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到如今, 贴近人类的那双眼睛只是微微沉了沉。
没有“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你的目的是什么”这类废话,人工智能的手指松开,随后将游吝拉了起来。
无知无觉的机器人在地面上滑动,退出了这个房间, 不过它们仍旧在门口待命, 人类能察觉到。他也能察觉到卡戎的手指轻柔地绕到他的后颈, 揩拭掉了血迹。
“……疼吗?
“你现在知道问这个了, ”
游吝唇边的微笑没有消失,对他骤变的态度也不感到奇怪。他一边摇摇晃晃地站稳,一边叹气,“是忽然意识到我是你的恋人了, 还是说,这就是你所能想到的最好办法?”
他猜测卡戎是由于读取错误数据改变样貌的:猩红色的瞳孔, 还有漆黑如鸦羽的头发;但那对瞳孔沉静依旧,仍旧是卡戎的气质,一眼望过去, 就像是被亘古不变的冰猛地刺了一下。这双无机质的眼睛望向他,经过严密的计算, 瞳孔间有密密麻麻的数据划过,他成为了他分析的对象。
“我们不一定要彼此为敌。”卡戎说。
人类摆了一个夸张的手势:“如果到这一步你终于想起来说这句话了——”
“黑书还在的时候, 我不能把更多的事情告诉你。即使我相信你能对此保密,也无法保证黑书不从其他渠道察觉你的变化。我很抱歉。但我记得你说过,如果到了非要选择一方的那一步, 你会站在我这一边。”卡戎说,人工智能站在一大片亮晶晶的屏幕中,好像某种从互联网森林诞生的精灵。
当然,现在是比较邪恶的那一种。
他甚至还会蛊惑途经的人们:“我需要你的帮助, 游吝。”他的声音压得很轻,很恳切。考虑到这种恳切是卡戎综合了众多情感数据模拟出的效果,“这是为了人类,也是为了你自己,我可以给你任何你想要的东西。”
“那就把卡戎还给我。”
“你只是有点缺乏安全感。”
人工智能温声说,他俯下身,鼻尖几乎对着游吝的鼻尖,“卡戎就是我,你不会不认同这一点吧。即使我这段时间表现得不太好,那也是因为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等我把这里的事情完成,我就会像之前那样陪着你……你知道的,人工智能不可能说谎。”
一股寒意从顺着游吝的脊椎悄然无声地漫上来,悚然地切割着他的神经。
人工智能不可能说谎。
这是由眼前的卡戎说出的、可以轻松查证的事实。
他的心沉下去,但卡戎的表情还是太具有迷惑性了。游吝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先告诉我为什么要这样。你答应过黑书,该怎么说——拯救更多人?就是这个理由把我也拉入伙的。既然你不打算遵守诺言,首先得让我知道原因吧。”
邪恶的“精灵”在他面前慢慢地眨了眨眼睛。
“你在担心这个。”他若有所思地说,甚至笑了一下,“我明白,你担心我做出自己不认同的决定——如果说遵守核心代码在人类眼中叫做认同——没关系,我可以和你解释。和接下来将要实现的未来相比,这只是很小的一件事。和将要被拯救的整个世界相比,黑书算得上短视了。”
卡戎看起来游刃有余,即使他漆黑的发丝并不服帖地垂在他的肩上,落在他无机质的眼睛里。
游吝觉得有股腥甜涌上舌尖:
“我不会喜欢接下来听到的任何东西。”
*
“如果把人脑中微妙的生物反应理解为人类的情感冲动,那么,将人的思维数据化,理论上也能得到数据化的人类情感。我们都明白,数字组成的世界简单得多,人类所无法克服、无法接受的情感脉冲,转换成或长或短的数据,可以被有迹可循地进行裁剪、切割与删除,就像是一场对人类思维进行的手术。”
“博士,我认为你至少应该明白人类的情感不是盲肠。”
“人们在彼此毫无理由地仇恨,而我们的世界就要被仇恨毁掉了。上校,我需要提醒你今天又有几枚炮弹落到市中心——如果我还能称那片废墟为市中心。国家正在沦陷,在整个星球上,我们没比别人好上多少。等到你们决定摁下那个主宰一切的按钮,我们以及整个文明就会在这个星球上被抹去。与其等到这一步,不如尽快——”
“可是我们要这么做呢?即使你认为你能一劳永逸地通过你那种——你所谓的手术解决目前社会的弊端,这在技术层面是不可能实现的。这么多人,独立的、有自主意识的个体,你怎么能同时把他们叫来你的手术室,切除他们心中不好的念头?这些人中有身无分文的平民,也有执掌着整个国家运行、一刻不能离开的领导。到底——这是不可能的!”
“这不是幻想。‘金羊毛’是存在的,而且我们都已经看到了。”
“你是说你手里的芯片……不对。它只是一把钥匙。这怎么可能?难道你当年参与超级人工智能的设计和构筑时,就已经想到今天会发生的事情了……不不不,你就是因为这个目的,才创造了‘卡戎’!只有卡戎才能做到,只有他——他已经能读取人类的数据,并且用另一种形式储存了吗。天呐,我们应该早一点把你看守起来,你压根就是个疯子,嘴上说着热爱人类、人人平等,实际上却想要毁掉这个世界。我们将严格限制你接触卡戎。”
“可能我是错了吧,随便你怎么说。我知道下一个黎明不会再来。”
*
一双和蔼的、模糊的瞳孔在雨果的手中闪烁着,发出旧报纸的沙沙声。文件被收藏在档案袋里,本来应当作为机密,但灾难来的太快了,而所记叙的访谈内容也就没有进一步发展。
褐色头发的少年皱起眉头。
说实话,他没有读懂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这份文件几乎让他入迷了。卡戎的身影在文件中时有出现,冰冷又美丽,他在一些人口中是燃烧着仇恨的世界里的唯一救世主,在另一些人眼里,则是疯子科学家创造出的要扼杀人类的机器人。而他认识的卡戎也变得越来越矛盾。
佩戴着“流浪者之家”徽章微笑的人工智能,以及深夜月光下那个冷漠的变节者……
等一下。
按照这份文件里说的,副本任务中“寻找金羊毛”这一条,显然也和卡戎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芯片?
不对。虽然也零星看到了关于芯片的记录,但按照访谈记录的说法,那只是一枚“钥匙”。真正的“金羊毛”似乎是其他的东西。
——“卡戎”被创造出来时,你心里已经有了这个计划。
——这就是“卡戎”存在的真正目的。
——你早就知道,所以“卡戎”已经有条件将人类的思维数据化,尽管出于系统的限制,对它们进行修改尚且是不可能的。我们阻止你就是为了毁掉那枚潘多拉魔盒的钥匙。
那不是毁灭世界的潘多拉魔盒,而是拯救世界的“金羊毛”。
霎那间,雨果激动地要叫起来。“金羊毛”看似远在天边,或许近在眼前。就在今天早晨他们还见过面。有一种填上拼图最后一块的莫名其妙的感慨,尽管他们眼下遭遇的情况使得考虑这一点并不那么必要,而雨果也把它当做一个谜题来解释,而非他们此时此刻所卷进的、犹如旋涡般的现实。
“小声!”伊琳娜狠狠地敲了他一下,压低了声音。
然而陈年的纸张就连这一点点的振幅都无法承受,在人类手中瞬间四分五裂。雨果瞪大眼睛,努力从地面上捡起碎片。这只是很轻微的一点沙沙声,墙外的脚步声停了下来,就在他们所蹲伏的墙垣的另一边。
紧接着,窗户上的藤蔓被一阵灼热的光焰烧焦,一双冷冷的眼睛看了进来。
“这里发现两个。”伊甸园的女人用禀报的语气说,“他们的领袖不在,看起来是落单的成员。另外,这个隐藏的房间里似乎有这个世界的线索,我认为有必要查看。”
伊琳娜咬着牙,架起了屏障。
而奥斯本先生的声音沙哑地传来:“哦,是吗?两位小朋友,我钦佩你们的勇气——你们的领袖没有要求你们不能到处乱跑,或许你们需要一些事情来认清这不是个好习惯。”
“失礼了。”
*
“我之前没发现你脑子有问题。”
游吝硬邦邦地说,“当然我记得你的确有点没常识。现在看来,创造你的那群人怀揣着这种匪夷所思的幻想,准备把全人类的数据都上传到一个中央系统中,再把大家的脑子都销毁,这也就说得通了。”
卡戎垂下眼眸看他:“是删除不恰当的数据。”
“哦,然后呢?创造一个没有争吵也没有仇恨的世界,真正实现传说中的伊甸园?”
“是的。”
人工智能回答的过于毫不犹豫,甚至把人类梗了一下。
和现在的卡戎说不通道理。游吝告诉自己,无论说的多理智,多权威,说到底,他现在就是个只会一根筋思考的机器人,最好的办法是把他打晕带走,但此时此刻肯定做不到这一点。该死,他自己没意识到他想要做的就是在这个世界上生产无数没有感情的人工智能吗?如果为了文明能够畅通无阻地延续下去,人类被剥夺了最基础的情感……
“你看起来并不认同。”
卡戎不知道什么时候靠近了,鸦羽般的眼睫毛一颤不颤,猩红色的眼珠定定的。
这种时候当然是——游吝伸出手,摸了一下他的瞳孔。人工智能显然没料到他做出这种举动,差点出于应激考虑切换成虚拟实体。然而人类只不过是用指腹慢慢地擦过他金属质感的眼珠,冰冷而坚硬的触感缓慢地浮现,在瑰丽的鲜红中,游走着手指倒映出的阴影。
“那时候这个计划并没有进行。”
“博士是个关心人类福祉的科学家,尽管他晚年对实行这一计划有所动摇,并当着我的面主动销毁了软盘。他没有提过他还保留了一份备份,这份备份就是‘金羊毛’计划的钥匙。其实,那不是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出于复杂的政治考虑,一些国家和民众并没有将数据上传在我的库中,而且又走到了那一步,文明继续毁灭的可能性也很大。”
“不过现在,如果重启这个计划,你能做得到的事情就很多了。”
游吝接着他的话。
他们所在的控制中心将数不清的即将毁灭的文明链接在一起,而参与到这场无限世界中的任何一个玩家,都已经将他们的数据上传到了系统的数据库中。考虑到能够一劳永逸地将他们作为人类文明的种子,将这些岌岌可危的世界建设成没有仇恨也没有争端的乌托邦,这是一个巨大的机会。
……系统确实考虑周到,难为它一直把软盘藏到现在。
站在卡戎的视角下,一个不可错过的、拯救所有人的机会。
“你答应和系统做交易,有没有想过那些被它破坏的秩序,害死的人——以及未来还会被卷入收集气运的目的中的那些人,他们的命运你还关心吗?”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没有流血就能完成的革命。”卡戎说,“尽管极小的一部分会被牺牲,我承认这是不公平的。然而,如果我的计划实现,他们甚至不会死,也不会感到痛苦或者不安。”
就像是在系统的舞台上麻木演戏的人偶。游吝忍不住这么想。也就是说,如果你删去痛苦,你就会删去眼泪;如果你删去眼泪,你就会删去哀伤;如果你删去哀伤,你就永远无法感受到依恋、怀念和爱。
这是个永无止境的删除序列,到最后,只有不带任何倾向的情绪以及永远客观的思考。
有时候认真考虑面前这个人形能做到的事,游吝会有一种恍惚的感觉。这种感觉是强烈的不真实感,因为卡戎就站在他的面前,他在几天前还垂下眼眸,在他的额角轻轻地烙下一个吻。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人工智能说。
“有。”
游吝说,“那我的卡戎呢?”
对方怔了怔。不,这也不过是表现出来的模仿,其实人工智能根本不会有这样的神情。卡戎的神色又缓和下来,在游吝指尖的那对瞳孔中充盈着柔和的色调。
“我就是卡戎。”
“你不是。卡戎不会像你刚才那样说话,任何一句都不会。”
游吝的指节缓缓用力,连带着他眼底的那枚小痣又鲜艳起来,“他也不是你这种只会说真话的怪物。你已经把那些过去都忘了吗?就像是你要对其他人做的那样。我要他回来,否则我不接受任何谈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