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抑郁症(1 / 2)

念念不忘 天在水 2004 字 6个月前

◎反复发作是常态◎

*

希腊神话中, 有个叫西西弗斯的人物,触犯众神,众神惩罚他把一块巨石推到山顶,由于那巨石太重了, 每每未上山顶就又滚下山去, 前功尽弃,于是他就不断重复、永无止境地做这件事。[注]

精神二科里, 阮祯坐在办公室的电脑前, 查看自己组下患者的病历。

「患者存在病理性错觉, 将空中飞行的蚊虫认成投弹飞机,惊恐卧于地上, 医生护士反复解说,患者任坚信为真,不敢从地上爬起。」

「患者存在内脏幻觉,诉:“肠子内寄生了怪虫, 虫子在腹腔内爬行, 啃吃肠子。”」

「患者情感倒错,面部表情与内心体验明显不符, 得知母亲去世后, 哈哈大笑。」

「患者入院后,被保护性约束于床, 有时用被子蒙住头一言不发,有时表现兴奋, 大喊大叫, 骂人吐痰, 反复要求解开约束。」

……

精神科的病历不同于其它科室的常规病历, 常规病历忌口语化, 忌日记式的流水账描述,而精神科的病历需要描述患者认知情况、情感反应过程、意志行为过程,一板一眼地记录患者各种异常行为,更为细节化。

这些日常病程记录,不知情的外行人士看过去,多少有些啼笑皆非。

从住院第一天的入院记录,到出院那天的出院记录,描述记录了一个患者从精神异常到逐渐恢复正常的过程。

组上的病人发病、住院、缓解、出院,看着他们一天天好起来,阮祯内心油然而生一种成就感。

可精神心理类的疾病,极容易复发,出院后又住院,反反复复折腾。

她就好像那个把巨石推上山顶复又滚落的西西弗斯,那一点暂时治愈的成就感,霎时变得微不足道。

看到12床的病历时,阮祯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童童。

「患者3月初无诱因情绪低落,少语少动,不愿接触外界,曾割腕自杀一次,被及时发现并抢救脱险。4月10日于我院青少年心理健康门诊就诊,未见好转,仍感心情压抑。4月16日于我院精神四科就诊,门诊拟“抑郁症”收治入院……」

童童在封闭病区治疗一个半月后,情况有所好转,出了院,这周却又挂了精神二科主任门诊的号,被主任收治入院。

阮祯和科主任在同一个医疗小组,小组内有主任医师-主治医师-住院医师三级结构,科主任相当于阮祯的直属上级医生,主任收治入院的病人,就是她的病人。

医院里,主治级别的医师基本不再需要自己书写病历,几乎都是实习医生、住院医师在写。

阮祯逐一查看完下级医生书写的病历,附上她的电子签名。

童童之前住院的病历已经归档到病案室,阮祯在电脑上,和病案室申请调阅。

看完童童所有的病历记录,阮祯去病房12床找那个小女孩。

精神二科的女病区,一间病房住4个病人。

9号床的患者,是一位20岁出头的女大学生,易激怒,稍不顺心顺意就发脾气,摔东西打人,主动和别人搭讪,别人不理她,她就骂人,还有暴饮暴食的倾向。在校期间,频繁和舍友借钱,从未归还,与舍友多次发生矛盾冲突,大学的辅导员察觉到她的异常后,带她去学校的心理健康中心作心理咨询,校医建议她来专业的精神科医院诊治,最后以“躁狂症”收治入院。

10号床的患者,是一位30出头的女子,年初产下二胎后,心情变得低落抑郁,孤僻少语,生活懒散,闭门不出,害怕上班,不愿意接触外界,每天凌晨4点醒来后再难以入睡,自述是产后抑郁症,主动来医院看门诊,要求住院治疗。

11号床的患者,则是一位40岁出头的中年女人,经常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自说自话,喜欢玩角色扮演。在公司时,一会儿扮成领座同事,一会儿假装是公司的老板,模仿他们的说话语气和面部表情;在家时,易激怒发脾气,长时间不洗澡不洗头,爱挑剔,敏感多疑,怀疑自己的丈夫有外遇,看见丈夫和异□□谈就认定是出轨,大声谩骂丈夫。上个星期,她的女儿回家,她做了一桌好菜,吃饭的时候,女儿劝她多吃蔬菜,她吃了一口,就掀翻了桌子,骂说:“菜里有毒!你们父女俩好狠心!想合伙害死我!”最后被家里人扭送到精神科住院治疗。

如今,11号床的这位患者,穿着病号服,站在12号床的童童面前,脊背挺得笔直,神情温和,掐着嗓子,背着手,轻声细语道:“没事的时候,要出来走走,和我们多交流交流,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都可以告诉我……”

童童坐在病床上,面无表情,看着这个模仿阮祯口吻和动作的中年女人,一言不发。

11号床的患者模仿得惟妙惟肖,阮祯走过去,打断他的表演,微笑问:“阿姨,今天感觉有没有好一点?”

“哎呦,好多了好多了,多谢关心!”见阮祯进来,11号床的患者拱了拱手,逃也似的走开。

她模仿得正是阮祯。

阮祯站在童童面前,背着手,轻声细语问:“要不要去娱乐室走一走?”

童童犹豫了会儿,点了点头。

精神二科是开放病区,患者入住需要有人陪护,童童的父母在国外,请了一个专职陪护人员陪她住院,安安也每日过来探望陪伴。

这会儿,陪护去外面买东西,安安还未过来,阮祯就带着童童去娱乐室聊天。

和患者聊天谈话的过程,也是建立信任关系的过程,科室内会戏称为“话疗”。

科内多数精神科医生基本是照着症状学和诊断标准下诊断和开药,早上查完房下医嘱,之后的时间埋头写分管床位病人的病历,或者忙于医院的各种行政事务,少有时间去和病人、病人家属做更多的沟通。

或许是因为安安的缘故,阮祯对童童多上了几分心。

之前住进封闭病区时,童童自述是因为高三学业压力大,才产生的抑郁低落情绪,甚至有了轻生的念头。

阮祯问:“那这次呢,愿意和我说一说原因吗?”

童童看着玻璃窗外,目光游移了会儿,说:“可能因为想到接下来要复读高三了,压力更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