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温的嘴角无意识地向上弯了弯。

由一本完全枯燥无味的书拼成的飞鸟巡视了一圈，开始向下俯冲。

它悬停在埃德温那双灰色的眼睛前。随后，最中间的那一页开始自发地折叠起来，像是半空中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把它塑造出形状。这形状最后停留成了一颗纸做的爱心，随后掉在了埃德温的手上。

“喜欢吗？”

恶魔凑近了这么问，“如果这一页对你有用，我也可以还原了拼回去，只是想给你看看。”

他的眼睛真的很漂亮。就算埃德温已经说了一千次也还是要说。像石榴，像红酒，像甜蜜的糖浆。

“很了不起。”埃德温说。

他真心实意地夸赞着这个只需要有些基础就能释放出来的魔法，并且珍惜地把灰色纸张叠成的爱心收进了胸前的衣袋里。

塔尔笑眯眯地点了点头：“我可是一直想着主教大人，特意把这页挑了出来，讲的是关于恶魔的习性，有什么不了解的之后也可以来问我。”

他看起来确实是有备而来。

“飞鸟”高兴地围绕着他转了两圈，随后盘悬着落了下来。

埃德温轻轻地抚过它的书脊：“这是唯一的原因了吗？”

“什么？”

“你一直在看着我这件事。”

主教的话术显然要比塔尔来的平稳，没有点出“偷看”这个事实，“我在想你为什么不直接和我说话。”

“呃……”

小恶魔迟疑了几秒钟，他漆黑的发丝看起来手感绝佳，还带着玫瑰的香气，垂落时在脖颈后被拢成一束，让他显得很乖。随后塔尔垂下眼眸，盯着脚尖，真心诚意地说了实话：

“我觉得这段时间，我在你应该做正事的时候影响了你太多次……”

这种影响有很多方面。

虽然埃德温看起来完全没有一点意见。

“然后，我稍微计算了一下，”

恶魔轻轻抬起半只石榴般绯红的眼睛，“亲爱的主教，这就意味着你必须在我不在的时候完成大部分的工作，你也知道的，必须压缩时间，提高效率。下半年我们还有去浮空岛休假的安排。所以我意识到我不能再影响你了，但是我还是有点受不了和你分开。”

他看起来真的有点伤心。

埃德温动摇的比他想象中还要快。

虽然他并不觉得自己真的能无动于衷地问出塔尔在想什么，但这番话还是太超过了。这让他的心轻飘飘地跳了起来，属于人类的那颗心脏，将面前的神明视为自己仅有的拥有的最珍贵的东西的那颗心脏。

“虽然我们每天晚上都待在一起。”

塔尔补充道，“可是主教，你想一想，我刚刚和你认识的时候可是一整天二十四小时都不会分开。”

他有点在混淆概念。

那个时候是诅咒在发挥作用。

但反正面前人类的瞳孔已经变成了温和的灰雾。塔尔想要和他在一起，塔尔想要看着他。然后，塔尔不想要影响他的工作，还有他们未来待在一起的约定。尽管在埃德温看来，眼前的神明想要什么都是理所当然的。

但人类也并不虔诚，也一样狂妄地要求回报。

他轻轻地吸了一口气，随后抬起手拥住神明的肩膀，掩盖住自己目光中的贪婪：

“确实稍微赶了一点，但我心里有数。塔尔，这对我来说完全是正常限度内的工作，所以你不需要担心。而且，我如果真的来不及完成，也可以把其中一些交给副官去做，我对那些人的能力有数……但是你愿意等待我，这点我很开心。”

“我已经提前把今天的工作处理完了。或许今晚我们可以找个更有趣的地方度过？”

“真的吗？”

塔尔的眼眸看起来亮晶晶的，这下埃德温确定自己就算推掉所有工作也不会拒绝他，

“亲爱的主教，我想想有哪些地方可以去。”

他轻快地一跃而起：

“我们可以去‘斧头’听流浪的吟游诗人唱歌，据说最近有光明教廷当年那档子破事改编成的歌谣；当然也可以在邻近城邦的港口凑凑热闹，听说那里有远东运来的最新货物，各种千奇百怪的东西。”

而其中最珍贵的一批被运送到教会门前，最鲜艳的那颗石榴石已经被点缀在恶魔漆黑的发束上。不过既然神有这样的兴致，主教完全不介意配合。

“……或者去峡谷找阿德莱德？据说他最近因为绑架公主被骑士讨伐了。”塔尔继续兴致勃勃地说。

巨龙山谷似乎有点远。

“那要和他吃晚饭吗？”埃德温只是这样问。

恶魔的瞳孔蓦地睁大了。

他飞快地贴近主教，在声音传递到之前是更浓郁的玫瑰香气：

“你真了不起，埃德温！我差一点就要忘了——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书捏成一只鸟吗？因为那本黑书之前忽然传讯请我去帮忙，所以我下意识沿用了一下它的形象。唔……它听起来很着急的样子，还说可以请我们吃饭，要不要顺便看一下呢？”

“黑色的书——”

黑暗神教的大主教稍稍回忆就记起来，“它什么时候来拜托你的？”

“你工作的时候。”

塔尔停顿了一下，毫无愧疚地说，“我没搭理它，那时候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意思当然是在埃德温专心工作的时候偷偷看他，然后在主教大人因此而走神时假装自己在一心一意地读书。

灰色眼睛的人类微微思忖了一下：

“那就去那里吧。”

*

然后，就是尘埃落定的那刻。

黑暗神的眼睛像红宝石一样漂亮，但在某些人看来可能比厉鬼还要可怕。此时塔克修斯戏谑地眨了眨眼睛，“既然你如此感谢我们，那么你打算请我们吃些什么呢？”

黑书暗道一声糟糕。

忘记了黑暗神在成为黑暗神前是个很会享受生活的恶魔。

虽然他在流亡的路上东躲西藏的日子比较多，但也因此基本上尝过了所有珍馐美味。就从他在皇都还能精确地找到提供美食的小酒馆可以看出来。而且此时此刻他漆黑的长发被猩红的一枚宝石束在身后，柔顺又贵气，可见他的豢养人把他照顾得很好。

黑书有些为难地开始思考什么美食才能让他满意。

其实，即使流浪者之家大部分时候信奉丰俭由人，变废为宝地煮一大锅家常的味道，卡戎作为超级人工智能，理论上没有他做不出来的菜式。

但为了招待自己的客人兴师动众，黑书下意识觉得不合适，尤其是人工智能也是这次行动的大功臣。

那么，塔尔会喜欢吃什么？

蜂蜜烤肉排？奶酪蛋糕？香草煎罗非鱼？

不对不对。

黑书下意识将求助的目光转向了他身边的人类，虽然这个人类更是没有在看他。经过了岁月的沉淀，埃德温看起来没有很大变化，或许是因为人类二十多岁的时候就已经足够不动声色。

他浅灰色的瞳孔冷淡而锐利地将周遭的一切映入眼眸中，身上仍旧是神职人员的长袍，那种黑色却更加惊心动魄，仿佛把全世界的黑夜织在一起。

然后，黑书闻到了一股玫瑰的味道。

不是玫瑰念珠，人类的左胸口佩戴着一枚玫瑰胸针，和教皇的冠冕恰好相配。

察觉到黑书的注视，埃德温轻轻地抬了抬手：“你难道希望轻率地揣测神的意愿？或是我作为神的使者背叛我的主人？如果你有所求的东西，不要求之于外物，而应求之于己心。这是你的殊荣。”

世界意识惊恐地抖了抖书页。

人类——如今用人类来称呼这位已经跻身半神的存在未免有些轻率。

他放慢语气，语调轻而冷淡，说话就像咏叹调。

他的声音中有一种毋庸置疑的虔诚，就像是一位从降生开始就从未怀疑也未曾质疑过他的神祇的信徒。这种姿态和他曾经传教时很像，拥有着非凡天赋的人类就是靠着这样的外壳一步步走上高位，他的声音就像是有某种魔力。

在黑书的余光中塔尔笑了起来。

“埃德温，”他边笑边摇头，抓住了人类的手，“你真是——”

神忽然又变成了神祇的模样，黑发蛛网般垂下来。

埃德温的嘴角微微弯起，牵住了神凑过来的手：“我很久没有像当年在光明教廷那样说话了。不过，塔尔要你猜，我认为你最好不要想着抄近道。”

“我现在觉得抄近道未尝不可。”

塔尔伸手抓住人类的手腕，开始专心致志地把玩，“今天以主教大人为准，只要照顾他的喜好。你最应该感谢的人是他，如果不是埃德温我肯定不会过来帮忙，所以这个要求一点也不难。毕竟我随口就能说出他喜欢的至少一百样东西。对你来说降低一点难度，猜对一样就行。”

好吧，现在从猜测塔尔喜欢吃什么变成了猜测埃德温喜欢什么……

这完全是又难了一万倍。

和恶魔不同，人类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对什么都不轻易暴露自己的喜好。他铅灰色的眼眸中一点情绪也没有，只在看向塔尔的时候，有着深深克制下仍旧难以掩盖的纵容和占有欲。

“炸……”

黑暗神戏谑地看过来，世界意识硬着头皮说下去，“炸玫瑰、玫瑰杏仁馅饼、玫瑰露……呃……玫瑰甜酒？”

好吧，它毫无思路，完全是就着一个关键词瞎编。

不过它的关键词大概没有猜错。

小恶魔的眼睛忽然亮起来：“你怎么知道埃德温给我种满了一整个神殿的玫瑰？”

黑书当然不知道。

不过想想又觉得自己也不是不能知道，这显然是他们会做出来的事。

……真是侥幸，居然胡编乱造蒙对了……吗？

“不过……”

神话锋一转，嘴角上扬的弧度再度变得不妙起来，“主教是偏心玫瑰花没错，但也不意味着要把花吃掉，那算什么喜欢？不过是摧毁所爱的事物罢了。”

世界意识已经预见到他被塔克休斯说得哑口无言的样子了。

黑暗神总是寸步不让。

……但这次好像有点不一样。

“你看着准备就行。记得在桌上摆一束玫瑰。对了，再准备几杯蜂蜜酒，他很喜欢。”

黑暗神轻轻放下这个话题，反而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这么惊讶做什么？”

塔尔偏偏头，“反正你这里也不会有什么好东西，凑合着吃一顿就好。你要是有空——当然要赶在我和埃德温不度假的那半年里——到神殿里去，可能还能捞着点好处。啊，这并不意味着我们欢迎你——”

能让塔克休斯说到这份上已经非常难得了。

黑书立刻顺杆子往上爬：

“好！”

作者有话要说：

这篇写的很开心，一不小心字数就超了。

剩下的两个世界也都在写了在写了，希望我的flag不要倒的太厉害T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