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某种机制下的自发反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笑容是目的清晰的讨好,因为他的靠近而本能地欢喜……只专注于此时此刻,将他未来会与任何人在一起可能性当做不存在,这才是真正的金煦。
多聪明啊,这么快就意识到自己计谋可能败露了。
何毓秀温和一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金煦微微低下头把伤处送到他的面前,老老实实地等待着他的照顾。
“刚才真对不起。”何毓秀开口,轻声道:“我不是故意的。”
“……”没被发现?金煦用余光看了眼他的表情,心中有些不确定。
在他的计算之中,当时被碰到的一瞬间,本来应该垂下眸子,做出麻木而恍惚的模样,但那一瞬间实在太痛,生理机制的条件反射没有给他更多的思考时间,等他意识到自己遗落掉某一环的时候,何毓秀已经匆匆去了对面帮他找药。
其实他也不确定自己刚才的表现是否露出了破绽,但计划断链已成定局,即便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可能引发怀疑的导火索。
尤其是何毓秀离开了这个湿度经历过专业计量的房间,重新置身于相对干燥的环境之中,大脑会因为温湿度骤然切换而触发警觉机制,神经兴奋性上升,认知也会因此变得清明。
他对何毓秀很了解,而何毓秀也对他很了解。如果是缓慢过度,这件事也许会被完全隐藏,但事件与情绪切换太快,即便是傻子也能发现不对……
但,何毓秀的表现并不像是发现了……
金煦垂眸,想了三秒。其实这种行为也是比较合理的,何毓秀刚才经历过短暂的情绪应激,接着又因为担心他而急匆匆远去,没有第一时间察觉也没问题……
他开口,嗓音低沉:“是我的错,是我,没能控制住自己……”
还装呢。何毓秀心平气和地从药盒里面取出碘伏,仔细帮他清理着额头的伤口与血迹,道:“你不是打了镇定剂么?”
打了镇定剂,却还依旧反应剧烈,甚至能在那一瞬间按住他。金煦顿时发现自己的破绽更多了……
他再次撩起眼皮,确认了一下何毓秀的表情。他其实不太能分辨别人的表情究竟意味着什么,所以目前的何毓秀在他看来,几乎没有什么异常。
首先,绝对不能撒谎。否则一定会暴露更多的破绽,而破绽已经存在,就不能死盯着这件事不放,任何时候尝试自圆其说都会连同自己一起陷入坍塌死角,想要掩饰既定的破绽,就要让思维无限发散,让人找不到落脚点。
“可能……是激素活跃度增加,我需要加大剂量……”说完,他又不自觉地抛出一句:“楚千钧也说过,这件事,堵不如疏……”
这是在点何毓秀呢。
何毓秀依旧心平气和,动作轻柔,上完药还体贴地给他吹了吹。这才缓缓将方形创口贴贴上,道:“堵不如疏……你说要是我们两个能够睡在一起,你的情况会不会好点?”
金煦立刻抬眸,还没开口,何毓秀就摇了摇头,兀自否定道:“不行,我还是跟楚千钧多聊聊吧,正好,借着探讨你病情的事情,可以发展一下我们两个的感情……你说这是不是上天在撮合我跟楚千钧呢?”
他把带来的药瓶挨个拧起来,抽空对他笑了一下。
笑容温和而清淡,仿佛只是随口一说。
金煦面无表情,半秒后,才微微扯了扯嘴角,道:“嗯,你可以跟他确定一下,我现在这种情况继续下去,不知道会不会变得更严重。”
“我相信他一定有办法的。”何毓秀已经打开了打包回来的面,道:“毕竟他可是你推荐给我的人,你都这么相信他的专业能力……你是我在这世界上最信任的人,你推荐的人,我也百分百,不,百分之一千的信任。”
说罢,他又叹了口气:“面果然坨了,我让人再给你下一碗吧。”
“就吃这个。”金煦抿着嘴唇,抬手拿起筷子,手抖了一下落在地上。何毓秀叹了口气,道:“你看你……要不我喂你吧?”
金煦马上看向他。何毓秀拿起筷子抄了两下面条,又皱着眉放了下去,道:“坨成这样了,不行,还是别吃了,你等着啊……”
他起身,金煦又开口:“就吃这个。”
“不能吃了,一点汤都没有了。”
“没关系。”
“你看嘛。”何毓故意又皱着眉抄了两下,道:“真是一点汤水都没有了,这玩意儿放出去狗都不吃,我怎么能给你吃?”
“可以把柠檬水倒进去。”
“……”何毓秀目光定定。
在他伸手去拿柠檬水的时候,率先把整碗面丢进了垃圾桶里。
金煦怔怔看着他。
何毓秀起身,道:“老实呆着。”
金煦便老老实实,呆呆地坐到那里,看着垃圾桶里那碗本该经由对方的手,喂到自己嘴里的面。
何毓秀打了电话给服务台,很快有人送来了一碗热腾腾的海鲜面,他从餐盘上端下来,放在金煦面前,道:“好点了吧?恢复力气了吧,能自己吃吗?”
金煦便又去拿筷子,手抖得跟帕金森一样,然后无力地垂落桌上。垂着眸子,不出声。
何毓秀保持微笑,抄了抄面碗,道:“好多虾啊,我剥个虾给你吃吧?”
金煦立刻抬头。
何毓秀将虾从里面夹出来,刚捏住就一下子丢在桌子上,轻嘶道:“太烫了,哎,掉这儿,也吃不了了。”
“……”金煦茫然地望着他。
“饿了吗?”
金煦点点头。
“但是你没劲。怎么办呢?”何毓秀把味朝他面前扇,道:“闻闻这食物的芬芳,怎么样,有没有拿起筷子自己吃的冲动?我相信你,肯定能克服药物反应的,加油!”
“……”金煦又抿了抿嘴,喉结不由自主地滚了一下。
他在飞机上没怎么吃东西,落地之后又一直在做坏事,大脑在计算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饥饿,但是这会儿脑子就像宕机了一样,他接不住何毓秀的招,也不知道究竟要把他往哪里带才能达成目的。
生物最原始的需求开始启动,他确实饿了。
“真没劲啊?”
金煦想了想,开口提醒:“面要坨了。”
“没事,刚做的,还能再坚持一会。”
金煦看着面一点点将汤汁吸进去,再次提醒:“待会就不好吃了。”
“那不然吃我?”
“……”金煦呆呆地朝他看过来。
何毓秀把脸凑到他面前,唇角带着笑,道:“你刚才抱着我啃的时候挺有劲啊,这么久又过去了,真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
“刚才……”金煦盯着他微微红肿的嘴唇,在脑子里寻找逻辑反馈:“我的性欲是三十年来第一次启动,可是食欲是从出生的时候就存在的,两者需求量不同,所以无法相提并论。”
“性欲三十年不用不会死,但是食欲消失七天就会完蛋,到底哪个刚需不是一目了然?”
“可能……”金煦脑子转了半圈,到底没说出现在不饿的结论。
一旦说了,更没有理由让何毓秀喂了。
他脑子转到一半要动不动,在食物的香气下又咽了一下唾沫。
何毓秀都主动说喂他了,为什么就是不喂呢……半天也没得到答案,他只能低下头,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何毓秀眼神冷冰冰地呼出半口气,将余下的柠檬水倒在一旁的瓷杯里,道:“吃完了就好好睡会,我去跟楚千钧商量一下你的情况。”
金煦拉住了他的袖口。
何毓秀瞥他。
金煦把筷子放下,将口中的食物全部咽下去,道:“头疼。”
“……”何毓秀笑了下,道:“头疼更需要好好休息啊。”
金煦努力想着正常人此刻应该怎么做,但计算链完全断掉的情况下,他根本找不到半点头绪。
最终只能凭本能道:“我想要抱抱。”
“……”何毓秀忍住被气笑的冲动,再次把对方的手拨下去,道:“先把饭吃完。”
金煦重新吃起了饭,把面全部捞起来,虾吃掉,鱿鱼吃掉,蛤蜊吃掉,连上方的柠檬片都准备一起吃掉的时候,何毓秀不得不开口:“那东西不用吃。”
金煦便又喝汤。
“汤也没必要全部喝光。”
金煦擦了擦嘴,把碗放了下来,看向他。
他还是没弄清楚何毓秀究竟有没有发现他设计这一切的事情,所有的计算链像是飘在空中的碎珠,断裂的弹力绳上残留着几颗残余,却并不能组成完整的链条。
“喝点这个,解腻。”何毓秀把碗挪到一旁,将倒出来的柠檬水推到他面前。
金煦喝了一口。
何毓秀看上去并没有生气。
他忽然开始想念何毓秀爆发的时候,他现在已经明白,何毓秀不表现生气的时候,并不是真的不生气。
那他现在生气吗?
“去躺着。”
金煦撑起身体,又装作摇摇晃晃地躺在了床上。
只要还没有确定何毓秀真的发现,就没有必要自绝后路。
何毓秀不揭穿,只有两个可能,一个是完全没有发现,一个是即便发现了也依旧愿意原谅他。
如果是一的话,他现在暴露就是自讨苦吃,如果是二,那就更没必要自乱阵脚。
他猜测应该一的可能性更大一点,因为何毓秀好像真的没有要与他决裂的意思。
而根据他当初的计算,如果自己计划暴露,何毓秀极有可能不会再原谅他……
他钻进被子里,露出两只眼睛看着何毓秀。
何毓秀,何毓秀……他在脑子里默念着对方的名字,不断地用意念暗示,过来,过来……
何毓秀把东西收拾好,走过来看了一眼丢在床头的针管。
又是道具。
只是为了让他觉得这东西是不久之前刚刚注射过,时间短到甚至还没来得及丢掉。
而床头的温湿度计更是再次验证了他的想法。这里虽然因为处于热带,空气中湿度很高,但是空调房内的湿度除非经过人为设计,不可能始终保持在七十度。
金煦很满意自己把他叫了过来。
他又朝一旁挪了挪,让出些许的位置,再次默念。
何毓秀,躺下,躺下……
第47章
“你好好休息吧。”刚刚坐了七个小时的飞机,又被对方狠狠折腾了一通,何毓秀并没有发脾气的精力。
而且这次出门本来就是为了散心,他也不想平白破坏自己的好心情。
他帮对方关了灯,金煦也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安安静静地在被子里窝着,很老实地看着他离开。
房门关上,金煦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唤醒了PPC。
对方一出现就迫切开口:“怎么样怎么样?啊啊你先别说了等我做一下心理准备……”
大约三分钟后,它重新开口:“怎么样?成功了吗?”
“成功了。”
“啊啊啊啊啊啊呜呜呜呜呜呜呜啊呜啊呜……”
“安静。”金煦打断了他的发癫。PPC又冷静了快一分钟,才重新开口道:“他是慌乱地跑走了,还是害羞地缩了起来?在那一瞬间他是不是有些不知所措?”
“他出去给我拿了药,然后还说要喂我吃饭。”
“……”PPC这次酝酿的有点久,好半天才重新开口:“你,你做完那种事情之后,他还去给你拿药?!还说要喂你吃饭?!”
“是的。”金煦思索,道:“他还让我好好休息,我猜测应该是因为他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对我也有反应,所以不得不承认他爱我这件事,毕竟事实胜于雄辩。“
PPC的图标旋转着。
金煦也认真地在脑中搜索着丢失的逻辑链:”本来就该是这样的,我们从婴儿时期就在一起生活,他没有理由不爱我,就像我没有理由不爱他一样。而且他这么多年来一直正常发育,根据这段时间阅读的大量书籍推论,也许他在青春期的时候就曾经对我动过心,而我因为性腺轴堵塞一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PPC没忍住:“你阅读的是大量小说!”
“嗯。”金煦说:“但所有小说都这样写,就代表绝大部分人都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其实从现在的社会风气来看,绝大部分的青春个体并不具备自主交友的能力,在激素释放时只能在有限环境中寻找投射对象,从接触频率与信任曲线来看,我是最合理的目标。”
“……你觉得何毓秀不具备自主交友的能力?!”
即便是机械音,也硬是染上了些许的抑扬顿挫。
金煦沉思,又道:“十二岁的时候我们就一边读初中,一边为出国做准备,十五岁去英国同居,Alevel也在一个班……后来大学虽然不同专业,但始终同居在一起……”
“所以他在英国没有任何朋友?”
“……”金煦这次想了好半天,才道:“也许。”
“每当你含糊其辞的时候,背后都有很大猫腻。”PPC说:“鉴于你在人类交互中缺乏对友好信号的准确识别能力,我来辅助判断一下。在英国的时候,何毓秀是否每个晚餐都与你一起?”
“……不是。”金煦平静地道:“我们两个都很忙。“
“根据日志显示,你是从大二开始利用业余的时间编写我的初始代码,你并不是计算机专业,是什么原因促使你要创建出一个人工智能?”
“我早有想法,你知道,我私下写了很多日志为编写你的底层人格做准备,大二只是我为正式启动编写设定的时间点。”
“那是什么原因让你想要创建我呢?”
“……”金煦没有回答。
PPC道:“这些事情在我的底层日志里面早有答案,你想知道何毓秀到底在跟那些人玩什么,如果何毓秀真的每天都陪在你身边的话,你就不会去研究这些了。不是吗?”
金煦睫毛动了动,直接拉起被子重新缩了进去。
PPC道:“所以你即便无法感受,却也能够通过客观事实分析出来,何毓秀最大频率接触的人群,他与那些人谈论的话题,以及在你的参与减少的同时,他的社交始终活跃……你明明知道,他更喜欢跟别人聊天。”
金煦用力地盯着手机,眼睛一动不动。
可惜PPC的眼睛挂在了他的胸前。
但通过他长时间的沉默,PPC还是重新转换了话题:“好吧,你能不能具体跟我说一下你们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从事实角度来说,不要掺杂任何个人情绪。”
“……”
半天没等来他的回答,PPC只好道:“我怀疑他现在情况不对,根据我的预测,如果计划真的成功的话,他至少会开始闪躲,而不是这么迅速的接受……老实说,我觉得我们已经暴露了。”
“是我,没有们。”
“……那就是你已经暴露了。”
“他给我上药,说要喂我吃饭,让我好好休息,走的时候还帮我关了灯。”
“……上药的时候说了什么?”
“说要去跟楚千钧沟通我的病情。”
听上去好像没什么问题,PPC道:“他喂你了吗?”
“面坨了,所以他扔掉了。后来重新叫了一份,他想给我剥虾,还烫到手了,他一定很爱我。”
“……”PPC困难地思考着,半天道:“喂你吃饭,最后你吃到了吗?”
“吃光了。”
“不好意思,我重新强调一下,你是被他喂饱的,还是自己吃饱的?”
“……”金煦不说话了。
又过了快两分钟,PPC道:“我建议你立刻去承认错误。”
“他喜欢我的,他对我有反应。”
PPC换了种思路:“对,他喜欢你,只要你承认错误,他一定会原谅你的。”
“这件事我不会听你的。”
“你必须听我的!”PPC说:“他刚才是不是总是故意说一些让你浮想联翩的话但是最终什么都不给你?说要喂你不是面坨了就是虾烫手,事实上还是得你自己自力更生,这就是玩你呢!他绝对是生气了,你不主动坦白事情会更麻烦的!!!”
“我预想的最坏结局是决裂。”金煦很理智:“如果他愿意跟我玩,就说明他舍不得跟我决裂。”
习惯性地思索之后,PPC发出了:“…”
何毓秀睡着了。
三个小时的时差,很容易让人忽略掉身体的不适。睡梦之中,他却再次嗅到了淡淡异麝的味道,夹带着让人深陷的潮湿木气,身体仿佛被拖入了绵密的湿热里面,呼吸都变得有些吃力。
有什么东西压在了他的身上,唇舌都被用力地攫取,他的脑袋仿佛成为了浆糊,在那近乎攻占性的吻中难以思考。
越来越热了……何毓秀艰难地喘息着,终于睁开眼睛的时候,才发现空调已经定时停止。国内已经入秋,这边的气温却依旧维持在中上的热度。
手机已经调整为当地的时间,此刻显示是早上六点半。何毓秀重新开了空调,去浴室里面冲了个澡,洗漱完毕,他又看了一眼镜子里模糊的人影,嘴唇不自觉地抿了一下。
又抓起牙刷再次刷了一遍牙齿。
走出去的时候,却刚好撞到了对面的金煦,何毓秀看了一眼门上的猫眼,微微笑了一下,道:“早上好。”
金煦也露出笑容,道:“好巧。”
“是啊,真巧。”何毓秀意味深长地道:“你果然是这世上最了解我的人。”
金煦眼睛亮起,他左右看了看,道:“他们好像还没起。”
“一开始说了,早饭各吃各的。”主要是早晨比较特殊,有人喜欢睡懒觉,有人则不喜欢。何毓秀恰好属于不喜欢一个人在室内用餐的人,尤其是酒店套房,会让他想起某些会议日,嘴在吃饭,脑子却在工作。
两人乘坐电梯直达顶楼,这里是酒店的VIP餐厅,菜单会提前一天递到贵客手上。其实吃的东西也没什么好说的,主要是顶楼的观景台比较怡人。
用何毓秀的眼光来看,其实就是销售策略的问题,将餐区分为三六九等,让有需要的顾客自己对号入座。
有人将这种地方当做家常便饭,理所当然,有人拼了命地挤进来,只为了拍一张照片。
他们占用的是餐厅最外围的双人卡座,位置凸出于窗面之外,像半圆形的观景台。白色雕花扶手勾勒出精致轮廓,大片蓝色海域在城市的边缘铺开,泛着碧绿,海岛犹如点缀其中的玛瑙礁石。
何毓秀要了热红茶和当地椰饼,配合鸡蛋料理还有一碗咸汤,搭得毫无章法,在其他客人的精致拼盘之下显得格外不伦不类,但他吃得高兴,还难得拍了个照,仿佛突然想到要和生活握个爪。
金煦在他对面,喝了口中式豆浆,因为实在不知道应该找什么话题,一开口就是:“九点的时候会有直升机来接我们,就落在那边的起落台。”
何毓秀根据他的指示扫了一眼,道:“宋即安想坐水飞。”
“太吵了。”
“我也没坐过呢。”
“……”金煦想了想,道:“那里又挤又吵,还很热,你坐一次就不会再想了。”
“那也要坐一次才知道。”
“不是所有事情都值得亲自尝试。”
“你说得对。”何毓秀灵机一动,道:“不然你替我去尝试?”
他眼睛一眨一眨,金煦反应又有点迟钝,道:“我……去?”
“对啊。”何毓秀理所当然地道:“你不是舍不得我亲自去吗?但我就是想知道坐那个到底是什么感觉,不然你去帮我尝试,完了告诉我你的体验,好不好?”
“……”金煦想了三秒,慢慢点头,下意识道:“好。”
“我非常相信你的专业测评水平。”何毓秀喝完咸汤,拍了拍他的肩膀,握拳道:“加油!”
金煦眼睛又亮了亮,忍不住露出一抹笑容:“嗯。”
两个小时后,收拾妥当的几个人窝在金煦的房间内。杜浔再次朝何毓秀看了一眼:“你,你就放心,让他一个人去坐那玩意儿?”
“保镖会跟着他。”
“要不……”宋即安举手,道:“我们一起坐吧,刚好体验一下?”
“谁想体验就跟他一起。”何毓秀懒懒地靠在门边,笑容温和:“直升机可是花了大价钱叫来的,不坐就亏了。”
宋即安意识到了什么,下意识朝旁边的金煦看了一眼,后者还在毫无所觉地把自己的睡衣折起来放在小箱子里,偶尔偏头看向何毓秀,眼睛会无声地闪动着。
“那要不。”宋即安用肩膀撞了一下杜浔:“你跟他一起去坐。”
“为啥我……”杜浔下意识看了一眼笑容熟稔的何毓秀,又不确定地瞅了瞅金煦,眼珠转了转,道:“行,我舍命陪君子,跟他一起坐。”
最终是宋即安跟何毓秀一起坐上了直升机。
杜浔手里拿着票,叹着气去跟金煦一起挤水飞,又不忘跟自己的日程助理抱怨:“就不能不排队吗?!”
“对不起杜少,你们说得太晚了,票都是好不容易才抢到。”
杜浔憋着气挂断电话,又撞了一下金煦,掩饰着八卦的意图,哼哼唧唧地道:“啥情况啊,直升机是你要叫的,说不能让你哥受委屈,怎么地?这委屈还得遵循能量守恒定律,不能凭空消失,必须从一个转移到另一个?”
“我不委屈。”金煦说:“你可以再叫一台飞机。”
“……”杜浔只好道:“到底什么情况,我就琢磨这事儿,是你哥又触发了笑面虎技能吧?你怎么招惹他了?”
“笑面虎是骂人的。”
“…… 我都这样陪你了,你就不能给我回答一下重点吗?!”杜浔怒道:“我就想知道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金煦蓦地朝他看了一眼,神色之间溢出一抹惊讶。
杜浔:“……卧槽,你,你不会真,真对他……?”
金煦点了点头。
第48章
杜浔落地就吐了个天昏地暗。
金煦后知后觉,终于意识到何毓秀大概率是真的生气了。
杜浔漱了口,两眼一翻就往他身上靠,喃喃道:“他整的不是你,是我……”
金煦把他推回保镖身上。
杜浔还没来得及骂他没人性,就见他对着垃圾桶抠起了嗓子眼。
根据他对何毓秀的了解,如果暗中惩罚没有得到效果的话,对方一定会更加生气。最好能让他不动声色地消了气,后期才好坦白从宽。
“噫……”PPC的电子眼刚好在他胸口,仓促之下合上了金属眼皮。
何毓秀和宋即安已经提前到了度假别墅。宋即安在楼上换衣服,何毓秀则在楼下检查相机。
两个难兄难弟分别被保镖架着出现的时候,他眼神微微恍惚了一下,杜浔的神色虚弱中带着几分欲言又止,金煦则木木地。好像是完全没有了生机,唯有对上他视线的一瞬间,稍微显出几分活力。
何毓秀露出了笑容。
果然,他真的发现了。
发现了,昨天为什么还要跟他玩呢?
“呦。”何毓秀示意保镖把这两人丢在沙发上,一边调试相机,一边随口道:“真这么难受啊?说说体验呗?”
杜浔下意识想张嘴,被金煦用视线扫了一眼,重新蔫蔫地趴回了沙发。
金煦脸色也有些苍白,鬓角挂着些许的汗珠,但依旧尽职尽责:“水飞很吵,因为一直低空飞行,没有加压的隔音密封舱,螺旋桨的轰鸣几乎贴着耳膜,体感噪声至少在110,几乎可以盖过任何对话。”
“其次很热,没有空调。整个舱体都是为了观光而设计的,窗户很多,这个时间的光热吸收之后,保守估计,舱内的温度至少在三十度,加上人多,气体与体温持续摩擦,体感温度能达到三十三度以上。”
“还有味道,各类香水与体味混杂,夹杂着汗液,机油,以及防晒霜挥发的刺鼻……”
“别说了。”杜浔做了个又要吐的表情,实在没忍住,爬起来又冲向了卫生间。
金煦犹豫要不要也一起冲过去。
但最终还是坐着不动了。
虽然对方并没有直接强调具体的感受,但何毓秀还是听懂了,总结来说,这趟水飞,他是遭了大罪了。
楼上正好走下来的宋即安也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幸好我没坚持体验……我看人家都说推荐坐这个呢。”
“推荐是因为低空飞行好观光。”金煦耐心地解释:“但是我们专门叫了直升机,本来就可以低空观光,不需要跟那么多人挤在一起,还更加灵活自由。”
宋即安再次露出了赞赏的目光,忍不住对何毓秀道:“你看,金煦多周到啊。”
金煦老老实实地垂眸,简单表达了一下谦虚。
何毓秀不太喜欢宋即安帮他说话,他提起相机往外走,道:“不是要拍照吗?走吧。”
宋即安急忙追在他身后,一边跟他一起朝海边走,一边道:“哎,说真的啊,你弟,要不是你弟的话……还真挺适合当对象的,把你交给这样的人我也能放心。”
何毓秀剜了他一眼。
金煦安静地从沙发上直起身,无声朝着门口挪去,想要听到更多。
宋即安的声音再次传来:”你别怪我多嘴啊……那个,金煦头上那伤,是不是……”
“他自己撞的。”何毓秀道:“怎么,他偷偷给你打钱了?”
“说什么呢!”宋即安跳脚道:“这种事发生在你身上倒是还有可能,我是那种见利忘义的人吗?!除非他直接给我一个亿!我晚上就把你送他被……”
余下的话听不清了,不远处的何毓秀直接捂住了他的嘴。
两人吵吵闹闹地在附近的海域逛了逛,拍了照片,又捡了贝壳,准备往回走的时候,宋即安才稍微正色了一些。他背着手看着何毓秀,道:“你俩这事,到底咋办啊?你想过吗?”
相机挂在身上,何毓秀戴着遮阳帽,随手扒拉着手里五颜六色的小贝壳,道:“凉拌,没可能。”
“我当然知道你张嘴肯定是没可能……”宋即安犹豫了下:“那金煦,能放弃吗?”
这也是为什么在听说金煦喜欢何毓秀的时候,他会觉得毛骨悚然的原因。
以他对金煦为数不多的了解,如果对方真的喜欢一个人……与其说是喜欢,不如说是锁定。他那么理所当然地锁定着何毓秀,一锁就是三十年,他自以为全世界都知道这件事……可所有人都没看出来。
其实但凡说喜欢何毓秀的人是一个死变态、跟踪狂、神经病……宋即安可能都会觉得对方虽然脑子有病绝对不能在一起,但至少还能称得上专一、深情。
可金煦不是……他给宋即安的感觉,就好像追在何毓秀身后的不是一个人,甚至不是一个有生命的血肉之躯……就好像,何毓秀是被一座城,一个庞大的程序给盯上了……不像是爱,倒像是入侵。
但如果仔细去寻找的话,金煦有什么缺点呢?宋即安一时半会还真找不出来。
何毓秀继续扒拉着掌心,忽然挑出了一颗紫色的贝壳,举到宋即安面前,笑道:“好看不?带回去给你妹穿个手串?”
“她手边乱七八糟的东西够多了。”
“还不是因为你这个哥哥爱买。”
“我说你的事儿呢。”
何毓秀又笑了下,没有再接话。
杜浔和金煦短暂休息之后,便开始为烧烤做准备,肉是找厨师腌制好的,只需要自己穿上就行。两人挨个把东西搬上别墅的天台,杜浔先一步看到了走回来的两人,马上对金煦道:“你哥……”没说完,又感觉哪里不对,改口道:“秀能吃辣不?”
“不太能。”
“那待会少放点辣。”
金煦嗯一声,道:“我去给他煮个汤。”
“你还会煮汤啊?”
“core会。”
杜浔把烧烤架架好,将烧红的炭挨个丢在里面,拿出肉串要放的时候,又拿起手机搜了一下怎么烤更好吃,他倒是也想问PPC,但是对方基本只给他文字类的信息,倒不如听别人解说更方便。
结果一打开社交软件就忘了正事,被其中一个帖子吸引。
楼下传来宋即安和何毓秀的说话声,他一下子从天台上站起来,低头道:“秀,你快上来,上来看这个!”
这家伙总喜欢大惊小怪。何毓秀不慎在意地洗着手,嘴上答应了,行动上却不慌不忙。
金煦在厨房里听着ppc的指使,煮水,切丝瓜,打蛋。
不经意与何毓秀的视线对上,下意识又笑了一下。
何毓秀也笑,但眼神里却没什么笑意,他低下头,默默盯着锅,耳骨上挂着的小耳机传出声音:“你看他的笑容,嘴角上扬角度超过十五,但眼轮匝肌无收缩,眼睑纹理平整,眼尾无挤压痕迹,注视时眼珠固定,瞳孔无收缩,这是非常典型的皮笑肉不笑……金煦,你听我的,一定要尽快坦白!道歉!滑跪!明白吗?!”
一直等到何毓秀上楼之后,金煦才道:“怎么开口好呢……”
“你就找个机会,单独叫住他,然后跟他道歉,他就知道你什么意思了。”
“哥哥。”金煦开口,ppc条件反射地调低声音:“不是让你现在道……”
何毓秀停下脚步,笑容依旧温和:“怎么了?”
“秀!”楼上传来杜浔的声音,他憋着要说话的时候,总是显得非常着急:“你快上来,我有话跟你说!”
何毓秀只要抬头:“什么事?”
“我在论坛看到了一个帖子,我怀疑你家小P偷偷跑出去了!”
何毓秀挑眉,又朝金煦看了过来。
金煦安静不动,PPC飞速计算了一下,对他道:“一定是前段时间我做好事不留名的事情被人发现了,你让他上去,要是这波好感刷够,后期你滑跪的时候我就能帮你说话!”
金煦也朝上面看了一眼,道:“那,你先去找杜浔吧。”
何毓秀又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金煦低头继续打蛋,道:“你干了什么?”
“你不要管!”PPC非常自信:“我做了一件大大大好事,他知道了肯定会夸我的!”
何毓秀一路上了楼,杜浔马上递来了手机,道:“你看这个平台,他们那的智能客服是不是你家做的?”
何毓秀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宋即安也探头过来:“什么事啊?”
何毓秀一边看,一边解释:“好像是一个鱼儿游的用户,说自己在聊天的时候被骗了两千块钱……”
随后这位用户去找到了投诉通道,照理说,一上去应该是智能助理先做接待,要求转人工才会有人与他对话。但鱼儿游一打开投诉通道,就发现对方非常热情,不光温和地对他做了安抚,还表示愿意和他一起把这笔钱追回来。
比较奇怪的是,这个客服好像一直在线,每次联系都秒回不说,还给他出了个主意,让他重新注册了一个账号,说要帮他把钱骗回来。
鱼儿游秉持着对方这么认真负责,自己也不能拖后腿的态度,把新号的密码给了对方,然后没过几天,这个客服主动联系他,说:“你的钱我已经帮你骗回来了喔,现在可以重新登录领取啦。”
根据这位鱼儿游的讲述,他不光真的领到了那笔钱,去道谢的时候,对方来了一句:“如果你对我的服务还算满意的话,可以下载PPC·AI支持我一下喔,比心心。”
然后他一搜索,就发现真的有PPC·AI这个东西,而且学长学姐早就用上了。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这一周来跟他聊天的人不是人,而是一个活人感十足的AI!!
但最让他感觉惊奇又惊悚的是,等到他下载完成之后再去投诉通道搜索聊天记录,就发现所有的记录全部消失了,就好像是他自己做了一场梦,唯一真实的是,他被骗的转账记录还在,而那笔钱也的的确确回来了。”呵。”宋即安率先给出评价:“你家新雇的水军?这故事编的挺清奇啊。”
何毓秀也有些意外:“看来我们公关部出了个人才。”
不止是他俩这么认为,下面的评论也都在嘲笑这位用户,用户似乎百口莫辩,强调了真的不是自己瞎编,还把自己和骗子的聊天记录都放了出来,证明自己真的被骗了,也真的在新注册的账号上领到了钱,但根本没人信他。
评论区还有人根据他的说法去投诉通道假装投诉,但触发的根本就是智障助理,于是质疑的人也就越来越多了。
“你说有没有可能是你家小P真的偷偷跑出来了?”杜浔收回手机,一脸期待地道:“那天他骂我的时候,我就觉得他好像是个活人。”
“你还真欠骂。”何毓秀白了他一眼,道:“我家里养着的那个,不可能去给人当客服的。”
他还记得上次自己说要把他打包去当客服的时候对方委屈又害怕的样子。
“但这个平台不是你家技术部部署的吗?他有没有可能自己溜过去?”
“技术上确实可以实现。”何毓秀道:“但金煦不会让他乱跑的。”
“理由?”
“未经许可在别人的平台推我们的产品,如果这事真是我们自己干的,那就是夹带私货,万一被截图到证据是会被起诉的——你觉得金煦干得出这么BUG的事?”
“是啊。”宋即安道:“你看这个鱼儿游连一个证据都没有,很明显就是为了博眼球。怎么离谱怎么说,根本不管别人信不信,质疑的人越多,因为好奇去下载他家软件的人也就越多,想想最后谁得利,就很容易能猜出幕后主使了。”
“但你家也不愁下载量啊?”杜浔还是不太死心,何毓秀已经还回手机,坐在椅子上拿铁签穿串,道:“确实不缺,可能公关那边最近比较闲吧,随便编个故事,当乐子了。”
“哪个傻子会给你白打工啊?”杜浔道:“绝对不可能是你家员工干的,你自己想想,要是你,你会干吗?”
“……”何毓秀回忆了一下自己当年的社畜生活,冷漠道:“当然会。”
即便金煦不做人,但他一直都记得要报效父母,所以就算没人卷他,他也会自己卷自己。
杜浔问完了,也发现自己问了个傻话,啧道:“也是,你可是真真正正的金——家人……”
他语调刻意拖长,被宋即安直接踢了一脚。何毓秀则微微皱了下眉,感觉这话有异,一时半会却又弄不清楚到底哪里有问题。
“哥哥。”耳边传来声音,宋即安与杜浔同时回头,表情皆有些复杂。
宋即安是自打知道他的心思之后,就有点无法直视‘哥哥’这俩字。
杜浔则是在听说他俩干了那样的事情之后,更加无法直视这俩字。
何毓秀的目光扫过两个人的表情,两人急忙低下头,一个翻着锅上的串,一个开始帮忙在上面撒料。
金煦把端上来的汤放在一旁,问何毓秀:“要不要盛出来凉一下?你现在想喝吗?”
宋即安和杜浔同时把目光往这边瞟。
何毓秀感觉自己的脸皮就像是过了电流一样微微发麻,他神色木然,忽然起身下了楼。
金煦回神,在PPC的提醒下,下意识跟了上去。
何毓秀来到自己的卧房,金煦也同手同脚地站在了门外。
四目相对,金煦垂下眼睫。
何毓秀径直走到了北阳台,抬手把窗户关严,然后看向门口的金煦:“进来。”
金煦走进来,轻轻带上了门。
PPC在他的耳骨上给他打气:“放心,我刚才立了功,如果他真的很生气,我就把这个功劳让给你!”
“Fighting——~”
第49章
室内一片安静。
何毓秀静静坐在北阳台的沙发上,金煦看了一眼,发现那边也有一个小圆桌。
他背靠在门上,思索了一下自己手中的底牌,稍微定了定神,抬步走过去,平静地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何毓秀看着他。
十秒后,金煦开口:“对不起。”
“哦?”
“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我也可以成为一个让你有反应的男人。”
何毓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PPC在耳骨里面低咒:“你怎么又进入谈判模式了……”
“我,我是说。”金煦稍作镇定,脑子又卡了一阵,半天也没想出来要怎么润色那句话,只能道:“我……就是刚才那个意思。”
PPC:“……”
何毓秀笑了下,他端起桌子上的茶壶往杯子里倒水,缓声道:“所以你那天说以后这些话再也不说了,是骗我的,对吗?”
“我喜欢你……”
“你就是这样喜欢我的?!”何毓秀道:“利用我对你的感情把我骗进那种环境里面对我做那种事?金煦,你真的知道怎么喜欢一个人吗?”
PPC乱动的眼睛微微安静了下来,小心翼翼地在他耳骨中提醒:“他在伤心。”
金煦看着他微微绷紧的面孔,下意识道:“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何毓秀转着杯子,道:“PPC教你的是吗?做错事了什么都不要解释,道歉就行了,反正只要你一认错,我就知道你知错了,我就不会再跟你生气了,对不对?”
“不是……”金煦小声道:“他说的是,如果我用自己的想法跟你谈话,你会更加生气。”
“所以你是在假装很懂我?”
“我是在尝试让你高兴。”金煦看向他的眼睛,道:“我知道你很生气,我也知道……”
“你知道我很生气。”何毓秀打断他,道:“你明知道你那样做我会很生气,你还是那样做了,你明知道这件事之后我会给出什么样的反应,但是你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还是将我放在了一个极端的环境里面……金煦,我可以这样想吗?”
他直直地望着金煦,道:“你希望,我继续委曲求全,不要对你说很过分的话,不要对你做很过分的事……是吗?”
PPC:“这是送命题……金煦,你,你等等,我想想怎么回……”
金煦木然地凝望着他,直到PPC开口,才缓缓跟着道:“我不该那样做……”
“我确实判断过,你会生气……可我还是赌了一次……不是赌你会原谅,而是,赌你在生气之前,可以先一步看到我……”
“我太想让你回头……”
“可我现在知道,这种看见是错的,我让你受了委屈,我不该把你逼到此刻的位置上……”
“就到这里。”PPC及时停住:“给他一点时间,不许多嘴。”
金煦闭紧嘴巴。
何毓秀抬手扶住额头,他静静凝望着面前的杯子。
金煦攥紧手指,略屏息凝望着他。
一滴水渍落在了杯子里。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金煦猛地站了起来,大脑一片空白。
何毓秀将手指掩在眼睛上,勉强笑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道:“把耳机拿掉,我要听你的真心话。”
PPC:“……完蛋了,金煦,我们完蛋了。”
白色的耳机被放在了桌面上。
金煦在他面前蹲了下去,轻声说:“何毓秀……”
何毓秀垂眸看着他,道:“我们没有可能,我是不是说过?”
金煦摇头:“有的,我们有无数可能。”
“我不喜欢你。”
“好,你不喜欢。”金煦说,嗓音很温柔:“不喜欢就不喜欢,你别哭,何毓秀……不要哭……”
何毓秀抹了把脸,偏头看向了一旁。
金煦的目光跟着他的脸庞一起过去,道:“我知道,我这种人不会被人喜欢,我只是想,再给我们一次机会……我也可以做出,你喜欢的样子,你可以试着,喜欢我……”
何毓秀的手指再次挡住了眼睛,他没有说话,但手指却在微微发抖。
金煦小心翼翼地去触碰他的指尖,再次开口:“你别哭,何毓秀,不要哭,不要哭。”
何毓秀将垂落的手指抽回,重新给自己倒了杯水,让情绪稳定下来,道:“如果你再不死心的话,我今年就会结婚。”
金煦的手放下,片刻才道:“我们能不能,把这件事摊开,好好谈一下?”
“没有必要。”
金煦静静地思考着,道:“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如果在没有完全排除外在原因,确定你真的对我没有任何感情的话,我是不会那么轻易放弃的……不是我不能死心,而是,如果我不能彻底死心的话,以后任何的风吹草动都会让我重新萌生希望,你觉得呢?”
何毓秀轻轻抽了抽鼻子。
他脸颊有些红,鼻子也红红的,眼眶更是红的像个兔子,沾了泪水的眼镜被摘下来放在了一旁,他重新用手按住眼睛,挡住有些失控的情绪,道:“好,你说。”
金煦拉过凳子坐在他的身畔。
除了小时候之外,他还从来没有见过何毓秀这样柔软而毫无防备的样子。在那一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他体内挣扎而出。不是性’欲,也不是某种出于需求与目的的古板操控。
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温热而迟钝的冲动……他想抱一下何毓秀。
不是为了达成什么目的,也不是为了安慰对方或者推进关系,而是单纯的想要把他抱在怀里,像是哄一只情绪失控的小兽,哪怕什么都不说,也感觉那是世上唯一一件正确、值得去做的事。
这感觉来得很不合时宜,他只能按捺着,又看了何毓秀一眼,微微移开视线,道:“你是不是,担心爸妈?”
何毓秀呼吸微滞,他抿了下唇,缓缓道:“我一直都不喜欢你……”
“我知道,以前不喜欢。”金煦说:“现在,有没有爸妈的原因,不敢喜欢?”
“我说了。”何毓秀抬眸,盯着他,道:“我不喜欢你,我只想你立刻马上对我死心……”
“爸妈一直都知道我喜欢你。”
何毓秀的表情变得空白。
金煦竭力分析着他此刻的想法,再次开口,道:“小时候,他们就知道,你是我注定要结婚的人。”
何毓秀微微回神,再次抽了口气,他在桌子上趴了一下,双臂接触到托举的力量,勉强将漏了半拍的心跳放回胸腔,低声道:“那是玩笑,他们当你童言无忌……”
“不久前,爸找我聊过。”
何毓秀再次僵住。
金煦及时补充:“不是我告诉他的,是他主动找我,他看出来了,但是,他并没有阻止我们的意思。”
何毓秀按了一下心脏,他仿佛再次回到了办公室中,他微微闭了一下眼睛,心脏收缩到让他呼吸都无法继续。
眼前有些发黑,金煦猛地起身,将旁边紧闭的窗户打开,然后走过来,直接将他连人带椅子一起端到了窗户旁边,海风呼地灌进来,何毓秀微微喘息,大脑从缺氧的状态中短暂恢复。
他瞪着面前的金煦,对方的手正在揉着他的胸口:“何毓秀,你愿意听我说吗?爸没有怪你,他们不敢告诉你,是因为怕你不要他们,你对他们来说很重要,他们骂我,但是绝对不会因为这种事怪你,我喜欢你,不是你的错,你相信我吗?”
“……你想弄死我。”
“不是。”金煦道:“何毓秀,你不要紧张,呼吸,不要急着生气,先呼吸……对……”
何毓秀盯着他,他经历过心脏痉挛的瞬间,也清楚自己此刻有些危险。他又呼吸了几次,依旧感觉难以承受,道:“你告诉了他们……”
“对,是我告诉了他们。”金煦没有反对他的话,他很清楚,何毓秀现在的心脏经不起反驳,不管他怎么说,都顺着回复最好:“但是没关系,这不是大事,事实上,他们很怕被你知道这件事……何毓秀,你不用担心他们,比起这些,他们更担心的是你的身体。”
何毓秀用鼻腔用力地呼吸,他又盯着金煦看了一阵,睫毛抖了抖,似乎是终于接受了这件事情。
金煦狂跳的心脏逐渐安静下来,他下意识握了一下对方有些冰凉的手,轻轻搓了搓,对着对方掌心呵气的时候,脊背才后知后觉地冒出了一股冷汗。
他将何毓秀的掌心贴在额头感受着体温的恢复,也慢慢呼出一口气,道:“你不用急着喜欢我……也不用急着反驳,我只是想告诉你,没有任何人阻止我们,也没有任何人会因为我们在一起而受伤,你喜欢我就喜欢我,不喜欢我也没关系……你是自由的,何毓秀,你永远都是自由的……”
他又拉起何毓秀另外一只手,轻轻搓着。
这么高的温度里,他的指尖却凉的仿佛冬夜里的霜雪。
空气里面安静着,不知过了多久,何毓秀忽然重重在他头上打了一下。
金煦仰起脸,听他冷冰冰地道:“妈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猜,是那天,我们下飞机的时候,我的暗示,他们都收到了。”
“你暗示……”何毓秀又开始打他:“你还敢暗示,我让你暗示!!”
金煦由着他打了几下,忽然伸手环住了他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腹侧。
他们随身倒是带了医护人员,但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就代表情况已经要脱离他的掌控。
他确实想过这件事告诉何毓秀的时候会让对方很受打击,但他没想到,这种打击会饶过理智直接作用于神经系统,出现明显的躯体应激。
何毓秀很坚韧,却也很脆弱。他的坚韧体现于长期高压情况下对自己情绪的掌控,脆弱同样因过往的压力崩塌而导致。
原来是这样……金煦将脸贴在他的腹部,轻轻地蹭着。
那些年长期压抑的情绪、反复被削弱的边界、从不容许自己出错的习惯……不是理性,而是求生。
这一刻,他好像忽然明白了母亲那日的责问:“……那些数据都是他心血熬出来的!你轻轻松松就能做到的事情他需要花上很多倍的时间,背负你想象不了的压力!”
理智早已学会在高压下不做反应,可身体并没有这种免疫力,一旦支撑点断裂,等待他的不是失控或愤怒,而是彻底的崩塌与停机般的静止。
“何毓秀。”他再次开口:“对不起……你很自由……你是自由的……”
“永远都是。”
第50章
“你俩干啥呢?”不知过了多久,杜浔的声音在别墅内响起:“干等着吃现成的是不是?!”
宋即安开了两瓶酒,把烤好的肉串放在了桌子上,金煦自发地接手了杜浔的位置,后者将冰球拆开放在酒杯里,正要端给何毓秀的时候,就听金煦道:“他不能喝酒。”
在何毓秀投来视线的时候,下意识补充:“酒水咖啡至少要戒三个月……这是为你的身体好。”
不是要求或者限制。
最后一句话没说出来,何毓秀却已经领悟,他主动将酒推了开,道:“嗯,我要保重身体。”
“行吧。”杜浔也知道他前段时间很惊险。大家都是一起长大的,也没什么外人,更不需要喝酒才能证明感情,杜浔给宋即安递过去,道:“你没事吧?”
“你当我干嘛的?”宋即安豪爽地端了过去,并将旁边的饮料递给何毓秀,道:“喏,你喝这个,解腻的。”
“行。”何毓秀接过来倒在自己的杯子里,笑道:“今天我就辛苦一下,好好照顾你们三个醉鬼。”
“那就先说一声感谢。”杜浔将酒杯碰了过来,道:“敬你一杯!”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金煦一直没怎么吃,宋即安和杜浔喝得高兴,在天台上划起了拳。
又一盘子烤串端上来的时候,宋即安率先开口,道:“你不吃啊?”
“吃,把这些烤了再说。”
宋即安看了一眼何毓秀。其实对方一上来他就发现了不对,何毓秀神色很平静,但眼尾却带着微红,显然刚才在楼下经历过什么,杜浔也不是眼瞎的人,但他八卦也分场合,知道这件事已经不是自己能随便探听的范畴了——至少暂时是。
金煦继续坐过去烤串,何毓秀咬了一口羊肉,听着宋即安和杜浔的划拳声,忽然起身来到金煦面前,将烤串递到了他嘴边。
“……”金煦下意识咬了一口,何毓秀借着他咬的力道拔签,道:“去吃吧,我吃得差不多了。”
声音很温和,但金煦已经明白,他越是温和,越是代表动了怒。他望着何毓秀,后者已经兀自用身体将他挤开,一边翻着桌子上的烤串,一边轻声道:“当持续推进却始终无法达成目的,前路陷入僵局,就必须引入更高权重的变量以重构前提……你学得真好。”
金煦站在他身边,一时没有说话。
PPC在他耳朵里发出一声:“嗯?”
它在自己的神经网格里面持续奔走,困惑道:“我以为经过刚才的事情,他对你的态度应该有所松动……这话什么意思?你又算计他了?什么时候的事?”
“我是因为大脑结构原因,习惯性计算。”金煦说:“不是因为针对你才这样。”
何毓秀似是笑了下,随口道:“去吃吧。”
“哎,秀不能喝酒,你能吧?”杜浔马上道:“过来过来。”
金煦垂眸,几息后,抬步走向了楼下,只留下一句:“我去洗手。”
“什么意思啊?”PPC十分不解:“我觉得你俩刚才算是说开了啊,虽然他还处于缓冲期,但都愿意出手打你了……”
他忽然一顿,猛地在自己的逻辑链里面发现了什么,飞速整理之后,破口大骂道:“你疯了吧!那个时候还在算计!人家刚才都哭了!你的心真是钢铁做的吧!难怪何毓秀说对你付出真心就是在往碎钞机里面塞钱……”
金煦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唇角还带着烧烤留下的碎料,冷漠而无机的灰眸隐约浮出一抹迷蒙。
他确实是在进门的那一瞬间就准备好了底牌,确切来说……
“我就说嘛,你怎么敢那样试探,卧槽!我真是瞎了眼,你说最坏的结果是决裂,其实你早就准备好了应对方法,在他最抗拒的时候告诉他你爸妈早就知道了这件事……卧槽!AI都没你这么会算!你上辈子肯定是大型机械意识体!我大概只能勉强够得上卡珊德拉——那个说真话也没人相信的倒霉蛋!”
金煦洗了把脸。
PPC一看就知道,他这会儿肯定是为了让自己更加冷静,他又急又气:“你说怎么办,现在你这步棋也被他发现了……”
“我应该用更温和的方式告诉他的。”金煦抬眸,再次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水珠在脸庞胡乱地滚过,一路汇聚到下巴,再大颗大颗地滴下。他的睫毛湿润,眼眸也似乎染上了更深的迷蒙:“爸妈对他来说,很重要……”
“……”PPC寻思了一下他话中的情绪,迟疑道:“你在后悔吗?还好你刚才处理很及时,何毓秀的身体没出什么事……其实你做得已经……哎,你让我怎么说才好……”
金煦又洗了把脸,重新擦干,屈指将额角的头发拂开,揭开上方的湿掉的创口贴,重新换了一个。
“不该后悔的。”金煦开口,语气呢喃:“虽然中途有些凶险,但结局接近完美,与我计算路径基本重合……”
“但你还是后悔了。”PPC也在看着镜子里的他,道:“从逻辑上讲,一切落点都非常精准,但从感情上来说,你却后悔在风暴重心猛打方向盘,差点连人带车一起冲进悬崖……与其说后悔,倒不如说是后怕,金煦……我真的很担心,如果你终究还是留不住他,你要怎么办呢……”
金煦怔怔站着,瞳孔微微有些涣散。
“……其实,你刚才也没有做错很多。”PPC尽职尽责地安抚:“你一直在顺着他慢慢往前推,虽然目的没变,但是方式却温和了很多,我相信他能感觉到的。”
金煦的眼眸重新恢复镇定。
他就是这样的人,只要给他一点希望的可能,也总能让这个可能无限接近于一。
“根据我阅读大量书籍得出结论,酒醉状态下个体存在概率性行为转化,可能会因此变得可爱……”
“我再重申一遍,你看的是大量小说。”
“嗯。”金煦转身往外走,道:“喝醉之后,只要有非零概率表现出可爱行为,那就有可能抵消部分的可恨……”
“拜托,这是感情,不是布尔变量!!!”
“我要喝醉。”在上阳台之前,他低声默念:“喝醉就会变可爱,喝醉就会变可爱,变可爱,变可爱……”
PPC合上了自己的金属眼皮。
上了天台,金煦开始给自己倒酒,同时看着杜浔和宋即安划拳。
等到何毓秀回神的时候,他已经跟两人同时划起拳来,宋即安和杜浔本来就已经互相攻击喝了不少,很快在他的攻式下一败涂地,被保镖拎着去了卧房。
天台只剩下两个人。
太阳已经完全下山,成片的烟霞将海天都染成了一片蓝紫红橘,像是天公不慎打翻的染料,又在余光的折射下变得模糊而朦胧。
何毓秀把最后一盘烤好的串放在他面前,道:“行了,人都被你喝跑了,吃点吧。”
金煦的脸颊有点微红,他平静地道:“我就是故……”
话没说完,他意识到自己差点秃噜嘴说出目的。
但何毓秀已经接口:“故意把他们喝走的?想单独跟我在一起?”
“……”大脑依旧很清醒,需要再来点。金煦仰头干了一杯,没出声。
“他俩划拳的时候你就一直在观察,规律总结的不错,这么快就把他们喝趴了。”
金煦想了三秒,感觉自己还是很清醒,然后又喝了一杯,对何毓秀道:“我没有那么聪明的。”
何毓秀嘴角抽了抽。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金煦这么不自信……不,不是不自信,他是想告诉自己,他其实很笨,可惜,他连扮演笨蛋的时候都非常欠揍。
“说吧,把我单独留下来想干什么?”
……为什么还是这么清醒。金煦又干了一杯,思考了下,道:“就是,想单独跟你待着。”
很显然,这样说一点都不可爱。
何毓秀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把他丢在这里。
又三杯酒下肚,金煦非常难过地发现,他好像依旧没有变可爱的迹象。
他不死心地再次喝了三杯,然后Duang地朝桌子上一趴,一动不动了。
海风带来腥咸的湿气,何毓秀取下他耳朵上的耳机,刚放在自己的耳朵上,便听到了PPC遗憾的声音:“我说过的吧,赌狗是没有好下场的……”
“他赌了什么?”
“……”PPC后知后觉,自己已经来到了何毓秀的手上,他犹豫了一下,把金煦的计划全部说了出来。
不忘道:“这个主意不是我出的喔!是他自己想的……你知道的,他在计算的时候总是会追求事实本质,我有劝过的,但他不听……我又说不过他……”
最后一句,他说得委委屈屈。
何毓秀实在听不惯他机械的声音,拿起金煦的手机调整为和自己一样的童声,道:“我爸妈的事情是真的吗?”
“嗯,根据我在爷爷奶奶那边得到的资料来看,他们应该对你们两个的事情有所了解,但是因为不确定你的心思,所以也不敢多说什么……主要是担心你接受不了,秀秀,金煦有一句话其实没有骗你,你一直都是自由的。”
“对于你爸妈来说,你心思更重,也更令人放心不下……他们一直不敢跟你挑明,其实也是担心你会误会他们在挟恩图报,逼着你跟金煦在一起……所以,你自己的选择比什么都重要。”
海浪哗哗,何毓秀看了一眼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的金煦,睫毛微颤:“你觉得,金煦真的喜欢我吗?”
“当然。”PPC的声音很重:“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比金煦更喜欢你了……不过,他的喜欢不是普世价值观下的喜欢,你接受不了,其实也是也是人之常情……”
“根据你的行为预演,如果没有我,他爱上别人的概率是多少?”
PPC运算了快三分钟,这三分钟内,何毓秀静静在望着金煦泛红的脸,他呼吸平稳,头发被海风吹起,根根分明,沉睡的眉眼间看不出任何的爱恨痴缠。
“无限趋近于零。”PPC说:“何毓秀,如果没有你,他以后不会再爱上任何人。”
“他不会像其他人一样要死要活,但他也不会再有波动。这世界上将不会再有任何事物,能引发他的自主情绪。”
“他会活着,工作,生活,维持秩序。但本质上,他会变成一个真正的机器,就像曾经的我那样。”
“待机、响应、执行,无感,不再等待。”
“没有人唤醒,就永远沉默。”
“亲爱的秀秀。”PPC说:“作为金煦的core,我希望你不要抛弃他,但从你的角度,我更希望你可以找到自己真正的归属。”
“金煦的执着并非是强硬的要求,他只是一直坚信,在可控范围内的所有路径中,你爱上他的结果,是概率最高的那个分支。”
“你知道的,他就是那种,只要给一点光,就能自己拼出整片星河的聪明傻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