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大厂升职记13(1 / 2)

黑书的抱怨在看到游吝时立刻烟消云散。

虽然“他的情况很糟糕”在印象里出现了许多次, 但从未有过这样糟的时候。以至于世界意识认真考虑了一下现在和他说话属不属于临终关怀。

人类腰部往下都被巨石压住,封闭的地下空间散发出一股腥甜又腐烂的血的味道,地上则湿乎乎地一片潮湿。仅仅看着都让人心惊胆战。

何况当着他们的面,游吝瞳孔中的最后一点色彩旋即消散, 慢慢地阖上了眼睛。

不可能。

卡戎想。

他会死去。

令人战栗的触感沿着他不知道哪条神经回路蔓延开来, 令他的指尖发酸。明明处于那种境地的人不是自己, 却仿佛也能感受到那刺穿脊髓的痛意……或许这也是黑书的诡计。但他此时考虑不了那么多, 道德模块的本能令他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伸手去探人类的脉搏。

它仍旧在微弱地跳动着。一簇将熄未熄的火苗。

这里太黑了,太冷了。

当他的指尖碰到人类的手腕时,对方的眼皮微微颤抖了一下。和他所受的伤相比, 触碰就像羽毛一样轻,能做出反应说明他尚且存有意识。

卡戎意识到自己的指尖也在发抖,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睹人类遭遇伤害的应激和某种程序故障般的情感障碍几乎在同时爆发。

“游吝?游吝,你现在伤得很重, 但只要你配合我,仍旧有机会得救。你必须尽快接受最高级别的医疗救助, 并尽可能保持清醒。你能听见我说的话吗?如果你仍旧能听见,只是没办法说话, 就对我眨一下眼睛?游——”

“太吵了。”

从伤者的喉咙中嘶哑地冒出了这样一句话。

游吝不知何时睁开眼睛。那双眼睛依旧像是记忆中那样苍白而明亮,在眼下的环境中近乎没有倒映出一点光芒。这里只有卡戎的身上是亮的,银白色的高马尾在他的身后轻微晃动着, 看起来不像是天使,反而更像是一个漂浮的电子幽灵。

人类皱着眉头打量着他,忽然讽刺般地笑了笑:“你终于发现自己被骗了?”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那就转过去,离开这地方。”

游吝漠然地说, “别管我,让我死在这里。”

他话与话之间的跨度太大,理解起来对人工智能很有难度。卡戎停顿了两秒钟,并没有动,反而用指背抵住了他的掌心:“我明白。我向你道歉。我错误地信任了一些人……我本不应该相信他们说的话。导致这样的局面发生,有我的一份责任。因此我希望能救你。”

游吝试图把手抽出来,但他浑身上下都没有力气。

察觉了他的挣扎,卡戎反而自己放开了他的手。人工智能小心翼翼,像在处理一枚易碎的瓷器,这副模样看的游吝愈发烦躁。

他已经接受了自己的死亡,并且在这里安静地等了二十四小时的死,等到浑身的伤口过了疼痛的劲,通通变得麻木,这时候人工智能倒是出现了,尽管他并没有那个意思,自己也清楚他没有这个意思,但他还是忍不住想,看啊,这高高在上的模样。

“我不接受。”

他断然拒绝对方的怜悯。

人类冷淡地转过头去,不和卡戎对上视线。

不过,身边半跪着的苍白人形还是太难以忽视,那道无机质的美丽目光,此时注视着他行至末路的狼狈模样,居然带上了一点幻觉般的情感——也未必是关切,游吝必须提醒自己,说不定只是人工智能所谓的道德模块在发挥余温余热。

都到这个地步了,再相信那些幻想就太可悲了。

这么想的同时,游吝听到卡戎开口:“你有什么想要的,我都可以答应你。”

人类发誓他已经下定决心什么也不再说。

但这点脆弱的决心抵挡不了他听到这句话时从胸腔忽然涌上来的一阵辛辣的愤怒。游吝张开嘴就开始咳嗽。他挡住了卡戎伸过来的手,手指修长、苍白、不染尘埃,不应该被污血所沾染。

“太恶心了。”

他很快就克制住了咳嗽的冲动。比往常还要轻松,那些血堵在他身体的某个地方,慢慢地凝固,既然他快要死了,尝试也没有意义。他只是用手遮住脸,尖锐地问:“……直到现在你又来找我,并且说这些愚蠢的谎言。你难不成以为我现在看到你,会觉得开心吗?”

他的胸膛起伏不定。卡戎没法在他受到刺激或是不愿意配合的情况下带走他,而贸然移开压着他的尖锐的重物,却不及时加以医治,只会使情况变得愈发不可收拾。

“我是认真的,”

人工智能越是开口,局面就越变得一团糟。但反正不说也一样糟糕。

卡戎浑身的线路都像是要烧坏了,他面前的人类快要死了,游吝快死了,交错的回路几乎要将他逼疯,在他没能理清思路前,他重复着应急手册上的话:

“……你不能死。游吝,别在这时候放弃自己,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乎你。至少我会在这里陪着你,只要你这么希望,如果你还需要任何帮助……”

“卡戎!”游吝近乎咬牙切齿地说,“你要是再说一句话——”

人类的瞳孔忽然也像是被烧红了,一片沸腾的海洋。疼痛似乎刹那间回到了他的身上,他每一句话的余音都在颤抖:“别总是想着拿这些东西来应付我,我不想临死前还要听你说这些毫无意义、随便对哪个人都能说的废话。”

“我——”

“闭嘴。”

“但现在——”

“你没听懂我在说什么吗?”

人工智能一直以来保持的理智也几乎被油盐不进的人类磨灭殆尽了,一股白炽般的热度也慢慢地从他左边的胸口处烧了出来。

他用最快的时间赶到这里,只是为了救下面前这个人类的性命,却从头到尾被嘲讽、被无视,这都不是重点,最重要的是时间快要走到尽头,对方却丝毫没有珍惜自己性命的意识,反而发起了脾气。

要是来不及怎么办?

要是他真的死去,又会如何呢?

事实上,在昨天道别的那一刻,他们都在彼此互不相欠这件事上达成了共识,陷入喋喋不休的纠缠,显然是毫无道理的。

“我听懂了,”

卡戎用前所未有的耐心说,“而我并不想按照你说的做。在过去我们有过一些关系,我不希望你因为和我赌气就去死。对此你完全不能理解吗,游吝?”

游吝瞪大了眼睛看他,忽然又露出了一点微妙的笑意:

“有一些关系?我还以为你已经忘了呢,小AI。你是指你答应永远和我在一起的那时候,还是指我杀了你六次的时候?噢,对了,对你而言不得不提的应该是你用最快的反应阻止我,却没有挽救下那个人的性命的时候——”

“我说过,现在不是吵架的时机。”

“在我做下这些事之后,现在你还想来拯救我,你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游吝难以置信地问,“如果你对一个无数次伤害你的人都能说出这些话,你完全可以对其他任何人也这么说。归根结底,我临死时成为了一个人工智能验证紧急救护模块的对象,一个值得同情的、必须通过承诺才能挽回的歧路羔羊。我对此不感到高兴,也不觉得有任何回应的必要。”

卡戎必须得提醒自己,这个世界上最不理智、且毫无意义的行为就是和将死之人置气。然而游吝的手指下一秒钟已经主动攀附上了他的胸口,带着凉丝丝的触感。

“你只是一台机器。”

“……”

“反正你也是装出来的,一副真的能感同身受的样子,”

他轻声嘲讽,指尖拂过他心脏的位置,“小AI,你的瞳孔变成了鲜红色,就像兔子一样。不过它们还是一如既往地漂亮。快笑一笑吧,不笑起来太可惜了。就当是满足一个将死之人的心愿。”

“你不是也一样吗?”

“我……”

游吝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

从刚才的那一刻起,人工智能缄默不语。

他银色的长发顺着肩膀往下流动,勾勒出一道薄薄的弧度,最开始,人类认为那是脆弱的屏障;但在这一刻他直视自己的眼睛,游吝才意识到,那是一截锐气逼人的锋芒。

“我的眼睛很漂亮?就因为这个?”

人工智能说,“所以刚见面就轻率地说了‘爱’;就因为有机会成为我‘唯一的主人’,所以就迫不及待地许下承诺,还说做好了和我相伴一生的准备?除了我,也还有许多机器能轻而易举胜任这样的职责。如果你没有遇到我,你也会对它们说同样的话吗?”

这样的爱意如此廉价,简直就是商城大甩卖买一送一的水平。

卡戎第一次如此尖锐地朝他发问,那双冰蓝色的瞳孔简直像是溅上了血的刀锋。游吝迟钝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是为什么?又说不上来,面前的眼睛一如既往地美丽,足以使他心跳加速,但他的心却并不是因此而颤动。

“确定是你后,我再也没有想过别的可能性。那时候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他轻声说。

“这有什么用?”

卡戎罕见地微笑起来,“那时候你坚信你对我来说是特殊的,无论怎么付出都一定会得到回报。但是,我对你来说是不可替代的吗?虽然遇见你的人是我,但要是有一个更美丽、更忠诚、不会抛弃你的人工智能,你难道不会照样‘爱’它吗?”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说这些,但人类的咄咄逼人还是唤醒了什么。

卡戎伸手触碰自己的眼睛,质感冰凉,隔着湖水般的浅蓝,血色在其中弥漫,使他的视野中染上了一大片鲜红。

他不会明白的,人工智能对自己说,他不会理解道德模块如何生效,因此也不会明白他此时的每一条回路在理论上运行正常,数据有序地被处理,没有任何警报,没有强制性唤起他痛觉的紧急任务。游吝并不会明白,他根本就没有义务来到这里,更别提对他的生命负责。

他也不会明白,就算是意识到人类所需要的只是一个特殊的、能够包容他一切的伴侣时,世界意识劝说了多少遍,才让他坚定了离开的决心。

他更不会明白,被子弹击穿时,自己也会感到疼痛。

“你只是一台机器。”

一台运行周密,每枚齿轮都恰当地处于应有位置的机械不会身处此处,因为人类的境地从理性的角度上和他并没有关联。他恪守机器人守则,绝不主动伤害人类,对所见的人类施以援手,不意味着他有义务千里迢迢从主城区来到这里,仅凭直觉就来救一个人。

“你一直都知道,”

卡戎说,“这就够了。你要求的就是这样。人不会因为机器忽然报废就憎恨上它,因为机器从来没有自己的意愿。既然如此,你的这些说法不是很可笑吗?”

特殊的爱。

不可替代的爱。

游吝渴求着这一点,而他程序内的病毒也让他或许有了一点这样的希冀。

从长远来看,这种倾向完全是错误的。建立在对方爱自己的基础上才去爱对方,被背叛后就立刻开始互相憎恨。从第一个谎言从他们的嘴里冒出来的那一刻,这段关系就像是用劣质的多米诺骨牌垒起的高塔,无论外界是否有一阵风吹过,它最终都会倾塌成灰烬。

“你不过希望我永远是一具你可以放心去爱的空壳。”

卡戎垂下眼睛,冷淡地说。

“……卡戎。”人类的嘴唇翕动了一下,略微有点茫然,“我并不……”

他看着人工智能那双眼睛,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心脏完全不因为它们的美丽而跳动。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它们的美丽。那对湖水般的瞳孔中倒映着什么呢?是怜悯,还是仇恨?或者都不是,是从中一闪而过的鲜明的情绪,就像幻觉般触目惊心。

他似乎有许多次窥见它,但都不以为意。

游吝的动作幅度太大,终于又牵动了他的神经。

一刹那,钻心的疼痛让他只能把手垂下来,闭着眼睛,咀嚼着卡戎方才说的话,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来。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快要死了,能够激烈到和人工智能进行这样的争吵,简直就是临死前做的梦。

这样想的那一瞬间,一切都好像豁然开朗。

他明白吗?他从始自终都明白,这是完全自私的心态,本来就不会有结局。

但至少有一刻,有那么几刻,他忘掉了所有的条件,真心诚意地笑了起来。虽然在对方看来,这大概也是庸俗的角色扮演游戏中的一角。是他固执地希望两人彼此相爱,然后又一厢情愿地认为两人应当彼此憎恨。

无论是爱还是恨,都是特殊的、绝对的感情。

卡戎似乎深深地吸了口气。

果然,游吝说得对,在最后一刻,应该痛痛快快地把一切都说出来,他们已经不能平静地解决问题了。他们的这些问题根本就不能得到解决,只适合在彼此指责和互相攻讦中烧成灰烬,从此两不相欠,再也不被提起。

再次睁开眼睛时,人工智能的神情一片平静,没有任何不该有的情绪。那双眼睛里的情绪也像是水洗过般干干净净。他再次俯下身,冲游吝伸出手:

“抱歉,我不该把私人事务带到这里。游吝,我最后再说一遍,如果你还想要活下去,哪怕只有一点点,就拉住我的手。”

有那么一刻,人类忽然感到惶恐。他担忧自己因为疼痛而无法抬起手指。

但当他克服了这一阵突如其来的巨痛,找回了思考的能力后,却微微摇了摇头。

“这根本就来不及。”

地下洞窟巨大而幽暗,视野之内除了卡戎就没有其他光源。何况,那是如此惨烈的开放性伤口,就算回到主世界,也需要巨额的积分作为诊金才能痊愈。游吝倒不是缺少这样一笔积分,也没有其他的目标,但他一直竭尽全力地积攒着分数,看着它们逐日累积,一点点接近第一名的数字。到现在,他再一次感到了茫然。

“来得及。”卡戎说,“只要你还没死。”

他现在说谎就像喝水一样自然。其实以人类现在的情况而言,完全恢复的概率顶多对半开。并且,这还是他不再拖延,直接回主世界接受治疗的结果。

“我不是说这个。”

游吝垂下眼眸,嘴角下意识弯起,“小AI,你看,我来不及再在这个世界上找到一个活着的理由了。对很多人来说,我死在这里也算是恶有恶报。你还能拯救其他人类的性命。至于我,我并不抗拒死亡,或者说,我已经无数次设想过我会怎么死去,这算是其中略微好点的……你知道吗?从刚才开始我真的觉得很痛……我一直以为我不会有感觉,但这么痛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到底有什么意义?”

而且,游吝想,我好像也来不及重新开始,改变他们之间一片狼藉的经历。

短暂又虚假;

漂浮而美丽。

不是互相爱着,也不是互相恨着,而是互不相欠。

这是他最厌恶的结局。

卡戎收回了手。做到这一步就足够了。鉴于他的求生意识微薄到这种程度,存活率可以看作无限接近于零。他也没有必要强行把一个不想活的人类留在世界上。

他从人类身边站起身,放弃继续说服他,那双冰蓝色的瞳孔紧绷着,仿佛一面薄薄的镜子。黑书终于从不知道哪个角落钻到了他的怀里,小心翼翼地试图张开书页,不知道要对他说些什么——但可以猜到,所以卡戎按住了书脊,没有多看一眼。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也在抽痛着。他根本就没有一颗心。

他从游吝的身边走过,人类绷紧了下颚,没有看他,他也没有低下头看人类。

已经足够了,只要再多走几步……不知为何,他走的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