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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恪原本手里已经拿到了本校夏令营的优营名额,但现在傅渊逸的情况不允许他继续留在北京,所以他毅然决然申请了外校,并拿到了预录取。

蒋路心里有点说不上来是难过还是惋惜,但还是笑着跟盛恪撞了一下肩,“优秀啊,兄弟。”

“反正不管怎么的,以后创业,我肯定是要拉着你的。这点你可赖不掉啊!”

盛恪也难得笑了笑,回应一声,“知道。”

之后的两周盛恪都履行着和傅渊逸的承诺。

也大抵是因为不用再对自己的病情藏着掖着,心里每每对周末有所期待,傅渊逸的状态比之前要稳定得多,他甚至想着下一次复诊的时候,要让阮医生再给他减一些药量,能减到原先的一半是最好的。

陈思凌也说了月底要回来一趟,他在国外待够了,白人饭是一口都不能再吃了。

他要回来吃香的喝辣的!

傅渊逸抱着硕大的史迪奇听着他二爹的“豪言壮语”笑咯咯地提醒,“二爹,你胃不好,吃不了辣的。”

“啧。”陈思凌烦他,“小屁孩尽扫兴。”

“行了。你二爹要去上班了,你可快去跟你哥黏黏糊糊吧。”陈思凌系好领带,“盛恪今天回来?”

“嗯。他今天没课,所以提前回来了。”傅渊逸不好意思地揪着耳垂,在自己二爹面前秀恩爱,他多少还是羞的。

陈老板笑他没出息,一提盛恪就是一脸不值钱的样儿。

“嘿嘿。”傅渊逸笑得更傻了。

挂了视频傅渊逸看了眼时间,才过十点,盛恪还要一个小时才落地。

正思考应该干些什么来消磨时光,突然收到蒋路的电话。

“喂?路哥?”

“逸宝,你哥是不是还没下飞机?手机打不通!”

蒋路声音带喘,听上去很急,傅渊逸瞬间警觉起来,甚至一下没稳住气息,呛咳一声,“咳,我哥十一点二十才落地,怎么了路哥,出什么事了?”

听傅渊逸这么一咳嗽,蒋路忽然就清醒了。

盛恪把傅渊逸看得比自己命还重,傅渊逸现在心理状况欠佳,盛恪对他保护得紧,最怕他心理波动,断然是不希望他知道的。

但事出突然,他一下急上头,找不到盛恪本人,情急之下就打来了傅渊逸这里……

妈的,蠢货!蒋路给了自己一个大耳刮子,搓着牙花当场扯谎道:“没什么没什么,我忘了他今天没课,呵呵……”傻子都能听出他笑得有多尴尬,“我还以为他又翘课,不想要学分了!”

“没事了没事了,是路哥脑子不好,路哥挂了啊。”

听筒对面迟迟不出声,蒋路的心七上八下,挂也不是,不挂也不是。

“逸、逸宝?”试探性地喊出一声。

又是长久的沉默。

再听到傅渊逸的声音时,电话那头的人儿声音已带上了颤,不是哽咽时的那种颤,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无法呼吸,快要窒息之下发出的声音。

“路哥,你告诉我,我哥出啥事了?”

“没事儿……”蒋路“嗐”了一声,“真是我弄错……”

“路哥!”傅渊逸似是竭力喊出这一声,“求求你,告诉我……怎么了?一定有事对不对?”

“路哥,求你了……告诉我,盛恪是我哥,有事我也应该知道!”

任谁听到傅渊逸那苦苦哀求的声音都会心软,蒋路忧郁再三还是开了口,“好,但逸宝,你先冷静点。冷静了路哥才能跟你说。”

傅渊逸做了几轮的深呼吸,他手指不受控地蜷缩着,一下下往手心里咬。

他控制不住强烈的躯体化反应,只能尽力用两只手夹住手机,贴在耳边。

“嗯,路哥,你说。”

蒋路叹出一声,而后沉声道——

“你哥……被、举报了。”——

作者有话说:来了。

第66章 造谣

甫一落地,盛恪的手机便震个没完,上百条消息同时涌了进来。

宿舍群显示99+,蒋路头像旁则显示35。

没来得及点开,蒋路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他在飞机落地前十几分钟便开始打盛恪的电话,知道接不通也还是机械式地拨着,以此来缓解他心里的焦躁和忐忑。

电话终于接通,蒋路激动到破音,“兄弟!你落地了?”

盛恪知道肯定是出了什么事,且跟他有关,但他依旧冷静,“何事?”

他一边听蒋路说,一边戴上耳机,同时查阅手机里的消息。

等到蒋路说完,他也差不多理清了。

今天周五,他没课,所以提前回了。

事情发生在他离校之后,有人打了一通举报电话到他们学校的□□接待室。

原本保研名额公示期间,举报这等事屡见不鲜,总有人眼红、有人不服气,心理阴暗想把人拉下马,绞尽脑汁要给自己“挣”出一个名额。

但举报盛恪的这通电话却不尽然,更像是要在这种关键节骨眼上特地来搅局的。

盛恪的成绩、履历、获奖是他实打实自己拼了命努力来的,无可辩。

学术造假的脏水泼不到他身上。

于是那人抓住盛恪品行不端来造谣生事。

那人大抵也知道,若非学生私生活严重到涉及道德和违法行为的,一般不会被计入考量。

所以那人开始走起了“骚扰”路线。

一个早上□□接待室里传出的全是那人的血泪哭诉,从早上七八点打到了中午,逼得人快要拔网线。

校园论坛上也在“爆雷”。

“现在关于你是同性恋,私生活不检点的帖子到处乱飞,周边学校的论坛全爆了,应该是特意买了水军,掐着点来弄你的。”蒋路说着,眼皮一跳,又刷到了一篇不堪入目的帖子。

“你赶紧想想,谁和你有过节?”

但不对啊……蒋路挠头,盛恪这性格冷是冷了点,容易让人误以为他在装逼。实际上,这人三棍子打不出个屁,嘴里一天都蹦不出几个字。

话最多的时候就是聊起傅渊逸的时候。

他能得罪谁?能和谁生出什么过节??

“妈的,到底是哪个逼啊?真烦死。”蒋路很少说脏,这回是真忍不住了,看着自家好兄弟遭罪,他心里不好受。

“不是身边的。”盛恪到现在都还很冷静,他一边回答蒋路,一边在群里回复室友,对他们一早上帮他不停举报删帖表达了感谢,然后让他们不必再理会。

“就这么放着??”蒋路不理解。

“既然对方买了水军,靠你们几个也于事无补。”而且事情已经被掀开了口子,流言蜚语已经漫天,再怎么遮掩也是徒劳。

“帖子还说什么了?”

“造了挺多谣的。你要是心脏可以,我转给你看吧。”

“行。”

蒋路转来帖子,盛恪点开飞速扫了一眼,他知道是谁,只是想要确定一下。

贴子里说:“这种狗娘养的玩意儿也配保研?他早就不是什么干净的人了,否则怎么能攀上豪门?”

“可怜他爸,单亲,一手拉扯他长大的,现在他进了豪门,眼睛长头顶了,翅膀硬了。他爸现在身体不好了,他却对他爸不管不问。仿佛从来就没这个家,没这个人。巴不得连姓都改了。”

“再说人品,你们确定要推一个十几岁就对小孩伸过手的人去深造?当年他才多大啊,偷窥人家五六岁的孩子,那孩子现在都有心理阴影,他爸知道后气得脑梗,一个家庭的顶梁柱就这么倒了。他倒好,逍遥自在,跟金主的儿子上上床,把自己搞进了豪门里,摇身一变,狗都当人了。”

后面便是一些打了无数马赛克的医疗证明,有XX的心理症断书,有XX的医学报告,以此来佐证。

蒋路听见盛恪的低笑时,以为盛恪终于疯了,没曾想盛恪却是对他说了两个字——“没事。”

“这还没事?”

“嗯。不是什么大事。”

“在你眼里,是不是除了傅渊逸,天塌下来也不算大事?”蒋路真的被这个人的脑回路给震惊到了,“哥们儿,这事情再往下发酵,可真说不准了。就算原本什么,但要是真引起什么舆论风波,那可就有什么了!”

要知道,名门院校树大招风,但凡出个什么事儿,也是能上到热搜榜的。

抛弃血缘亲缘是小,同性恋也不算大,但要是扯上猥/亵,那就不得了了!

“何况,最近开始入党审查了吧?这事儿不解决……”

他正说着,盛恪忽然出声,“帖子没了。”

“什么?”

蒋路立马掏出手机去看论坛,一刷新,果然主页干干净净,仿佛在过去的四个多小时里,没有掀起过任何的波澜。

“怎么会……”他话音一顿,一拍脑壳,“是逸宝!”

盛恪的语气在听到这两个字时,终于重了些,“什么?”

“艹,我他妈忘了跟你说了,我犯大错了!”蒋路为盛恪这事着急一上午了,刚才坐下,一下又跳了起来,“我早上找不到你,一着急给逸宝打了电话!”

“跟他说了?”盛恪方才一直坐在机场大厅,本想处理了这事再回,现在却步履匆匆往外行。

“瞒不过,逸宝对你的事上心得很,听到我声音不对,立马就意识到出事了。我跟他说了个大概,也说了这事应该影响不到你保研大,就不晓得他能不能听进去。”

“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小时前。”

“好。挂了。”

盛恪挂掉电话,立马给傅渊逸拨过去。他几乎是小跑着穿行在机场,脚步一刻不停地上到出租。

傅渊逸那接得很慢,声音也哑,“哥,你、落地了?”

“在回来的路上。”盛恪回答,“蒋路跟你说了我的事。”

傅渊逸隔了几秒才“嗯”出一声,“是你大姑对不对?”

“嗯。”盛恪根本不想提这个,不管事情如何发酵,他只顾眼前人,“逸宝,冷静下来。”

他听得出傅渊逸声音在发紧,带着细微的颤,听得出他呼吸困难,一小口一小口快速又浅短。

“……”傅渊逸不是不想冷静,是他没办法控制,他脑子里好像有什么拉着他往下坠,眼前一阵阵眩晕,他甚至看不到东西了。

耳朵……耳朵也听不清,尖锐的耳鸣贯穿了他的太阳穴,他认得那声音,是急刹车时刹车片摩擦出的啸叫声。

鼻腔里仿佛再一次被汽油味、血腥味填满。

“你如果冷静不下来,见到我会更难受,那我现在就回去。”

“不要!”傅渊逸像是被他一吓,吓得思维回笼了一些,“不要哥……你回来,让我见见你。我能好的,我能好的……”

发誓一般地不断重复着,而后把呼吸埋进枕头,压抑痛苦的呜咽,“你要是不回来,我就……我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盛恪没挂电话。

手机在掌心里发烫,时间一分一秒地跳转。

但电话那头传来的,唯有傅渊逸急促的呼吸和偶尔难受到极致的闷哼。

还有那被傅渊逸咬在唇齿间的——

他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最近真的太忙了。

每天九点半才能坐到电脑前。实在没啥精力。

也不知道自己在写啥。

累麻了。手还发作了。【叹气】

另外保研的相关都是网上查的,大部分胡诌。

只是为了走剧情,莫较真[合十]

第67章 鱼

傅渊逸直挺挺地躺在床上。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肢解的鱼,全身每一寸神经都在剧烈疼痛。

他的皮肤是鱼鳞,被刀刃剐下,鱼鳞逆向翻起扎进皮肤,再被连根剔除,血肉模糊。

他好疼。

他快死了,他的身体不听话了,手、脚、胸口的骨头都断了,和那个时候一样,全都断了。

碎掉的骨茬尖锐地扎在皮肉里,疼得他快要窒息。

半阖的双眼,眼皮沉重而烧灼,睫毛簌簌地抖,半开的眼瞳空洞无光,失焦迷离。

傅渊逸感觉自己在剧烈的颤抖,实际上却是全身僵直,如同被随意扔在马路上的破烂布偶,只能等待被碾碎。

那天也是一样的,他疼,疼得想要崩溃大叫,可他发不出声,嘴唇、下颌、甚至连同面部肌肉一起,全都被血糊上了,失控了。

他残破地躺着,躺在两辆车相撞后的狼狈现场,躺在凌遇失温的怀里,而他的身下,有温热粘稠的液体在渐渐地扩张,像是一张恐怖的血腥巨口,要将他们吞噬。

他的耳朵也在流血,刹车留下的啸叫,两车相撞时金属摩出的尖锐嘶鸣,还有玻璃爆裂的时巨响,一同凿穿耳膜,扎进他的脑神经。

身体不受控制,一下下痉挛着,像是死前的挣扎。

鱼死之前也是这样的吧……尾鳍用力拍打着,鱼身在极端的痛苦下弹跳,鱼鳃用力张合,却依旧慢慢窒息。

最后尾鳍断了,鱼鳞翻折,腮部充血爆裂……

鱼也痛苦吗?

鱼也痛苦吧……

额头的冷汗滚落,划过眼角,勾出眼泪般的路径。

他无法呼吸了,他的鼻腔也被堵住了,被汽油、浓烟,被从破损的肺汩汩往外涌出的血堵住了。

他快死了。可是……可是……

凌爹……

凌爹……

凌爹……

“傅渊逸!”

流血的耳膜听到了模糊的声音,那声音好熟悉……

二爹……凌爹……还有……

“傅渊逸!”

还有谁……想不起来了,还是想就这么死掉……

“逸宝,醒过来。”

“逸宝,我是盛恪。我回来了。”

“逸宝……”

“嗬——咳咳咳咳……”傅渊逸瞳孔剧烈收缩,而后如同溺水之人重获氧气,呛咳出来,肺部剧烈地起伏。呼吸竭力,他用力张着嘴汲取。

他呼吸极浅,一口接一口过不到肺里似地往外吐。

盛恪小心托住他的下巴,另一手轻压着他的心口,替他缓和呼吸。

缺氧得到缓解,眼前模糊的光斑一点点收缩成画面,当视网膜上印出盛恪的模样时,傅渊逸觉得自己得救了。

喉头哽动,还没发出声,眼泪先不受控地落出来,成串地砸下来。

盛恪不让他哭,傅渊逸的呼吸还没缓过来,这个时候情绪崩溃会让他越发糟糕。

所以盛恪不让他哭,抵着他的眼角,吻他发颤的唇,威胁他:“不准哭。”

“再哭我就走了。”

傅渊逸努力摇头,用瘫软无力的手指去牵盛恪。

“那你乖一点。”

盛恪抱着软成水的他,一遍遍告诉傅渊逸,车祸已经过去很久了。他不会疼……

可他也知道,傅渊逸很疼。

疼得快死了。

他那始终没能愈合的心脏,快要腐烂生疮。

最后,傅渊逸体力耗尽,陷入昏睡。

盛恪斟酌之下还是决定给陈思凌打个电话。直到拿手机的那一刹,他才发现自己手已经抖得没法握住手机。

后知后觉的情绪涌上来,让他一下没站稳。

“小盛!”霞姨疾步过来,想要扶他,被盛恪躲开了。

“没事,霞姨。我去打个电话。”

霞姨也难受,她看着两个孩子受苦,急得心痛,却又无能为力。

盛恪什么都以傅渊逸为先,现在小的这样,他这个当哥的又能好到哪里去?

可他们两个都是哑巴,关于自己的一切,总选择沉默。

盛恪给陈思凌去了电话,说了傅渊逸的情况。

“对不起,凌叔,我没把……傅渊逸顾好。”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盛恪。”他常年不在两个小的身边,但也知道,如果这些年没有盛恪,傅渊逸的问题或许会更糟。

这是很早之前就浮现出的病症,一直扎根在傅渊逸的伤处,迟早有一天会爆发。

陈思凌扪心自问,凌遇走后,他对傅渊逸是有过逃避情绪的。

他也是心理科的常客,诊疗记录同样也是一厚摞。

傅渊逸没见到凌遇最后一面,他也没见到。他见到的是盖在白布下的凌遇,安静的、灰败的、冰冷的……

一块白布,就让他和他的挚爱,天人永隔。

人死了,再见不到、听不到了。

他也曾午夜梦回,梦了许多他们完满结局,而后呢,一睁眼,又什么都没了。

“真要说起来,是我这个当爹的,没有把崽照顾好。”

是他自私。是他或多或少的逃避。

是他以为,他们父子能继续这样生活下去,到最后才发现,不过是各自把心里那块烂掉的地方藏起来,笑着往下过而已。

这一场噩梦,谁都没能顺利逃离-

傅渊逸浑浑噩噩了几天,甚至意识不到已经过去整整一周。

“哥……”他声音嘶哑地喊了隔着被子睡在他身侧的人。

那人衣服都没换,像是守了他一夜。

“眼里只有你哥?”那人没睡,闻言低笑一声,把他用力搂过来,揉了揉他一头卷毛。

“二爹?!”傅渊逸眼睛渐渐瞪大,想从陈思凌的怀里出来,好好看看他二爹,但他身体沉,没力气动,只急急地喊,“二爹二爹,你松开我,让我看看你……”

“看什么看。”陈思凌压着他的脑袋,不让他看,“才六点,再睡会儿。”

陈思凌的声音很哑很颤,傅渊逸知道,是盛恪告诉陈思凌了。

“二爹……我没事。”

陈思凌拍拍他的脑袋,“嗯,知道了。”

“你这次什么时候走?”

“暂时不走。”

“是……可以,陪陪我了吗?”

陈思凌用力咽了一下喉咙,清了清嗓子“嗯”了一声。

“二爹,我哥呢?”

“让我撵回房睡觉去了。”

“啊……”手上知觉回来了些,傅渊逸慢慢吞吞地调动手,圈上陈思凌的腰,“二爹,你瘦了好多……”

陈思凌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把他的手重新放回被子里,“我没换衣服,身上脏。别瞎动。”

大概是听见房里有说话声,门外的人叩响了门。

盛恪进来后,陈思凌自动把人交还了回去。

“行了,你二爹我去洗漱倒时差。你陪你哥再睡会儿。”

盛恪站在床边没动,傅渊逸爬起来,拉他过来,“哥……你这几天是不是都没好好睡啊?”

盛恪只会回答:“睡了。”

至于睡了几个小时,他不会说。

陈思凌看他们就来气,“霞姨可跟我告状了,你们两个,没一个让人省心的。”他指着傅渊逸,“你,小兔崽子,生病了瞒着,药都吃上了,还不跟我说,眼里有没有我这个二爹。”

傅渊逸靠着盛恪不敢吱声地撇撇嘴。

“还有你,盛恪。让你睡觉,你睡了几个小时?咋,你弟……”陈老板说到这里停了下,转了个阴阳怪气的调子,“你心上人,在他自己家,在他自己亲爹眼皮底下,这么几个小时还能出事不成?”

“他人都是我一手养大的!”

盛恪跟着傅渊逸垂下了眼睛,两人都是一副听凭发落的模样,弄得陈思凌没脾气。

傅渊逸好一些了,开始装起脆弱小绿茶,弱弱地拉着盛恪的手指玩,小声嘟哝:“被骂了……”

盛恪:“嗯。”

陈思凌:“……咋,你还委屈?”

傅渊逸:“咋办啊?”

盛恪:“你哄哄。”

傅渊逸飞快抬眸看一眼陈思凌,“他会消气嘛……”

陈思凌:“……”

气没消,但气笑了——

作者有话说:虐一下阿宝。

第68章 象牙塔

周渡最近很烦。

烦得想把地球炸了,他已经有快两个礼拜没见到过傅渊逸了。

电话不知道打了多少通,一开始是没人接,最后索性关了机。

想直接冲去找人,但一想到傅渊逸为了避免他骚扰,手机都关了,周小公子一颗心就仿佛被泼了冰水,冲动的情绪也就按捺下了。

傅渊逸可以不喜欢他,可他别去招人厌吧,现在好歹还能说上几句话,真到被讨厌的那天,傅渊逸多半连个眼神都不会给。

这多难受?

周小公子自我纠结了一个礼拜,内耗得天天睡不着觉,最后实在没憋住,找了傅渊逸班的辅导员问情况。

得到的回答是,傅渊逸请了长假。

“他哪儿又病了?”

周小公子紧张得直接起立,把辅导员吓一跳。这位小少爷连校领导都得给三分面,他连忙跟着抬屁股,回答说:“交上来的假条上开的是心理原因。”

“艹!怎么不告诉我!?”

辅导员:“……”

周渡看他一眼,说:“不是对你。”

虽然公子哥语气不加,可人家肯放下身段跟你打声招呼,也算得上是给面子了,自然不好计较。

一句“没关系”还在嘴边,公子哥就追问道:“什么医院开的病假?”

“……”这谁记得?

周渡催着他回了办公室,找了傅渊逸递上来的假条,拍了照。

一个多小时后,周渡收到了医院地址和那位阮医生的信息。

但病人的病例是保密的,周渡就算再恶劣,行事作风再“霸道”,也不可能烂到未经允许就调取傅渊逸的病例。

所以他是毕恭毕敬去拜访了那位阮医生。

阮医生自然没透露太多,只告诉了他一些能够透露的,譬如傅渊逸确实存在比较严重的心理问题,一直在接受治疗,近期有加重,增加了药物手段。

最后阮医生提醒周渡,这段时间最好不要打扰傅渊逸,让他静养。

一心想去找人的周渡哪儿听得了这个,正要发作,话到嘴边又给憋回去了。傅渊逸状态都那么差了,万一自己莽撞跑过去找人,刺激到傅渊逸咋办?

周小公子抓心挠肺之下,给手下的人派了活,让他们找一起七八年前的交通事故,当时傅渊逸应该十三岁左右。

这怎么找?这个城市每天会发生的交通事故大大小小上百件,就算是重大事故,也不一定会有报道。

何况周渡除了能给出一个大概的年份,受伤人员的名字,其他什么都不知道。

有没有人员死亡?是什么样的交通事故,酒驾还是疲劳驾驶?

什么都不知道,和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可周渡没办法,他能知道的信息就这么多,喜欢的人眼里没他,什么都没和他吐露过,他能怎么办?

他只能拿着这么点模糊的信息,往回一寸一寸地找,希望能拼凑出更多的傅渊逸。

正丧呢,手机响了,来电人——傅渊逸。

傅渊逸上个礼拜都在昏睡,浑浑噩噩地不知天日。

他的手机早没了电,一直安静地躺在抽屉里。今天才想起来充上。

一打开,微信上的小红点里已经不显示数字了,而是“…”,电话也有几十通——汤泽打来的5通和周渡打来的37通。

“……”傅渊逸看着“周渡(37)”无语地笑出来。

“笑什么?”盛恪看过来,他明天得回去了,今天在给傅渊逸分药。

“啊……”傅渊逸眼神有些逃避,“是汤泽,给我发了一堆消息乱七八糟的消息……”

盛恪转回去,继续分药,傅渊逸继续翻看手机消息。

他也不知道盛恪什么时候过来的,等感觉到,盛恪已经单膝跪在床面,入侵式地压过来,从他手里抽走了手机。

“……哥!”

盛恪垂着眼睛,滑动手指,“周渡给你发了194条消息,打了37通电话。”

“他很着急找你?”

遇上周渡,盛恪的话就要多一些。

“可能……可能是找不到我……”傅渊逸被他圈着,有点退无可退,“我和他很多课……都是重合的,就会……一起上。”

盛恪“嗯”了声,开始念——

“傅渊逸,人呢?”

“傅渊逸,你怎么不接电话?你是不是想急死我?”

“傅渊逸!看到消息无论如何回我一个字!标点也行!”

“傅渊逸,你能不能别玩消失啊?老子心脏不好,你到底有什么事,你能不能吱个声?”

“傅渊逸!傅渊逸!傅渊逸!”

“我……想……”

傅渊逸适时捂住了盛恪的嘴,没让他把“我想你了”这四个字念完。他赔笑地亲亲他哥冻住的脸,“盛恪,又吃醋啦?”

他哥没声儿。

他接着亲,上唇亲一下,下唇亲一下,鼻尖亲一下,眼角亲一下。

“冷得都冻嘴呢……”

“那你别亲。”盛恪凉飕飕地说。

傅渊逸傻笑着,又多亲了他两口。

盛恪对他没脾气,收了醋意,把手机还给他,“给他回个电话。”

虽然很烦周渡这个人,但他也明白那种心急的感觉不好受。

他自己经历过太多次了。

“只报平安,其他不准多聊。”盛恪掐着傅渊逸的下巴说。

“yes,sir~”

所以周渡接到了傅渊逸的电话。

“我没事的,只是最近身体不太好,所以请了长病假。”

“哪儿不好?”周渡明知故问。

傅渊逸顿了一下反问,“我有哪里是好的么?”

周渡:“……”

无法反驳。

“什么时候回来上课?”

傅渊逸回答:“我努力。”

周渡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而后深吸一口气,压下一切情绪说,“你好好努力,傅渊逸。”

要很用力地活着-

陈思凌回来之后,盛恪照顾傅渊逸的压力小了很多,能放心回北京处理自己的事。

“行了,放心回吧。崽这里我看着。”陈思凌拍了拍盛恪的肩,“你大姑的事,需不需要凌叔帮你?”

盛恪摇头。

陈思凌深知盛恪是个闷罐子。

他家黏人精是黏黏糊糊的性格,车祸之后才开始藏心事,但刨去和生病相关的话题,傅渊逸就是个小话痨,也是烦人精。

一件事情能叭叭好几回,才不会自己憋屈。

何况,他人又弱,哼哼唧唧的,谁都舍不得让他承受太多压力。

盛恪和他刚好相反,问了也不说,性格闷得都让人害怕——怕他那天把自己憋坏。

陈思凌知道盛恪能担事,这些年他承担了自己和傅渊逸的生活,从来没说过苦喊过累。

生病也不吱声。

这么多年过去,陈思凌几乎想不起来盛恪有什么用得到他这个“叔”的时候。

每次盛恪主动打电话给他,基本都是为了傅渊逸。

唯二两次要他帮忙,也都是傅渊逸打给他,跟他告状。

一次是几年前他们在超市,撞上他大姑。

另一次便是一周前,突然接到傅渊逸的电话,哭包又在哭着喘了,说他哥被他大姑造谣、举报。

“二爹,你能不能……能不能快点想想办法……”傅渊逸抽噎着,咳着,“咳……这事肯定是他大姑干的……”

是因为几年前,他拜托陈思凌“报复”她,牵扯出来的。

如果那次他没有小孩子心性,非要替他哥报仇,那个女人就不会记恨盛恪……

不会在这个时候冒出来,举报盛恪,想让盛恪失去保研资格……

他没把这些话说出来,所以盛恪和陈思凌都不知道,那是傅渊逸因为PTSD衍生出的一种过度自责情绪,是病理性的自责。

是从凌遇死后,一点一点从他内心至暗处生根发芽的。

他会把一切是非对错全部归咎到自己身上。

盛恪不想去北京读书,是他的错,如果他没有那么弱,没有总是生病,他哥就不用这么迁就他。

盛恪手臂受伤,是他的错,如果他没有突发呼吸道过敏,盛恪就不用着急赶回来,不会被车撞。

陈思凌也不用火急火燎从海外赶回。

如果他没有生病,盛恪和陈思凌就不会那么累……

一切都是他的错!打从一开始就错了!

陈思凌和凌遇该领养他,这样凌遇不会死,陈思凌不会难过。

每个人都能好好的。

所以一直以来,他最害怕的便是盛恪和陈思凌为了他,不顾一切。

因为他不值得。他们应该自私,应该为自己。

就像凌遇,在生死面前,应该选择自己,而不是他!

傅渊逸的这些情绪其实一直有迹可循,他之前每一次的崩溃,跟盛恪翻脸,都是因为他潜意识里的自我否定。

他对凌遇的愧疚映射到后来的每一件事上。

盛恪清楚,却无能为力,于是用了最笨的办法。

他以为只要将傅渊逸小心的保护起来,放在自己身边,看好他,护好他,迟早有一天能让傅渊逸心里的伤口结痂。

直到很久后,盛恪于某个清晨醒来时,毫无来由地想起了阮医生曾经的善意提醒。

阮医生说,“小盛,小逸虽然很需要陪伴,但你也不要对他过度保护。”

“他需要成长的空间,需要去面对,才可能有一天对此脱敏。”

他给傅渊逸搭建的象牙塔越漂亮,越牢固,坍塌的时候,就越地动山摇。

可少年盛恪不知晓,他控制不住保护心爱之人的念头。

爱人越脆弱,他越不敢放手。

或许相爱中的人们都有过这样的时刻,可盛恪的爱人太特殊,他是瓷器,脆弱且易碎。

也偏偏正因如此,当他身上已经有了巨大的裂痕时,才越发不能将他关在漂亮的玻璃罩里。

哪怕玻璃罩完好无损,只消一个轻微的、从内部引发的震荡,就会一切内部的平衡崩坍,让他粉身碎骨。

那时的盛恪不懂得。

等到象牙塔坍塌时,他已经失去傅渊逸了。

傅渊逸的离开,或许怪不了任何人,只能怪他自己。

崩坍来临的那个早晨,傅渊逸其实睡了一个好觉。

陈思凌还笑他,说他终于“长大”了,不再是盛恪一走,就哼哼唧唧柔弱不能自理的麻烦精了。

傅渊逸烦他,吃完早饭,自己回房吃药去了。

药刚吞下,他手机跳入了一通陌生号码来电。他先挂了,但对方又打来,于是他犹豫着接起。

“喂?”

“是傅渊逸吗?”对方的声音很严肃低沉,听着像是四五十岁。

“是的,请问您是?”

中年男人说出了盛恪学校的名字,“审查组的。有一些关于盛恪的情况要跟你核实。”

傅渊逸的心脏一下悬起。

烈日从厚重的云层后面冒头,折射在玻璃上,晃了一下傅渊逸的眼睛。

男人就在这个时候问他——

“你和盛恪是什么关系?”

第69章 别恨我

“喂?听得到吗?”傅渊逸迟迟不出声,引得对方不耐地追问。

傅渊逸咽下干涩的喉咙,答道:“能的。”

“你和盛恪是什么关系?”

傅渊逸下意识地按住无名指的戒指,“我是……他的、弟弟。”

“有血缘关系?”

“……,没有。”

“那是?”

是什么呢?傅渊逸也问自己,他是盛恪的弟弟,也是盛恪的爱人,他们明明跨越了血缘,可这一层关系,却无法同旁人说。

最后落到唇边的,只能是一句,“我和盛恪没有亲缘,也没有血缘关系。我哥是暂住在我家。”

“出于什么缘由?”

“我哥……没地方住。我爹领养了我,也资助我哥上学。”

“了解了。那你对盛恪的家庭情况了解多少?”

“我……我知道,我哥父母离异……他跟了他父亲,但他父亲没有尽到抚养义务,只是把他寄养在各个亲戚家中。”

“还有呢?”

傅渊逸愕然一怔,突然被人这样问及,他才恍然意识到,他对盛恪的事知之甚少。

还有呢……还有什么……

傅渊逸的头开始隐隐作痛,他想从混乱如泥沼的思维里再多挖掘出一些关于盛恪的事,可一切都是模糊的。

见他答不上来,对方转言下一个问题,“在盛恪提交的审查材料中,他提及自己无法联系上母亲,这个情况你知道吗?”

“我……我、不知道……”

太阳太烈了些,傅渊逸站在落地窗前,眼前阵阵发黑,呼吸也如同被炙烤着。

周围的空气逐渐稀薄。

“那他和他父亲有没有联系?”

傅渊逸撑着玻璃,满是冷汗的掌心在干净的玻璃上留下湿痕,“我……我不知道……”

对面“啧”了一声,“也就是说,你对盛恪的情况并不太了解。”

不是的,他对盛恪很了解的!

他知道盛恪的喜好,知道盛恪的生日,知道盛恪哪一种表情是生气,哪一种表情是失望。

他光是听声音也能听得出来盛恪的情绪。

他数过盛恪的睫毛,跟着盛恪的呼吸而呼吸,踩着盛恪的脚步往前走。

他吻过盛恪的眼睛,他的鼻尖,他的嘴角。

也吻过他身上那些细小的疤。

他应该对盛恪很了解的……他应该对盛恪很了解的……

可他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每一个字眼都哽咽在喉口,像是尖锐的鱼刺,搅进他痉挛的声带。

“我这里还有一个问题,想要跟你核实下。最近有人举报盛恪猥亵儿童,关于这件事……”

对方还没说完,傅渊逸便出声打断道,“没有!不是!”

心脏不受控地胡乱跳动起来,“不是的……”傅渊逸攥紧胸口的衣服,试图稳住自己的声音,“我哥……我哥……”

“你先不要激动。”对面听他喘得话都说不出,稍作安抚道。

“是,是他们,造谣……”傅渊逸胸口越来越疼,喘息声甚至大过了说话声,每一个字都要喘上许久,“我们……我们、我们已经,在……在找律师、了……”

“事实……事实,根本不是、那……那样的……”

“我哥,说过这件事……”傅渊逸痛得冷汗满背,他眼前已经看不清了。身体也支撑不住,膝盖猛砸在地上,整个人弓起的弧度,像是要将脊柱一节节向内折断。

“他,只是……去,吹、空调……”

对方觉得傅渊逸的反应实在太过激烈,不太适合继续进行审查询问,而且就傅渊逸的态度而言,他所说的话,可信度已经大打折扣,没有继续的必要。

于是对方草草结束这个话题。

“行,大致情况我们了解了。”

“等,等一下!”傅渊逸强撑着快要窒息的痛苦,挤出声音,“老、老师……这、这件事,会、会影响我哥……吗?”

“你们还是等政审结果吧。”

可能是因为傅渊逸声音听上去很痛苦,让人有些揪心,所以对方还是好心提醒了一句,“但还是要让这位同学尽快向校方作出解释。另外,对方一直骚扰□□办,在网上发帖,破坏网络环境,你们要抓紧解决,不要让校方为难。”

“否则后果,谁都说不清。”

电话挂断的瞬间,傅渊逸剧烈地干呕起来。

一下一下收缩的喉头,让本就依赖用嘴攫取呼吸的他越发难以呼吸,濒临窒息。

不过几瞬,闷痛的肺部转为尖利的刺痛,窒息带来的痛苦让他脖颈处的皮肤充血涨红,鼓胀的青筋夸张地暴起。尖锐的耳鸣如同啸叫的刹车贯穿耳膜,在脑海里翻腾。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后背的衣服更是已经湿透,贴在他清瘦凸出的脊骨。

眼前的画面因缺氧而模糊成一片混乱光影。

他想喊,想求救。

可所有的声音全都化成稀碎徒劳的呜咽。

二爹……盛恪……

下一秒,陈思凌一声破了音的“傅渊逸!”骤然入耳。

他来给傅渊逸送水果,没曾想一进门却是这样让他差点心脏骤停的画面。

“逸崽!”陈思凌疾步过去,跪在地上将瘫软的傅渊逸半抱起来,“逸崽,逸崽,怎么了?”

“二、二爹……我、我……喘、不上……”傅渊逸看不清他,只胡乱地抓住他的小臂,“……我胸口……好痛……”

他的呼吸急促且浅短。

剧烈起伏的胸口看似在努力摄取,氧气却好似根本进不到肺里。喉间发出一连串破碎的吸气声,像是什么东西摩擦过铁锈似的,拉扯得陈思凌心脏都疼。

霞姨听到动静,小跑着上来,看到傅渊逸这般惊恐发作的模样,一下就哭了出来,她捂着自己的颤抖的唇问,“小逸,小逸这是怎么了?”

陈思凌托住傅渊逸软塌塌的脖子,将他按向自己的肩头,以保护的姿态裹住他。

另一手则压住他薄瘦的脊背,帮他缓和呼吸。

陈思凌用眼神示意霞姨去把窗关上,将窗帘也都拉上。

外面的嘈杂被隔绝,房间也骤然暗下。

屋内只余陈思凌低沉温和的轻哄,“逸崽,没事。不怕……跟着二爹慢慢呼吸……”

傅渊逸抓着他的力道很大,似是将他视作救命稻草一般攀着。

他在他怀里抖得如同失温,也无意识地一遍遍喊疼。

“二爹……二爹……我好疼……”

“好疼……”

喊得声音越来越哑,却执拗地一遍又一遍。

陈思凌哄着他,抱着他,陪着他,直到傅渊逸的身体一点一点回暖。

等到傅渊逸全然安稳下来,逐渐昏睡,他才把傅渊逸抱回床上,替他盖好被子。

他没走,反而盯着傅渊逸苍白的脸出神,慢慢的,自己也红了眼睛。

傅渊逸最后发出的呜咽乞求,始终凿在他的耳膜上。

也深深扎进他柔软的心脏。

傅渊逸的眼泪滚烫,低落在他的颈项,明明没有力气,却还是用力地搂着他的脖子,声声哀求:“二爹……你别恨我……”

“二爹,求求你……你别恨我……”

时间一晃,九年。

他和凌遇领回来的小黏人精是长大了……却是背着满身的伤疤地长大了……

被痛苦与愧疚啃咬得千疮百孔地长大了…

而他这个当二爹的,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明白他内心的恐惧。

不是源自于车祸。

不是因为疼痛。

而是十三岁躺在病床上的傅渊逸,知道他曾经有那么一瞬恨过他。

有那么一瞬后悔过。

有那么无数个日夜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于是选择逃避。

所以……

所以傅渊逸从那时起便选择了沉默。将愧疚、恐惧、疼痛、失控全都咽下。

他还记得傅渊逸十五岁生日那天,他陪他看过一部动画——《星际宝贝》。

他笑傅渊逸看个卡通电影哭成泪包,傅渊逸吸着鼻子跟他装可怜。

“二爹别笑我,快给我擦擦。”

五岁的时候,他给傅渊逸擦过眼泪。六岁、七岁……十岁……十二岁……他都给傅渊逸擦过眼泪。

可十三岁,傅渊逸最疼的那一年,眼泪是自己擦干净的。

“史迪奇可以告别吗?”

“可以。”

“她们是谁?”

“她们是我的家人。我自己找到的她们。”

“一家人就代表了没有人会被抛弃或者遗忘。”

电影结束,傅渊逸又是眼泪汪汪,他枕在他腿上,手里捏着他的衣角。

“二爹……”傅渊逸嗡声嗡气地喊,“如果哪天你要走,你记得跟我说。”

他在傅渊逸的脑门上用力弹了一下,打得傅渊逸嗷嗷喊疼,“我走去哪里?”

“不管去哪里……都,要和我说,好不好。”

“就你烦人。”

“好不好啊,二爹。”

“行行行。”

现在他知道了,傅渊逸怕的不是他要去哪里,不带他。

而是,怕他哪一天真的无法承受心中的恨意,想要抛弃他时,对他不告而别——

作者有话说:好难写啊……

写了我两天。我为什么当初要这么折磨他们…

我错了。

凌遇你给我活!

我圆不下去了。

快破镜了。这次肯定写完破镜再跑。

第70章 解决

傅渊逸醒来时,天已擦黑。

床边有人守着他,以为是盛恪,低低喊了声哥。喊完才又想起来,盛恪还没回来。

“二爹……”

“醒啦?”陈思凌没睡熟,听着声音也就醒了,“还难不难受?”

傅渊逸身上沉,手脚像是都被铁块绑着,但还是想给陈思凌在身边挪个位置。

陈思凌按住他的肩,“别折腾。”

“你别坐地上……”

“管真多。”陈思凌挤到他身边,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手指卷着傅渊逸的卷毛,评价道:“头发长了。”

“嗯。哥说这周回来带我去剪。”

陈思凌莞尔,“越活越回去了,剪头发都要盛恪带着?”

傅渊逸浅浅一笑,因为脸色苍白,人也没精神,他现在笑起来不怎么甜了,反而惨兮兮的,像是在强颜欢笑。

“我哥霸道……”

“嗯,看出来了。”

“二爹。”一小段沉默过后,傅渊逸看向陈思凌,“二爹……你明天、带我去一次阮医生那里,好不好?”

陈思凌揪了一下他的头发,又给他揉乱,“人家阮医生要提前一周预约,哪里是你想见就见的。”

“没关系,阮医生会见我的。”

“为什么?”

傅渊逸抿了一下唇,然后很慢地开口,“我和他约好的。”

“……”陈思凌呼吸一滞,玩弄傅渊逸头发的手盖了下来,遮住了昔日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你和他……约定了什么?”

“嘿嘿,”傅渊逸有气无力地勾了勾苍白的唇,故作轻松地笑着回答——

“秘密。”-

盛恪周四没课,他趁这天回来了一趟。没回别墅,而是联系了盛文海,一同找上了盛梅绢。

盛梅绢依旧是盛气凌人的模样,即便她穿着用度看上去比之前还要寒酸,但她今天化了妆,过白的粉底在她脸上泛着不健康的青色,眉毛纹得浓密而尖锐,像两条青黑色的记号笔痕迹,严严实实地铺在她吊起的双眼之上。

橘红色的唇膏,看上去很劣质,斑驳地卡在纹唇里,显土又显黑。

“哟,这是哪门子风把豪门少爷给我们这来了?”开口还是那么刻薄。

指着盛恪的手做了美甲,厚厚的甲油闷在指甲上,猩红的颜色让人有些透不过气。

“小毅啊,来看看,这谁啊?我都认不出了。”

盛梅绢的儿子站在自己的房门口,他已经高一了,脸上发满了青春痘,人也长胖了许多,看着有一百六七十斤,背也驼得厉害,眼下青黑很重,精神萎靡。

盛恪扫了一眼他衣服上别着的校徽,一所普高。

小毅注意到他的目光,也看过来,眼神带着极度的怨恨,像是恨不得扑上去咬一口。

“狗东西。”他低低咒骂道。

盛梅绢闻言嗔怪道,“诶,怎么能这么说你哥。你哥现在可是有钱人家的少爷,万一一个不高兴,又要恩将仇报怎么办?”

“到时候妈妈只好带着你去跳楼了。”

盛文海看了一眼盛梅绢,一声不吭跑去阳台抽烟。

盛梅绢的丈夫也在,他同他打了声招呼。男人坐在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布艺沙发上,他右边的手一直蜷缩着,右边的脸也有点歪斜,应该是中过风。

这个男人在这个家一直没什么话语权,盛梅绢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盛恪将眼神移回到盛梅绢的脸上,喊了声:“大姑。”

“哎哟哟,不敢不敢,我哪儿能是你大姑啊?”

盛梅绢能不能好好跟盛恪说话都无所谓,毕竟盛恪从来也没幻想过盛梅绢能跟他好好沟通。

“大姑,造谣我的事,我建议你停下。”

“哎哟哎哟,”盛梅绢拍着自己的心口,“盛文海,你儿子这是在说什么呐?说我造谣他?”她哼笑起来,声音尖锐,“吓死我了,我哪儿敢啊?”

盛文海当没听见,继续抽他的烟。

盛梅绢见他不帮腔,火一下就窜了上来,“盛文海,你生的好儿子!当初吃我家用我家,现在倒打一耙。你们一家良心都特么喂狗啦?当初让你不要娶那个女人,你非要。好了,跑了的老婆给你生了个白眼狼,现在还要来祸害我们家!这算什么事?”

“你倒是说话啊!屁都不放一个,你哑巴啦?”

盛梅绢的声音钻透所有人的耳膜。

盛文海转过头来,看了看站在门口面无表情的盛恪,又看了看快要发疯的盛梅绢。

盛恪已经二十三了,长开了。跟养在盛梅绢家里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那个时候盛恪比现在还要瘦,头总低着,话很少,几乎不开口。每次他来,他总是在阳台的椅子上做作业。一年四季都在那个角落。

他不是不知道盛梅绢克扣盛恪的吃穿用度,但寄人篱下的,哪有不受委屈的。

何况他自己也不想养,有什么资格要求别人好好对他?

大家的日子不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过?

后来闹开,盛恪被陈思凌接走。在富人家养着的孩子确实不一样,之前过年去别墅闹的那次,他第一眼都没认出盛恪来。

这两年,盛恪又高了,看着有一米八七的样子,虽然还是瘦,但身板很正。

眉眼也俊,鼻梁高,眉骨深。不太像他妈,跟他更像一点。

气质也出挑,哪怕扔在人群里都是第一眼就能被记住的。

跟边上的小毅简直云泥之别。

他知道他这个儿子很优秀,考上了数一数二的大学,又拿到了保送研究生的资格。学校里给他来过电话,说是政审。他当时也问了对方点问题,才知道盛恪这几年参加比赛,拿奖拿了不少。

盛恪的成长他没参与过,生不出来自豪感,当然也没有太多的愧疚。

上次盛梅绢从别墅出来,说不会让盛恪好过,他回答说“随便”,是觉得盛梅绢翻不出什么天来。顶多是一哭二闹,多闹两回也就消停了。

没曾想,还真闹出事儿来了。

“你要我说什么?”盛文海拧起眉头,他眉眼凶,又是跑车的,一股子痞气,声音一低下来把盛梅绢也给吓住了,“你其他事情上闹也就闹了,无非就是想让那家人给你点。但你他妈的失心疯了去造他谣?孩子学习上的事儿,你闹个屁?”

盛梅绢愣了几秒,猛地一拍桌就指了上来,“哟哟哟,你现在开始当爹啦?你儿子有后台了,进名校了,你这个当爹的沾着光了,开始对我指手画脚了?你要是真有当爹的样,当初他妈的怎么不自己养?寄养到我家算什么?”

盛文海真觉得盛梅绢有病,他不知道他在给她搭台阶?

“你知不知道他能告你?”

“告啊!”盛梅绢喊得震天响,“让他告!开庭的时候,让所有人看看,做人到底能狼心狗肺到什么程度!”

“神经病。”盛文海咒骂一声,不耐烦地看向盛恪,“赶紧把你的事说完。”

盛梅绢已经气得失去理智了,冲着盛恪就要扇过来,盛恪没动,眸光一抬丝毫不为所动地看向她。

盛梅绢忽而一顿,她从盛恪小时候就讨厌他这双单眼皮的眼睛,看上去像是某种猛禽的眼睛,阴翳、锋利。

跟他这个人一样,表面藏得好,逆来顺受,实际阴沉又虚伪。

是一头无法驯化的狼。

“大姑,既然您做好了开庭的准备,那么律师函,这周应该会送到。”盛恪平日里只有对着傅渊逸的时候才会温和,其余时候的声线都是低冷的。

像是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你说什么?!”盛梅绢血红的眼睛几乎要崩裂出眼眶。

“他说他要告你!”盛文海没好气地在出声,带着嘲讽。

盛梅绢没想过盛恪会真的告她,一下有点愣住。

“关于您造谣我的事,律师已经收集完证据了。鉴于您说小毅有精神障碍,我劝您还是尽早带他去医院开证明,应该可以成为你方的有力证据。”

盛梅绢“咚咚——”地捶着胸口,“你……”

“还有,”盛恪好心提醒,“民事诉讼一般都是公开审理,会有人旁听,您最好期待没有认识的人参与,否则小毅从小被……”盛恪看向阴暗处的小毅,“被猥亵的事,就会人尽皆知。”

小毅现在这个年纪最是要面子的时候,手机要用最贵的,球鞋要穿AJ,身上的衣服也要名牌。

盛梅绢没钱,不给他买,他就闹。母子两打都打过好几回。

现在听到盛恪这么说,小毅一下惊叫起来,“妈——你看你干的好事!你是不是想害死我!”

“闭嘴!”盛梅绢暴跳,“谁说是我造的谣?你有什么证据?别人也可以发帖!!”

盛恪却不回答他,只道,“我会按照诽谤来提起诉讼,这件案子的结局有两种,一、判定您诽谤,判处您三年以下有期徒刑。二、我败诉,您儿子从小被我猥亵的事情传遍。”

“你!你不要脸的吗?”盛梅绢目眦欲裂,几步跑到废物儿子身边把儿子往身后藏。

盛恪很少笑,但他礼貌地笑了一下,“我可以出国。这件事对我不会有太大的影响。我也有能力考到更好的学校。”

“这件事,对于你们的影响更大。”

“盛文海!!!这就是你儿子!”盛梅绢没办法了,只能对着盛文海哭。

盛文海真受够这个神经病了,“你说你惹他干什么?!这件事对你有什么好处?!”

“你们的条件应该没法送小毅出国,但可以搬家。”盛恪始终冷静,但他发现他可能是被傅渊逸那个小绿茶传染了,说话开始气人,“但您不是一直觉得我不是好人?所以,无论到哪里,我都会让小毅都背上他的阴影,过一辈子。”

盛恪停顿了两秒,才刻意强调道,“是您强加给他的阴影。”

“盛恪!”盛梅绢终究是疯了,对着盛恪要打过去。

盛恪后退一步,退到门外,“您现在打我,日后也会成为证据。”

盛梅绢差点被气晕,一下跌坐在地上,开始撒泼。

周围邻居听到动静已经全都围了上来。

盛梅绢的丈夫这个时候叹着气,撑着一根手杖过来,他看了眼地上的盛梅绢,又看看盛恪,先把围观的人赶走,而后才含糊不清地对盛恪道,“这件事就到这里吧。”

“我们家虽然对你不好,但是,那几年你也确实没地方去。”

“梅绢呢,也不是想怎么样,只是你们把我们工作都弄没了,她心里恨。”

“现在事情闹成这样,谁也不好过。都算了吧。盛恪,放过我们。”

盛恪看着他没说话。

他本也不想在这件事情上多费力气,只是傅渊逸太为他担惊受怕,所以他才必须解决掉盛梅绢。

“盛恪……”男人的声音带上了哀求。他早就劝过盛梅绢,不要跟他们争。对方有钱人家,随便动动嘴皮子他们工作就丢了。

他是拿到了点赔偿的。毕竟工作上无功无过,公司里的闲人一个,当时公司要裁员,本来也就在名单上。

盛梅绢没拿到赔偿,上面来了专门查账的,盛梅绢有几笔账没做清,差点要赔钱吃官司。

所以盛梅绢才恨,恨盛恪,恨陈思凌。

这些年,他们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过得差,他又中风,家里都靠盛梅绢。盛梅绢这样,也是他这个做老公的太没本事。

“盛恪,求你了……”男人又一次开口。

“证据和今天的录音我都会留着。”盛恪落眼在盛梅绢身上,“大姑,没有下一次。”

傅渊逸的情况不好,如果盛梅绢再有一次拿他做文章,引得傅渊逸病情加重,那么他会不择手段。

他怎么样都没关系,被诋毁被造谣,他无所谓。

但傅渊逸在乎。所以他也必须在乎。

出来盛梅绢那已经有些晚了,他不得不去赶飞机,没能回去别墅。

路上他给傅渊逸打了个电话。

傅渊逸声音嗡得厉害,软软在他耳边喊,“盛恪——盛恪——”

盛恪问他,“撒什么娇?”

傅渊逸回答:“想你了。”

“再一天。”周五晚班机他赶不及,买的周六一早的。

“嗯呢。”傅渊逸顿了一下,“盛恪……”

“嗯?”

“周末回来,可以不可跟我做啊?”

“……”盛恪无语地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司机,都怕自己手机漏音,“傅渊逸……”

“诶……”色胚无动于衷,甚至热衷于这个话题,“可以不可以啊,盛恪,可不可以?”

盛恪喉结一滚。

对面压低了声音,用手捂在听筒旁聚拢声音道,“我想要。”

“盛恪,我想要你。”——

作者有话说:好了。大姑解决了。

太累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