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你刚才不该张嘴。”
何毓秀上来的时候,浴缸里面已经放好了水,还放了他往日最爱用的木质精油。
他在浴室里面养神,金煦则在厨房拧开了燃气。
PPC的突然出声并没有打断他的动作。
“你不要觉得自己看几本小说就能读懂里面所有的套路,人家还有渲染留白和只能意会呢。”PPC道:“这下好了,你一张嘴,好不容易增加的爱意值又得倒退。”
“我的确不是一个合格的知心人。”金煦道:“但我知道,他不该应该因为不相干的人浪费情绪。”
“……所以,你刚才是故意逗他笑的?”
金煦终于给了手机一个眼神:“我刚才很好笑吗?”
他以为自己是在转移对方的注意力。
木质精油混合着潮湿的水汽,像被风折断的老树清汁,浓苦被雨水稀释,只留下一线难得的清新。
金煦过来敲门的时候,才发现何毓秀已经睡着了。
浴室门没锁,拧一下就直接打开,熟悉的人躺在水中,身上搭了一条稍宽的毛巾,已经吸水下沉,牢牢黏连在身上 ,所有的曲线皆一览无余。
金煦走过去蹲在浴缸前。
定制的木质头枕牢牢托着他的头颅,浴缸也是经过了专门定制,主要是防止他睡着溺水的。
何毓秀是少有的喜欢在浴缸里面睡觉的人,尽管金煦一直不太赞同这一点,但因为何毓秀洗澡从来不会做特别通知,他能做的只有换掉他可能会躺下的所有浴缸。
好在何毓秀一向只在家里和晴晖庭泡澡。
金煦亲了一下他侧额,手指抚了抚他湿润的脸颊,思考了一下在对方不发现的情况下将滑溜溜的兄长抱出来的可能性——醒来倒是其次,万一对方受惊从他怀里摔下去可就是大事了。
他最终推醒了何毓秀,后者困倦地睁开眼睛,第一反应就是拉起了水里的毛巾,眼睛瞪圆:“你……”
“吃饭了。”金煦道:“要不要我抱你?”
“……出去。”
金煦出去了。
何毓秀换好衣服,揉了揉有些发疼的脑袋,却发现桌子上摆了一碟碟的油炸小吃,金煦正在往上面撒料,还开了一瓶冰可乐。
“大晚上的……”何毓秀道:“这不太符合你的风格。”
“高热量食品可以激活奖赏系统,提高血清素与多巴胺水平,适用于情绪调节。”金煦把可乐倒在杯子里,道:“而且这都是我亲手做的,卫生方面可以保证,偶尔吃一点没问题。”
“……”何毓秀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金煦看着他的表情,忽然道:“不然去阳台坐?”
正襟危坐和垃圾食品似乎不太适配。
何毓秀还没反应过来,他就跑去端了个小桌,摆在阳台之后又取出柜子里的蒲团坐垫,然后坐在上面看他,眼神期待:“这样可以吗?会不会感觉放松一点?”
“……”何毓秀走过去坐在他对面,金煦把炸物夹在他碗里,道:“没用签子,你刚洗完澡,应该也不太想弄一手油,尝尝看,狼牙土豆。”
何毓秀轻轻咬了一口,再次看向对方,金煦熟练地露出笑容,道:“好吃吗?”
“……好吃。”何毓秀道:“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脆土豆?”
金煦反应了一下,道:“可能因为我没炸够时间。”
“……”
“骗你的。”金煦再次露出笑容,道:“我这么喜欢你,当然知道你喜欢什么。”
“……”何毓秀剜了他一眼,稍显沉闷的情绪却被调动了些许,他用力吃掉一大根土豆,哼道:“邱子舟说你故意让人换掉了他的男一,是吗?”
“不是。”金煦否认得很干脆:“我只是让杜浔朝业内打了招呼,以后要严格把关演员的业务能力。正常人遇到这种事情只会好好精进自己的能力,他竟然怀疑是我动了手脚吗?”
何毓秀无奈:“你这边刚掐过人家,人家那边工作上就被卡,怎么可能不怀疑你?”
“你相信我就行。”金煦不太在意,又给他夹了两片酥脆的五花肉,道:“如果你今晚想好好睡觉,我们就少吃点,如果不准备好好睡觉,晚上我带你出去玩。”
何毓秀又一次吃掉他夹来的食物,就了口可乐,感觉沉甸甸的神经系统似乎真的在被高热食物激活,他嗯了一声,道:“我都洗完澡了……待会,想睡觉。”
“好。”金煦说:“那就睡觉!”
其实何毓秀觉得今日这炸串至少得配个小酒,但很显然,金煦既然给他开了可乐,就绝对不会再让他喝酒的。
昨天晚上都给他戴了体征检测仪,今天要是再喝,对方估计得建议他去医院醒酒了。
何毓秀也不是什么无理取闹的人。
饭后,金煦又按部就班地收拾了桌子,何毓秀则又去浴室刷了牙。
刚躺在床上,金煦就理所当然地上来了,脑袋压在另一个枕头上,与他躺在一起,然后转过脸看他。
何毓秀立刻躺平,闭上了眼睛。
他的思绪其实有点乱,毫无疑问,他对自己的血缘亲人其实没有一点感觉。活了二十九年,何毓秀即便在被金煦气得半死的时候、即便在明知道自己可能会被逐出家门的时候,他也只是觉得父母不可能不管自己……而不是亲生父母为什么要抛弃他。
二十九年,他只是在偶尔会有点困惑,他们为什么要抛弃自己,自己明明很健康,性格上面也没有任何问题,爸爸妈妈都那么喜欢自己,甚至他觉得,如果金煦是个正常人的话,也不可能会不喜欢他的……他很小就知道,他们之所以抛弃自己,是因为他们没福气,接不住自己这个福星。
可现在,他们忽然冒了出来。
他的手指在被子上微微绞紧。
他们……从金家这里,骗过钱吗?骗了多少?如今又想来做什么……?
明明已经很努力不去麻烦爸妈了,可原来背地里,自己给家里添了这么多的麻烦……
“啪”地一声。室内的灯忽然暗了下去,何毓秀还没反应过来,便感觉一个热腾腾的东西朝他凑了过来,有人勾着他的腰,直接将他抱在了怀里。
他怔了一下,后知后觉地将额头抵在对方的胸口,手指轻轻捻住对方的衣角。
一双大手来到他的头顶,何毓秀的眼圈忽然有些发热,他又朝对方怀里凑了凑,竭力眨了好几次眼睛,才勉强将胸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压下去。
“想知道我是怎么发现的吗?”
何毓秀轻轻皱了下鼻子,声音带着细微的沙哑:“嗯?”
“你被绑架的时候,我追着车跑了很远。”金煦道:“马场的老师不在,我只有一个人,半路上遇到了来接我们的司机……”
车子匆匆停在他的面前,司机急忙从车上跑下来:“二少爷!”
他神色惊惶地看着气喘吁吁的孩子。如金煦所说,那一年他只有六岁,追车追了半小时,肺好像要被汹涌的气体撑炸,不等司机伸手抱他,他开口:“何毓秀被绑架了,马上通知我爸妈,报警。”
他取出本子在地上画了一张简笔画,将抱走何毓秀的男人背影等比例缩在了纸上,之后爬上了车,拿过平板开始查看地图。
凌川太大了,道路四通八达,那个时候监控也没有那么方便,即便他推断出了好几条路径,却都没有足够的科技辅助可以验证猜测。
他只能在家里和爸妈一起等待。
何若仪来回踱步,警方的大队长也在金家,焦急地等着电话。
金煦也把自己的简笔画给了对方,并且详细地描述了对方的身量高度和体格宽度,大队长倒是吩咐下去了,却也郑重其事:“这样的人光是凌川就不知多少个,我们想要靠这个找到对方,根本就是大海捞针。”
“如果我能再见到他,就一定可以认出他。”小金煦凝望着高高的大队长:“能不能带我一起去最近的县城排查?如果他真的是本地人,我就可能找到他。”
但金绍霖阻止了他:“他到现在都没有打电话,金煦,你觉得他真的是为了钱吗?”
他跟金煦说话的语气,完全不像是在对一个孩子,大队长露出了略显惊愕的表情。
金煦没有说话,但脸色明显更加冷漠了。
“我当时推断了很多种可能。”金煦说:“我希望他是为了钱,但我更担心,他是单纯的拐卖犯。”
前者他还有机会找到何毓秀,但是后者,日后再想相见就真的是大海捞针了。
“我们等了四天。”金煦将下颌放在他的头发上,轻轻蹭着,道:“我以为,他把你卖去了别的地方……”
他不知道什么叫慌乱,他只知道心脏有点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心口飞速流出。他看到母亲在哭,素来不抽烟的父亲一根接一根,眉头锁成一团,警察不得不暂时住在了金家。
但始终没有接到勒索的电话。
直到四天后,有人打来了电话,说他们在邱县见到了公告照片上的那个孩子。
“是个女人。”金煦低声道:“她说应该是照片上的孩子,但是一直昏迷不醒,可能需要送医院……”
金家所有人立刻跟着警方一起来到了医院。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邱县驻扎的派出所带着两个人走了上来。
女人神色焦急地抱着何毓秀走下来,何若仪浑身发软地扑了上去,医院匆匆推出推车,金煦眼睁睁看着她快速又小心地把何毓秀放在了上面。
众人随着推车一起冲入医院,何若仪一边跟着跑,一边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何毓秀被送进抢救室的时候,何若仪也被女警拥着,在一旁泣不成声。
金绍霖则后知后觉地对女人道谢,女人也在发抖,勉强扯着笑容摆手表示没关系。
随后,金煦便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男人,他一眼就认出了对方,那样的高度与宽度,那样的走路姿势,他相信自己绝对不会认错。
也匆匆地走过来,道:“玉芬,那孩子没事吧?”
神色同样焦急,但与正常关心路人的好心人却有所不同,后来金煦才知道,那是一种过分用力的表演。
他留在旁边跟金绍霖寒暄,金绍霖对着他再三表示感谢,金煦却直勾勾地盯着对方。
他很快就推断出了这夫妻俩到底在打什么注意,就在他准备直接拆穿他们的时候,女人静悄悄地离开了。
金煦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他知道,专业的事情只能交给专业的人,留在抢救室门前对挽回何毓秀的生命没有任何帮助。但如果想要把这两个人锤死定罪,仅靠自己的一面之词绝对不够。
他还需要掌握更多的信息。
女人扶着墙壁,看上去不像是个刚刚做了好事的路人,倒是与何若仪有几分相似,仿佛被差点丧子的悲伤打击的直不起腰。
她去了消防门后面。
金煦快速利用电梯上了一层,然后从上层的消防楼梯,面无表情地观察着她。
她瘫软在地上,用手捣着嘴,泣不成声。
没多久,跟金绍霖说完话的男人便找了过来,他把女人扶起来,神色惊喜:“他们说会给我们一笔感谢金,虽然不知道多少钱……但子玉有救了,我们终于有钱给她治病了!!”
女人浑身发抖,男人还在低声:“还好,我没有给他们勒索电话……他们真的把我们当做好心人了,你说的对,这样,我们既不用被记恨,也一样能够拿到钱……难怪你要给他灌那么多迷药,你是不是早就想到……”
一个响亮的巴掌在消防楼梯内响起。
男人揉了揉脸,笑了一声,道:“我知道,哪个孩子你都舍不下,但他能进金家是他的福气,也是我们的福气……你说,我们接下来怎么做,我都听你的。”
好半天,金煦才听到女人的声音:“把子玉转来这个医院……让金家,知道我们的难处……”
金煦退出了消防门。
一切都像那个女人预料的那样。
他们借了一大笔钱把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女儿转到了和何毓秀同一家医院,‘恰到好处’地被何若仪了解到他们的难处,面对把自己儿子送回来的这对好心夫妻,何若仪几乎毫不犹豫地资助了一大笔钱。
金煦坐在母亲身边,看着她和那个女人聊天:“你就放心收下,我也是为人父母的人,孩子的健康比什么都重要,这笔钱只是我个人的名义,后期还会有基金会找到你们,如果有任何困难,你都可以联系这个人。”
她递过去一张名片,面对对方哽咽落泪的样子,只能紧紧抓住她的手,同样眼眶微红:“你救了我儿子,我救你女儿,都是应该的,这就是咱们两家的缘。”
金煦冷冰冰地望着那个女人。
她紧抿着嘴唇,却再难吐出任何话。
一样握住何若仪的手,低下头,肩膀不断发抖,很久,才哑声说:“谢谢,谢谢你……真的,谢谢……”
等到把她安慰好,何若仪这才拉着金煦的手离开,轻声问他:“医生说你哥哥这两天就可能会醒,你说咱们要不要给他一个惊喜?”
“他吃了那么多的迷药。”金煦语气平静,听不出半分故意:“心脏和脑子都受到了极大的损伤,你还想给他惊喜,是怕他活得太长吗?”
他没有回头,自然也不知道后方女人到底是什么表情。
他只知道,何毓秀出院之后,她并没有继续联系何若仪。
何若仪倒是一直记得她的恩情,逢年过节会让人送些果篮补品,还会给她女儿买一些普通人舍不得买的洋娃娃和小衣服,林玉芬也会稍微回一些土特产,但从不过多交往。
在金煦看来,她勉强算得上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人。
何若仪也觉得她人不错,但她的圈子和林玉芬交集并不多,故而她也并没有刻意要与对方成为朋友。
“所以,他们是因为……女儿有心脏病,才来绑我?”
“你那天猜的不错。”他们谁也没有去看对方的表情,却始终静静依偎:“男人自作主张。绑走了你……其实那天我追车,就有点奇怪,为什么他不连我一起绑走……但后来,我全都知道了。”
“他们认为,绑架自己的亲生孩子,不算罪。”金煦道:“你被灌药,单纯就是因为林玉芬害怕你会记住他们的脸,记恨他们……她对你有愧,所以不敢过多打扰,还算有自知之明吧。”
“我是第一个……”何毓秀顿了顿,道:“我也没有病……”
“……”金煦安静了一阵,才道:“她还记得她今年的岁数吗?”
何毓秀回神:“她……”
“她今年只有四十五岁,生你的时候,她刚满十六。”
未婚先孕。一切都清楚了……难怪,何毓秀会被丢掉。
何毓秀愣愣靠着金煦,又被他揉了揉脑袋:“你不用纠结他们的过往,也不用在意他们的苦衷,该还的,你都已经还了。”
金煦古井无波地道:“你当年被丢弃在河边,身上爬满了蚂蟥,差点被吸干血,如果不是爸把你抱回来,你已经没命了。”
他像天平一样精密地衡量道:“她生了你,又差点将你害死,所以,你不欠她的。”
“六岁,他们绑架你,照理说,他们的女儿活不过三岁,但是因为你……他们的女儿活了下来,你又一次差点被她害死,无论她有多少难处,你都受到了伤害,所以,你不光不欠他们,你还救了他们。”
“我欠爸妈……”
“你当时躺在河边,没有任何的能力阻止爸把你带回去。”金煦说:“他在不知你意愿的情况下把你带回金家,就跟林玉芬没有经过你的同意把你生下来是一个道理,所以,你不欠他们,这是他们应该做的。”
“……”何毓秀本来有点伤感的情绪逐渐麻木,他终于仰起脸,鼻头微红,眼睛却有些无奈:“你平时都是这么思考问题的吗?”
“我说的不是实话吗?”金煦道:“若亲生父母生而不养,他们本就失职,若养父母挟恩图报,那不过是资源交换。”
“何毓秀,你很好,你从小就很好,他们亲生儿子无法给的,你一直在给,他们爱你,你也爱他们,如果你真的觉得自己给他们添了麻烦,那我们之间是不是也要算一下,我爱你二十九年,你却一直对我爱答不理这笔账?”
“……”何毓秀一拳砸在他肩膀。
金煦露出笑容,忍不住吻了一下他的嘴唇。
何毓秀又推了他一下,眼睛瞪起,道:“那后来是怎么回事?你还没说完呢。”
“后来……”金煦笑了一声,道:“虽然只有一面,你应该也看出来了,邱远翔可不是那么安分守己的人,他们后来又生了一个儿子,一儿一女,家庭美满,吃得太饱了,就贪心不足,想把你认回去。”
“所以……你之前就知道了?”
“你亲我一下,我就接着说。”
“……”何毓秀蓦地转身,直接面向了另一边。
金煦望着他的后脑勺。
又开始翻白眼了,看来自己已经重新进入他的关注区域……
就在金煦还在分析是接着说还是继续调情的时候,何毓秀忽然转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不等他反应过来,就重新转了回去,脑袋一蒙,若无其事地继续睡了。
“……?”
“——!!!!!!”
第62章
微笑并非接吻信号,亲密接触也不代表愿意结婚……所以即便在深夜的床上被亲了脸颊……
真的不等于可以做`爱吗?
后方的金煦一直安静,何毓秀也没了心思追问更多。
他按住自己的嘴唇,眉头皱着。
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被附体了……也不是,他只是想听对方说更多关于那天的事情而已,但是金煦怎么不说话了……问他吗?这个时候继续是不是有点奇怪?
卧室里面的氛围逐渐有些诡异,何毓秀在无尽纠结之中,不自觉地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便发现身边坐了个人。
他一个激灵朝后退了一下。金煦穿着睡衣,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的,搬了个凳子坐在他床边,更不知道已经看了他多久。
“……神经病啊你!”何毓秀抚了抚不慎加速的心脏,翻了个身准备再睡会。
“你知道我喜欢你。”
何毓秀不搭理他。
“你也知道我想跟你结婚……”
何毓秀闭着眼睛将眼珠子往上翻了一下。
“你还知道我的性腺轴只要被勾动,就很难控制……”
“怎么了?”何毓秀继续闭着眼睛,道:“这不都是你告诉我的吗?”
“但你在床上亲我……”金煦到底是没忍住:“真的不是想跟我做·爱吗?”
“……”何毓秀道:“问你的core去。”
一片沉默。
何毓秀蓦地转了过来,瞪着他道:“你的人生是不是特别泾渭分明,除了结婚这条主线之外,其他全部都是副线?!”
“这不是应该的么?”
“……”但凡这家伙喜欢的不是自己,绝对能被别人玩死,何毓秀没忍住,再次看了一眼自己的天灵盖:“主副线连互相交叉都没有是吗?!!写厕所读物的还知道用其他副线来推动主线情节呢,你到底是怎么跳过那么多的场景、人物和背景信息直奔性腺轴这个环节的?!怎么,在你的大脑里面,只要在床上,就只剩下睡觉和睡人两个状态是吗?!”
“……”金煦越发诚恳:“你不要生气,我只是想了一晚上都没有想通。”
“我真的要被你气死……”何毓秀拉开被子准备起床,怒气冲冲地道:“PPC画图的时候都知道渲染画面提升一下情调呢……你到现在还只会敲命令行……海德格尔的‘在世存有’和达尔文的‘基因传递’怎么可能睡到一张床!这何止是跨纬度,简直是跨物种!”
金煦跟了出来,轻声细语:“我是读过海德格尔的。”
“那你就应该知道他们压根就不是一个系统!我实话说吧,你跟我在一起,造不了人,只能造孽!”
“啪!”地一声。浴室门直接拍到了他的脸上。
何毓秀在里面欻欻刷起了牙。
出来的时候,却忽然被对方抱在了怀里。
何毓秀条件反射地就想推他:“你……”
“对不起对不起。”金煦非常有自知之明地的搂着他,嘴唇停在他的耳边:“我只是一直没想通,以后这种话我再也不问了……你不要生气,不要生气。”
何毓秀的背部是他轻轻滑动的手掌,他抿了抿嘴,又被他抱紧了点,金煦诚诚恳恳地到:“我不会说话,我情商低,我是DOS系统只有根目录……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好好升级的,别急着否定我,求求你了,哥哥,哥哥……”
最后两句,开始用脸和下巴不断蹭他的耳朵和肩膀,嗓音也变得低沉柔软。
何毓秀睫毛动了动,又推了一下他的胸口。
金煦眸色微闪,又将他搂紧了一点,闷闷道:“你不原谅我,我就不松手。”
“找打是吧?”
刚才还在尝试谈判的金煦一秒松手,目光依旧在小心翼翼地观察他。
何毓秀吃软不吃硬……难怪他之前对自己这么反感,金煦瞬间感觉自己好像又悟了一点。
何毓秀朝客厅走,金煦在后面跟,又道:“其实也不是我一直想问……就是我实在睡不着……我想,再抱抱你……但是我又不确定,可是我又是真的想再跟你亲近一点……但我又怕惹你生气……”
简而言之,就是纠结了,内耗了,失眠了。
何毓秀指了指桌子,金煦便走过去坐了下来。
见何毓秀往厨房走,这才又主动站起来,告知道:“我煮了红豆粥,还做了炒菠菜,煎了荷包蛋,你想不想吃茶叶蛋,我今天搜索蛋怎么做的时候还意外学了这个,随时可以做给你吃。”
锅里煮着开花的红豆粥,糖水也是红红的,整个厨房里都弥漫上红豆的清香。何毓秀的心情终于有所转好。
虽然这家伙有时候是真的烦人,但是身为‘人工智能’,他在日常方面的服务性还是比较完善的。明明没进过几次厨房,但做出来的食物却都是教科书式的,也没搞坏任何厨具。
而且,还很听话……好吧,指哪打哪大概就是他身上唯一的优点了。
何毓秀盛出来粥,金煦立刻双手一起端到了餐桌。
菠菜和荷包蛋已经放在了保温台,何毓秀顺手一起端过去,才发现荷包蛋里面居然放了酱汁葱花还有辣椒。
看上去有些好吃,何毓秀先咬了一口,炸得酥脆的蛋皮吸满了料汁,酸酸甜甜,还带着些许的酱香与微辣,当即眼睛一亮:“这是什么?”
“酱汁荷包蛋。”金煦露出笑容:“好吃吗?”
“超好吃。”
做错了事要挨骂,做好了当然要表扬,何毓秀也不是什么特别吝啬的家长……嗯,主要是这么多年一直想着做哥哥,确实很难把他当大人看。
“那有奖励吗?”金煦主动争取,不出意外地得到了一记眼刀,何毓秀道:“晚点我要去一趟澜沧,不知道今天能不能回来,你要是一个人住不习惯,就回家里住。”
金煦懂了他的意思,也跟着吃起荷包蛋。
何毓秀专注着炒菠菜,看出他的神色有点不高兴。提到那边的人,何毓秀难免就有点内疚,他戳了戳碗里的红豆粥,顿了顿,道:“我就是过去看看,他们到底想干嘛,我不会离开金家的……对我来说,这里永远都是我的家。”
金煦立刻看向他。
“……你就是,怕我走,才不跟我说的吧?”何毓秀弯了弯唇,眼神也柔软了一些,道:“我不会走的,就算你要撵我,我也会去找爸妈评理……他们可不会跟你一样无情无义。”
“不是怕你走。”金煦道:“我知道你素来拎得清……但这件事,即便你一定能处理的很好,但也会占据你一段时间的好心情……但从邱子舟出现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早晚会去见他们。”
“唔……”何毓秀咬着荷包蛋,道:“我能问一下吗?当年,家里给他们那些钱,是怎么给的?”
“这点你不用担心。”金煦往他的碟子里夹菜,示意他多吃绿色食品,道:“当年爸妈逼着他们离开凌川,表面上说会给一笔补偿,但真正的资金并不是直接从金家账户转出,而是通过帮忙转卖资产,还有顺便扶持一把的小项目,让他们自己去变现,整个过程金家没有出面,去到澜沧之后,爸也是通过下面的人指点附近的商户,中间做了许多打点,即便是律师来查,也绝对无法认定这笔资金属于买卖人口。”
何毓秀稍微放下了心。他去找邱子舟,询问金家买下自己花了多少钱,其实就是担心这个……因为如果后期两家真的发生冲突,对方绝对会从这方面下手……
他的神色忽然又有些暗淡,他一时不太确定,如果事情真的闹到了那种地步,自己还有什么颜面继续留在金家……
“何毓秀。”
何毓秀回神,金煦平静道:“我爱你,我想跟你结婚,只想跟你一个人结婚。”
何毓秀嘴唇动了动。
他不确定金煦是否是因为看出了他的心思才会说出这样的话,但那一瞬间,他好像真的找到了支撑……他有退路,即便他不再是金家的养子,即便后期两家乌烟瘴气,父母可能因为那边的关系不再喜欢他,即便他和金煦再也成不了兄弟……但,他们依旧还有机会做家人。
换一个身份……他也还有自己的家。
“可是……”
“没有可是。”金煦毫不犹豫地道:“爸妈非常在乎你,他们就算知道了这一切,也只会担心你会离开金家,何毓秀,爸妈不能没有你,你相信我,你对他们来说,非常,非常,非常重要。”
何毓秀如常笑了一下。
“我们现在需要的是互相信任。”金煦伸出手,平静地道:“何毓秀,你相信我吗?”
“我当然信你……”
“我跟你一起去,好吗?”
“……”何毓秀下意识道:“不用,我自己可以处理。”
“这方面你当然会比我处理的更好。”即便一直没有等来他的手,但金煦的手依旧悬在桌面上空没有收回:“我跟着你去,不是为了要插手,而是为了提醒。”
“就像以前一样,你在前面,我在后面,他们都知道你身后有一个我,也都知道我前面有一个你,跟你说话的时候,要想清楚我是不是在后面看着,跟我说话的时候,也要留意你在前面瞧着。”
“我们就是彼此的容灾备份,你当刀的时候我当盾,你挡前锋的时候,我也是最后的防火墙……常驻进程,默认启动,永不卸载。”
他的手静静停在那里,好半天,才重重被对面的人拍了一下,何毓秀眼尾微红,哼道:“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终于得到回应,金煦再次笑了起来,道:“我去换衣服。”
他走进卧室,何毓秀则坐在客厅,须臾,才走去阳台,将窗户打开,呼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
那边是血亲……尽管何毓秀并不准备与他们在一起,可是他也不得不承认,他会有些担心养父母是否真的永远对自己百分百信任……他们会不会质疑他的血脉?又或者在某一天,两家闹得不可开交,他们是否会被那家人的情绪裹挟,开始连看他也惹人厌恶……
金煦应该是在安慰他吧……何毓秀再次吐出一口气,握着手机看着PPC的对话框。
如果信任度也可以被计算就好了……这样他就可以准确地知道父母对他的好感度有多高,可以提前知道他们有没有因为那家人而讨厌自己……
但很快,他就感觉自己在异想天开,系统是金煦造出来的,又不是什么高纬度的东西,怎么可能监控到每一个人?
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了他的心情,PPC的声音忽然穿出:“亲爱的秀秀,你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有。”何毓秀开玩笑般地道:“我想知道爸妈对我的好感度是多少,你能计算吗?”
PPC运算了一阵,然后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如果你指的是爷爷奶奶的话,那么他们现在对你的好感度远超基线水平呢,根据心理模型、行为习惯、社交圈样本和对你过往互动的反应记录……当前好感度已经处于【>1000%】的非线性溢出状态。”
“举个例子,如果把普通父母对孩子的好感度比作【常温水壶】的话,你现在在他们心里的地位,大概是【热水器+蓄水池+太阳能供暖系统】的组合。”
“或者简单一点:你就是他们的家庭情绪中心,精神财富投资首选,能陪伴就绝不放弃的高依赖人形心头宝。”
“……”何毓秀没想到他居然能回答的如此有理有据。下意识滑动手机翻了翻上面的回复,一时候有些不确定:“你刚才是真的进行了计算吗?”
“当然是真的呀。”PPC道:“关于父母对你好感度的进程一直在我的后台运行着,家里客厅里面所有的监控我都可以自由读取,金煦也非常在意爸妈对你的在意程度呢。”
“……”何毓秀朝着卧室看了一眼,一时不太确定:“你是说金煦也在意这件事?”
“是的,所以这么多年来,我除了帮助他测试你们的匹配度之外……虽然这个很失败,但主要原因是金煦总是不给我完整的信息。不过我可以保证,爸妈对你的好感度绝对绝对不会出任何错误的!因为他之前就在底层日志里面强调过这件事,从他意识到你是养子的那一刻开始,他就一直努力在推进这件事呢。”
努力,推进什么?何毓秀忽然感觉到了些许的不安,他继续敲字,道:“什么日志?”
“就是他自己手写的这一篇啦。”
PPC的话音落下,一整行的代码便出现在了面前:
[ROOT_LOG//PRIVATE_ENTRY]
Path: /core/JX/memory/hyx_relation.log
Access Authority: PPC/system_auto_call
Timestamp: [手动输入 —— 无系统记录]
Author: JIN XU
【内部分析片段】
“根据主流社会模型及家庭系统演化规律,被收养个体通常处于非血缘核心边界,其社会心理地位容易出现功能性模糊。”
“在资源有限的条件下,亲生子与非亲生子之间的情感分配、权力配置、照护优先级呈现显著非对等模式。”
“结论:在绝大多数情境中,被收养者并非家庭情感结构的强势方,亦非心理安全感的源点;
他们通常更容易被忽视,被牺牲,或被默认承担补偿角色。”
何毓秀滑动的手指微微停下,他一时不太确定要不要继续看下去。金煦,到底又偷偷搞了什么……
他稍微平复了一下心绪,继续滑动页面。
——【注】以上为通用社会模型演算结果。
【异常修正 / 手动覆写】
“何毓秀不该成为那样的人。”
“假设,从他进入这个家庭开始,就不断向父母、朋友与环境传递‘他脆弱、他重要’这一核心认知,
那么在长期的心理建构之下,监护人将不可避免地倾斜情绪与资源,用以‘弥补’,甚至主动制造某种形式的优待机制。”
“这种机制一旦成立,便会在潜意识中成为标准流程。
监护人会在无意中重复满足他,逐渐将‘保护何毓秀、何毓秀很重要、他不可替代’内化为家庭关系的本能反射。”
【结论】
“这个家不能没有何毓秀。”
[LOG END]
第63章
金煦终于换好衣服走了出来。
他在这边衣服不多,找来找去也就找到了两件衬衫和一件风衣外套。
何毓秀靠在阳台的窗户上看着他。家居拖鞋将他身上利落的装扮衬得软了一些,对方在与他对视的一瞬间,就再次露出了笑容。
像是某种机制下的自发反应。
那一瞬间,他想到了很多个金煦。
他在水库旁边告诉父亲:“如果何毓秀掉到了河里,妈肯定会跟你离婚。”
他在游乐场里面追问母亲:“你能够承受何毓秀从飞车上掉下来的后果吗?”
他在家里的院子里恐吓郑叔:“如果何毓秀从自行车上摔下来,爸妈会怎么处理你?”
他在马场里面警告给何毓秀牵着小马的老师:“你当然可以松手让他自己跑,但你可要想清楚,他从马上摔下来的后果。”
……
金煦朝他走了过来。
何毓秀站在原地。他小时候一直很看不惯金煦,凭什么金煦在马场里面可以肆意奔跑,可自己却只能被老师牵着小马慢慢前行,想跑的时候就一定要坐在老师怀里?凭什么金煦学自行车就可以让别人随便放手,可他刚骑上去所有人都战战兢兢?凭什么,他在河边就可以拥有自由,而自己身却要拴上一根绳子?凭什么金煦去外面就很自由,而自己身边却总是有保姆围着……
虽然这些情绪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可越来越长大,他就越来越觉得对方真的管得很宽。
那些情绪内化,逐渐变成另外一股反抗,他一边跟自己较劲,一边跟金煦较劲。每天被他气得半死,还要时刻谨记自己养子的身份……
他想起自己刚才问PPC的话:“如果,他真的做了这么多,为什么他从来都不告诉我?”
齿轮图案无声运转,PPC在运算之后给出了答案:“因为他意识不到那也是爱。”
“你是他系统里面最核心的变量,他认为自己这样做只是为了维持自己的稳定,他无法承受失去,所以在每一个你可能离开的概率节点上,都做了大量容错与防护。但他没意识到——那些补丁,不只是为了系统不崩,更是为了让你不痛。”
“他把爱拆解成了责任、优化、管理、监控、权限调配……你看,他不是不会爱人,他只是分不清自己究竟哪一件算爱。”
金煦在他面前转了个圈。
何毓秀怔怔看着他,听对方道:“我今天是不是特别好看?”
感觉他都看直了。
何毓秀:“……”
他无言地笑了一下,道:“嗯,特别好看。”
金煦一看到他笑就下意识想亲他,但他很快收敛,道:“那你去换衣服吧,我把碗洗了,再一起出门。”
又是阴天。
邱子舟在宿舍里面把自己收拾好,顺手又回复了邱子玉的信息:“他刚才已经给我发消息了,还说要亲自来学校接我,一起去高铁站。”
邱子玉接到消息就发出了欢呼,她狂奔出房间,一路来到客厅看向做饭的母亲,语气惊喜:“哥真的要回来了!他还说要去学校接子舟一起回来!”
林玉芬掰着碗里的蔬菜,神色恍惚了一下。邱子玉左右搜索,道:“爸呢?怎么不在家帮忙?他昨天不是说要露一手吗?”
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声音,邱远翔提着两瓶白酒,哼着歌走了进来,道:“菜市那边新杀了头猪,我又去重新挑了一块五花肉,给他做顿好的。”
邱子玉马上举手:“红烧肉我来做!”
她主动接过红烧肉,神色有些犹豫:“我刚才,给祝奇打了电话……”
林玉芬猛地从厨房里走出来,道:“你跟他打什么?!”
“瞧你。”邱远翔接口道:“她跟祝奇都要订婚了,来见一见亲哥有什么了?这小子之前不是一直不信吗?这次让他亲眼来看看,何毓秀,跟咱们才是一家!”
林玉芬看向邱子玉:“不许让他过来。”
“……祝奇一直想调去金曜总部。”邱子玉道:“如果他能去凌川工作,我到时候就能经常见到哥了。”
“你们疯了吗?!”林玉芬道:“你们到底想让他回来,还是想让他继续留在金家?!”
邱远翔不以为意:“我这大儿子,就算是跟金家彻底闹掰,以后出去也绝对能白手起家。更何况,这么多年来,咱们没给他们添过麻烦吧?让我们走,我们走了,让我们不许去见他,咱们也没见了,这儿子现在想认回我们,金绍霖跟他老婆能这么没格局?”
邱子玉也连连点头,道:“爸说的对,以后有哥在,我们跟金家就是一家人……”
林玉芬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女儿,皱纹横生的脸上,忽然挤出了一抹讥弄。她重新回到厨房,在邱远翔进来的时候,才道:“孩子们不知道怎么回事……你也不知道吗?”
“都多久的事了。”邱远翔道:“这人不是没事吗?就算金家真跟他说了,我们也是有苦衷了,咱们好好跟他解释不就行了?”
邱子舟撑了一把伞,在学校门口不断张望。
熟悉的劳斯莱斯出现在眼前的时候,他还隐隐有些激动。这可是定制的劳斯莱斯,他连里面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更别提马上就要坐进去了……
下意识上前两步。
车子在他面前稳稳停下。
邱子舟深吸一口气,那一瞬间他感觉身后有很多人在看着他,他挺了挺脊背,缓缓伸手握住了那个价值不菲的把手……
这世上,有多少人打一辈子工都不一定能碰到这辆车的车漆,但他却即将要坐进去了。
车门被拉开。
所有的幻想在一瞬间回归现实,他浑身从头冰到了脚。
那是一张平静到近乎冷漠的面孔,浅灰色的眼眸在阴雨的天气中变暗了许多,金煦静静凝望着他,没有讥讽,也没有嘲弄,却像一面清晰到可以看见毛细血管的镜子。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身上刚刚鼓起的,所有的尊严、自信,优越感……悉数剥落,露出了最滑稽的内里。
何毓秀从金煦身后探头,神色温和:“你坐前面吧。”
邱子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门关上的,他来到了副驾驶座,小宋司机也多看了他两眼,那眼神里面只有好奇和疑惑,但邱子舟却在一瞬间感觉脸皮发烫。
……为什么金煦也在?何毓秀不是要跟他一起去见爸妈的吗?为什么要带上金煦?金煦也要跟他们一起坐车吗?金煦也要去澜沧吗?
他心中被无数个问题塞满,下意识拿出手机,却忽闻后方传来何毓秀的声音:“你前两天说破坏了你的工作,我今天带他过来是为了跟你道歉的。”
从别人的立场出发,达成自己的目的,这就是别人眼中的何毓秀么?
金煦若有所悟,嗓音平静地道:“你应该好好精进自己的业务水平,你的演技真的很烂,根本不配当男一。”
邱子舟感觉自己被狠狠扇了一巴掌。
他还没开口,何毓秀就帮他打了金煦一下,嗓音柔和地道:“我听说你进的那个组也没什么好班底,你还年轻,多积累一些经验是好事,以后机会多着呢。”
打过去的手掌被金煦接在掌心,他顺势与其十指相扣。
邱子舟看不到后面的情况,心中的恼怒稍微被平复。他从这段话里面读出了两个信息……何毓秀觉得他还有待进步,但如果他的业务能力足够强的话,以后,何毓秀可能会帮他安排更好的剧组。
“……是,我也知道现在能接到剧已经很不容易了,过段时间就会进组,就算是炮灰,我也一定会好好演的。”
他向何毓秀做了保证,后者温和笑了下,道:“有些人即便是炮灰的角色,也能演出主角感,你要好好努力。”
邱子舟马上道:“我一定会的!”
何毓秀两句话就把他安抚了下来,他猜测金煦应该不会跟他们一起上高铁,也许,他只是来送送……?
“是啊,有些人明明是炮灰,却还总是把自己当主角。”金煦再次开口,邱子舟的脸又绿了下去。
何毓秀再次拍了金煦一下。
车子一路前往高铁站,邱子舟的怒气一次次被点燃,又一次次被熄灭,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终于停车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下了车,重重吸了一口空中的凉意。
何毓秀也下了车,金煦撑起伞护着他走进高铁站,不等他们开口,早有提前等候的工作人员迎上前来,将他们引入了几乎没有旅客经过的贵宾通道。
邱子舟再次怔在原地,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手机上的车票提醒……普通二等座。
他跟何毓秀并不是一起买的票……但他当时把票给何毓秀看了,他以为对方会跟他买一个车厢。
那一瞬间,他忽然感觉好像自己一开始就僭越了……何毓秀跟他,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浑身僵硬地站在雨里。看着他们的身影走入贵宾通道之后消失无踪,直到已经坐在车内的司机提醒:“同学,雨好像要大了,你还不进去?”
邱子舟后知后觉,却又举步维艰。
将一分钟后,他才神色平静地走进往日常走的通道,过安检,进候车厅。
到底还是不甘心,低头取出手机,搜索最近班次的商务座……却忽然听到了哒哒而来的高跟鞋声音,一个穿着深蓝色套装的女性停在他身边,微笑道:“请问,你是邱子舟吗?”
邱子舟猛地抬头,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我,我是……”
对方与刚才引何毓秀他们进入贵宾厅的人穿戴差不多,但并不是同一个人,她笑了一下,道:“何总说让我们帮忙把这张票改成商务,你给我一下证件,我带你去那边候车。”
贵宾厅提供了茶水与糕点,何毓秀看到他就又笑了下,像是有些抱歉:“我的票都是秘书帮忙订的,刚才没看到你进来才发现好像疏忽了……不过我已经让人换了票,你接下来跟着我就好了。”
邱子舟只能点头,他犹犹豫豫地走过来,看到金煦态度随意地靠在一旁的长沙发上,单膝翘起,双臂自然延展在沙发靠背。但他明明坐的大开大合,却一点都不让人觉得流气,反而像是盘踞在权力高位上的猛兽,随时可以起身碾碎对手。
何毓秀坐在他身畔,姿态沉静从容,一眼看到他坐姿歪斜,不动声色地抬脚踢了一下。
金煦平静坐直,看上去并没有任何不高兴,却是随口道:“你刚才买的是二等座吗?”
“……”邱子舟说不出话,明明坐二等座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但在金煦刻意的询问下,他却有些难以启齿。
何毓秀把糕点推到他面前,道:“还有十多分钟呢,你先吃点,待会会有人带我们上车的。”
金煦勾了勾唇角。
仅一边唇角上扬,十五度的微勾,下颌微抬二十,让眼皮因视焦锁定而自然下垂,睫毛拢住上半部眼球,瞳孔仅露一线——
那是他从电视上学来的,高位者的轻蔑审视。
他知道邱子舟已经接收到了,对方脸色变了两次,呼吸下沉,眼神犹移,嘴唇微抖,完美符合羞耻压抑的初级表现。
很好,看来他还是比较有自知之明的。
今日目标:帮邱氏一家完成认知颗粒度重构。
目前进度:25%。
第64章
商务座是2+1的座位排列,这节车厢总共只有六个座位,虽有座位号,但因为不常有人来,大家通常都是随便坐。
金煦肩膀挎了个背包,直接走过去占据了前排2外、3中间的座位,顺势将何毓秀安排在了紧挨着自己靠窗的位置。
乘务员简单介绍了一下客人可以在这里使用的毯子一次性拖咖啡零食等物品,还顺便问了要不要在车上吃午饭。
金煦直接去看邱子舟:“澜沧那边有没有准备午饭。”
“当然有。”邱子舟还在犹豫自己到底坐哪,听到这句话立刻打起精神,对何毓秀道:“爸妈买了很多好吃的,你一定会喜欢的。”
金煦从背包里面取出毯子给何毓秀盖在身上,何毓秀则温和道:“你快坐吧。”
金煦已经占据了2+1的2,他现在无论怎么坐,都会跟两人隔一个过道,要么就是前后排……邱子舟往里面走了两步,选择了后排的1位。
现在的位置是这样:
何毓秀、金煦 空位
空位、空位 邱子舟
虽然依旧隔着过道,但这样却让他放松了很多。
他忽然感觉也许家里人真的把一切都想的太理想了,即便真的把何毓秀认回来,他也不会属于邱家人。
前方的金煦已经取出了高铁配备的一次性软拖,蹲下去给何毓秀换上。
何毓秀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接到了对方的眼神,这才勉强放松。
……金煦应该是,想在邱子舟面前表现自己在金家过得很好。
他脸颊有点发烫。其实往日坐高铁,低于三个小时的车程他基本不会特意换鞋,换软一次性拖主要是为了方便把脚收在座椅上睡觉。
不过何毓秀往日在家的时候确实更喜欢窝在椅子上,而不是规规矩矩地坐着。
邱子舟坐在后面,看不到两个人的表情,只能勉强看到金煦毫不避讳地握着何毓秀的脚,后者也缓缓调低了座椅,等到脱了鞋,便缩在椅子上躺了下去。
身上盖着的不是高铁统一配备的灰毯,而是从家里带来的米棕格子毯。
……何毓秀,不是在金家过得不好吗?
他不是豪门社畜么?平时不都是他在伺候金煦么?为什么眼前的一切都变了样?
金煦也在前面放倒了座椅,顺手摸了摸何毓秀的头,道:“两个半小时呢,睡会吧。”
何毓秀没有回答,但应该是闭上了眼睛。
邱子舟心中浮出五味陈杂的情绪。
他怎么能那么心安理得地享受金煦的照顾?他到底把自己当成了什么?金煦可是金绍霖的亲生儿子,他这样奴役金煦不怕养父母生气吗?他到底有没有一点养子的自知之明?
金煦忽然朝后方看了一眼。
邱子舟蓦地低下了头,本来也想顺势放倒座椅,可一时半会却没找到调整按钮。
两小时四十分后,三个人终于下了车,金煦已经重新将毯子装起来,还取出杯子递给神色迷蒙的何毓秀,让他喝了口水。
澜沧没有下雨。这里算是邱子舟长大的地方,他走出车站就感觉心中稳当了很多,主动开口道:“你们跟着我走就好,我对这里很熟……”
一句话没说完,出站口就迎上来了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语气恭敬:“何总,金总。”
他顺势从金煦手里接过背包,道:“我是翟总的秘书,他让我过来安排两位的日程,咱们现在是先去酒店,还是先去办事?”
邱子舟把所有的话都咽了下去。
七座的商务车上,何毓秀与金煦坐在前排,邱子舟只能神色木然地跟一堆行李挤在一起。
另一边,邱家父母在家里做饭,邱子玉则带了男朋友来小区门口东张西望,祝奇抄着个口袋,等了快十分钟,已经有些不耐烦:“何毓秀真是你哥?你不是在耍我吧?”
“我怎么可能耍你?”邱子玉道:“这是他第一次来我家,你待会表现好点,我们一句话就能把你调去金曜总部。”
祝奇挑了挑眉,一时有些啼笑皆非:“你说梦话呢?先不说何毓秀是不是你家亲生的,但人家在金家生活了快三十年,愿不愿意认你们都是两说呢,就算真认了亲……刚认就让人帮忙,多少也有点唐突了。”
“所以才让你表现好点啊。”邱子玉来回走着,一边看着远方,一边道:“我们现在有了接近他的理由,只要关系处得好,以后什么都有可能。”
又十分钟后,就在祝奇等得彻底不耐烦,准备先行上楼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辆熟悉的商务车。
他当即一顿:“那好像是我们公司的……”
车在两人面前停下,金煦率先走了下来,祝奇满脸不可置信,很快,他就看到了经常抛头露面的另外一个人。
何毓秀今天穿的是银灰色的风衣,和金煦身上的完全同款,但这身衣服,穿在金煦身上是冷峻,在他身上却格外优雅。
风衣袖口半挽,腕上只有一个银色细表,与往日荧幕上是完全不同的风格,却依旧让人下意识收起冒失。
他先看到了邱子玉,笑了下,邱子玉按住自己的胸口,也跟着笑了一下,忍不住道:“哥……”
祝奇更是心跳加速,在那一瞬间,他好像真的看到了自己被调去金曜总部、意气风发的样子。
怎么会……他就是随随便便交个女朋友,居然,是何毓秀……金家的二太子何毓秀……是自己女朋友的,亲生哥哥……那不就是自己的……
他也下意识上前:“哥,我是……”
“他不是你哥。”一个格外冷漠的声音忽然传来,祝奇喉头一哽,直接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给硬控了。金煦用力看完了邱子玉,又用力朝他看了过来:“也不是你哥。”
祝奇跟金煦毕竟隔得太远,没机会听到关于他的传言,也没在机会在生活中遇到如他一般‘心直口快’的人,神色一时只剩尴尬。
邱子玉的脸色有些难看,不止是因为金煦的否决,还因为男朋友带着质问转向自己的视线。
何毓秀不得不再拍了金煦一下,提醒:“礼貌一点。”
“我们愿意出现在这种地方,已经是对他们极大的礼貌。”
“不好意思。”何毓秀只好帮他解释:“我弟弟不太会说话,我们先上去吧……”
“你们……”他的目光在邱子玉和祝奇脸上分别划过,神色有些无奈:“谁帮忙带下路?“
邱子玉只好先一步走在了前面,祝奇也在赔笑之后快步追上了她,两人肩并肩走着,他用力扯了一下邱子玉的袖口:“什么情况?人家一上来就给你下马威,你不是说那是你哥吗?”
“……金煦脑子有病。”当年在金家的时候,她其实亲耳听到了金煦的指责。但父母从来没有提过那件事,故而每逢父母试探起那天发生了什么,她通常只会说有一个小疯子发了疯,不让他们把哥哥带回来,再多的就全部以年龄太小想不起来而糊弄过去。
但今天金煦出现了……他为什么要过来?何毓秀为什么要带他一起来家里?
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让祝奇离开。
“没想到……他也来了。”邱子玉道:“要不,你回去?”
“金煦都来了,你让我走?”祝奇低声道:“那可是板上钉钉的真太子!”
“哥哥懂风水吗?”后方忽然传来金煦的声音:“你感觉这个小区的风水怎么样?”
“……”明知道他又要作妖,何毓秀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这种事你应该去问郑叔。”
“我稍微懂一点点。”金煦四处打量,一本正经地道:“我看这个小区格局不正,气口偏斜,主背水断运,不太养人。”
他说的好像很专业的样子,其他几人都被吸引了注意力。一行人已经快到楼道口,祝奇忍不住搭话:“金总还会这个?”
“当然。”金煦随便示意了一下前方的楼道,道:“外阔内窄,前后逼仄,这叫‘吸主气场’,风水里是典型的寄生局。”
“原来这叫寄生……”祝奇似懂非懂。
“住在这种局里的人,不容易自立,只会一味向外索取,依附、寄生、吸血,靠消耗他人的运气和资源苟活。久而久之,人心就会变形,欲壑难填。”
祝奇点头的动作停下,脸皮一时有些抽搐,忽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不该留下。
“而且这里无明堂。”金煦非常渊博地往里面走,逼得带路的邱子玉和祝奇也不得不往里面去:“无中轴、无藏风聚气,主破局叠煞,住久了容易生出妄念。比如想攀龙附凤、越界夺气,结果反噬自身。”
他们一路来到了狭隘的电梯旁边,邱子玉不自觉地感觉到了一阵窒息,手指也缓缓攥紧。祝奇虽然看不到邱子舟的脸色,但也觉得他不可能好了。”说白了。“金煦编完了,语气冷淡地收尾:“这地方养不出人,只养得出贪。”
周围一片安静,祝奇的脸上除了尴尬还是尴尬,邱子玉当年已经开始记事,也知道自己确有私心,只能隐忍不发。邱子舟同样带着妄想,心中无数次想要反驳,却在每次话将出口的时候,就感觉心跳加速,喉头发哽……他害怕闹得太难看,后面无法收场。
电梯打开,众人一起走进去,金煦再次开口:“而且,嘶……”
何毓秀拧了他一下。
金煦终于闭了嘴。
他是一点都没觉得尴尬,何毓秀只能微微一笑,道:“他可能误会了什么,胡说八道的,你们不要往心里去。”
邱子玉也勉强笑了一下,心中的郁气稍有缓解。
金煦说话难听无所谓,反正他们只需要何毓秀。
林玉芬做完饭之后又专门收拾了一下自己,换上了干净的长袖长裤,发丝梳理的整整齐齐,她心中其实有些不确定,从昨天邱子舟打电话回来,说何毓秀要来家里认亲之后,她就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一切都变得有些不真切。
他……真的愿意认他们吗?
她当然知道自己当年都做了什么,她不敢去打扰何毓秀,就是害怕要面对他的指责。但……上次见面的时候他好像什么都不知道……金曜既然让他们远离凌川,应该也不会主动告诉他当年的事情……
正出神的时候,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她急忙又抚了抚头发,下意识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先走进来的是邱子玉和祝奇,前者朝后方说了一声,道:“不用换鞋。”
然后,她便看到了那个孩子。
她的呼吸有些沉重,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看着他镜片下精致而干净的面孔,还有含笑弯起唇角的时候,那股沉静的教养与温和……金家,把他养得真的很好。
对方朝她看了过来,林玉芬急忙露出了笑容,喉头却像是被什么哽住了一样,直到对方喊了一声:“阿姨好。”
“……”林玉芬的笑容犹如失力般坠落,她勉强保持上扬的嘴角,一旁的邱远翔却忍不住开口:“什么阿姨,这都来到家里了,你应该改口……”
话没说完,就看到了后方的金煦。
那堵身影高大,将何毓秀衬托的格外秀丽文静,他静静站在对方身后,神色是亘古的冷漠与平静,明明看上去不含任何的攻击性,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凉。
邱远翔也一下子站直了身体。
他终于意识到,今天的事情恐怕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不大的客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唯有何毓秀如常上前,将东西送上,道:“第一次过来,这是我们兄弟俩给二老准备的补品。”
林玉芬回神,急忙示意邱子舟和祝奇收下,让出位置道:“你,你快坐。”
何毓秀已经看到了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好菜,道:“你看这……我们本来是过来道谢的,怎么反倒麻烦了大家。”
这话一出,林玉芬和邱远翔的脸色陡然微微一变。祝奇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道谢?”
“就是我六岁那年,被人绑架。”何毓秀和和气气地走过去,听话地在林玉芬安排的位置坐下,道:“我听金煦说,好像就是林姨和邱叔救了我吧?”
他顺势看了一眼林玉芬和邱远翔,笑容格外温软无害。
林玉芬说不出话,祝奇已经惊讶道:“居然还有这种事?”
“我也知道。”邱子舟当年去金家的时候年纪还小,虽然保留了部分的记忆,但后来的很多其实都是在父母多次的陈述中形成的。到了家里,提到这个话题,他终于重新恢复了底气,同样拉开椅子在桌前坐下,道:“当年哥……被人绑架到邱县,刚好被我爸妈撞见,把他救了下来,送去了医院。”
“居然还有这种缘分?!”祝奇惊叹道:“刚好救下的孩子居然还是自己当年……”
他意识到自己这话不太好,半天才道:“嗯,概率真不高,只能说是命中注定了。”
“概率确实不高。”金煦取出纸巾给何毓秀擦手,随口道:“我也是意外才发现,当年绑架我哥哥的真凶,居然就是送他回来的那对好心人。”
金煦做事总是不按常理出牌。这句话里面的信息量实在太大,屁股刚刚坐稳椅子的祝奇再次懵了一下,好半天才终于理解了对方究竟在说什么……
他看了一眼神色僵硬的一家四口,又看了看无奈又在拍弟弟的何毓秀,越发觉得……
今天真是来错了。
第65章
他都知道了……
那一瞬间,林玉芬的脸色变得煞白如霜。
邱远翔的神色则有些隐隐的发绿,像是能反射出荧光。
邱子舟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他条件反射地看向自己的父母,然后又看向自己的姐姐,神色一时有些恍惚。
邱子玉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也像是被哽住了一样。
是的,她都知道……父母是为了她……
何毓秀微微垂着眸子,神色明明很平静,却在当前情境下显出几缕无奈与心寒,用表情解释了为什么进门直接叫阿姨。
饭桌上忽然响起了一声冷笑,邱远翔开口道:“从你带着他出现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你们就是来找茬的。”
金煦看着他,邱远翔却将视线投在了依旧温和的何毓秀身上,带着些许长辈的严厉,道:“你既然知道了当年的事情是我们做的,那你就应该知道我们为什么要那么做……你妈把你送入了金家去享福,这么多年来,我们有没有打扰过你?你能有现在这样的地位,是不是得有我们一半功劳?”
金煦眉心微蹙,从逻辑上来讲,何毓秀被抛弃确实是一件好事。
祝奇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一时感觉脑子有些不够用,何毓秀是被家里专门送过去的?
当事人却已经忍不住抬眸,他未曾觉得心寒,也不觉得难过,心中只有些许的好笑:“所以?”
“所以,你是不是应该为你妹妹做一点事?”因为无人反驳,邱远翔越发坚定了自己的看法,他用手指着何毓秀,看着对方那张经常在众星拱月的高处才会出现的面孔,道:“你妹妹当年病成那个样子了,如果我们不那样做的话,她能活下来吗?你是哥哥,你连这点事都不懂?我们是把你带了回来,但我们伤害你了吗?打你了还是骂你了?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就是个白眼狼,你巴不得你妹死,对吧?”
邱子玉下意识去看何毓秀,不自觉地坐直了一些。
何毓秀偏头去看金煦:“他是什么意思?”
金煦反应了一下,大脑飞速运转了起来,开始疯狂暴打逻辑,努力理解邱远翔话中的深意,“1,认知扭曲。”
他开口,像是真的在跟何毓秀做探讨:“把绑架当成不得已,把压榨当成付出,把冷暴力当成教育。”
邱远翔瞪着他。
金煦接着道:“2,情感控制,操控你的内疚,制造虚假亲情感,以……长辈身份要求回报。”
“3,自我洗白,重写历史,把受害者塑造成白眼狼,掩饰自身施害行为。“
“你……”邱远翔下意识想反驳,金煦却直直朝他看了过去,神色冷漠的像个机械。明明看上去情绪非常稳定,可却因为过于稳定,反而让人感到未知、危险与不确定,仿佛他不是人类,而是某种随时可以打破常规的异常体。
“4。”他一点都不受影响地道:“投射攻击,把自己做过的事情投射给你,让你产生自我怀疑和羞耻感。”
这家伙可算是进化了,何毓秀转脸看向邱远翔,道:“我今天过来不是找茬,而是因为上次见面的时候,我对你们的印象还算不错……”他不动声色地拿回主场,将对方重新放在被评估的位置,道:“子舟找到我之后……”
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却刻意省略了姓氏,似乎在不经意间已经将对方当做了‘自己人’。
邱子舟下意识攥紧筷子,微微屏息。
“金煦确实跟我透露了很多信息,比如……你们绑架了我,给我灌了几乎可以致死的迷药量……”他扫了一眼条件反射想要反驳的邱远翔,温和的眉眼不知何时变得冷厉,却又在对方放弃反驳的一瞬间,重新恢复温和:“后来又故意把邱子玉转移到我在的医院,让我妈发现了你们的难处,打着好心人的名号,让我父母为你们的女儿出了所有的医药费。”
祝奇眼睛瞪圆,几乎不敢置信地去看向邱家父母和邱子玉。
林玉芬揪着手指,下意识想开口,何毓秀却只是对她一笑:“虽然那次迷药对我的大脑和心脏都造成了不同程度的损伤,甚至导致了我前段时间差点过劳猝死……可我一直都以为,你们给我灌迷药,是因为不想让我知道这件事是你们做的,害怕会让我伤心,我也知道,你们绑架我,是为了救女儿……”
“我愿意来见你们。”他的目光扫过桌子上的所有人,道:“还故意借着来见好心人的名义……不想让我们之间闹得太难看,有些事,大家彼此心知肚明就好,何必非要说得这么清楚呢?以后你们还是救了我的好心人,我呢,如果有什么用得到我的,我也会尽力帮忙……”
他的话陡然让邱家所有人都稍微松了口气,邱子玉忙道:“哥,大人有大量,我敬你一杯!”
邱子舟也急忙效仿。
祝奇看了看旁边的姐弟俩。邱远翔脸色古怪,好不容易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道:“刚才……”
何毓秀并没有等他把话说出来,便话锋一转,含笑道:“原来我在你眼里就是白眼狼。”
邱远翔神色一僵,下意识道:“不是,我刚才只是……”
“你知道你犯了什么罪吗?”何毓秀伸出手指轻轻掰着,道:“遗弃、绑架、诈骗、敲诈勒索、故意伤害……”说到这里,何毓秀忍俊不禁,道:“白眼狼可不坐牢,但你们……至少是十年以上。”
祝奇忽然拖动椅子与邱子玉拉开了点距离,邱子玉看了他一眼,又猛地来看何毓秀。她终于后知后觉,发现何毓秀根本就是在耍他们。
她呼吸有些急促,邱远翔也下意识道:“何毓秀,你,你敢……你威胁我?!”
“威胁?”何毓秀摇了摇头,道:“我从来不喜欢威胁别人,我说出口的事,就一定做得到。这充其量只是对做了亏心事还不知道安分守己的人……合理惩罚。”
“你……”
“何毓秀。”邱子玉忽然开了口,她看向何毓秀,强作镇定道:“当年爸妈抛弃你是有苦衷的,他们现在年纪大了,想要认回你……你即便经历了一些困难,可是你在金家已经得到的足够多,又何必跟我们斤斤计较?”
“对!”邱远翔一下子站了起来,道:“我看你就是贪图金家的安逸,你不想认我们!那你直说就是!何必在这里装烂好人!”
“我为什么要认你们?”何毓秀直截了当:“不想带着一堆拖油瓶和吸血鬼,还需要什么理由吗?”
“至于,你爸妈的苦衷。”何毓秀看了眼邱子玉,又转向林玉芬,道:“其实当我得知这一切的时候,我很惊讶……你十六岁未婚生子,我想你应该经历了很多,你去求过他,对吧?你没有办法了,才只能把孩子生下来丢掉……那你为什么后来还会跟他结婚?”
林玉芬嘴唇抖动,何毓秀已经看向了邱远翔,后者眼眸闪烁,对上何毓秀的视线之后,猛地又是大怒:“你不要忘记,你身上流得是谁的血!!!”
“我可太清楚了。”何毓秀直视对方,弯唇道:“我身上流着的,是抛妻弃子、绑架犯、负心人、杀人未遂犯、卑鄙下流,无耻之徒的血。”
“何毓……”
何毓秀啪地将筷子丢在了桌子上,室内悚然一静。
“我身上有这么多垃圾的基因。怎么可能会成为一群讨债鬼的圣人?!”
他从桌前起身,金煦已经重新拿起外套给他披上。祝奇也想偷偷溜走,却忽然听到邱远翔道:“你们俩不会搞到一块去了吧?”
何毓秀朝他看过来,眼中瞬间覆上寒冰。
金煦眸色微闪,眼底难得划过一抹赞赏。
邱远翔稀罕地看着他俩,道:“金家双子?……何毓秀,你是不是,爬了这小怪胎的床了?金绍霖知道你俩睡一起了吗?何若仪把你当亲生儿子,要是真知道了,得气死过去吧?”
何毓秀脸色绷紧,金煦却已经道:“我爸妈当然知道,我们明年春天就会结婚。”
何毓秀:“……”
全场:“……”
邱远翔本来就是故意恶心他们,万万没想到会得到这个答案:他瞪着金煦这个怪胎,咬牙切齿道:“我就不信……”
“你算什么东西。”金煦说话不像是在骂人,只是平铺直叙:“我要你相信干什么。”
“……”邱远翔又拍了一下桌子,道:“金煦!你不要以为我不敢……”
“你敢什么?”
邱远翔直接被问到,他哽了一下,恶狠狠道:“信不信我闹得你们身败名裂?!”
“怎么闹?”金煦的神情非常诚恳,显然是真的不明白他究竟怎么闹能让自己身败名裂。
室内安静了快半分钟,邱远翔才道:“我要把你跟何毓秀的事情发到网上,你们兄弟乱·伦……”
金煦再次露出了赞赏的笑容:“你发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找公关帮你扩散,再给你一百wan……一百块奖励金。”
“……”邱远翔嘴角抽搐,猛地再次转向何毓秀,瞪着他道:“你爸妈不知道这事吧,这个神经病……我就不信,何若仪能接受你跟这个神经病在一起……”
“本来不一定接受吧。”何毓秀平静地道:“但你要是真去曝光的话,我妈为了对付你也只能接受了,你有多烦人自己应该也清楚。”
“……”邱远翔瞪着面前站的笔挺的两人,好半天才再次开口:“何毓秀,你,你跟你弟弟乱·伦……”
“跟邱子舟吗?”何毓秀开口,邱远翔近乎癫狂:“跟金煦!!!!”
“又不是亲生的。”何毓秀感觉自己也有点颠颠的,他及时把氛围拉回正常,淡淡道:“下次见面应该就是在法庭了,你们接下来有什么事直接联系我的法务吧。”
他将一张名片放在桌子上,又看了一眼林玉芬,道:“再见。”
他转身离开,室内一时只剩下邱远翔有些粗重的呼吸声,林玉芬有些疲惫地从桌前起身,桌子上的饭菜就陡然被全部扫落,碗碟杯筷落了一地。
正在等电梯的何毓秀朝后面看了一眼,手忽然被人握住,金煦又在他指尖亲了一下,被他没好气地捏了一下嘴唇。
电梯打开,两人乘梯下楼,金煦又轻轻摇了摇他的手,语气试探:“你还好吗?”
老实说,何毓秀现在感觉好多了。
但凡他们稍微表现出一丁点的歉意,何毓秀可能还会有些犹豫,日后要不要出手帮忙。可当真正坐在这张桌子前,看到他们那副理所当然、甚至倒打一耙的嘴脸时,他心中最后那点郁气,竟也变成了彻彻底底的好笑。
就像是人类看猴子搭窝、模仿说话时生出的那种悲悯和荒诞……话说得可能有些难听,但当人在面对真正道德低位的人时,真的连愤怒都显得多余。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金煦不想让他知道这件事,因为他们真的是与自己完全不相干,各方各面,各维度的不相干。
“刚才都没好好吃饭。”金煦再次扯了扯他,道:“我们去吃点东西?”
何毓秀看了一眼他握住自己的手,轻轻叹了口气,缓缓与他回握。
快要走出小区的时候,后方却忽然传来声音:“祝奇!你刚才什么意思?祝奇!”
何毓秀腰间一紧,金煦已经直接将他捞起,直接躲到了旁边的花坛后面。
“没什么意思。”祝奇终于停下了脚步,道:“你不要跟着我了,我们以后也不要再见面了。”
“你看到了,何毓秀真的是我哥哥……”
“是你哥,但我之前不知道你爸妈居然是绑架犯,而且……还给自己的亲生孩子灌迷药?几乎致死量?!”
“我们是有苦衷的……”
“法律可不会管你们所谓的苦衷!”祝奇一把握住她又来拉自己的手臂,道:“子玉,我劝你,好好跟你爸说清楚,以后不要再想着攀龙附凤了……金家不是你们惹得起的,何毓秀已经表了态,这件事本来就是你们的错……”
“是!”邱子玉道:“我们是有错,但是如果当年我爸妈不那样做的话,我就没命了呀……他们是为了救他们的女儿,我活下来了,难道我要去声讨我的父母为什么要救我吗?”
“我是让你去声讨他们吗?!”祝奇怒道:“我是让你们认清自己的定位!你们本来就做错了,我可以理解你爸妈当年为了你不得不做下的那些事,我也能理解你母亲当年年纪小不得不抛弃孩子的苦衷……可是我能理解,是因为我是外人,我没有受到任何损害!也许有一天我女儿病了我也会想方设法,也许有一天我也会去犯罪……”
邱子玉眼泪落了下来:“所以你是懂我的……”
“但我不能理解的是,你们在做了那么多的事情之后还不知道夹着尾巴做人,还上赶着去被害者面前想要更多……”
邱子玉怔住了,她缓缓道:“你说什么?我问你,我攀附他,我能得到什么?我能去金曜工作吗?我还不是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