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月似弓(2 / 2)

“你不能,你不能。那为什么还要问呢?楚怀存,你救救我好不好。如果你愿意的话,那就救我,假如我说出来了就可以的话,最好立刻让我得救!”

他一边说,一边自己感到绝望。从来没想到这样的丑态会被人看到,仿佛十几年来的委曲在楚怀存几句不近人情的话中,再也遮掩不住,也无从阻挡。他知道自己把事情彻底搞砸了,楚怀存听到他这一番乱七八糟、混淆是非的话,大概只会想要远离。

他岂非是个疯子。

此时月照中天,楚相的府邸是天下最安全的地方,四下无人,只有晚春时已经出现的鸣虫极细微地在不远处的树丛中鸣叫,一声声,一阵阵。这样的环境,也合该摘下所有面具,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场,或许这就是唯一的机会。

楚怀存不易察觉地轻轻拥住他,动作和缓地从上往下替他顺气,手掌触碰到季瑛颤抖不已的躯体,不经意间连心都紧了紧。

不知过了多久,他不再压抑的呜咽才渐渐停歇。

直到怀里的人像一枚雕塑那样一动不动,似乎也流不出眼泪了,却执拗地不肯先松开手,楚怀存才再一次摸了摸对方的头发。大概是夜晚的湿气,再加上季瑛的心中郁结,他的头发又湿又凉,像是黑色的蛛网般缠绕住了楚怀存的手。

“季瑛?”

楚怀存耐心地等了等,他却还是没有说话,于是便先开口唤他的名字。

季瑛的脊背僵硬了一瞬,最终还是缓缓地从楚怀存怀里直起身来,松开了手。他过于用力,以至于手指的关节泛白。他的动作缓慢,就像是用最后的时光挣扎着品味楚怀存身上类似于温柔的气质,但即使是温柔,在楚相身上也带着一丝锋利的凉意。

“我要走了。”季瑛摇摇晃晃地站定,第一句话却是这个。

他希望这还来得及。

他该说的已经够了,已经把本不该发泄在楚怀存身上的痛苦强行在对方眼前倾泻了一通。他不能强求对方承担他的痛苦,不能把对方拉入他的阴影中,他无法得救,也没有人能够救他。这片残缺不全的灵魂,就该去它该去的地方——

楚怀存平静地在他面前开口:“我会救你。”

“什么?”季瑛茫然地为自己辩解,“噢,楚相是说我方才的话,没关系的,那都是胡话,楚相听听就算了,我不该如此失态的。”

他说话的时候没法照镜子,否则就该意识到在楚怀存的眼中,一向苍白阴狠的季瑛季大人此时脸上弥漫着被眼泪的潮湿和滚烫浸泡出的红痕,他抵在楚怀存胸口的那一片。殷红色蔓延开来,他仍旧像个不属于光明的恶鬼,脸上有胎记的艳鬼。

“我会救你。”楚怀存又重复了一遍。

季瑛哑口无言。

楚怀存身上的衣袍被季瑛弄得有点凌乱,还沾染了水痕,但整个人仍旧孤高凌厉得不得了,在月夜中站立在季瑛面前,就像是从天而降的谪仙。谪仙人俯下身,他的手指微微潮湿,擦拭了一下季瑛仍旧带着水雾的眼睛,轻声但不容怀疑地承诺着:

“季瑛,你选择了我。我不需要你告诉我更多事,也不用你做出什么其他保证。不管能不能成功,你总该先信我的。”

*

季瑛留在相府门前的宫轿中,车夫望着季瑛手下的侍从将那个清秀漂亮的秦公子押送出来,木头一样的脸色没有半点波动。像他这样的人,最需要掩盖情绪,对任何不该在意的事情都漠不关心。

但直到秦公子哭哭啼啼地被塞上马车带走了,他的主子却还没有从相府出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相府中样貌平平的差役,他长着一张千篇一律的下人脸,来到宫轿边,先赔着笑鞠了一躬,随后便把楚相将季大人留下的事情同轿夫说了,季大人的其他属下也可以作证。车夫的脸色一凝,不禁流露出一点对分内之责的担忧。

他正要放下帘子,那个下人却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几乎让他悚然一惊。

这个人的眼睛和他身上其他的特质一点也不协调,透着一股浸润江湖多年的狡黠,车夫几乎维持不住木头一样的表情,他盯着这张脸看了看,才勉勉强强想到季大人来到相府时,似乎也是这样一个人进去通报。

“你是季大人的人吧?”相府的下人仿佛毫无顾忌地说出了这个称谓。

车夫肃容:“自然,我们这些人当然都服从季大人的安排……”

“不,”对方摇摇头,神秘地笑了笑,“你和他们不一样,他们是宫里的人,而你不全是。他们只听从皇帝的安排,而你却有别的主意。”

“你是什么人?”夜色笼罩中的相府周边空无一人,车夫忍不住低声质问,“胆敢这样说话,你是相府的差役吗,发现了这件事对你有什么好处?你要把这个消息告诉谁?”

对方却只是晃了晃手指:

“我没有针对你的意思,”他声明,“只是麻烦你在这儿多等等,必要的时候找点籍由,你们季大人大概不会那么早出来——把这件事说出来没有任何好处,毕竟我知道了你的底细。至于我是谁,哼,我可是你们季大人的救命恩人。”

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救命恩人”自然是方先生。

梁客春找到了破解密文的办法,但一时半会儿说不明白。有些功夫一个人花比两个人还要好,方先生研究了半晌,干脆退位让贤,谁让他没有一个前朝大儒作为老师。在相府晃悠时,又恰好听说季大人来访,于是干脆充当通风报信的职责,也顺便看看楚相此时接待的秦桑芷究竟是个什么人物。

谁知,他听到的恰好就是秦桑芷最后示弱般的那一句:“今晚我能不能……”

老头的心中骤然生出一丝危机感。他是知道楚怀存和季瑛的关系的,自然听不下去哪个新人对着楚怀存撒娇卖痴,一瞬间,对这个此前素未谋面的秦公子印象也跌到了低点。

他干脆把脸一抹,直接破门而入。

至于楚相口中的领罚,自然是作用不在方先生身上的。楚相看了他一眼,那双锋利而冷淡的眼眸便认出他了,随后只是做戏而已。

直到现在,他大半夜在相府前故作高深,意味不明地说完一番话后,便颇具世外高人的气质,摇摇晃晃往京郊的方向去了。车夫忌惮地看了他的背影一眼,决定把这个秘密藏在心中,绝不能让宫中的人知道,唯独要对季大人禀报。

而方先生一路摇摇晃晃到了山中那座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小茅屋。

他一路上踩坏了几根树枝,惊扰了多少正在鸣叫的虫子,顺着弯弯绕绕的路绕了好几圈,才终于到达了目的地。他一伸手便直接推开了小屋的门,刹那间雪亮的剑光就紧贴着他的脖颈散发出了一点寒芒。随后,剑重新入鞘。

“哎,”方先生嚷嚷地对着老剑客说,“我可是带了酒菜的。”

“是怀存告诉你这里的位置?”老剑客从斗笠下露出一只明亮的眼睛,脸上也不禁带上了一点笑意,“你还是这样不请自来。”

“可不是。”

方先生说,“你这个徒弟,本事大得很。你是不知道,他不仅勾搭上了当朝最臭名昭著的奸佞季瑛——那孩子其实还不错——我今天还听到另一个人对他表白。你说这事多麻烦,不行,你下次见到他,一定要替我问清楚他究竟喜欢谁,可不能乱来。”

方先生在这头兴致勃勃地聊着八卦,夜色则愈加浓稠,押送秦桑芷的马车也到了诏狱的门前。

诏狱建在皇宫背后的一片守卫森严的地方,主体部分则在地下。秦桑芷强装出来的胆气早就在一路散尽了,此时被推下车,踉踉跄跄地站稳,一抬眼便望见了诏狱的入口。

黑洞洞的入口,里面阴风飕飕。即使从入口处的大铁门到真正关押犯人的囚室,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秦桑芷却仿佛已经听见了犯人们奄奄一息的哀嚎声,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他一瞬间惊慌起来,几乎要扭头逃跑。

可他却被宫中派来的人死死地束缚住,只得一步步粗暴地被推入地牢。

铁门即将落下,恐惧从未如此剧烈地降临在秦桑芷身上。

“我可是秦桑芷,”他只能脸色煞白,一遍遍对人陈述着自己的身份。但诏狱中的守卫似乎都有着石头雕刻出来的脸,对他的自我强调毫无反应,他只好继续嚷嚷,“我是天下第一文士,你们胆敢这样对待我,最后都会遭到报复的。你们……你们竟敢这样冒犯我——”

铁门重重地落下,身后的狱卒毫无怜悯地用棍子敲了敲秦桑芷的后背。力道并不重,秦桑芷毕竟只是有嫌疑。但秦桑芷一向养尊处优,此时还是踉跄了一下,差点倒在地上。

他呼吸一窒,在这种地方,也顾不上名士风度。

这里面太黑了,秦桑芷一路跌跌撞撞向前走,感到身边无数只眼睛藏在浓郁的阴影中,觉得背后发凉,也不敢再嘴硬,而是对狱卒赔着小心,生怕再挨上一下。他很快就像牛羊一样被驱赶到了自己的囚室中。

这里到处散发着一股陈血的腥味和不知来源的腐臭味。

秦桑芷颓然地坐在地上,摇摇晃晃。在他身后,冰冷的囚室墙壁无法给他任何的慰藉,四面八方的黑暗席卷而来,他似乎又听到了囚犯们的呻吟声,一时间情绪紧绷如惊弓之鸟,张皇失措地望着四周,却什么也看不到。

“怎么就落到这个地方了呢?”

秦桑芷喃喃地对自己说。

他一整夜没合眼,每一刻都希望楚怀存将自己从这里接出去,然而楚相就算来的再及时,也不可能在几个小时就将他带走,何况秦桑芷只是被关押进去,没有任何人对他动手。但少年依旧被吓得快要丢掉半个魂,到了后半夜,甚至开始咒骂起楚怀存。

“都是楚相心中白月光的错,”秦桑芷胡乱地想,“这世界上哪有这样的人,只不过是装出来的而已。我还非得替这个人入狱,演一场道貌岸然的戏。”

他几乎忘了自己因为替代“白月光”而享受到的所有优待。

秦桑芷决心在演完这场铁骨铮铮的戏码,进一步博得楚怀存好感后,绝不给他什么好脸色。但就算是这个“报仇”般的念头,也并没有给他什么慰藉。

秦桑芷的第一个诏狱之夜,对他而言,成功地成为了人生目前为止最灰暗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