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之后, 魔域的探子带来王国最新的消息。
勇者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据说他一夜之间换了个人,变得丑陋又矮小,言谈举止也显得令人厌恶, 令人不禁疑心他中了诅咒。
他的力量和魅力都消失无踪, 还发表了一系列令人咋舌的言论。
最糟糕的是, 调查显示他正是勇者本人。
失望和嘲弄铺天盖地袭来, 让他无法在王国立足,王国正在考虑重新审视他在公主失踪案中所发挥的不良影响,黛比也不再胆怯。巫师塔、骑士团、王国的贵族和远方的精灵之森都呈上了证词。
对勇者来说,唯一的好事, 也是唯一的办法,大概就是他在接受审判前就彻底人间蒸发, 消失无踪。
*
与此同时,女巫希尔达正在用钢笔写她的日记。
托罗兰的福,世界意识乐于帮朋友们这个忙。希尔达空降成为了一名足以打消所有人疑心的神秘混血交换生, 成功以高龄之身重返校园,开始了新的求学之路。她计划花费几十年时间体系化学习科学理论。对于女巫来说, 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当然,她抽空去见了一面传说中的气运之子。
说实在的, 白时真实的模样就连女巫都感到失望。
油腻腻的刘海,被垃圾食品填出来的发胖的身躯,目光中流露出的孤芳自赏、愤世嫉俗的不平。隔着屏幕加诸于他身上那些光辉的特质犹如干涸的颜料般掉落。
在失去了他的游戏账号和他后半生的幻想后, 白时显得格外失意,甚至有些自暴自弃起来。
他开始怀疑自己所经历过的一切只是一个想入非非的梦,但梦境越是美好,现实就越是残酷。他开始花费许多时间在外面徘徊, 企图做一些“更有价值的事情”。
青年蹲在街角朦胧的阴影中,抬起眼睛就能看见人来人往的天桥。
他再一次举起相机。
“你在拍什么?”
白时被声音吓了一跳,飞快地掐灭了手中的手机屏幕,嘟嘟囔囔地声辩着什么。但当他抬起眼睛,对上的却是一双他化成灰也忘不掉的眼睛。几乎是弹了起来,他张目结舌地指着穿着一身休闲装的女巫:
“你……不就是密拉尔大陆的那个巫婆——那些事情都是真的!系统再也没有回应过我……它确实对我承诺过——”
就在他兀自混乱的时刻,他手中的手机不知怎么就出现在了女巫的手中。
希尔达露出熟悉而危险的笑容,白时不禁退后了一步,忽然有种不切实际的担忧,生怕就在人声鼎沸的街口,对方忽然杀人不眨眼地抽出法杖,收割了他的性命。
他非常确信女巫想这么做很久了。
事实上,他也同样确信女巫真的这么做了。头痛来势汹汹,就像是被抽了一个耳光,使他一瞬间弯下了腰。
但当他勉强缓回来后,却看见希尔达仍旧站在离他几步远的位置,只是扬起了解锁的手机,屏幕上所显示的正是手机相册密密麻麻的偷拍照片。
“别杀我。”
白时不禁感到一阵恐慌,密拉尔大陆强者为尊,而他现在才忽然意识到这代表了什么。假如世界融合,规则将不复存在,“求你了,别——”
“我杀你做什么?”女巫仿佛很莫名其妙。
白时应该松一口气,但他潜意识里已经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果然,希尔达的嘴唇翕动着,声音中带着冰冷的笑意,紧紧地攥住了青年的心脏:
“人证物证都在这儿了,跟我去一趟警局。我来满足你成名的愿望。”
*
一切风波都和魔王城里的那个人类无关。
“无知的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假如这个理论真能成立,罗兰·泽维尔觉得自己很难比现在更幸福。
他身处这个世界最密不透风的牢笼中,对外界的任何消息都一无所知,也没有任何需要操心的事情。得益于过去的经验,魔王很清楚如何饲养一个人类。
但深渊魔族或许还是没法应付人类的狡猾。
罗兰轻轻地睁开琥珀色的眼眸,此时天并没有亮。
或者说,克里斯梅尔的藏宝室并没有天亮这个概念,上百只银蜡烛会随着魔王的心意明暗,除此之外,随处可见的夜明珠则散发着永恒的柔和光辉。现在他所看见的一切就沐浴在这种晦暗的光明中,只残留着模糊的轮廓。
人类眯了眯眼睛,勉强观察到身边零落四散的书籍。
魔王最开始不允许他携带任何危险物品,当然包括书。书对于大法师来说是一种武器。
不过察觉到罗兰在某些时候确实感到百无聊赖,而且人类始终表现得非常配合,克里斯梅尔终究还是允许手下的领主开了一张绝对安全无害的书单。这一批书昨天才刚刚抵达人类的“住处”。
现在……呃,不幸被弄得乱七八糟。
罗兰尝试着尽可能轻柔地从罪魁祸首的羽毛堆里抽出自己的手指,他的指尖已经被压麻了。
不过调转一下思路,他也压着魔王银灰色的头发,而对方此时尚没有苏醒,毫无防备意识地在他身边陷入沉睡,仿佛是察觉到人类的目光,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当他的羽翼扬起时,人类还以为他醒了。
但克里斯梅尔仅仅只是迷迷糊糊地张开羽翼,当那些漆黑的羽毛触碰到笼壁时又纷纷被挡了回来,魔王在梦中不虞地哼了一声,甚至将人类缠得更紧了。
深渊魔族是一种变温动物——大法师见缝插针地走了一下神——至少现在对方的身上并不寒冷,蓬松的翎羽织成了温热又轻盈的被子,比魔王收集后铺设在牢笼中价值千金的赤金毯还要舒服。罗兰手腕和脚踝的锁链也被捂得和人体一样温暖。
果然就是乌鸦筑巢吧。
既然已经到了这副局面,罗兰干脆放弃了挣脱的念头,只是微微立起身子,端详着克里斯梅尔的模样。
造物主赐予深渊魔族的容貌就算在世俗意义上也非常出众。
只不过,一般人在考虑到这个层面以前都会被恐怖的力量和睥睨的目光逼退。面对强大过自己数千倍,视自己为蝼蚁的存在,被称作令人避之不及的怪物已经算是优待。没有人敢近距离地盯着魔王的脸打量,因此也就只有大法师有机会夸赞一句美丽。
真美。
而且是属于他的。
大法师的念头变了又变,最后竟定格成诡异的愉悦。人类垂下眼眸,他的头发早就在魔力的波动下褪去了颜色,现在长成铂金色,又有点偏长地垂落,在他吻上魔王以前先轻轻地触碰到了魔王的唇畔。
克里斯梅尔猛地睁开眼睛。
野兽般的眼睛在黑暗中晦暗而危险地闪烁着,很快又带上了几分茫然,但却没有阻止人类的动作,只是任由罗兰按着他腰窝一圈柔软的羽毛,给了他一个温热又缠绵的早安吻。
随后,魔王陛下才开始缓慢地回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也就是他明明是牢笼的主人,却出现在为人类所准备的牢笼中的具体原因。
魔王的神情变了又变,而罗兰始终笑眯眯地望着他,分析着他的每一个想法。
首先,是把书送了过来,试图用强硬的举止来稀释书籍“礼物”的属性;
其次,是没能成功拒绝人类因为“礼物”所以提出要答谢的请求,隔着栏杆的阴影被罗兰拽住了手腕。
然后……
“你真就打算在外面看着?”
人类的声音响起时,魔王陛下这才意识到自己隔着笼子的栅栏一瞬不移地盯着罗兰,将他从头发丝看到了脚踝。
浅金色的头发让他看起来确实像一件闪闪发亮的宝藏,琥珀色的眼眸显得有些困倦,但偏过头时,唇角的笑意却掩盖不掉。
罗兰从缝隙中探出手,克里斯梅尔本该往后退一步,但他没有。
随后,他可以冷硬地打掉那只手,但他也错过了这个机会。
“我是不会让你离开的。”
“我没说我要离开,”
罗兰有些无辜地偏了偏头,“我只是觉得这里的空间挺大的,而且我一个人待在里面,未免有一点太空旷了——”
再然后,就是魔王陛下同样走进了他精心打造的牢笼。
魔物的瞳孔微微一缩,仿佛想起了那时锁掉在地上的声音。
这一定是有什么出错了,门在身后落锁,罗兰的瞳孔笑意闪烁如烛火,仿佛预示着他主动走进了陷阱。克里斯梅尔伸手拉住束缚人类的锁链,但就算人类因为缺乏氧气而呼吸急促,他也依旧毫不畏惧地凑了上来。
“你到底想怎么样。”克里斯梅尔问。
“你已经如愿以偿。”
罗兰却说,“怎么还什么都不敢做?”
剩下的记忆就算对克里斯梅尔来说也只剩下零星半点,剩下的都被餍足和欢愉所替代,但在这其中还有一种被人类所牢牢把控的不甘感,事到如今才回味过来。
当魔物就像是一只真正的野兽一般扑上来,脑海中剩下的只有本能的欲望时,他的指尖再进一步,就顺着锁链要活生生地捏碎人类的手腕。
“克里斯,动作要轻一点,”
但就像是暗示一般,人类眼眸中仍旧闪烁着游刃有余的笑意,声音却又轻又快,“亲爱的,我现在非常脆弱,你明白吗?你的一根羽毛就能杀掉我。”
克里斯梅尔绷紧的指节不禁条件反射松开了。
魔王的停顿是战略上的重大失误,因为他马上就被大法师吻住了,指尖处传来仿佛直抵灵魂的令人颤栗的温热。
“千万要小心。”
罗兰说。
魔王身后的羽翼不安分地挣动了一下,下一秒钟又被人类顺着最敏·感的腰椎一点点向上顺毛,他差一点当场就用刀锋般的翎羽切断人类的喉咙。
罗兰停顿了一下,蛊惑般地说,“就像这样。”
克里斯梅尔不得不分出神智控制住自己不要伤到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