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信徒之死(1 / 2)

教廷的圣子叛逃, 老教皇死去,掌控人们命运的人从一个换成了另一个。但总有人的生活一成不变,就像已经被遗忘在历史角落的枯草。

被人忘记尚不足以摧毁心灵,巴特在晨曦前冰凉的黑暗中缓缓行走着, 拖动着那只已经跛了的右脚, 在经过神殿时他稍微停顿了一下, 老人的瞳孔浑浊不堪, 看不出情绪。

被神忘记则足够毁掉他的全部。

全知全能的光明神终于察觉了圣子的背叛,巴特教士沉寂而绝望的灵魂终于重新生发出一点希望,犹如微弱的火苗,重新燃烧在老人如芦苇杆那样瘦弱的身躯之中。他渴望那支蜡烛重新燃起, 又为这个想法背后对神“犯错误”的判断感到深深的羞愧。

他就是光明神犯错的证据。

一个神是如何对待他虔诚的信徒,如何伤害他的身体, 夺去他的能力,摧毁他的心灵。最后要是神决定补偿这个凡人,无异于承认自己所犯下的浓墨重彩的错误。

那天过去后, 一天两天,还心存期待, 等到时间更长,那期待却忽然淡去了, 像是盐溶化在水里,只能微微地品出一点咸苦。巴特在深夜睁开眼睛,衰老让他的脊背被硬邦邦的床板硌得发痛, 他睁着眼睛努力试图看清:

难道他真的是罪孽深重的人,不是因为诺亚,而是因为其他事情才遭受如此残酷的惩罚?

他只能这样想,作为一个虔诚的人不应该怀疑神的任何决定。信仰就像是一个四四方方的黑暗的小匣子, 将他死死地圈禁在其中,让他的双眼盲目,看不到其他的可能。

只不过,此时此刻,封住窗户的木板似乎微微松动。

他用人类浑浊的眼睛亲眼见到了流淌而入的声音,那些他被夺走,再也发不出来的声音,它们此时此刻悄无声息地撬开他苍白的头发,轻柔地钻进他的耳朵,不详地、阴暗地窃窃私语,然后,以不容辩驳的语气,去探问一个老人的灵魂:

他的神是忘记了,抑或是不愿意承认?

*

诺亚尽可能绷直了身体,小心翼翼地在城市的边缘行走着,夜幕昏暗,他害怕撞上人,却不得不收拢了兜帽遮蔽视线,挡住他大半张溃烂的脸孔。

阿德莱德的道具已经失去了作用。能穿越空间的吊坠已经被用尽了最后一点能量,诺亚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它收了起来。少年舍不得上面闪闪发光的夜明珠和祖母绿,至少还能买个好价钱。

不仅仅是那个道具。

他的脸本来已经开始溃烂,但被阿德莱德从龙族带来的疗伤药物治疗,尚且不明显。然而现在,药效散去,他的皮肉时刻肿胀着,散发出令人难以忍受的臭味,严重的地方,坏死的一块块近乎要掉落下来。

诺亚不敢照镜子,也不敢看任何反光的地方。不过他很快就不必担心这个了,因为他开始觉得自己的视力也重新开始被侵蚀,目光所及的地方被巨大的黑斑取代。唯一能够继续使用的道具让他不用声带也能发出声音。

这声音指的是一切可供发出的,若是靠近这个黑衣的无面人,人们或许能听见在覆盖一切的衣袍底下发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呻吟。

怎么办?

诺亚知道,阿德莱德愚蠢而轻信,爱德华盲目而有所顾虑。所以它们都是他能够寻求帮助的对象,但是,这两条道路已经被阻断。而他并不认为自己能成功骗过暗精灵王。仅仅一想到触怒他的代价,诺亚就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要是让他看见自己丑陋的样子,或者被知晓自己的背叛,他这位偏执而不好掌控的完美主义前恋人绝不会顾念旧情,只会会亲手将他作为一个不光彩的过去毁灭。

躲避光明教廷的人,躲避埃德温——谁知道他现在到底是哪一边的?——躲避暗精灵的耳目,少年最后一次传送的目的地是王城最偏远的区域,那些幽暗的深巷就算是野狗也不愿意走进,到处都是奇装异服、样貌诡异的人,他们中有一些和诺亚一样让人感到不舒服。

诺亚尽可能远离所有人。

他之前试着向别人祈求庇护,然而人们一旦看见他面具之下露出的皮肤,就露出了惊恐厌恶的目光,避之而不及。

唯一试图帮助他的人是一位善良的老妇人。她有一双温柔的绿眼睛,在他身边止住脚步,忍住恶心反胃的生理反应,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然而,当看向前任圣子的眼睛时,那位老妇人惊骇地后退了两步,忽然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冷酷:

“你……你就是那个背叛光明神大人的圣子。滚吧,我的居所没有你的位置,但愿你肮脏的灵魂早日堕入狱火之中!”

诺亚从来没有遭受过这种境遇——不,实际上他是有的。在阴暗潮湿的黑巷中,他背靠着冰凉的石墙隐匿住自己的身形,浑身因为寒冷和疼痛而哆嗦,与身体上的痛苦相比,心理上的痛苦显然更加难熬,他一向习惯高高在上,从来不把那些平庸者的生命放在眼里,然而现在的一幕幕,却无意中与上辈子的一幕幕重合在了一起。

上辈子当他锒铛入狱时,曾见到一个老人。老人的孩子被诺亚诈骗了巨额财款,在绝望中愧疚地划开了手腕,那笔钱对于诺亚来说却不过是一两天的开销。

那位老人梳着一丝不苟的银发,对待关押他的刑警温声细语,显得慈祥而有礼貌。但当她终于站在诺亚面前时,眼中却忽然滚下了绝望而仇恨的两行眼泪。她开始失态,最开始只是厉声斥骂,到后来简直是以生命在嘶吼。一个瘦弱的身体竟能发出那般憎恨的强音。

老人的背一点点佝偻下去,但诺亚在她面前,却忽然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变得那么渺小。

除了这位老人,后来又有很多受害者家属得知了他被捕的消息。当时的他就犹如现在这样,被众人深深地厌恶与排斥。

可是,重来一次,怎么会走上相似的道路呢?

少年尖利的指甲深深地陷在皮肉之中,他逼迫自己停止这些思考。至少还没有到结局,上辈子,那枚结束他生命的子弹以不容逆转之势打进了他的额头,带来死亡。他最畏惧、最害怕、最不能接受的就是死亡。

活下去。

尽管上辈子的自己在法庭下痛哭流涕地道歉,虚情假意地寻求原谅,但那些情感终究都是出于利益,而非真心。被受害者怒斥或者仇恨并不能让他长久地感到内心的不安,他当时还认为自己或许能够钻法律的空子,不至于被宣判死刑。

人们是那样愚蠢而容易支配。

只要他还活着,就一定还能找到机会——

他几乎生出了一点希望。在这种境况下,最需要的就是那些美好的想象。

不错,他已经潜藏在王城最边缘的地方,就算是最完美的防御也一定有疏漏的地方。诺亚听说在黑市的深处有人拿钱办事,负责帮助教廷的通缉犯隐匿身形。他不差钱。只要有机会离开这里,未来就不一定是一片黑暗。

少年藏在兜帽下腐败的脸狰狞地扭动着,勉强露出一个称之为笑容的表情。只要他成功逃离,就能够卖掉阿德莱德法宝上那些价值连城的宝石,积攒一大笔财富,并用它们寻找强大的邪恶生物,或许能一定程度上阻断光明的诅咒。

想象多么令人飘飘然。

所以他差一点就没有听见那幽灵鬼魅般的脚步声。脚步声如影随形,在短暂的歇息后重新降临到少年的身边。很近了。诺亚屏住呼吸,将自己完全融入一片暗影中,一点动静也不敢发出。

但是脚步声却毫不犹疑地朝他的方向走来。

嗒嗒,嗒嗒。

恐惧与绝望完全吞噬了诺亚,他哆嗦着,在原地动弹不得,手指摸到了腰侧的刀刃,却僵硬地无法屈伸,只能触碰着冷铁的刀背。不可能反抗,无论来人是教廷的骑士,还是那个令人完全看不透的埃德温大主教,抑或是安斯艾尔派来找他的人手,他都没有反击的力量。

脚步声挨得越来越近,近乎是贴着他的耳朵响起。

奇怪的是脚步声听起来并不像是一个身形健康的成年人,像是被蛀空的木头彼此敲击时发出的轻响,而且一轻一重交杂着响起,像是并不协调的协奏曲。诺亚的手哆嗦着,终于摸索到了刀柄。

随后他抬起眼睛,那一瞬间,他就像是放了气的气球,紧绷的身体忽然放松了下来,几乎要满足地叹出一口气来。果然,上天还是眷顾他的,并不打算让他在这里死去。

眼前的人不是……

不是那些致命的、能够杀死他的存在。

站在他对面的是一个哑巴神官,头发花白,右腿半跛,衰老已经夺去了他大半的生命力,那双浑浊的眼睛微微转动着,映照出在他面前拔出刀刃的诺亚。他并不能构成一个普遍意义上的威胁。就算有些麻烦,但在诺亚离开教廷时,老教士的身体状况就差到连孩童都能推倒他。

人们都知道,光明神并没有收回他的旨意。

“你想来惩罚我吗?”

诺亚举起亮闪闪的刀刃,劫后余生的狂喜让他凝固的血液重新流动起来,他忽然觉得自己又拥有了支配一切的力量,至少面对面前这个讨人厌恶的老东西,

“就因为我背叛了你心心念念的神明,哈哈,你知道吗,我可是受尽过祂所有的宠爱,比起你们一辈子能见到的都要多得多。而你呢,看看你现在的模样,你的信仰只是一文不值的东西。”

在月光也照不到的巷中,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的来访。

巴特教士站在原地没有动,任凭表情狰狞的诺亚一步步靠近他,随着少年的动作,他的兜帽脱落,露出那一张丑陋无比的脸庞,刀刃朝下,叫嚣着要借由血祭重新找回支配的喜悦,诺亚几乎就要刺下去。

就在那一刻他听到了声音。

“我不是为祂报复,”

巴特教士的声音清晰地在巷中响起,那是被神剥夺了那么久的声音,严厉而低沉,原本永远也不会再在世界上出现,他自嘲般低声笑了,

“或许说是为了祂也行。我这把老骨头就要消逝了,再说为了自己也有点勉强。”

在声音响起的那一瞬间,诺亚因为惊讶而顿住了向下刺的刀尖,随即反应过来,用尽全部力气试图将刀刃送进巴特的脖颈。但是刀刃被死死地固定在了空气之中,无论他再怎么用力,也无法向下移动哪怕一毫米。

大难临头的预感终于又钝又重地砸到了诺亚的头上。

不可能,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自己竟然不是落在那些大人物的手里,而仅仅只是栽在一个微不足道到令他看不起的平庸可笑的老教士手上。

他辉煌的人生,还没来得及开启的伟业……

他必须得活下去,他比其他人都更有价值,一切都那么理所应当。

少年的头颅扭曲而肿胀,然而他最后的表情凝固在对死亡到来的极度的恐惧和极度的不可思议之中,眼睛向外突起,似乎迫切地询问着“有什么东西搞错了”。任谁看到这张脸,都能感受到脸的主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遭受了如何巨大的痛苦和惊。

若是上辈子为他收尸的狱警能够看见这样一句尸体,一定会惊叹着说,这个面目扭曲的人死去的情态,简直和他处决过的某个恶贯满盈的诈骗犯一模一样。

巴特教士垂下手中的武器。巷口狭隘的被围墙圈起的空间露出仅有的一小片天空,这里的夜空阴沉到看不见绝大多数的星星,唯独北极星仍旧在那一小片幽暗的黑天中投下为迷途的旅人所准备的银光。

老人抬起头,终于叹出了一口沉积了许久的浊气。

他看见的不再是他信仰的神明,而是亘古不变的星光。

*

圣子的头颅是光明神迫切想要得到的祭品。尽管祂最开始只是想要折磨诺亚,为他降下惩罚,但祂很快发现事情出乎祂的意料,唯独死亡才是这个索求无度的骗子最好的归宿。

问题在于,祂能够支配的人在搜寻诺亚这件事上做的实在不怎么样。何况教廷此时并非铁板一块,大部分人只是听从埃德温大主教的命令行事,而神拿这个凡人毫无办法。

再这样下去,光明神的权威就会大打折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