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法尔法代只是先弄出来应急,再慢慢改进并逐渐普及——奈何效果似乎还不错,很快他就收到了大量的好评和催单,大家都迫切地希望——最好明天就能在兑换栏上看见蒲公英膏!
法尔法代:“……啊。”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自己越来越像个什么NPC了,算了,先考虑批量生产吧……——
作者有话说:冬季小贴士,注意保护皮肤捏
第46章 夤夜
在没那么多活的冬季,坐在房子里安生地烤食一些野果、肉类的清闲日子还没过上几天呢,在一个寒冷潮湿的夜里,那些惊慌失措的呻吟、凄厉的尖叫和如蝇群般营营嗡嗡之音迫使城堡破天荒地于半夜点燃了所有灯火——要知道,在平日里,一旦到了熄灯的时候,除了过道和大厅,其他地方基本不会留灯。在值夜的男女忙着重新用火兰花点燃蜡桃灯之时,维拉杜安匆匆忙忙地从中穿行,没来得及和任何人打招呼——
“殿下。”他推开门,正好撞上从衣架上取外套的法尔法代,比他高上很多的骑士顺手就帮他把那件长衣拎了下来,帮他披到肩上。
“现在什么情况?”法尔法代问,他摸了摸口袋,他记得他的每一件外套里都放有手帕,他和维拉杜安边往外走,边用布擦着手上的松墨——至于桌上的狼藉,等他回来再收拾吧。
“赫尔泽已经先赶过去了,她喊上了不少人,这点应该没什么问题,”维拉杜安顿了顿:“这阵仗是有点大了。”
嘴上说着“阵仗真大”,实际上还是镇定居多的维拉杜安和法尔法代走出城堡,沿着临时清出的小道——谁让上半夜又下了雪,还好现在停了——很快就到达了骚乱的中心。那些不明所以的初来乍到者被城堡的人团团围住,还在搞不清楚状况呢!
“我们……我们是死了吗?”有人大喊道:“这里是哪?!”
“对,你们死了,现在在冥界。”
冷淡、清晰的少年音色响起,人们自动为他的到来分出了一条供人通行的小道,一只绿发红眼的魔鬼,一种比起居高临下,更像是平淡叙述事实的口吻。
就有那么几个瞬间吧,法尔法代自己也快腻了这几句翻来覆去的开场白了,他打量着那些恐惧的灵魂,其中夹杂着隐隐约约的啜泣,和以往东来一个,西捡一个不同的是——这儿足足有百来号人呢!
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能让如此之多的人齐齐毙命,这点他们暂时不得而知,不过,想也只有那么几个可能……那停了有一会儿的雪又开始飘荡。他转过头,看着自己那帮穿得乱七八糟,几乎算是随便用衣服和布把皮肤和头蒙起来的属下,再看看被吓得不轻的新人,要不是情况不对,他确实想建议他们下次别那么穿了——瞧瞧这蒙面劫匪风,瞧瞧这亮堂的火把,简直太像误闯山贼窝了。
法尔法代非常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当过真贼头子的阿达姆,那货估计还懒在房子里呢,还好他没过来添乱。
在他下令先把人都抓……咳,赶回城堡之前,这群人里站出了一位看似地位比较高的人——头发鬈曲且目光敏锐的男人,所有人都穿着麻长袍,唯独他的气质不凡,像是……教师一类的家伙。不过,在这里,八成还担任着祭司啦、修士啦之类的角色。
在那句“你们已经死了”被丢到人群中之前,修士西采勒珂就已经做好了准备——看看这冰天雪地,再看看这漆黑的、不详的月亮,死后的世界当真是存在的!他站在不明所以甚至逐渐癫狂的人群中,格格不入。西采眩目而无神的望着四野,要是仅是他独自一人身死,那他非得把那怪异的月亮装进眼眶,从而让这漆黑取代他棕色的瞳仁不可。只不过,这眩晕留给他的时间也并不多,至少——
“您好。”他做出觐见的姿态,谨慎的轻声询问道:“这里是……冥土。”
“不错。”少年环抱双臂,“有什么想问的吗?”
在他身后,是自以为小声其实完全没有的乡人:“他在说啥话呢?听不懂。”
“反正不是咱们这边的话咯。”
“样貌也是……哎,不会是——”
“别管什么教不教了好吧大婶,咱们人都到地下啦。”
直到法尔法代回头,他们才闭上了嘴,只见他暗暗比了个手势,在没人看到的地方,跟着过来凑热闹的玛丽萨三人组点点头,在夜色的掩护下往城堡的那边飞奔而去。
西采陷入了沉默,没错,今天的法尔法代恰好穿了一身白底红纹的斐耶波洛风格冬装,而他的斐耶波洛语说得也相当流利……但他身后的那堆阿那斯勒佬是怎么回事?
“这里不是什么说话的地方。”法尔法代见他不言语,便侧身做了个“请”的动作,他的手指向了城堡,面子给得很足,包含在其中的威胁也明晃晃地像已经亮出的刀子——您不体面的话,有的是办法让您体面。
这百来号人就这样被转移到了城堡大厅,期间,这群人又惊又惧,而修士却一味地沉默不语;法尔法代呢,则无比庆幸——还好盖了房子,不然这么些人要怎么安置都还是个问题。集体宿舍那边最近空出来不少位置……
他的思绪被一阵脚步声打断,接着,他看到了非常难得的一幕……严肃的吉特娜,显然才从床铺上起来,昔日一丝不苟的发髻披散在肩上,她在看到男人的瞬间就叫出了他的姓名:“西采勒珂阁下!”
“吉特娜布拉达尔女士。”
他说,他的嘴唇颤抖着,像是在那一刻,丢掉了克制,也暂时忘掉了他在跟着那魔鬼走时,保护身后这些平民的决心……他不知怎么再吐出第二句话,下一秒,她急问:“您怎么——”
“抱歉。”
那修士,那眼中闪烁着泪光的、好像一下子衰老了数倍的男人,缓缓摇了摇头:“……吉拉桑切,没能保住。”
她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苍白。
***
“吉拉桑切是大斐耶波洛的重要的城市之一——也是一处隘口。”维拉杜安感叹道:“易守难攻,真想不到还能有丢掉的一天。”
“他们是遭遇了围困。”法尔法代整理着这百来号人的履历,今夜注定难眠,“现在地上是冬季……我还以为他们是被冻死的呢。”他小声说道。
维拉杜安在边上同他一起加班,赫尔泽负责下去协调,圭多老爷子还没起——由于一下子多了不少人,要调整的东西也多了起来,好在现在形势稳定,只要这些语言风俗大相径庭的人们能互相包容的话,应该不会惹出什么乱子。
真要有人惹乱子,那就只好铁拳制裁了。
就在这时候,维拉杜安冷不丁地开口问道:“那么,冬季作战的优劣,想必您还记得?”
法尔法代:“……”
维拉杜安,你上阿达姆那儿进修了“不会说话的艺术”是吗?怎么还随地大小考的。
第47章 山柑羽毛汤
“冬季作战,”法尔法代缓缓道:“寒冷是第一大敌,所以要有充足的保暖措施;补给,战争中最关键的一环就是后勤,冬季物资紧缺,运输也是一大困难,至于优势……”
没什么优势。法尔法代心想,在这个节点打仗,无非就是拼军队素质、后勤保障、装备优势和信息差,另外,还有诸如军队的意志力、动员能力等等……绝大部分将领都不是很想把战线拖到冬天,除非自己这边略胜一筹。
“吉拉桑切?”维拉杜安继续问。
“吉拉桑切……”他试图回忆之前得到的零星信息:“在冬天遭遇围困战,没准是从入冬前就被困住了,要破解的话,得等到援军,内外夹击,或是做到反包围——”
说起来反包围这个词儿怎么那么熟悉,法尔法代的想法偏移了一秒不到,他的话已经顺着走下去了:“但是守城战的话,果然还是靠天险、够高的城池和充足的储备吧?”这里也没有什么一炮砸过去就能轰开城墙的高端武器……
嗯?等等,你刚刚是不是说吉拉桑切易守难攻?”
“是啊。不仅如此,至少从建城以来,吉拉桑切还从未被攻破过。”维拉杜安说。
“那这次是——”
法尔法代停下了书写,他并非不清楚维拉杜安的言外之意,不如说,种种迹象都表明了这场悲剧还远远没到他想象中的那个地步。
“是背叛,是吗?”法尔法代重新拾起写字的节奏,笔尖和树皮纸张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充当了对话——也可以说,他自言自语时陪衬,“有探子带路,敌人从某个薄弱点——某个小门涌入,于是那些奋起抵抗的人统统都被屠杀了……这也是一种威慑手段。”
回应他的只有维拉杜安的沉默,横竖这不是啥好事,至多也就是和他、维拉杜安二人没关系,可吉特娜今夜大概注定是难眠了。
她家乡就在那儿,这是法尔法代后来调资料时注意到的。讲一句不合时宜的话吧,愿你我相逢在死亡的尽头,是一句带有神秘意味的安慰。可死亡的尽头是什么呢?是这永远晦暗的世界,是像他这样的不算什么好玩意儿的魔鬼领主,甭管你寻求的是解脱还是安宁,嗨,不搭边。
良久后,维拉杜安才想起来他会讲话似的,他状似不经意地给法尔法代递文件,蓝色的眼睛里染上了一点火光:“照理说,死的人应该更多才是……怎么只过来了这些?”
“那谁能清楚?他们落到哪也不是我能决定的。”
就像他从前玩过的一款游戏,玩家开局跳伞降落,落点全看系统随机,其他就记不清了,大概是个射击游戏什么的吧。
他拉开抽屉,薅出他的零食罐,真麻烦,又快见底了。
***
这波人很快就被安置好,本来,他们打算让同是斐耶波洛出身的撒利考来讲讲规矩(毕竟吉特娜女士目前情绪波动太大,正在修养中),考虑到撒利考这人不太喜欢和人交流,一副社交恐惧症晚期的样子,就让他给修士西采讲,然后让西采去和其他人交涉。
比较有趣的是,绝大部分阿那勒斯人多多少少都会对自己没能上天堂这件事有埋怨——刚开始还有人消极怠工,不想给“魔鬼”服务呢,哪怕法尔法代待他们不薄。
好在安于现状的人更多,即使有少数人不满,藏好了心思,法尔法代还是愿意一视同仁的;斐耶波洛人在这一点上的适应得飞快,第二天就有人申报技能,要求安排岗位,并且试图现在开始给自己攒房子……
不是,你们不是才经历了一场屠杀吗?人是要向前看,这快的有点没心没肺了啊。
法尔法代只在心里想想,因为身边还有别人,说出来不太好——而他身边的赫尔泽……她捧着识字用的树皮纸,像每一个读书读到开小差,又把神游内容呢喃出来的学生那样:“人和人差距真的很大啊……要是我,指定消沉好久呢。”
“让死人消沉一会儿不犯什么法律。”法尔法代说:“要是带着消沉把活搞砸了……哼。”
有人可用是件好事,就是不同地方的人不太好交流,而且长此以往,大概会成为斐耶波洛人帮斐耶波洛人,阿那勒斯人……嗨呀,阿那勒斯人对阿那勒斯的认同感不高,一直以来都是以地区为单位抱团来着。
于是法尔法代看着这群白雾季都干得热火朝天的人,考虑出了给他们双方都互相加一些条款——比如能学会对方的日常用语能得到些优惠什么的,他对此要求不高,具体还得再问问圭多。
真是一个要命的冬天。
***
“我觉得,差不多可以了。”安瑟瑞努斯郑重其事地说。
“可以什么?”艾丹问。
“可以重新煮汤了!”爱瑟尔举起手,像个认真回答的好学生。
“烦躁的绿雾消散……茴香水也不用再煮了,正好多出一个锅子。”鹅怪絮絮叨叨地说,他的脚蹼“啪嗒”“啪嗒”地在地砖上来回响,在无论何时都洋溢着温暖香气的厨房,两人像跟着鹅怪穿梭在堆叠的锅碗、滚落的地瘤和陈旧的木桶之间,鹅在思考着要做点什么,每次来些新人,只要不忙,他都愿意去问问对方的家乡菜都有些什么。
“这叫增加灵感。”鹅怪一本正经地对法尔法代说:“世界上的美食不胜枚举啊,我的殿下,存在着我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食材和烹饪方式,贵族有贵族的吃法,平民有平民的美味,您就当这是我为您执掌锅勺的报酬吧。”
“你到时对吃的一心一意。”法尔法代似乎笑了笑,很快就头也不抬地让他爱干什么干什么去——也包括了以下的命令:作为在膳厅所用的、算作由鹅怪安色瑞努斯买单的第一顿免费的美味,你必须对鹅怪说出你最爱的三道菜,最好包含做法。
不过,多数人的回答大差不差,什么滚烫的蔬菜汤啦,煮熟的豆子啦,打成糊糊的肉沫抹面包啦。普通,没什么新意,也有比如辛辣味道的鹌鹑肉、柔软的奶冻、炙烤牛舌之类的菜,他很快就新记满了一本菜谱,字迹歪歪扭扭,用一朵干花当做书签。
鹅怪冥思苦想——他才和来自斐耶波洛的家伙交流过呢,这地方的人大多习惯用食用橄榄油,也会用杏仁、胡桃和无花果做菜,丰富的饮食和独特的产物,让大斐耶波洛在国际性享誉盛名……呃,虽然好像也经常把鹅端上餐桌,这可不成!抛开这一点——
“哎,如果有海鲜就好啦。”鹅怪说,由于近海,斐耶波洛的鱼类特产很多:“可以煮个尖牙洋葱海龟汤,这的海龟肉质鲜美,壳不太好处理,需要弄点特殊的植物进去,这样它的肉就能融化……”
如果是法尔法代在这儿,他保不齐会想起某些推理类游戏。
而阿达姆绝对会吐槽这是海龟还是蛞蝓,你这海龟是正常海龟吗?
“煮点山柑羽毛汤吧。”最终,他不得不放弃了海龟汤,定下了一道不太常见的菜。
“那是啥?”艾丹傻乎乎地问:“羽毛……能煮汤?”
“当然,不过做这道菜需要耐心,来吧,去植物园那边捡一些羽毛!”
凤仙夜莺的羽毛——加上从前储存起来的、不知什么鸟类的斑斓尾羽,这么说吧,有时候鹅怪会剪一些作为辅料,不过,还没用这东西来煮过汤。
“有些种类的雄鸟通常有着更艳丽的羽毛,不光是为了求偶,更是为了为雌鸟提供饲养后代的食物——它们拼尽全力长出的这身彩羽中富含营养,在幼鸟诞生后,雄鸟会拔下并折断羽毛,饲给还没有捕猎能力的幼鸟……哦,你问我?我们鹅怪的羽毛没有这个功能,只能说,更暖和一点……”
“算是作为过度吧。”他用意念控制着菜刀,将长长的尾羽毛剁成碎片,最后泡入水中,静置半个小时,捞出,再去准备山柑酱,另外,还得搞上一点拥有芥末气味的白杏果,呛得帮忙准备的艾丹眼泪直掉,爱瑟尔也是泪眼朦胧,但她硬要跟着帮忙。
桂皮、白杏果、月桂先煮上一锅汤,与此同时,羽毛碎片要加酒、加蛋,取出一只不知什么动物的角,用锤子砸开,那动静大的,连在二楼的法尔法代都听见了。
“……楼下在干什么?”他用笔沾沾墨水,才想起来现在身边没人,懒得打铃的法尔法代就随他去了,五成是鹅怪在搞菜,另外五成是圭多在炸实验室……
我是不是该找点隔音的东西?再说吧。
“——看,这是角髓,这东西最难煮……所以我们只要放一半进去就行,剩下的?可以炖鸡……那就炖鸡好了。”
这一锅乱七八糟、八竿子打不着边的食材就这样被焖在一起,盖上盖子,压下了咕噜的冒泡声,羽毛被煮得化开了——融入了水中,又在高温的催化下收缩为一锅浓汤,在被吊起来的、半人高的桶里,最后不知是汤就成了香气,还是香气成就了汤,锁链收了又放,掀开盖子的一瞬,光是气味,就俘获了全厨房的人……
“尝尝看!”他说。
那是一种奇妙的滋味,一点点酸,还有一点点甜,初期非常柔和,那不像是喝到的味道,更像是化开来的,你还没回味这个呢——袭来的香与辣就手拉手地在你的味蕾里跳起舞来。
“一层叠了另一层。”艾丹说:“第一层融化后,第二层才凸显出来……等等,好像还有第三层。”他砸砸嘴,回味道:“是甘味……啊,像吃了很辣的东西后,再吃上一口水果……”他陶醉地捧着碗,忍不住又喝了一口——好吧,好东西总是第一口好喝。
“非常正确!”鹅怪说,这就是为什么他看好这小子,他非常有天赋:“好了,赫面差不多也好了,加上炖鸡,今天就这几样吧,差不多到晚饭时间了!”——
作者有话说:由于不能开空调只能哆嗦着手码……时速骤降(倒下)好了去烤火了……
第48章 乐器之王
白色的忧郁在冬季翻滚,哲人说,眼睛是心之弦窗,雾霭叩窗而入,于是冷灰色的印象就此驻扎下来,不准备走了,莫名的唉声载道被人从口中叹出:真是让人心情烦躁啊!
在烦些什么,人自己也难说清楚,但一成不变是凡人生而有之的枷锁,尚且还在忍受之中。不能忍受的那几位被法尔法代喊到了二楼,他让人拧断了那根拴门的细链,木门吱呀,照例等灰尘散去后,才得以窥见全貌。跟过来的佩斯弗里埃发出一声短暂的惊叹,一直以来,他知道这里是个城堡……但考虑到这里的生活是如此平淡,没有舞会,排场,没有长桌和过分的礼节,连最艳俗的珠光宝气都不见踪影,至于领主——比起重视什么衣着的品质,他更关心麦子的生长……不,并不是说他见过的其他领主就不关心农田……就是……
“你觉得怎么样?”法尔法代问。
“很稀奇。”圭多说。
“很好……”诗人佩斯弗里埃还沉浸在他的想法之中呢!在发觉自己失言——好在他没说出什么太奇怪的话,收敛心声后,他重新让自己专注面前。这场面是该值一句惊叹——尽管他,佩斯弗里埃,名字里携了一个象征贵族的介词,但他们家早就和上流这个词儿分道扬镳好些年啦!也就是说,他充其量就是个落魄贵族,不过他多少还算见过世面,所以也用不着太激动……他在瞟到其中一件珍品时,立马就把世面打包从窗外丢了出去,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去:“天啊!”
冬天没太多活儿干,也没太多娱乐活动,而城堡里刚好有一个乐器室,难得不加班的法尔法代就想开了看一看里头都有些什么……就有了现在的情景,说实话,他不是没进过琴行——等等,他以前进过琴行?算了先不管这个——但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繁多的乐器种类,有笛——横笛竖笛牧笛长笛短笛,被悬挂在高高的天花板上,组成了垂帘;有打击乐器,鼓,有供人站上去都没问题的鼓,也有流浪艺人最喜欢的小鼓,以及同属于打击乐器的三角叉和铜铙,有号角;有吉塔拉琴、里拉琴、琉特琴;也有钢琴和维奥尔琴……
而最惹人注目的,无疑是被形形色色簇拥在正中心的,说一句硕大无朋也不为过的管风琴,它占据了整整一面墙!通体漆黑,数以千计的音管耸立在他们面前——可它并不如对管风琴这样的物件所了解的那样——给人以庄重感,相反,那些隐隐渗透出的腥气、交错的尖牙装饰还有做祈祷状的骸骨浮雕、似藤蔓又似血管的网状凸起,都让人不寒而栗。
邪恶。
亵渎。
正如初到冥土给人的感觉……那样的阴郁,那样的无望,整个天空即是另一处深渊,随时能把人卷入,搅碎……
就在佩斯弗里埃晃着神,伸手去触碰那台管风琴的时候,法尔法代突然呵斥:“别碰!”
年轻的诗人被惊醒,他慌慌张张地后退几步,正想告罪,法尔法代已经走上前来。他的指尖扫过那冰凉的琴键,很轻,像是怕惊动这头巨物一样……上面没有一丝灰尘,这点就足够反常了。
“这些不是乐器。”法尔法代解释道,他发现自己的话有歧义,又补充了一句:“这不是你们所认为的‘乐器’……”
“不是乐器能是什么?”圭多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他随手拿起一个鼓,屈起指节,敲了敲,是鼓的声音。
“准确地说,这些是——”他旋身,红眸冷漠,管风琴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少年,“刑具。”
他的话让两人一怔,圭多一时还以为他听错了:“您是说,这些是刑具?”他环顾四周:“这要如何上刑?用笛子捅进人的喉咙里?倒是有地方用过类似的刑法……”
法尔法代让佩斯弗里埃随便挑一件顺手的,今天之所以让他跟过来就是为这个——这家伙会奏乐。
在众多的乐器中,他本想找笛子,但笛子现在都悬在天花板上呢——他选择了一把看似轻巧,上手却分量十足的维奥尔琴。
法尔法代看他找了个鼓当椅子坐下,又把琴支在腿边,一手握着琴弓,在稍微试了试后,佩斯弗里埃开始拉动琴弓,他依着记忆,奏了一曲抒情的短乐曲,音调在那一瞬相连,细长的、绵密的,本该如流水潺潺,但刚开头没一会儿,一个奇异的音调突兀地跳了出来,愉悦而连贯的曲子仿若顷刻间被拧断头颅,留下乐曲的尸体端坐在原地继续发声,音符丰沛如血液——流呀,淌呀,恶意争先恐后地从那把维奥尔琴中冒出来,演奏者着了魔般不停地奏呀、奏啊,那扭曲的旋律像火一样烧上人的心头……
那是怎样一种痛苦?形容词的排列跟不上感受,胸闷,窒息,前兆很快就过去了,接着是蚁噬一样的细密痛苦,循序渐进的刺痛,在真正的恐惧到来之前——
佩斯弗里埃满头大汗,正常来说,死后的他们干再重的活,汗也只是薄薄一层,而他颤抖着手,不敢去想刚才经历了什么,从他手里夺走乐器的法尔法代正举着琴和弓,好像在评估什么。
不知道什么材质做的,他确定自己没太多乐理知识,但也能辨识一些乐器的好坏,确凿的是,这算是一把“好琴”——如果这是在地上的话,算得上价值千金。
“……这是怎么一回事?”圭多喘着气:“刑具——这就是为什么它们是刑具?原本让人宁静的乐曲让人发狂!”
他目光闪烁:“这是怎么做到的?”
这谁知道。法尔法代挑挑眉,学着佩斯弗里埃的姿势,找了个小一点的鼓坐下,又随便拉了一段,好吧,他不会拉琴,只会知道放上去左右移动,他拉出来的乐曲还是那么叫人痛苦——但疼痛感减轻了,更多的是精神上的摧残。
“停停停!”佩斯弗里埃捂着耳朵:“求您高抬贵手吧!哪怕这是把魔琴,也禁不住您那么糟蹋啊!”
正在把琴当木头锯的法尔法代:“……”
他停下了霍霍琴的手,若无其事的把琴放到一边,还试图转移话题:“如你们所见,这些乐器和你们认知的不同,用它演奏的音乐会带来巨大的痛苦……原理?”
法尔法代漫不经心地敲了敲身下坐着的鼓:“让美好的事物成为毁灭人的工具,很有创意的想法不是吗?这里头应该有些特殊的材料……没准还有符文加持,回头可以拆一把看看。”
“您好像不受影响。”佩斯弗里埃抬起头,他凝视着那一根根垂下的笛子,一晃眼,那些好像又不是笛子了……而是密密麻麻的、庞大的肠子……而乐器也不是乐器,是跳动着的脏器,而整个屋子最宏大的管风琴……则是最魔性的部分……乐器之王,万魔之首,主宰,大脑;脓水从乐管里渗出,光滑的脏水淹没了光滑的地面,绿发魔鬼坐在其中,波澜不惊,就好像他只要抬一抬手,万鸣齐发,在场的其他人都得被撕碎在那乐器兴奋的嚎叫中不可。
下一秒,幻觉消散,佩斯弗里埃还是觉得有点头痛,试图通过揉太阳穴的方式减轻。法尔法代忙着回答圭多的问题:“这个啊,我毕竟不是人,这是做给人的刑具。”
佩斯弗里埃演奏的乐曲在魔鬼耳里,保留原调的基础上有点走样,可能是佩斯弗里埃后来被乐曲强控了吧,他没感觉到什么痛苦之类的。
别的不说,维奥尔琴的音色温柔,可惜他不会演奏,而会演奏的人只能落到噩梦里去。
“有一点可以确认……当被判定为‘演奏’的时候,它们才会‘哀嚎’。”他又胡乱拍了拍鼓:“但只是弄响的话,不会有太多副作用。”
“有点可惜。”圭多说:“瞧瞧这大家伙……比我之前见过的管风琴都要大,如果演奏起来,那一定相当惊心动魄……”
“保险起见,先封存吧。”他想了想说:“哦,拿几个铙和鼓下去,给他们以后传信用。”
下楼的时候,法尔法代还在想:确实,音乐,承载感情,传递感情,如今变成了折磨人的邪恶之物,不知道是哪位那么恶毒……这样一来,他们要是想有点小曲,只有自己动手去造新的了。
第二天,回到事务上,在和西采谈妥后,他们开始试点推行一些让斐耶波洛人更好地融入阿那勒斯人之中的政策,包括合作,也包括相互学习一些日常用语。刚开始,两边都不熟悉,相处起来陌生又僵硬。斐耶波洛人自豪于自己出身大斐耶波洛,阿那勒斯人却不太在乎头上的阿那勒斯帝国;斐耶波洛人更能说会道一些,喜欢打听些关于领主的事情,阿那勒斯人小心谨慎,从前不妄议神,在魔鬼领主的领地里讨生活的时候,就更忌讳从前的信仰。
最终,吵闹的先和吵闹的混在一起,安静的就找安静的一起做事,在寒冷的天气,哪怕死对头都只能呆在一个屋檐下,盯着跳舞的火焰,然后起身清清炉灰。
在又一场暴风雪平静后,法尔法代站在塔楼里,极目远眺,雪像一条白被,披在歇憩的山脉上,事情处理的差不多了,也许还能再往更北的地方走一走,他想。
第49章 试探之心
“这是这周的第十二头了吧?”
“哎呀,阴魂不散的,我还当冬天这些畜生都不会出来……它们都不睡觉吗?随便吃点啥,吃得饱饱的,找个洞冬眠,那就得了。”
“不好说,不好说,又不是没有冬天出来活动的野兽……”
人们发愁地围在猎笼和陷阱旁,啧啧称奇。正如他们所言,在初入冬的那几天,确实一阵好忙,等手头的事情清完,野兽的足迹又开始出现了,领主不得不继续放开了捕猎许可,并叮嘱所有外出的人记得保暖。谁也不知道的是,当法尔法代半夜下楼到厨房拿前阵子积攒的虫蝎罐的时候,和一只小型哺乳类动物撞了个正着——说不好那东西是猫是猴,原本正在角落里大吃特吃呢。
法尔法代当即选择了召唤大鹅,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锅铲齐飞,羽毛漫天,别看鹅怪平时和和气气,好像个什么儿童动画片里的角色,要是谁动了他正在处理的食材,谁就得变成第二天的食材。
最后,法尔法代一边吃着零食,一边看鹅怪在三个回合内打倒了那只蓝极狐猴。
“这猴子吃不了,不过这身皮毛是极好的。”鹅怪说。
拿着零食罐的法尔法代只觉得那种死亡荧光蓝对于现代人的审美来说太过扎眼,拒绝了狐猴皮做成的帽子——这种颜色和绿发根本不搭好吧?
狐猴帽最终被挂到了交易板上,让中意这顶帽子的人买去戴吧。
“科尔维,来搭把手。”
去取独轮车的人回来了,人们依次把死掉的猎物堆到车上,好回头运回去。到时候直接放在户外的冰窖里,十天半个月都不会臭——想到这里,猎人们又觉得心生宽慰。
要知道,他们现在身上这身草皮是公家的,回去后要挂回存放工具的休息室的,但猎到的东西,论功行赏,能换到木票子,票子攒一攒,又能拿去换别的……再说,东西越多越便宜,但凡是个心智正常的成年人,都懂得这个道理。再过不久,他们也能为自己搞到一身不错的冬衣,这也是为什么大家干劲还不错。以前这些好东西可是紧着贵族用的啊!
“还得是比西雅。”有人说:“瞧她这一箭,漂亮!一点都没伤到皮子。”
“嗨,俺爹教俺的。”猎户的女儿摆摆手,她不太经夸,再说,毒树汁浸过的箭头,好使,不然还得再补几发:“俺爹才厉害呢,你们不知道,他是十里八乡的好手……”
去看陷阱笼的斐耶波洛猎人波沙突然操着浓重的口音喊:“小的,小的!”
“什么小的?”
“我来看看……嗬,这几个乌漆麻黑的小东西是个啥?哎哟!”
“你手贱什么啊,被咬了吧。”
***
“嗯……”法尔法代左看右看,他不理解:“你们是怎么把野猪崽子和黑薮猫崽子抓到一个笼子里的?”
“大人,他们自己进去的啊。”
“话说扎特莱的手没事吧?都肿了……”
“哎呀,我刚才那箭撂的就是这种猫吧?老凶了!”
人们七嘴八舌,也没个统一的,法尔法代深吸一口气,把所有人都先轰了出去——因自己手贱而受伤的扎特莱除外。
“要养吗?”维拉杜安问。
“养吧。”他记得这种野猪能吃:“至于这只猫……”他还在考虑是留是杀的时候,克拉斯不知道从哪窜了出来,迈着轻巧的步子,尾巴高高竖起,似乎对那只瑟瑟发抖的薮猫崽子很感兴趣。它扒拉了一下笼子,咪了一声。
“这可不是猫啊,克拉斯。”法尔法代把猫抱了起来,“它最后会长得有十个你那么大。”
“咪。”
看在小猫咪的份上,这只薮猫就被留了下来。鹅怪说,只要您足够强,黑薮猫就会比一般的猫还温顺。不过,法尔法代对此持保留意见。在给猎人扎特莱治好伤后,多拿到一只蜘蛛的法尔法代当即就把它给吞了。
“您……最近是不是很饿?”跟在他身边的维拉杜安谨慎地问,法尔法代这阵子进食的频率多少有点频繁了。
好像是。法尔法代想,他一直下意识地把这当成生物共有的、面对皑皑白雪时情不自禁想囤积脂肪的本能……其他方面没什么不舒服的,而力量的增长也暂时卡住了,原因嘛,八成是他还得拥有更多下属。
谁让你——偏不去从别人身上索取更多呢?
他眨眨眼,把这个让人不舒服的想法从脑海中抹去。
不管怎么说,在有了牛之后——他们也算是有猪了!再努努力,也许还能养上羊!
面对众人的乐观,法尔法代也不好打击人家的信心。是的,那么久了,他们其实还没彻底驯服甘罗……乐观的驯兽组准备利用这个冬天来把甘罗变成一头真正的耕牛……
他无意识地捞了一把罐子,啊,空了。就在法尔法代想着不然今天的加餐就到此为止——之时。栗发蓝眼的骑士突然俯下身,他用温和且平静的声音说道:“您很饿吗?”
虽然法尔法代再三强调没事别老跪来跪去的,为了顾及领主那确实不怎么样的少年身高,他还是单膝跪下,清澈的、微微下垂的眼睛:“您可以——饲养一些瘟疫在我身上,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绿发少年好像没理解他在说什么似的,他只是歪了歪头。
***
“你做了什么让大人生气啊?”赫尔泽不理解,赫尔泽很是震撼,相处下来吧,尽管这位小领主喜欢冷着脸,好像这也不满意,那也不满意似的,其实他最好养活了。
栗发男人叹了口气,“大概是说错话了。”
在被少年用一句“滚”轰出去后,他也曾经反省过……按理说,病疫的魔鬼是散播病疫为生,法尔法代有这个权柄——何况——不合规矩的是,每个对法尔法代有了解的人,都私下猜测过……就像农夫一样,播下瘟疫,再收获瘟疫,没准才是身为魔鬼的法尔法诺厄斯的——生存之道。
这算是一种试探了。维拉杜安想,即使他想说,我完全是想帮您,您看上精神不太好,您看上去真的很……饿;但是他真的敢打包票,他心血来潮提议的时候,完全——没有一丁点儿的——试探之心吗?试探领主是否确实是……能饲养瘟病。可能藏得很深,他自个都没察觉到罢了。
不管怎么说,法尔法代目前的所作所为,你实在挑不出什么大错,有小瑕疵,大体上令人相当满意,哪个王室能摊上那么个继承人,那偷着乐吧!
……他非要戳破这层干什么呢?戳破“对啊,他确实可以饲养瘟疫供为己用”,进而去猜测所有人——不过是魔鬼豢养的他那些小玩意的温床,是待宰的……
不能再想下去了。
他闭了下眼睛,握紧的拳头最终松开。一边的赫尔泽到最后也没明白维拉杜安在唱的哪门子独脚戏呢!她觉得今天天气很不错,月光晴朗,适合去雪地里堆个雪人什么的……
啊,赫尔泽啊,你都多大了,还想着堆雪人。接着,她摇摇头。
给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维拉杜安留了条毯子后,她离开了休息室——没错,他们目前在城堡里的一处偏厅,只有管事可以进来,可以用来见客(虽然也没有什么客可见)、休息(只有赫尔泽和维拉杜安会过来小憩一下,圭多这老头只爱泡在炼金室里),而一直给她当挂件的克拉芙娜提裙行了个礼算作告别。
下了苦功夫学识字的赫尔泽已经能看懂大部分克拉芙娜手写板上的话了,但为了方便她的阅读,克拉芙娜还是尽可能用简洁的短语、词组甚至单个词汇来表达意思:【骑士,沮丧。】
“他那个人有时候会想得太多吧。”赫尔泽想了想回答道:“这大概就是大人物的弯弯绕绕?”
【安慰?调解?】
“应该不用。”她说:“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啦……至于法尔法代大人,他一直都很有分寸,应该也不会生太久的气……唉,怎么搞的呀。”
按这个情况来看,如果法尔法代不想见维拉杜安的话,那就得她去跟随左右……最近没什么要忙的,她是都可以啦。
克拉芙娜没再回话。
如赫尔泽推测的那样,法尔法代这阵子确实没再喊过维拉杜安一次,虽然如果你去问他本人,他只会迷惑地反问道:我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喊着他?他没活干还是我没活干?
令赫尔泽——也令法尔法代意外的是,在少年翻看着那些典籍,时不时做点批注时,有人敲了门,他头也不抬地说:“进。”
伴随着门扉被推开的声音,来者居然是克拉芙娜,她一只手怀抱着奇奇怪怪的松果、响盒,另一只手拖着……维拉杜安。
是了,克拉芙娜可比维拉杜安高半个头呢,再结合她生前是剑士,拖过来一个男人不成问题……所以这是在干嘛?
根本拦不住的赫尔泽坠在他们身后,她真的很想捂脸,但是吉特娜女士说过,这不礼貌。
维拉杜安挣扎了一下,他想跑来着,但克拉芙娜的力气有点大了,加上又是突袭,他没防备。她把那些奇奇怪怪的小玩意,有橡果,有像南瓜的乌盒子,有胖狐尾,有裂核桃,一股脑地全部倒在了法尔法代的面前。
她抄起笔,刷刷写下几个大字:【骑士摘给你的。】
大清早被喊去找这些,但根本不知道用来——赔礼道歉的维拉杜安:……
他是准备挑个时间请罪的,但是不是太快了点。
状况外的法尔法代:“啊?谢谢?”
【您还生气吗?】
“生什么气?鹅怪的创新菜又偷偷给谁吃了?还是阿达姆又被谁告状了?”
鸡同鸭讲的一天。在他们莫名其妙进来又告退后,法尔法代摸了摸表面光滑的响盒以及奇怪果实,图鉴又增加了——
作者有话说:想太多的骑士和没想太多的领主
让我们谢谢剑士妹妹
第50章 飞行
领主念叨已久的出行在冬季的第二个月的第一个星期得以被实现,那些被养在畜厩里的蛇类在三个月的时间里飞快地拉长了自己的身躯。不关心牲畜的人们决计想象不到,当初那拇指粗细的蛇究竟如何——成长为盘起来约有一人高的巨蟒的,和普通蟒蛇不一样的是,在差不多两个月大的时候,这种蟒蛇的头部附近会生出类似翼手目动物才有的特殊翼膜,加上坚硬的鳞片,这让它们看上去既像眼镜王蛇,又好似一种传说中的变种龙类。
不过和龙不一样的是,它们并没有四肢。
在平时,蟒蛇的翅膀收缩起来,贴合在躯干上的,必要的时候才会完全展开——那对头翼大得惊人,影子都能罩下一栋房子。这些蛇的性情还算温顺,也可以说,对于愿意给它们食物、为它提供能烘暖身子的饲养者,蛇一般都不会太计较。
工匠照着从杂物室里翻出来的旧蛇鞍重新打了几个,不同个头的蛇能承载的蛇鞍数量不同,最长的那只能承载五个蛇鞍,最小的只能驼起两个。按照鹅怪给的饲养手册,饲养这种蛇,除了要保证饮食和温度,还要勤快刷洗它的鳞片——尤其是翼膜的褶皱。
最开始被派去养蛇的人曾经问过这样一个问题:“不会有毒吧?”
“那当然是有毒的。”鹅怪说,在对面的人倒吸一口凉气的同时,他又赶紧补了一句:“但是它的蛇蜕磨成粉可以解毒!蛇蜕可是好东西,你们记得收集起来……也不要在它进食的时候打扰,正常来说,这种蛇的性情很大程度上是随饲养者的,领主暂时不需要这些蛇做什么,这也是为什么派你特奥多尔来养蛇,据说你不与人争执。”而且畏惧权威。
有着大鼻头和红脸膛的特奥多尔结结巴巴地点点头:“哦……哦,这样啊。”
也就是法尔法代不知道这茬,不然他估计会偷偷槽上一句——照这个设定,要是继续派你去养蛇,这些蛇不会全被你养成吃货吧?
在蛇被转移到蛇厩的日子里,打牌和猜拳的人就被挤到另一头,在特奥多尔抱着干草去给蛇铺垫料的时候,男人们也好奇地跟过去看过,四条蛇,一条黑色的,一条浅黄色的,另外两条身上带花纹。“还怪好看的,”不知谁说了这么一句,胆子大的伸手去摸,而蛇只是吐着信子,一动不动。
远行选在了一个平平无奇的清晨,法尔法代漫不经心地抛了抛据说用来给蛇发指令的响板,除了响板外,巨蛇身上还配了既用来把控方向,也用来防止它乱咬的笼头,当然,在出发前,它们就已经被喂足了食物。
从两天前开始,人们就忙前忙后,给蛇上鞍、挂褡裢,准备物资和武器;游荡的冷雾在月光的照耀下散发着奇怪的光晕,这让苍白的大地有了那么点生气。圭多难得出来送行——他塞给了法尔法代一个类似罗盘的东西,并叮嘱一定要在回来后告诉他产品体验。
“期待您的心得,这样我的牙痛才会好得更快。”圭多习惯性地说了句俗语,结果法尔法代就问上了:“啊?你还会牙痛?”
“……”
他指了指队伍,委婉赶人:“大家都在等着您呢!”
和坐稍有颠簸的狗拉雪橇不同,骑巨蛇的体验相当新奇,考虑到这次是空中飞行,至少要带几个不恐高的,在初次试飞的那天,多少人刚开始跃跃欲试,结果连低低飞一圈都搞得晕头转向,直呼可怕。
法尔法代顶着老人和小孩期待的神情,非常冷酷地把这类人排除在外——没见好些个青年都快吓得不行了吗?这要是一下又晕过去几个,今天还试飞什么,改做急救算了……虽然也有蛇的问题吧,不过,他承诺等这些蛇飞得更稳定后,会酌情让老的和少的都去玩玩。
绝大部分……不,可以说是所有人,生前都未曾体验过飞行,浮空是神与奇迹的领域,区区凡人,又怎么能妄想如鸟雀般——让目光越过山川、河流、滩涂和草地,畅行在天空之中呢?圭多曾经揣着某种怀念,对法尔法代说:我有个老朋友,一辈子就一个梦想,他想飞上天去看看。
他成功了吗?法尔法代问。不出意外,圭多摇摇头。没有,他游说国王、贵族为他投资,又花掉了一生的积蓄,最后在一个晴朗的日子,装上他的那对儿翅膀,从山谷的悬崖上跳下去……我们从白天等到黑夜,都没能等他上来。那里的河流湍急,连收尸都很困难。
是啊,以现在的生产力来说,很多人只知道模仿鸟类的翅膀,却不知其飞行的原理……他无意识地转了转羽毛笔,他想起了壮阔的云海,想起了会被这里的人认为是铁鸟的飞机,想起了——哪怕在这个时代也能浮空的技术——
“圭多,热气——”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炼金术师早已悄然告退。
“……算了。”他抖了抖墨水,继续淡然地埋头公务。
在蛇逐渐能把握好载人时的平衡后,后来的人也就不那么晕了,冬天的风如此之冷,而自下而上的升空又如此叫人激动,双脚离地的瞬间,平日里蛰伏的紧张和恐惧一下子在身体里散开来,最后感受到的是辽阔的视野,隐约间,好像那颗本被人以为随着肉.体一起死去的心脏也回来了,怦怦跳动,原来心一直都在,从未离开。
眼睛里的景象越装越多,心脏越跳越快,胆魄趁此时机,一举涌入人的心房,于是等人双脚再次回到地面,知晓了天空的人就再也不会为不能浮空而碎心了。
……
……
“您觉得怎么样?”
“什么?”
“第一次飞啊。”阿达姆说。其实法尔法代本来不想和这人一起来着,但维拉杜安需要去执掌令一边坐着更多人的那匹飞蛇的缰绳,而阿达姆这个驾驶风格吧,谁坐谁吐。
他还拒绝收敛。只好由法尔法代和他一道呆在小一点的蛇身上,可能是不好得罪上司吧,他规矩了很多,不再放着蛇乱飞;巨蛇用的蛇鞍拥有防坠落的装置,基本上就是把你半绑在座椅上了,和过山车似的。据鹅怪说,还有另一种椅子,是把人的下半身固定在座椅上。
“——留上半身自由挥剑砍杀,更方便,会不会掉下来嘛,说不准。”
“另外,还有一种把绳子吊在两条蛇之间,放上类似秋千的座椅,这样的出行方式一度流行……”
“不,这就不必了。”法尔法代说,除了排场唬人点这有任何作用吗?蛇缆车呢这是?
在阿达姆暗搓搓地准备戳一下法尔法代,看看这小子是不是吓傻了的时候,法尔法代瞥了他一眼:“还好。”
狂放如跳楼机他都体验过,这种程度还能接受,就是碍于冬天这股冷风,不能飞太高,也不能飞太快,他望着脚下不断掠过的森林,时速适中偏慢。但对于古代人来说,这样的速度已经赶上一匹普通马匹的速度,而巨蛇——还能再快个两三倍,那相当于一批顶级好马了。
不怪维拉杜安会感叹,要是真的有这样一支特别的蛇骑兵,又快,又能制高……不少国家怕都会选择不战而降。
阿达姆的评价是你不如给你地上的士兵托个梦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然后被法尔法代用权杖猛地戳了一下腰。
接连走上三天三夜——特别是许多山林里基本没路,都得现开——才能完的路程,在没什么障碍的空中,仅花费了半天的时间,这是还算上了他们中途下去吃午饭那段呢。这个认知极大的刺激,或者说,调动了随行人员的热情。还有人想开始琢磨起养更多的蛇,蛇这东西,都是一次性下一窝蛇崽子,嘿,特别是这种蛇还很好养。
兴奋没能持续太久,能浇灭热的只有冷,捱不过高空冷风的随行人员开始要求下去烤烤火,眼看时候不早了,法尔法代就下令就地扎营。
游荡在平原上的冷和聚集在森林里的冷不一样的是,前者无孔不入,后者积聚了潮湿的阴郁,用扫帚清走雪,砍树搭帐篷,少许坚韧不拔的草在雪中存活下来,有些类似木耳的东西生长在柞木上,在冥界,这叫白麻木耳,什么地方都能活——就是怕高温,煮后无毒。生火时烘一下手脚和冰凉的衣物,法尔法代立即就要起身去周围转转,一转头,维拉杜安和阿达姆都跟了上来。
“你们至少出一个人守营?”
“哦,让那个谁守不就好了?”阿达姆说,被他称呼为那个谁的维拉杜安好像在思考——也不知道他在思考守营的事情还是揍阿达姆的事情。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像一种无声的交锋,法尔法代可不管这个,看他们僵持不下,他扫过人群,随便点了一个人——
“陪我去走走吧,西采修士。”他一扬斗篷,说走就走。
队伍里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脱去长袍,目前一身普通猎装的西采修士微笑着点点头,跟了上去。
阿达姆:“??他一个弱不禁风的破传道的怎么混进来的!有谁被贿赂了,这儿有他啥事儿啊?!”
维拉杜安:“……别瞎讲,西采阁下是有名的博物学家,他……”
骑士卡了一下,好吧,出行的名单是法尔法代定的,但为什么呢——他也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虽然我想说这个蛇参考纳米比亚飞蛇但是谁说的赖皮蛇一下子笑死了
好吧其实还是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