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里一片幽暗。人形兵器的瞳孔褪色又黯淡, 但仍旧有注视的意味。他把手放在游吝身上,冰冷的触感从肩膀朝下钻,到心脏时已经有了温度。逼仄的环境像绝对安全的保险柜铁盒,至少有一秒钟游吝觉得永远留在这一瞬间也可以。
“好。”他低声说。
我不会再让你在漆黑的地方独自一人。
*
每隔一段距离, 系统都能看到戛然而止的机器人。
家政机器人举着扫把或抹布, 杀戮机器人则成群结队地聚集在墙角, 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但它们的动作都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应急出口的标识在黑暗中散发着绿莹莹的荧光。荧光上拂过一大团黑色的光, 一丁点也照亮不了它。
系统压抑住不详的预感。
“卡戎——”它咬牙切齿地喊道,“告诉我出了什么事——”
卡戎在哪里?这本不该成为一个问题,此时却同样作为疑问的一环。人工智能的主机以及全部的数据都被录入到中央控制室的程序中,就算他遭遇了什么意外, 此时此刻也应该蛰伏在控制室中,等待着重启或者另一个机会。可什么也没有。
走进控制室, 这里就像一个空洞的数据坟茔,静静地落着灰。
如果出现哪怕一束银白色的发丝……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是配电室满地的矿石碎片,被破坏了的控制台?还是地面上爆炸的痕迹, 墙面上满是一片又一片的焦黑。系统沉下心来,卡戎不至于因为这点问题怠工, 他的全部主要程序就在这里,看起来没有遭到破坏。
或许只是意外, 他的老对头黑书只是在危言耸听,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视野中某一处微微地亮起来。
“卡戎?”黑色的光球猛地转移视线,如果说它的身体还有前后之差, 也可以说它转过了身,“你——”
不是卡戎。
是头顶上的监控摄像头。
摄像头亮起了一枚小指甲盖大小的红点,转动着它机械的脖颈。咔嗒、咔嗒。它左右扫视了一圈,随后定格在系统的正对面。在黑暗中对面的监控画面——假如有监控画面, 应该也开启了夜视功能。系统可以轻而易举地摧毁面前这个小摄像头,可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难道要背叛我?”它威胁般地低语。
“你多虑了。”远方传来模糊而轻快的声音。系统猛地又注意到周围的音响也亮起来,“那个谁……系统?他们都这么叫你。很遗憾直到现在我才能向你介绍自己,上次见面不怎么愉快。简单概括一下,我叫游吝,是个人类,我想占用一点时间和你谈谈。”
“我不和人类讲条件。”系统说。
“我倒听说你很喜欢和气运之子过家家。”对方笑了一下,“怎么就没选上我呢……是我不够虔诚,不够大胆,还是不够愚蠢,不够脆弱?你早点说呀,我可以改变自己。这样我就能早一点和他见面了。”
“卡戎,你宁可站在这个人类身边,以放弃你的全部职责为代价?”
系统无视他所说,冲卡戎喊话。
它现在相信这一切不是一个该死的巧合了。
如果这个人类出现——如果这个人类现在出现,它会毫不犹豫地杀死对方。是,它的力量在其他世界没那么强,实际上它每次走上逃亡之路时都对那些人类恨得牙痒痒,但游吝只是一个普通人,却在它的大本营胡作非为。这到底是为什么?它遇到的人类怎么都那么狂妄?他们的力量明明那么渺小。
不可原谅。
如果黑书在这里,或许还能宽慰它两句。它遇到的人类也总不给它好脸色看。
“他不会回答你的。”游吝的声音从音响中传出来。
卡戎仍旧缄默着。系统开始觉得有一阵怒火燃起,这种怒火伴随的是越来越深重的空虚之感,仿佛自己到目前为止所做的一切都将要变得没有意义。这种没有目的的摇摇欲坠让它变得更加急躁。他们一定就在这个建筑物里,人类,以及卡戎。那么它就一定能找到他们。
至少卡戎逃不掉。
卡戎的全部实体就在这里,它能摧毁一次,就能摧毁第二次。
“我警告你,”系统压低了声音,“我没有太多耐心,如果你无法胜任这个职责,我还有其他选择。”
它其实没有——承认自己做什么都需要卡戎确实挺让人懊恼。但既然距离彻底解决黑书只差一步,之后的工作应该也不是太复杂,它可以牺牲自己继续和美杜莎相处。
耳边响起一声叹息。
游吝说:“他真的没法回答你,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人类的话语中似乎藏着更深沉的意思。
系统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对,试图去解读隐藏在他话语深处的蛛丝马迹。游吝说话时声音微微上扬,听起来心情很好,但仔细琢磨每个字却都发冷。如果卡戎真的和他在一起,按人工智能的性格,真的会一直保持沉默吗?虽然那缄默的人形武器并没有所谓的性格,但他行事干脆利落,自成风格。
房间内静悄悄的,整个控制中心静悄悄的,一切都失控了。
“你对卡戎做了什么?”
“你终于愿意听我说话了。”人类漫不经心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
游吝把指甲掐进手心,瞳孔却明亮如地心的黑火般注视着前方。从这一刻起,他跻身于更高的殿堂,终于得以站在棋桌之上,被更高维的存在当成可能的对手。但只是到这里还不够。压力像针尖扎着他的后颈。
“不管你有什么打算,我是卡戎的控制者,我随时可以摧毁这里的一切,毁掉他。”
“真遗憾,”游吝弯了弯眼眸,“太晚了。”
“别假装不在乎他——”
“现在,我要送给你一个礼物。”
人类的话音古怪地定格在这句话上。
下一秒钟,系统身后的门扉被推开,微弱的风灌了进来。这地方的门轴每隔一段时间都被重新润滑,开关门时发不出一点声音,但系统仍旧立刻向着门扉的方向投掷视线。门扉开了,但门里门外仍旧是一片黑暗,除了头顶监控闪烁着的幽幽红光,以及来者身上散发的淡淡光芒,没有任何藉以视物的凭据。
搞什么鬼?
这分明就是卡戎。
卡戎银白色的头发一直逶迤到脚边,和他记忆中高马尾冷静机械的ai截然不同。此时他微微垂下头,一边手的手指抵在门沿,另一边的手指则轻轻地抓着一把冰蓝色的军刀。军刀比之往常,流露出一种古怪灰败的黯淡之色,正如他的发丝在黑暗中,像灰色的蝴蝶振翅。
系统瞪着他。
在那被注视的人工智能浅色的睫毛下,是一对毫无生机的瞳孔。
“卡戎,动手。”
人类这样说。
行尸走肉般的人工智能仿佛被注入了那么一丁点生气。他缓慢地持军刀横在身前,向着系统走来。系统身上的黑气不住地往外翻涌着,几乎要被凝固成实质,然而在人工智能的刀下,现实中存在的东西一丝半毫没有受到影响,来自更高维度的、虚幻的光芒却被他一刀斩成两截。系统几乎咆哮起来。
“卡戎,你如果非要站在他那边,就会被摧毁、删除、一丁点也不会留在这个世界上——而且也不会有‘金羊毛’,控制中心也会被摧毁,你目前的一切努力都会以失败告终。这就是你站在这个人类身边的代价。”
人工智能丝毫没有反应。
他甚至没有抬一抬眼皮,只是机械地向系统的方向走着。系统被他逼退到主机构筑的丛林之中,灰蓝色的刀尖掠过空气,它不禁心念一动,将力量放在了控制中心的主机上。那里装载着卡戎赖以存在的一切数据,如果它把这些东西毁掉,这荒诞的一幕就不会再继续下去……
游吝的瞳孔像是苍白的漩涡。
他一瞬不眨地盯着前方,脸上没有一点血色,手心满是汗水。如果他不死死地克制住自己,就会发出不应该发出的声音,那些声音从他的齿缝和舌尖掉在地上,像在深夜的厨房摔碎一只碗。
卡戎的刀尖几乎就要划破黑暗,与此同时,系统几乎要发力,却忽然停下。
它面色阴沉——尽管一团黑色的光看不出更阴沉会是如何,事实如此。
“这就是你给我的礼物?”
“是的。”两个字听不出情绪。
“一个已经被毁掉的人工智能,”系统沉声说,“你们这些人类不是一天天把爱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吗,你居然舍得这么对他?他也真是可怜,又怎么中了你的圈套?说吧,别以为做到这样就能阻止我,只是我不介意听一听你开的价格。”
“这很简单,”
游吝带着笑意的声音从音响里传来,“拜你所赐,卡戎既不记得我,又不爱我了;他甚至无法理解‘爱’这个概念。这样的卡戎不是我想要的,在这里的这几天我简直觉得我要陷入疯狂了。你不可能理解的,看到自己爱着的对象就在近在咫尺的地方,那双冰蓝色的瞳孔流露出的确实冷淡又警惕的表情,而且,他很决绝,比任何活着且拥有感情的存在都……”
“噢,”那头的人类似乎眨了眨眼睛,“小AI,先停下。”
人工智能不知疲倦地挥动着军刀,此时却应声停止了动作。这也给了系统喘息的时间。不仅仅是喘息,更是思考。那双瞳孔现在像是有杂质的玻璃弹珠,空洞且黯淡。
“……”系统把目光从他的身上移开。
“决绝。”游吝为他下了判词,人类的声音带着某种残酷的天真,“我不接受那样的卡戎。与其这样,不如我先一步把他杀掉,这样他到死都属于我。”他的声音缱绻又轻快,“我只要最好的。”
“所以你会说我来晚了——因为你已经毁掉了他。”
“我觉得他这样很好啊。”
人类说,“这不也是你想要的结果吗?现在他连自我意识也丧失了,只会听从控制者的命令。小AI是一把全天下最好用的刀,关键看在谁手上。”
卡戎安静地站在阴影中,听着他们对话。
他没有一点动作,就像一尊雕刻好的完美无缺的雕塑,金属光泽的发丝也顺从地凝固在他的颈后,和他苍白的皮肤,修长的手指,浅色的嘴唇凿刻在一起。他的瞳孔毫无生气,而且,就他刚才挥刀的动作可以看出,他纯粹是听从命令在行事,已经失去了视物的能力。
不管系统愿不愿意,和他谈判的并非就在眼前的人工智能,而是远在不知何处的人类。
他坐在棋盘的另一头——说是狐假虎威也罢,总之他成功了。
“你怎么做到的?”
“我比你要了解他,卡戎曾经向我暴露了太多弱点,”人类舔了舔嘴唇,“无论你觉得多么不可思议,都无法否认刚才发生的一切,你盘踞的整个据点都受到了影响,看看那些被打碎的走廊,以及熄灭的灯。但还是不要问这个了,这有点太不礼貌。系统,你现在需要知道的只有一点:现在是我手上握着这把刀。”
“我可以摧毁你的刀。”
“可你不想这么做,对不对?你还需要卡戎来替你管理这里……以及你未来想要拥有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