口饭吃的。

“我跟他争到日头偏西,有什么用?那茶青晒在日头下,多争一刻,就多萎掉一分,要是一整筐茶都废了,谁也捞不到好。你好好问这个干吗?”

“没事,突然想到。那我先挂了。”

南久攥住手机,静静地伫立在高处,俯瞰这一季的生命。

这些年,她始终活在一场不能输的战役里。每一次项目汇报,她都当成生死战;每一场谈判,她都寸步不让;每一个发展机会,她都像抓住救命稻草。因为她知道,身后空无一人,没有退路,没有依靠。除了赢,她别无选择。

她习惯了把人生过成一场永不停歇的攻防战,将一场场胜利的基石垒在脚下,从此不再双脚悬空。

然而此刻,她的目光扫过绵延的茶垄,忽然意识到。在这场与以往皆不同的战役中,止损,或许比赢更重要。

南久重新转身走向会议室,死寂的光在她眼底渐渐苏醒。

宋霆既然能打电话,说明意识是清醒的。那么,他身前的一切危机,由他面对;他身后的这一仗,她会替他守住。

第45章 Chapter 45 人生旅途

村里面正经谈事情都是按照辈分, 男人上桌,女人通常插不上话。会议桌一周坐满了人,刘厂长坐在会议桌顶端, 姜清和老八叔他们依次坐在桌边。

不大的会议室里挤了几十号人, 年纪稍轻的小伙子和女人都站在边上旁观。经过昨天一事, 茶山的工作陷入停摆状态。茶农们都挤在窗户外面,等待事情最终的结果。

南久走入会议室,扫视一圈,会议桌边没有空位, 他们已经各自落座争论起来。她回过身,折返到外面的办公室, 提了把凳子,拍了拍坐在会议桌尾的一个男人:“往旁边坐点。”

男人抬头盯她瞧了眼,拖着椅子挪了挪。南久将凳子放下,挤在会议桌尾不起眼的角落, 翻开随手携带的本子。

茶农和管理队伍的人一见到面,仍然争论不休, 一句话说得不中听,又要吵起来的架势。刘厂长两边安抚,提出他的想法:“大致情况我昨天也听说了, 我的建议是,最好等宋老板回来定夺。”

刘厂长在争与让的博弈中,给出了第三种方案——等。

南久的目光从本子上抬了起来,看向这位头发稀疏的刘厂长。待在茶厂这么多年, 刘厂长显然知晓这个决策的不可逆与连锁反应。能说出这番话,无非是早已权衡过这个担子的重量,轻易接不得。

“他要是赶不回来呢?”乱哄哄的气氛中, 一道清亮的声音突然从长桌末端响起。

这句话截住了刘厂长正要继续下去的话头。直到这时,大多数人才发现,会议桌尽头,竟然坐着一位年轻女人。众人立刻将她的身份和宋老板爱人联系在一起。

“你是南久?”刘厂长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有些意外。

“你好,刘厂长,刚才没来得及跟你打招呼。”南久对他颔首致意,接着道,“继续等下去的这个决定,刘厂长这边能拍板吗?”

刘厂长双手握着面前的茶杯,脸颊的肌肉微微收紧:“我只是建议,现在不是两边都拿不定主意嘛,这事往年都是宋老板做主的。”

南久的目光转向姜清,将手中的本子递了过去:“麻烦传一下,给姜经理。”

本子一路传到会议桌前端。姜清拿到手后,南久对他道:“上面是我早上算的抢采方案的投产比,如果天气没有按照预报的走势,造成的损失,姜经理可以负责吗?”

姜清看着本子上一项项数据,目光最终落在那道用红笔重点标注的盈亏平衡点上,脸色渐渐凝了起来。

茶农们不懂那些复杂的经济数据,他们只晓得眼下抢着采摘,茶叶质量肯定会受影响,搞不好还会糟蹋了好茶。村里人最重人情往来,南久和不少茶农都有交情,自然会站在他们这边。

三歪子坐在姜清斜对面,看着他一脸为难的样子,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痛快。

南久却在此时话锋一转,对着茶农这边道:“我结合了历年的气象数据和实时预报,评估了灾害一旦发生会造成的损失等级。”她再次看向姜清,“姜经理麻烦你翻个页,就在后面。”

姜清当即翻找到南久所做的风险模型,将本子调转了个方向。两边的人都围到了桌子中间,勾着头看。

“保守估计有70%的概率发生持续48小时的大雨,一旦实际情况大于或者等于这个预估值,会直接导致目前的茶叶品质下降一级,减产超30%。”

南久说完这句话后,便没再出声。等着桌子上的人将本子传阅了一遍,私下又讨论了一会儿过后,她才转向几位年长的茶农代表,语气诚恳:“眼前这道关,如果我们不抢,后续的减产和品质的损失,这个后果,我们心里得有底,不知道大家是怎么估量的?”

此时,会议桌上的气氛已从先前的刀光剑影,转为凝重而沉闷。所有人都清楚,无论作何选择,风险都难以避免。可当这些风险被量化为具体的人民币和数字,冷冰冰地摊在眼前时,这份重担显然成了烫手山芋。

茶山并非无人能挑大梁。无论是姜清、老八叔,还是刘厂长,个个都是能顶半边天的人物。只是,面对可能压垮人的后果,谁也不敢轻易迈出这一步。

南久的目光巡睃在每一个人脸上,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语气沉重:“既然大家都不说话,那我来说说我的看法。”

所有人,包括周围站着的,和窗户外面围着的人,都将目光齐齐转向桌尾。

“不要去跟天气赌盈亏,账是跟人算的。召集人手,能采多少是多少。如果这个决定出现偏差,所有的后果我来承担。”她的声音清晰而笃定,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在屋内屋外激起一片震荡。

抢采,是面对一个确定的损失范围。

而不抢,则是赌一个不确定的收益。

南久比在座的都清楚,宋霆几天内赶不回来,那么就不能等。争和让,经过一晚上的挣扎与思虑,她决定,与天争。

茶农们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昨晚在这个房间,南久一直不露声色。村民之间人情最为重要,茶农们都以为南久会顾及相熟一场。况且多年前,她亲身经历过茶山的天气多变。谁也没料到,她竟然会选择抢采。

南久不是没有察觉到茶农们质疑与不满的眼神,这些待她友善的村民,此时的目光盯在她的脸上,烧得火辣辣。

然而多年的职场历练,早已让她在关键时刻沉稳果决,不会为感情左右。

南久没有回应老八叔投来的视线,目光径直落向会议桌的主位,语气平稳而坚定:“不知道刘厂长手下是否有法务,或是能起草合同的人。能不能安排拟一份协议,写明若预估的天气灾害未发生,因抢采而产生的一切损失,由我个人承担。协议拟好,我签字。”

这句话如一块磐石重重压上会议桌上。南久清瘦的身形在此刻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将方才四处投来的质疑眼神,全都镇在了原地。

张江立马朝她看了过来:“你”他的话卡在喉咙里,不知道该怎么讲。同样忧心忡忡的还有在站在一旁的珍敏。

昨晚那个弥天大谎,是他们为了帮南久解围、争取资料的情急之策。

可实际上,他们根本不确定南久和宋老板现在究竟是什么关系。即便仍有往来,应该也不会到夫妻的地步。如今她挺身而出,接下这么大的盘子。对于茶农而言,这样的损失无疑是天文数字,一辈子也背不起的。

南久察觉到张江欲言又止的神情,对他悄然压了下手。张江将担忧之色暂时收敛起来。

“可以,这件事我来安排。”刘厂长应了下来。

南久转向姜清:“姜经理那边有什么预案能够最大限度地保证采摘标准?”

三歪子冷哼一声:“给他三头六臂看他能有什么法子,还不是指望我们。”

姜清皱眉推了推眼镜,无视三歪子的冷嘲热讽,对南久说:“组织监督为主,平时会有些相应的激励。分片负责,有流动的质检员。但是抢采的情况下,标准肯定没法严格执行。”

“东边茶园必须保证一芽一叶,其他茶园采取一芽二叶的标准执行,有没有办法实现?”南久的要求清晰而精准。

经过前一晚的磨合,姜清已经逐渐适应了她敏捷的思路,立刻跟上节奏:“需要增加人手。”

“人手从哪里调度?”南久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抛出。

“这个季节各个茶园都进入采摘期,熟练的采茶工非常紧缺,临时调派难度很大。”姜清面露难色。

“有难度不怕,告诉我去哪找?”

老八叔接过话头,语速不由得加快:“之前有一次抢采,宋老板是去山下,直接找采茶队长谈的。不过那些人手都是零散召集的,组织起来最快也得要两三天,人数多的话,更不一定了。”

南久再次点开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她紧锁的眉头。最新的实时气象信息像一道催命符,第一场大雨,五天后抵达。光是召集工人就要两三天,后续的抢采根本无从谈起。时间正以秒为单位疯狂流逝。

她深吸一口气,压力如山,会议室里的空气也跟着凝固了。

再抬起头时,南久语气斩钉截铁:“从山下找人太耽误时间,我们最好在山上想办法。”她望向老八叔,目光晦涩,“黑石洼村离我们最近。”

老八叔脸上的皱纹僵住了;向治阳挺直了背;刘厂长面上露出几分担忧。珍敏震惊不已地盯着南久,像是在看一个做出了离经叛道、不可理喻之事的亲人。张江脸色发沉,不赞同的态度表露无遗。

窗外有个村民忍不住喊了一嗓子:“他们村之前是有不少人被李虎带着,在翠岚山顶采过两季茶。”

一直沉默地坐在会议桌旁的向治阳突然出声:“我们村向来不跟他们打交道,那都是一群土匪!”

会议室陡然陷入一片死寂。

“李虎是谁?”南久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昂首向窗外的村民发问,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