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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全是,有部分是我在附近溪流淘的,另一部分是我托索尔多恩在捕鱼时带回来的。”

索尔多恩那帮人,真是一如既往地除了鱼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捞得到,按理来说,这季节能弄上来的鱼也不少,偏偏不是鱼的玩意更多。

“你认为这附近有矿山吗?”

“这我不确定,得再往北走了看看……还有很大一部分区域他们没去过呢!”

就目前来说,城堡里新造的各种农具、用具,一部分是用尘世幻影随便铸成的,那就是些堪比塑料的一次性报废物;一部分是用堆积在锅炉坊的、那些杂七杂八半成品铁像融来的。那尽是些怪物,双头女妖、狮身鸟翼怪、丑陋的狗、有着长长蛇尾的猪……它们目光一致向前,像在向人递出种种不详似的,谁要与那些狰狞的面孔对视,谁就会有被包围的错觉。锅炉坊在另一侧的塔楼一层,想当初,法尔法代第一次带着格奥尔格推开木门时,他差点没让那些稀奇古怪的雕塑吓得一屁股坐下,恨不得马上跑出去。

再后来,凸显恶的部分融化在滚烫的锅里,重新化作朴实无华的,泛着冷冷蓝光的铁,这是除了铁匠外,其他人都不曾品味过的欣快。是啊,他就是为了这个才当的铁匠!毁灭与创造这两样截然相反的现象再次被他所掌握的那一刻起,仿佛那些难以言说的过去也随之烟消云散了一般。

从那时候——不,有可能更早起,格奥尔格就认定了,法尔法代,这位外表年轻得过分的殿下,确实是同其他魔鬼不一样的——

作者有话说:出去玩所以今天更新晚了私密马赛

但是新年快乐!!!!

第37章 剑杖

矿石,人类文明的见证者,铸成刀剑,铸成钱币,铸成只存在于传说中的超脱生死之物,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这种地方也能存在矿物,在那些雕塑被消耗殆尽之前,如何寻找到矿脉就是一个问题了。

不光是矿脉,他还得从下属里寻找矿工,不光要有力气,还要有勘探经验,还考虑到——矿工的死法多半都是死于矿井事故,也要考虑他们个人会不会因为死亡的阴影而拒绝这份差事……不到迫不得已,他更希望人们是自愿来做这件事的。

“再往深山里走走的可行性有多少?”他捻了捻衣服上的链子:“现在太不适合进山了,野兽只会越来越多,而且搜寻成本也……”

即使就现在来说,大家伙儿同吃同住,还能靠凭证换点儿小玩意儿,但法尔法代心知肚明,没有正经货币,不等于没有账本,他案头上的账目里写得明明白白——每日的食物增耗,发放出去的凭证数目、木券数目,铁的消耗,布的消耗,各种战利品的用途……数据是直观的,纵然部分没有稳定来源的物资目前看来——数目庞大,一时半会儿还用不完呢!可他不能保证城堡永远只有三五百人。

“是啊,”格奥尔格附和道:“不过……听说这里开始饲养蛇了?给那些蛇打几个鞍子,让他们载着人出去找会快一些……”

这不失为一个办法,只是——“它们才刚破壳不久,鹅怪说,他们成长期至少也得三个月。”

“喔……三个月,这是有点久了……”格奥尔格嘟囔道:“先捡点碎的吧,积少成多呢……不过,那位倒是有一座——”

“对了,”法尔法代突兀地打断了他的话,他的目光在锅炉坊里巡视着,出于铁匠个人的意愿,那些雕塑都被用废帘布盖上了,在法尔法代看来,这样反而更诡异:“你没多嘴,到处去讲你以前的事情吧?”

“我向您保证,半句话都不曾透露!”铁匠的眼神涣散了一下:“那些事情……也没什么好讲的。”

“哼,你最好是真心的。”他好像发出一声很轻的嗤笑:“我照样是魔鬼,格奥尔格。”

绿发少年偏过头,难得的,他的眼睛像是又黯淡了几分,一滩积蓄的陈血,一双骇人的双眸:“——我也只认同我自己制定的规矩,我不管你的老东家是个什么样,我劝你现在就给我忘了。”

“……是,大人。”

格奥尔格低下头,不再言语,心里却一惊——好吧,魔鬼之间多有不合,但他没想到能不合到这份上,连稍微提一提都能惹他不高兴!

***

这天的工作结束得很早,这非常难得。土地终于把雨水全部饮下,鞋底不用再与软泥的尖叫里前进,空气温和,是个适合哼小曲儿的天气,这要是放在现代,不论是在家里打打游戏还是出去看个电影都是非常不错的选择,就让那些还没着落的事情呆在办公室吧,他开始琢磨能做点什么。

先去厨房摸一摸猫狗是不错的选择,克拉斯会伸着懒腰,咪咪地叫唤,在你脚边打转,不过也可能缩成一个口袋,把自己塞在墙缝里睡觉。幼犬会在一旁探头探脑,十分可爱。不过,法尔法代也会嘀咕,厨房的人是不是把它养得太胖了点……毫不夸张地讲,三头犬现在无限等于一个球,虽然说三个脑袋都有进食需求,可他你看到一只——理论上长大后可以猎狼的狗……球,扑腾着在厨房里费力地跑来跑去,就为了躲克拉斯的巴掌,他也会情不自禁地冒出这样一个想法:这对吗?

之后,圭多有空就和他下下棋,没空法尔法代就自个上什么地方——中庭也行,外围的草地上也行——绕一圈,看有没有什么能被点亮的新图鉴,他披在肩上的垂袖外套被风来回拉扯,事务太杂太多,有空发呆也是好事,他经常这样干,好像眺望那被雾霾遮挡的远方这件事活像睡眠的代替品,精神需要留出一段啥也不用干的时间,人如此,魔鬼也不免凡俗。

“法尔法代大人。”

有人喊他,转过头,是骑士。他在闲时不会穿得太像骑士,顶多在腰间悬一柄佩剑,其他方面嘛,举手投足都被限在了某几条尘世才有的规矩里,他不会逾越雷池半步。

“什么?”

“这是您的剑杖。”

一柄不算长、掂在手中有足够分量的拐杖被他举起来,对着微茫的、仿佛由雾气发出的绿光上下打量。不知道什么木材,通体乌黑,雕刻之人出于领主的喜好,克制住了往上精雕细琢的冲动,刻了样式简单的花纹,轻轻拧动杖的顶端,就能抽出一柄细长的剑——这还是铁匠连夜赶的呢,他老觉得那天自己惹人家不高兴了,就紧赶慢赶,却也没犯半分马虎地把剑铸出来了。通常,贵族佩剑,纯粹出于礼仪排场,但当法尔法代凝视着窄窄的剑身,眼眸沉着,未开刃的浑浊剑身倒映出他半边脸庞,一旁的棕发蓝眼的青年在心底“啊”了一声——

“您想学剑吗?”

他问。

这句话放在地上,多少是有点冒犯的,对着地位尊贵、辈分低微且暂时无实权贵族子弟讲讲还可以,他自知失言,但也明白,法尔法代只会空漠地转过头:“学剑?”

有没有这个必要呢?技多不压身嘛!大概是真的飘了,他随口答应了下来:“也行。”

就这样,他每周要抽三个傍晚和维拉杜安学习剑术,利剑不好驾驭,即使是最入门,最轻巧的剑也如此,而维拉杜安能在三十岁之前爬到领兵位置的才能——在剑刃相撞的瞬间从那又狠又稳的招式中显现,他能用广义上的长剑和短剑,且左右手都能持剑——其速度相差无几到让人分不清他平时的惯用手究竟是哪一只。单纯靠力量加成的法尔法代刚开始只有被他用巧劲把剑挑飞的份儿。

真恐怖。当不知多少次输掉比试时,纯靠零食续命的法尔法代咬着牙平稳着身体,把剧烈的心跳和即将失控的呼吸全部压了下去,他把剑一扔,微微阖上双眼:“你还真是一次都没准备让我赢啊。”

“我让了您会高兴吗?”他不卑不亢道。

那铁定是不高兴的,这不就是被哄了吗?

“今天到这里差不多了。”维拉杜安看看天色,夜行的鸟儿已经发出了第一声预兆式的鸣啼,他照例单膝跪下,教学已经结束了,他依旧是他的臣民。维拉杜安给领主递了水壶。他比绝大部分初学者好上一些——没有半途就撒手不干,也不会对直白的指导产生怨恨。

能忍到这份上,任谁来都得称赞一句——这是何等的——高傲,就算是他骂上两句也没什么,但法尔法代就是一点也不,有点奇怪,又不算太突兀。

狼狈就狼狈吧,法尔法代又抄起他的零食罐,又不是没在他面前狼狈过。他咔嚓咔嚓地把蜈蚣嚼成一块一块的,皮表酥脆,肉馅塌软,包治百病,快喘不上来的那口气还是续上了,这感觉似曾相识,形容起来就是像跑了几千米一样。

在这种不高不低的教学频率下,说什么进步神速就是一句梦话,来日方长。不过,倒是给他确认了一件事……

“瓶颈了……吗?”

他将契约书打开又合上,那断断续续,稀稀拉拉的成员增加已经无法给他带来更多增益,是人数问题,还是忠诚问题?亦或者两者皆有?

“一定得扩容才行……”

去看看他们房子盖得怎么样了。

***

“呃、关于这件事,”赫尔泽很想说两句话来着,可惜她也不知道怎么帮腔比较合适……

“嗯,你说。”他点点头:“不是你的问题,你不用太紧张。”

为什么他那么肯定不是赫尔泽的管理问题?她都是向来有错就改,立正挨打,从不敷衍了事,不然怎么能叫人心服口服地任她管理。

“有些奇怪,驼鹿油一直在莫名其妙地减少。”她实话实说:“去帮忙盖房子的人还以为是自己搞错了,但后来对不上才来禀报,可没有任何人去动过那几桶油。”

“没有任何人动过?”

法尔法代闻言,好吧,今天已经是第四次打开名册了——他还说他今天再看一眼自己就多批三张文书来着,失策了。

赫尔泽有管理权限,她审出来的结果必然有一定的真实性,法尔法代让她先回去,接着自己跟了一下进度,看可能的嫌疑犯。

照理来说不应该——人的各种情绪还蛮好捕捉的,他想的话。只是法尔法代无师自通就会开屏蔽,没事从不往群里看,难得看一眼,却没能一众他睁一只眼闭一眼的小打小闹中发现有谁动了用来刷房顶的油。

那一瞬间他都快怀疑是不是鹅怪去顺了点回来做菜,可左思右想,觉得不大可能——为了美观,用来刷木头的油膏都混了点无伤其功能的染剂进去,原材料都是些有着奇怪颜色的草啊、花啊什么的。说起这个,也许是这一成不变的阴霾天气太压抑了,大家一致请求把房子盖得“漂亮”些。

也就是多整几个颜色上去,既然都要刷保护油脂,那就一并把外墙颜色也做了算了——

作者有话说:晚上回来晚了,但还是努力赶一下更新嗯嗯……

第38章 变色牛

刚开始,油脂桶被随意地放在木头后边,当木头相垒,搭出房子框架的时候,它们就被转移到了临时的棚子里,由人轮班看守,所有人都信誓旦旦,表明自己尽职尽责,再者,没人看到他人有偷窃之举——而法尔法代也证明了并非有人监守自盗,这让整件事的走向顿时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怪了,难不成是有鬼?”

“您这话说的……我们自己不就是鬼魂吗?”

“臭小子,你就不能意会!我的意思是有看不见的东西把咱们的油给偷了!”

“——说不准呢?”

法尔法代说:“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把油给窃走了。”

他话音刚落,赫尔泽就举了举手,她蹙着纤细的眉,低声道:“……大人,我以我的名义起誓……克拉芙娜这几天一直跟在我身边,她……”

“嗯?啊,你误会了,我没指她。”法尔法代说:“倒不如说,是她给了我点灵感。”

于是当天晚上,他选择了跟着农人在田边的简棚子中过夜。陪同的人还有被维拉杜安踹过来的阿达姆——维拉杜安倒是想自己来,但是圭多在闭关,而赫尔泽下午就回磨坊去了,只剩下他一个说得上话的人,为了防止有什么紧急事务,他就留在来城堡里。

阿达姆骂骂咧咧,揽起袖子,忙前忙后地又是生火,又是烧茶,除了他们俩,今夜值守的只有一个叫乌里亚的中年人,他是性格腼腆的那一类人,在阿达姆拒绝他慢吞吞的帮忙后,也不生气,而是转头去杂物堆那边翻出了兽皮缝制的披风,请法尔法代披上。

“我说,今天不是我当值的日子。”

阿达姆用钳子扒拉了一下木头,陋棚——顾名思义,这就是个棚子,头顶是薄木板和草,而周围也盖得马虎又凑合,为了能随时看得到田里的情况,面朝田地的那一面是敞开的,因此要想抵御寒冷——不论白天黑夜,都必须烧柴,听着柴火剥剥的声音,把自己烘得皮肤发烫。

“所以?”

“我再怎么说今晚也是陪您出来了嘛……您看,这算不算我提前把班值了……”

法尔法代不是第一次见识盗贼会骑驴下坡的本事了,不过,敢当面和他算绩效,不得不说,阿达姆此人脸皮真是厚比城墙。

“看你今晚干的好不好。”法尔法代斜睨他一眼,和所有黑心老板一样,没给实际承诺。阿达姆听了之后也不以为意——没事,大不了今晚叨他一晚上!

尽管他如果叨得太烦了,也是会被法尔法代送一套头疼脑热小礼包的。

乌云盖在莫名显得干瘪的黑月亮上,寂静流连在田野之中,掠过夜空夜禽有着一双发光的眼睛,远远看去,像两颗被抛起来的珠子。

“哎,所以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偷油?”阿达姆闲不住,问道。

“我不知道。”法尔法代顿了顿,在阿达姆开始嘴贱前说:“姑且算是个想法,现在先等着。”

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一句话,他们需要等待什么呢?远方,窸窣的响动,为风摇头晃脑的稻草人,外加什么动物的凄厉叫声,鬼影幢幢,冥土,在人心上开凿出一个用于容纳恐惧的凹槽……为了应对漆黑的夜,田边的稻草人脖子上挂了几盏马灯,烧灼着黑暗,逼迫其退让开来……

“快到去巡逻的时间了。”乌里亚说,他起身,去拿巡逻的装备。

夜间巡田需要遵守的规矩良多,要一件不落地将长袖麻衣、长裤、绑腿、系带靴子、绑手以及帽兜麻斗篷穿上,把浑身裹得严严实实,防止皮肤暴露,举上火把,带上刀、弓箭和装有火兰花的工具袋。两人结伴去巡田,而且速度必须快,不能拖拖拉拉,其余人留守,有什么事好相互照应或去寻求支援——陋蓬旁有搭有类似瞭望台的一个三米高的小平台,有事的时候会点起火把,警示城堡或磨坊那边的人。

至于谁能第一时间发现异常,不睡觉的领主对此有话要讲。

“等等,你们平时巡逻都只有三个人?”

他对着已经穿好衣服,准备去巡逻的阿达姆和乌里亚提问道。

“三到四个,大人……下半夜会过来另外三到四个人换班。”

“假设你们都去巡逻,我上瞭望台上呆着,不会有人偷偷进陋棚?”

“瞭望台既可以看到田边的情况,也能随时看到棚子——望得一清二楚,大人,您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怪不得。

法尔法代挥挥手:“……你们先去吧,这里有我。”

知道他确实有那个本事轻松闹翻一头野兽的阿达姆拉起帽子,懒洋洋地回过头:“您可得小心偷油贼啊。”

法尔法代连赏对方一句“快滚”都欠奉,他气定神闲地喝了一口烫茶,待他们出去后,开始左右看看这陋棚里的东西,有碎布条,篮子里装着几只吃饭用的碗,更多的是长柄镰刀,叉子锄头——这些都被放在一辆手推车上,边上还有一个木箱子,用来放个人物品,对别人的隐私没什么兴趣的法尔法代将茶杯放在脚边,他想,这样传递信息的方式还是有点慢了。

尽管迄今为止,没出过太大的差错,就当多一层准备吧。白天燃烧野草以炊烟为号,晚上点燃火把以火光为令,是从人类从远古时期开始就使用的、传递信息和发出警报的一种手段,只是他来自一个近乎将这类手段淘汰得差不多的时代……可有什么能代替的呢?人类接收信号的视觉、味觉、听觉……声音?既然距离不远,那放置一面锣鼓有可能吗?不,也许传不到……

他就这样定定地坐在原地,火苗被一阵冷风压得弯下腰,差点燎到他的衣角,而少年满不在乎地沉浸在思绪里,等火苗立起身子,外出的人还没有半点归来的迹象,他还是岿然不动,好像也没有准备去瞭望塔上看一眼的准备。

他睁着眼睛,就像他的眼睑天生就不会往下落似的,在一个噩梦一样的夜,扮演一个噩梦中才会出现的主人翁,他会觉得这差事得心应手吗?还是会认为这不过是小事一桩……

哒哒、哒哒。

含蓄的,谨慎的,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将这一副毛毡画的某个部分往相反的方向拨去,于是那里就凸起了一个阴影,微妙地往前移动……

原本心不在焉的人依旧静默——一只蜘蛛爬过他的脸庞,踩过他睁着的眼睛,跳到地上,下一秒,法尔法代敏捷地往旁边连续滚了好几下,而携着病菌的毒物已经咬伤了那不速之客!

太要命了。

一阵慌乱和嘶吼中,他还差点被踩到,无形之物的正体此时已经现出了真身——

“变色牛……嘶,这名字可太怪了。”

变色牛,一种野牛,在绿雾季节存在迁徙活动,就像它的名字那样……变色牛的皮肤会根据环境来调整颜色,且比变色龙还要高明——它在静态里,可以做到完完全全地融入周遭环境,不过,毕竟“变色”和“透明”是两个概念,移动时,它的伪装难免会遭到破坏,为了不致使伪装失效,它便养成了一副慢吞吞的性格……移动速度是缓慢的,性情也是……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放哨的——不论是站在瞭望塔上,还是干脆就呆在棚子里的人都找不到一丁点儿偷油贼的踪迹,本来,大家都打算要不然辛苦一点,白天拎着桶来干活,晚上拎着桶回城堡算了。

没过多久,阿达姆和乌里亚急匆匆地赶了回来——棚子就在田边上,但凡有什么大动静,他们那边完全能注意得到。

“喂,您没事呢吧!”阿达姆进门就如临大敌,他手里还拎着一根不知道哪来的棍子,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把从地上爬起来,目前正在给衣服拍灰的法尔法代拎到身后。

“……你是怎么做到用着敬语还能那么不礼貌的。”

法尔法代忍不住说道,说实话,他真的不喜欢被人拎起来!

“那、那是个什么!”乌里亚紧张道。

“哦……你认不出来?”法尔法代抬了抬下巴,大家这时候能看清了,那是一头已经解除伪装,且跪倒在地的兽类。

“这是……牛?”

当一种东西看起来像牛,叫起来像牛,领主也承认它是牛的时候……

“牛还能偷油吃?”阿达姆绕着那头已经昏过去的牛,啧啧称奇:“还没见过这种事呢。”

“应该也有加了花草进去调色的原因。”法尔法代分析道:“还在生长期的刺猬麦有自己的防御机制……而这种牛为了避开与其他食草动物的竞争,会专门吃那些毒花……”

像加植物染料调色这种小事,法尔法代一直都秉持着“他们高兴就好”的态度,放手让他们去做。驼鹿油本身的覆盖力度很强,木匠们做过几次实验——按照书上的配方,驼鹿油在加上一种喇叭苋,放置三天后,会结块,这时候再加水搅拌,让它重新变回浓稠的膏体,这就成了真正能运用于建筑的防水原料,而且,这种原料是可以不断稀释使用的。

照木匠的经验来看,稀释后的驼鹿油涂料仅刷一道并不足以形成保护性的薄膜,所以得刷两道,算下来耗费的成本也不算太多,第二道开始,油就渗透到了木头里,不过,由于驼鹿油本身呈暗灰色,所以不论是何等艳丽的花朵,在混入那一盆油膏后,色彩也会随之黯淡。

为了提亮颜色,建筑组的那群人试图用量大管饱的方式可劲往里加,都快把附近有颜色的花薅光了,差点去薅城堡园子里的——当然,这部分人无一例外,都被鹅怪给叨了。

大概连牛也想不到,为了那点颜色,人能丧心病狂到这种程度——也不知道这头牛是怎么溜达到这边来的,它找不到惯吃的花,却闻到了有着异香的油膏,就干脆循着本能来偷吃了。

思及至此,法尔法代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些花的香气不会有毒吧?放在城堡里的那部分是他亲自筛过的,而这里的……真是鬼晓得他们都用了些什么材料了。等盖完房子刷完涂层,是不是还得通一阵子风?这算什么,冥界甲醛?

第39章 口嚼昆虫

在听说这儿逮到一头牛后,那些揽过驯养野兽责任的人以最快的速度,在这大清早,急匆匆地赶到了陋棚。被领主的毒虫咬了一口,此时正喘着病气的牛跪在那儿,半死不活。

大伙儿强烈要求领主把牛给治好。

“这可是牛啊!”一个激动的声音说:“要是能养牛,那之后就不用发愁啦!”

“这是公牛还是母牛?是上哪抓到的?”

“到时候先把畜栏围一下!”

法尔法代倏然站起来,挤满了人的陋棚一下子鸦雀无声,他让人先拿绳索把牛套起来。

“有牛鼻环吗?”

“有吧,我记得我看见过……”

“有有,在城堡里,我去拿!”

一来二去,等病疫被解除后,剩下的就是驯养小组的事情了。他们给摸索着这种牛的习性——或者说,凡是会动且有三分神智的动物,个体性格也是不一样的。这是头公牛,他们就叫这头牛甘罗。

他们给甘罗戴上了牛铃,但没能为其套上鼻环,甘罗的性情算是有点暴躁,在能站起来后,试图攻击围上来的所有人。一开始,谁也拿他没辙,很快,这群人里最有经验的放牛老人就发现了它的弱点——甭管这牛是看得见还是看不见,你就得装作没看见它。这能极大程度地安抚这种变色牛。

靠着这一招,假装在忙别的、看别的,牛就能温顺而漠然地让你在它身边转来转去。

而不过是将这种变色牛为己所用的第一步,之后还有他们烦恼的,比方说,如何再寻到另一头牛……或是牛群,是否要多种一些它们爱吃的毒花?这种牛的寿命是如何,云云。

而法尔法代已经开始让他们重新整理巡逻队伍,以及查验染剂,轻微的毒气不影响什么,有着特殊致幻效果和有麻痹作用才重点关照一下,其他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就是人不能再死第二遍的好处所在了。

从昨夜折腾到今天的法尔法代在下午回了城堡,他随便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开始接手工作,在他埋头案牍之时,他想着,那些房子会在不久后拔地而起,五彩斑斓,为死气沉沉的冥土增加一些亮色,还能为人们抵抗没完没了的雨水。

是人都在祈祷着:变好吧,生活!

即便这里老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腐朽味道。

***

“如果您觉得太无聊的话,可以尝尝这个。”

“不,我没说过我无聊。”

“所以您可以尝尝这个。”

法尔法代晃了晃罐子,很碎的响动,“这是什么?”

“这来头可就大了!”安瑟瑞努斯提起这个就来劲,他张开翅膀,用又骄傲、又带有表彰性质的语气说:“这是爱瑟尔独自想出来的一道小菜,真是后生可畏啊!完完全全,由她自己创作的!”

法尔法代记得这个姑娘,看上去柔和安静,实则从想法到行动都让人捉摸不透,就像她生下来就不准备和别人通通气似的,沉浸在对人无害的幻想世界,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谜团。

他又晃了晃鹅怪送上来的罐子,好像察觉到了什么,然后他把里头的东西一倒,居然是些昆虫。

自己就吃“虫子”的法尔法代:“这是菜?”

“开胃菜。”鹅怪纠正道:“口嚼昆虫,从它们还是幼虫起就被饲养在木盒里,用水,果皮,蜜来喂养,保证了食物的干净……成熟后,再浸泡在草药粉里一段时间,最后以油烹炸过,这样这些虫子吃起来有会有一股诱人的香气……脂肪的味道浓缩在其中,不过我稍微帮忙研发了一点别的口味,不过,这东西适合嚼着吃,最好别咽下去……”

虫子的种类丰富,有不太被接受的幼虫,也有看上去还行的蜜蜂、芫菁、螽斯,法尔法代没什么芥蒂地咬了一口,果真如鹅怪所言,那是一种留香于唇齿之间的奇妙滋味,有些有着酵母香气,有些则是果味……这个有点像牛油果;一只扁甲虫,嚼起来像苹果醋,他不喜欢这种酸味,另一只萤甲虫,洋葱煮软后的味道,还有点莫名的忧愁。

每一只的口味都比较特殊,鹅怪说,这个是他们不能控制的,他一直致力于为人们的口腹之欲添砖加瓦,不能下肚,在他看来,实在是无伤大雅,所以这东西一旦成功,就迫不及待地来找法尔法代下批了。

法尔法代却难得走神了一两秒,如果维拉杜安在这儿,他准能发现。领主很快就把没走远的思绪拉回:“不能控制口味?”那和开盲盒有什么区别?

呃,盲盒是什么来着?

“会有很奇怪的口味吗?”法尔法代问。

“目前来说……会,概率比较少,但不是没有。只有鞘翅目和很少的一部分蜜蜂,还有软虫能做这道菜,有很少的一部分本身就能被食用,不过,出于安全考虑……还是过个嘴瘾就好……

“这儿虫子的味道吧,嗨,本来也就奇奇怪怪的,只要用草药把它们表层分泌的信息素给去除,虫肉味儿就能原原本本地出来,油炸呢,是一种防腐手段。会有人从未吃过的味道,也会有那种——您通过嗅觉感知的味道,您明白我的意思吗?有些吃起来像在啃木头,谁也没啃过木头,但就是知道那味道是木头味,还有过草味、酒味、青苔味、玻璃味、冷空气味和发旧的垫子味,甚至还有人说,她尝到了属于母亲泪水的味道。”

鹅怪期待地看向法尔法代,他是为了给爱瑟尔博个嘉许而来,这种类似口香糖的食物能丰富味觉,也会养成一些不太良好的习惯。

“嚼这些不会有什么副作用吧?”

“目前来说,没有。””先圈定一部分人来试吃,之后把人带过来我检查,如果确实没有什么问题——那再说推广的事情。“

特别是还得连夜起草一条不许在城堡随便乱吐虫子的规定……

当然,别人不能吞,不代表他不能吞,他又挑了一个吃下去,这回是山楂味,混合着酸的甜味,令人怀念。

***

在圭多的研发周期告一段落时,经常关注布告版块的人发现,他们似乎又有了新的东西可以兑换。

随着人数的增加,一开始放在大厅的布告板子从一开始的一块小木板扩展到了几米宽,人们可以自由地在上面发布消息,或者交换物品,大部分是浅显易懂的图像,少部分字,会有专人负责朗读——不过,截至目前,人们还是更多用图画来沟通,需要发布点什么的话,可以去找洛林,那是个画匠,生前负责给村子的教堂补色的,还会给一些不入流的书籍画插图。他最擅长涂一些简单生动的小人,保证大字不识的家伙都能看得懂这是在讲什么。

“这是什么……皂块?还可以兑皂块?”

“一百五十块小板?真的假的?虽然咱们一天也就能攒个五六块小板吧,忒贵了……”

“你懂个屁啊,这可是以前老爷才用得起的东西。”

“什么什么,什么老爷用得起的东西?”

“赞颇皂啊,嗨,没事,这东西我只在以前的主人家见过,那么一小块能兑换五头牛!”

“那我宁可要牛呢……”

“别打岔,你们晓得这东西很贵就行……不过好像有一部分要拿出来给大家一起用啊!”

“如果这东西能给我们用,那倒是……”

“那也不是给你用的,没看见吗,优先供给户外!我说,松吉老弟,是谁前阵子死乞白赖地非要谋个固定在城堡里的职位来着?”

人们发出一阵哄笑,松吉是一脸坦然,完全没有脸红的样子:“优先而已,再之后不也能买?这东西很香,还防蚊虫呢……”

“就你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懒劲儿,你能攒出个啥?”路过的布里姆大娘忍不住说道,她可太清楚松吉这臭小子的毛病了。

这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儿。而有得买与没得买,终究是两回事,有期待的过活与无望的生存,其中滋味也是完全不同的。

“我还以为您不准备把赞颇皂发下去。”

“为什么?”还没等维拉杜安回答,他就已经得出了答案:“啊,因为尊贵?是啊,总得有什么来证明我是尊贵的,从吃穿用度上就与普通人拉开距离……一块香皂而已。”

“您像是见过很多。”维拉杜安温声说:“所以才不在乎。”

法尔法代的眼睛微转,算他猜得准吧,他那个时代,雕花香皂都不值几个钱了。

“本来搞出来也是为了防蚊蝇。”他微微叹了口气。不然他还真不想给老头放飞自我的机会,自从圭多沉迷实验,原本由他分担的那部分庶务就得落法尔法代自己头上了。

还好不当人的好处是他也不会掉头发。

“还有什么要汇报的吗?”

“农舍那边的进展还可以,不过由于克贝特先生和弗勒乌尔女士又吵起来……”

是老山羊和牛饮女士,有时候,他俩这说一不二的暴脾气,连法尔法代都觉得头痛,但是他在偶然间吧,也不是没在膳厅见过——老山羊切着自己的那份肉,还是一副臭脸,而坐在他身边的弗勒乌尔爽朗地大声地讲着笑话,面色红润,其他两个人也跟着面带笑容,餐叉与陶碗碰撞,四人像是相识许久的老友,氛围轻松愉快。

法尔法代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在别人察觉到他的目光前,退回了厨房,他们之间并不需要他去调节,或许,连那些争执,也不是出于怄气,而是出于职责。

话是这么讲,但他们二人很容易犟起来也是真的。

“让他们争,限定个日期,规定时间之内争不出来就罚,实在拿不定主意就打报告。”

“好,需要递给您裁定吗?”

“看情况吧,先去问问乡人也不是不行……另外,他们养牲畜的进展如何?”

“那边暂时没什么动静……虽然之前捕捉到了一些野兽幼崽,不过他们现在的精力都在牛身上。”

“……”他一反常态地沉默了一阵,而维拉杜安也随之不再出声,有那么几个时刻吧,法尔法代是会这样,他也许在酝酿什么点子,又也许在考虑什么遥远一些的事情。这外表年幼的、宛若储君一样的魔鬼,这明明有过问所有人、事,又好似不把心放在这里的领主……

他抬起头,他的身高注定了他看很多人都需要仰头,却不在其中掺杂不满。

“让他们要干什么就抓紧时间吧。”他说:“维拉杜安。”他喊到。

“再过不久,冬天就要来了。”

维拉杜安俯下身时——在掉进他的红色瞳孔之前——听到了这样一句话。

第40章 香肠

话虽如此,距离冬天——也就是白雾季的到来还得等上一段时间,多做准备准是没错的。冬天一词,衔在嘴里,存在于想象的寒气冒出来的那一瞬,枯槁了草地的生机,白茫茫的幻象在眨眼的瞬间消散了。

那是什么?冬季吗?是这里的冬季,还是他上辈子所见到过的冬季?

时间漫不经心地流逝,又一批麦子熟了,已经有过收割经验的人轻车熟路地投掷石块,去除箭簇,挑掉麦虫。装着麦的车轮滚动,碾过细小的石子,辚辚而去。几场丰收都还算差强人意,最重要的是,麦做成了面包,面包进了他们的肚子。

对于农人来说,没什么比这更幸福的了,专注眼前吧,这份幸福是上天堂都比不了的。

在把藏宝室里没什么用的垃圾一扫而空后,宽阔的地下还真给法尔法代批来做了另一个储藏室——只可惜今年只种了点麦、土豆和寥寥蔬菜,就保证了主食供给,但这好像难不倒一生都在想办法填饱肚子的农民,以布里姆大娘为首的一干人还真搞出了酸菜罐头。

“有盐就可以,而刚好,这里不缺盐。”她笑眯眯地用围裙擦了擦手。

厨房里专门有个桶是装盐石的,那是从盐洞里挖出来的石头,这种石头的表面会自行凝结出盐粒,一块大点儿的盐石一周能产出四五罐食盐。

而盐洞——虽然说大家都死那么久,对冥界产物的离奇之处已经有一定的了解,法尔法代还是不好直说,盐洞似乎是一种感染菌类所造成的,它们会在大地蚀出一个又一个创口,吞噬那些掉进去的动植物……不过这玩意食腐,没能第一时间杀死的东西都会被喷出去,而盐石,不过是这种菌类的一个“种子”……

那些没什么营养价值的厨余垃圾刚好可以压在石头底下,养活这种感染菌,所以才会造成石头在源源不断地产盐的错觉。

腌菜,冬季必备,此外还有肉肠。呼啦一下,出去捕猎的人把那些捕捉到狐狸啊獐子啊鹿啊统统倒了出来,吃不完的话就全部腌上好了!引得厨房一阵忙碌。

“不同的肉最好分开,肠子需要先洗上一道。”布里姆指挥道:“来两个小伙子把罗勒、欧芹和薄荷拌进去。”

“妈妈,二十个柠檬够不够?”

“够了,够了,好姑娘,谢谢。”

“这几碗血怎么办……”

“就放在那儿!”鹅怪啪嗒啪嗒地跑过来,他的脚蹼声在嘈杂的厨房里,是最为明显的那道声音:“混上面粉和油脂,可以做成糕点块或是黑布丁,那可是好东西,千万别倒掉!”

安瑟瑞努斯刚转过头,就和缩在角落里的、无所事事地领主撞了个正着。

“……”鹅怪抱着他的锅铲:“月亮在上啊您这是要吓死个鹅啊!您什么时候来的!”

“……呃。”

说来话长。

法尔法代想。

原本吧,是这么回事。就章程上来看,满打满算,伐来的木头能盖二十栋屋子——分为大、中、小三个等级,长屋供多口人居住,最多能让十口人住在里头;第二级的被叫做大屋,五至三个人在里头活动完全没问题;最小一级的就是窄屋,一到两个人,但相应的,空间也很少。

法尔法代和维拉杜安商议了很久,才把“价格”定好,那些想搭着伙过日子的,可以合伙购买一栋大屋或者长屋,那些更想两口子一块、或是自己清静的,就去住小屋子,里面只配齐了基础的家具和炉子,这个设想是非常好的,就是在登记的过程中出了点小岔子。

“什么?我妹妹要抛下我和一个野男人一起住?!不行我也要一起!”

“行行好吧,大人,老爷啊!您是最公正的,我们一家人就该在一起,您看,总不能由着他想做什么就让他做什么,请您把他的那一份从窄屋里划掉,添到我们这边……”

“是的,我们反悔了,我们不想让约瑟夫、齐达还有汤姆和我们一起……那几个人啊,太贪婪也太狡诈了!什么?这样一来凭证就不够数了?哦……差的那些,我们可以日后再补上,我们言而有信……”

清汤骑士老爷维拉杜安:“……”

捏断羽毛笔的领主法尔法代:“……”

谁看了这乌泱乌泱的场景不大喊一声救命。

压根没法喊救命的法尔法代就差动用契约把这片乱糟糟镇压下去之前——反而是维拉杜安先猛地一拍桌子,碰地一声过后,坐在办公桌后的高椅子上,根本没看见对方阴郁神色的法尔法代只听到了一声断喝:“——吵够了吗?”

平静于此刻降临。如果法尔法代有闲心,他大概会嘀咕一句:“老虎发威”……之类的话,在他的印象里,威仪堂堂的骑士很少发火,这回实打实地吓退了不少人。

“这里就交给我吧。”他扭过头时,维持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神色。

为了不被人堵到,被赶出办公室的法尔法代干脆躲来了厨房。众所周知,在厨房忙碌的时候,要是有人敢来添乱,被鹅怪啄出个包那都不算是事儿,作为食品总管兼厨房主厨,他干啥法尔法代都会默许,告状都没用。

鹅怪思索了三秒,烹饪以外的事情他是不管的,于是他去端了一锅热腾腾的炖菜,然后又从法尔法代寄养在这的小零食里抖了一些放进去,端到他的面前——还附带了碗,餐叉和勺子。

“嗨,总之您可以先吃饭!”

“……”

对于鹅怪这个什么事情都能拐到吃饭上的逻辑,法尔法代半理解又半费解。如果问鹅怪这辈子最信仰什么,估计既不是他口里的月亮,也不是领主,而是做饭。

话说这算什么,小火锅吗?

法尔法代一早就发现,只要他戴上帽兜,遮掩掉他鲜艳的发色——这样一来,他被人注意到的概率并不大,人人都有事要忙呢……又或许是他身量太矮,即使他不想承认这一点。

“唷,您在这吃独食啊?”

好一个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他头都不用抬就知道是谁。阿达姆蹲在领主面前,他笑的时候会露出一排白牙,也是这时候,法尔法代头一次注意到,这家伙的眼睛是青灰色……矿石才有的颜色。

“我还想问你在这干什么?”他淡淡地说。

“当然是来帮忙咯,您别一天天地把我想得那么坏嘛。”他掂了掂手里的小铲子,上面还有肉沫。

翻动那么一大盆肉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何况那边可不止一盆。而做香肠本身,也是个技巧活,和香料充分混拌在一起的肉要通过一个斗形的容器塞进洗干净的肠子里,还得时不时捏几下——不能太粗暴地往下扯,会把肠子扯断;不能太塞得太满太快,不然肉会爆开。你得时不时用针扎上一扎,通通气,要缓慢且不拖沓地把一条肉肠装满,最后用细绳打结,挂起来,前后既耗费时间,也耗费精神。

这算个长期的活儿,为冬季储备物资这件事,怎么慎重都不为过,也不知道阿达姆是怎么混进来的——哦,也许是惹了什么事,来做义工的可能性更大。

“您这是吃的什么?还蛮香的。”

“我警告你别碰。”

法尔法代说,他的“食物”本身就是“病气”的具象化,别人轻易碰不得——用来装他那份零食的碗和锅都是单独的,怎么说呢?还是别给别人用到的好。

以前怎么没看出来这小子护食。

阿达姆耸耸肩:“好的、好的……您这是准备在这里呆一天?他们是不是挺烦的?”

感情这人还知道怎么回事。

“那又怎么样?”

食物馈赠了诱人的香气,一锅无序可言的炖菜,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都相会在一个锅里,汤汁鲜美,扭曲的虫子被他用汤勺压在最底端。法尔法代盘着腿坐在角落,汤是热的,病气的冰凉的,他表面上吹了吹烫,说:“总不可能让我按闹分配吧?”

简而言之,这件事也没那么复杂,看起来是没商议好的鸡毛蒜皮,实则情况更复杂——啊,是有那么几个算没商议好,真真假假一起上才足够混淆视听,其他的呢?想以小博大?他嗤笑一声。

“要是什么都足够,我是没什么想法的,你懂吗?”法尔法代不疾不徐地说:“建房子、村落,不光是为了人们住得更舒服,更重要的是容纳更多人——长屋的价格高昂到必须许多人合伙才能买下,是为了给人过度的,你可以靠着劳动积攒到大屋、窄屋,但有那么一个人、两个人,或者说五六个人,还是更想要宽阔的房子,希望能先想办法住进去,再赊账,我相信他们只要肯干,日后一定能偿还。可惜现我要的是更多人有地方落脚,而不是证明谁的勤勉,谁的梦想。”

“所以您就不会允许任何——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占用别人那一份的行为,是吗?”

归根到底,还是拥有的太少了,法尔法代想,既要给动力、甜头,这是忠诚度的一部分,又要压制着人心的贪婪,不,现在还谈不上……追求更好的,人之常情而已。

而且还有冬天,冬天就快到了啊。

“……而且本来供两个人住的屋子,用极少的券,反而住进去三个、五个人,也不合适。”

他面无表情地搅和这那一锅汤,啊,真是好饿,阿达姆这混蛋究竟什么时候走开?

“您是想要绝对公平吗?”阿达姆突然问。

“哼,我可不干那个,我可以让你们感受一下什么叫绝对的徒劳。”魔鬼眯了眯眼睛,笑话,特事特办,等以后发展起来的,爱怎么着怎么着吧,现在就想投机取巧和试探,没门。

也许是怕他为难——他没什么好为难的,维拉杜安,魔鬼要名誉可没用啊。

“——就比如,我可以让别人以为是你告的密,阿达姆,你铁定有听过他们商量怎么行事吧?”

“我今天没来过这儿,告辞。”阿达姆听闻,立马起身:“喂,布里姆大娘,我可以来帮您装肠!我可有一手啦!”

“你?我看你除了吃什么也不会!快滚去拌肉去吧!”——

作者有话说:维拉杜安:一个好下属应该给上司背锅

小魔鬼:一个好上司应该自己的锅自己背

阿达姆:你们快把锅甩我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