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书差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过除去眼睛,它还能听到这几个年轻人此时此刻毫不犹豫脱口而出的话语:
“我等钦慕尊上风采已久,想要追随您,成为您的弟子!”
*
顾识殊有时候也想不通自己这魔宫为什么这么吸引名门正道。
之前的沈念,以及现在在他面前的这几个还穿着青城山外门弟子衣袍的少年,都是活生生的例子。
他一直觉得自己在世人眼里就算因为有傅停雪作保,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魔头,也不至于一下子变得比仙人还要出淤泥而不染。可这几个少年却一副忿忿不平的样子。
“那些名门正道欺负人,只有这魔宫鬼域,虽然看上去阴森可怖,却反倒才是个干净地方!”
顾识殊听到这样的话,发现自己和以前一样想叹气。
怎么这么熟悉呢……难道是因为这本黑书故地重游,还在这里拼了命地回忆往事,才把这些相似的人也都召集了回来?
其实也不能怪它。
这种情况最近每隔几年就会出现一次。以至于后来他对这种情况只觉得无趣。
魔尊还记得,第一次发生的时候,他尚且感到几分诧异。那时候傅停雪在练剑,而他顺手处理完魔界事物,就察觉到魔界的结界有被触碰的痕迹,仙人的传音入密几乎在同一秒钟响起。
傅停雪就是这么好。
倘若仙尊不恰好留宿魔宫,这几个少年恐怕没法活着踏进这里。
这地方没有灵智的魔物比有灵智的要多得多,管他是仙人还是魔头,都是强者为尊,无差别地对生人进行攻击。如果是并未和仙人在一起的顾识殊,恐怕也没有那么好心,去关心几个陌生人的性命。
所以他们还能活下来,站在自己面前,喊出幼稚的宣言。
顾识殊伸出手,从面前的几个少年身上,抽出一缕冰冷又温柔的剑意。
而剑意的所有者恰好在此时走进。
在看到傅停雪的那一刻,几个仍旧穿着青城山弟子衣袍的少年的声音霎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傅停雪是名震天下的仙门第一人,坐在最孤高卓绝位置上的剑仙,但就算没有听说过他的名字,看见这身雪白不染尘埃的衣袍,淡如冰雪的一双眼睛,以及那柄传说能削断梨花的剑锋,也会忽然间意识到自己的污秽,对此感到自惭形秽。
他的目光落在顾识殊身上,随后宛如春水初化般抿唇,微微露了点笑意:
“魔尊这是在收徒?”
“没有。”
顾识殊无奈道,“莫要打趣我了,师尊……我收一个也就算了,总不能之前总不收徒,一次就收个一群。”
这件事最后以顾识殊向他们略微展示了一下什么是魔族告终。
但不知为何,慕名而来的人从此一茬接着一茬,甚至有传言说魔尊是碍于仙尊的面子不能收徒,并且引申出一大堆乱七八糟的阴谋论。阴谋论总是很有市场。
顾识殊自己都读过几本关于他的读物。
抛开那些“三界第一”等等浮夸的描述,以及一切对傅停雪的妄议,剩余的部分倒是还挺有趣的——
主要围绕魔尊和仙人复杂的感情纠葛说起。
虽然他们已经当着三界的重要人物结为道侣,但编撰小道消息的人显然觉得这太没有市场了。
所以顾识殊读到过“魔尊爱而不得怒而黑化囚禁仙尊”,也读到过“仙人不择手段费尽心思引诱魔尊”,还读到过“魔尊和仙尊本是仇敌,却因为三界的利益先婚后爱”,又读到过“魔尊和仙尊渡劫时在凡间结为夫妻,后来失忆反目成仇”……
这一类的话本似乎很受欢迎。
所以顾识殊这个本该被人人避之而不及的魔头,反而狠狠地博得一大波好感。
……不管怎么说,弄清楚事情的源头和曾经的气运之子不一样,还是让人觉得有几分欣慰。
当天晚上,魔尊在九重纱帐间,又提起了这件事。
“我不收徒。”
彼时顾识殊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仙尊的长发,忽然又有了几分兴致地问,“停雪,你说要是我有个小弟子,他该管你叫什么?是师祖,又或者是……”
“不要胡说。”
仙尊抿住嘴唇任由他对自己的银发上下其手。
“哪里胡说了。”顾识殊仿佛很好脾气地接过话,“我和仙尊是结过契的关系。仙尊若要翻脸不认账,那我只能——”
“只能什么?”
魔尊的手不知不觉便穿过银发,落在了傅停雪的颈侧,薄薄的脊背削出一截漂亮的蝴蝶骨,虽说被上好的燕罗纱遮挡得严严实实,但对他来说也不难想象到被掩盖的肌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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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识殊笑起来,屈膝在仙人面前坐下,仰起他猩红的瞳孔:
“那我只好跪在仙尊门前,求仙尊让我登堂入室,做个关门弟子;再不济做个扫洒的小侍,为你叠被铺床。”
傅停雪浅色的瞳孔微微一怔。
魔尊说的是玩笑话,可他却忍不住去想。顾识殊在遇到他前只是个外门弟子,再往前,又在这世上孑然一身,活得绝不容易。他生来就是皑皑山上雪,时常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多。而他的弟子又是承担了太多,却很少亲自对他言明。
“不行。”
傅停雪道,他声音很轻,却不容置喙。
“这样都不行,”顾识殊的嘴角又向上扬了扬,“仙人还想要什么?”
“不是那些,”
仙人专心致志地盯着他看,浅色的眼眸看起来温和又湿润,像一片玉,“是我庆幸你愿做我弟子,现在又愿意为我的道侣。若真有徒弟,让他唤我……你想让他叫我什么皆可。”
顾识殊怔了怔。
傅停雪看着自己唯一的弟子扶在自己腰侧的手忽然紧了紧,随后漆黑的发丝便伴随着交握的指尖一同陷进了床榻。顾识殊吻他的唇,颠三倒四又炙热,他的瞳孔里仿佛有暗暗烧着的光亮,却又虔诚而专注:
“我也很庆幸……”
在吻的间隙傅停雪听到他的声音,模糊着在心头燎成一大片火焰,“此生得遇师尊。”
*
黑书还在目瞪口呆,顾识殊便指了指它。
“你们若有人能把这本书拆了,”
魔尊笑笑,意味深长地说,“我就收他做入室弟子。”
世界意识猛地弹射了起来,避开了擦过它书页的风刃。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任务……又不是所有人都是顾识殊,把撕它的书页当成娱乐项目。像是这种普通的弟子再来一百个也无法触碰到它分毫好吗?!
世界意识在空中轻盈地做了几个转体,躲开了全部攻击。
它正准备游刃有余地展示自己的实力,猛地回头,却发现魔尊连带着仙尊都已经不知到哪里去了,只留下桌上几杯残酒——好吧,他们确实已经喝完了一壶梨花酿。
“哪里逃!”
又是一声厉喝。黑书下意识偏过身子躲了过去。
不对。
——这到底和它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