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不加修饰词的直白提问,好节省手写板的空间,还有不少人佩服她能天天带着这碍事的玩意儿呢。
“哈,你们不全是我的奴仆?”法尔法代轻描淡写地给出了一个魔鬼式的回答,结果克拉芙娜不接他这套混淆视听的烟雾弹:【没感觉到在当奴隶,奴隶没有休息,我们有,您没有。】
法尔法代:……
谢谢提醒,下次别提醒了。
他身后的窗户此时正敞开着迎接灰雾三月那不裹挟蚊蝇的温暖,恰到好处的,不使人厌烦的,这让法尔法代拥有了一种心平气和的心境,“没有奴籍而已,秩序还是那个恃强凌弱的秩序,不会——也很难有所改变。”
他这话说得太在理,太理所当然,蕴含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悲哀,像既定的宣言,法尔法代深知人类社会有其复杂性,不如说,再多明面规则也挡不住潜在的空子,他不知道克拉芙娜是在看他,还是在看他身后被窗户匡起来的原野。
【一切都会如此下去吗?】
最终,她提笔写下这样一句话。
我会竭尽所能。
少年的回答没头没尾、看似答非所问,这段对话就这样草草被了结。
**
芬色人带来了崇火和化妆的习俗,引来了斐耶波洛的记恨、熊的追逐,还有兴修水渠的技术,在万般皆下品唯有农民高的国度,养出了不少种田好手,这群人闹着要刚归来的远行队找齐五谷用以播种,并着手改良了犁耙和镰刀,这让不少农人对他们另眼相看。还不错嘛,这些人,有人嘟囔着,别别扭扭地握着趁手的农具——农民大多不会和粮食过不去,剩下的抱怨偶尔在茶余饭后冒出寥寥几语,不会出现在村庄的公共议事堂。
要不是有人提起,法尔法代都快忘了庭院里还有个喷泉了,在他的印象里,那是一座被黑铁荆棘所环绕的白壁泉台,上面的雕塑早就凋零得差不多了,留下的底座依稀能看出来上面曾站立过某种动物,在清除荆棘后,喷泉就闲置了。
“喷泉?你问那东西做什么?”
名为卡皮诺顿的工匠恭恭敬敬地回答:“有喷泉……就意味着这里很可能应该有完善的供水系统,但我问过您的女官,只有少部分地方,例如厨房之类的水槽是能用的……嗯,厨房那边的水连通着井,其他地方我不太确定……”
女官是芬色对有权势女性的统称。
不怪法尔法代一直没想起这茬,几乎所有人都习惯了打水用的生活,顶多就是后来又多增加了几口井水——而城堡里也没有什么盥洗室,人们夏天在河流下游洗澡,冬天就靠有供暖系统的公共澡堂——何况在有澡堂后,就都上澡堂洗去了。
法尔法代如果有需要擦洗身体的时候——他刚开始非常不讲究地选择了上地牢洗,那儿有用来清洗血迹的水管。
就是这个行为在不久后就被忍无可忍的维拉杜安叫停,他苦口婆心地劝法尔法代换个地方洗,在得到一句“我还能上哪去洗”后,非常高效地在第二天组织人在城堡外的偏僻地带就地起一座小木屋,木盆和皂膏和用来烧的木头一应俱全。
面对骑士温柔的二次劝诫,法尔法代莫名其妙地察觉到了一点凉意,就从善如流地答应了下来。
时至今日,他才从这位卡皮顿诺口中知晓关于供水系统的事情。当天下午,就有一队人开始对整个城堡进行排查,为了不让他们一不小心闯入什么奇怪的密室以致失踪,法尔法代特意空出时间,跟着他们在城堡里上上下下,清理被堵住的水渠。法尔法代只是简单地告诉他们哪里能去,哪里是暂时不能的。在路过一扇又一扇奇怪的大门,又在隐秘的地方找到了半废弃的水井。
“真不可思议,这里原本拥有着一套完善的供水制度……不,它甚至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更完美!”卡皮诺顿兴奋地大喊,在掀开能够掀开的地砖——再结合他的经验和城堡布局,能够粗浅地推测出埋藏在城堡下的管道究竟是多么精妙,何况,他们还在地牢深处——喔,别误会,那些存在的通风口并没有通往什么炼狱,而是……停滞在地下的、巨大的古代装置,这让所有战战兢兢、提着灯爬下去的人无不瞠目结舌。
事后,在卡皮诺顿的滔滔不绝的赞美里,法尔法代提炼出了一份关于城堡供水和排水系统的大致情况:在地形高低差有限的情况下,巧妙利用了物理知识和后建的蓄水池、明暗渠以及竖井来达成一套供水设施,这一发现很快就引来了城堡里那些物理人才,连圭多都闻风而来,“要我说,这其实也并不罕见。”老头微微一笑:“就像他们之前在研究的螺旋灌溉装置,也是将水从低处往高处抽,这也是一种水泵……为了供应更大的汲水量,装置是要有所改动的,其中的原理依旧一致。”
虹吸原理。法尔法代突然想起这个词,就是没什么用,因为在场的那些不论是物理学家、工程师还是对这方面有所涉猎的炼金术老头都要比自己要更懂这个。
而身为领主的法尔法代要思考的则是把是否要把修复供水设施提上日程,这是项格外耗费人力的事情。而且——而且从隐秘的角度来讲,能面不改色地在地牢里洗澡的他在看到那数巨型深坑内的建筑和装置后,比慢悠悠攀爬上心头的不适更快一步到来的是某个片段的回闪,大抵也是这样深黑的地下,也是站在边缘,但坑底不是干燥的土块,而是荡漾的水波,他的目光从深不可测的水面向上望去有什么更巨大,更受冲击力的画面在等着他……
回忆就此终止,比记忆更清晰的是感受,他从感受里捡回了几点信息,比如站在边缘的他比现在更矮小,更……胆怯?感受瞬间消散,这让法尔法代纳闷是不是以前的自己去过什么冷却塔之类的地方留下的心理阴影……冷却塔是做什么用的?
“修复供水系统,除了用水方便,还能建设地暖,你是这个意思对吧?”法尔法代假装自己没走过神。
“没错,殿下,您也看到了……那真的很美,不是吗!”卡皮诺顿说,其实现场除了他,没人感受到什么美,全在打寒颤。
“你觉得,将城堡的水利设施向外拓展,可行吗?”
“您的意思是,您想让周边都有排水系统?”卡皮诺顿说:“您想围绕城堡建立城镇?”
法尔法代颔首,他是有这个打算。
但他暂时没有那么多人力物力,他也赌卡皮诺顿还得研究一阵子。
“如果我为您打包票,那就是件有悖诚实的事情了。”卡皮诺顿严肃道,这个高鼻梁,有着一脸络腮胡的红发男人摇头:“我不会说我能做到这件事,我需要吃透技术,需要更多的时间,即便您给我这些……”
“还是不能保证?”少年懒散地开口,有点咄咄逼人的意味。
落入他暗红眼瞳里的人,宛若骤然滑进一片血色的深渊,这就是为什么有人——不愿意同他有太长时间的对视,被盯得发毛的卡皮诺顿不得不硬着头皮说:“不……我不能保证……那些古老的精湛技艺出自大师之手,而我是一介普通人……”
“那就去追逐大师。”他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抬起纹章往文件上一盖:“交给你了,我会给你时间来做这件事,回头你去找管理档案的说一声,从今日起,这件事就交给你了,干不好就滚蛋。”
卡皮诺顿如蒙大赦地行了一礼。
这件事的一个间接后果是财务部听闻他修水利的意向后,推出了一个他们之中最擅长卖惨的家伙冲进办公室,让他别再增加本季度的额外支出——“本季支出都已经固定了,您有什么想法夏天再考虑好嘛!”
“马西努斯风声也太快了……”他嫌弃地丢过去一块手帕,让这家伙擦擦脸——此时的法尔法代还不知道,他和此人打照面的机会还多着呢,这是法尔法代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给他手帕。
“我只让他们在职责范围内恢复部分排水路线,没许诺现在就组织大修,把这句话带给马西努斯。”
刚才还哭得真切的小伙子从地上爬了起来:“您早说啊。”
法尔法代想了想,打了个响指,直接把人从窗口丢了出去。你还别说,这招还挺好用的,尤其是针对某些嘴贱的人。
办公室清静之后,少年望向桌子上的陶杯,他又试着将水杯升起,从平稳地浮空,再到颤颤巍巍、勉力维持,直到重重落下,溅出的水打湿了桌面。
“即使已经有如此之多的契约者,最高还是只能维持十五分钟……啧。”
他摸了摸自己光滑的手腕,单凭表面,是看不到脉搏的……那么,这具皮囊下所包裹、隐藏的,真的是血肉吗?——
作者有话说:嗯怎么说呢冷却塔这个感兴趣可以搜一下如果你有巨物恐惧症我推荐别
骑士哥血压最满的一集(?)
有时候领主太不讲究了也不是好事捏你说是吧维拉杜安.jpg
这两天出门把我累废了今天才回来,努力赶了一下更新,耗尽[化了]
第77章 无花果果子露
人无法透彻的了解自己,从心灵到□□,将这句话的主语替换成魔鬼照样成立。他翻来覆去地观察着手——手臂,细长的手指,模糊的掌纹,皮肤绷紧时能看到骨节,所有都是按着人的模样生成的,法尔法代拉开抽屉,从中抽出了一柄银刃,刀尖衡量着、悬停着,在即将划开皮肉,还原本质之时,一颗石头在电光火石间打歪了刀柄,他反手握刀的瞬间,有人已经攥住了他的手腕。
“唉哟,谁惹您不高兴啦?”
高大的——他此前从未觉得对方有多高,因为阿达姆喜欢半弯着腰、或是干脆蹲下讲话——有压迫的,还有一点儿被圆滑地收在尾音里,假装成玩笑话的不满,成人与少年之间的差别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他用了点巧劲儿,将法尔法代手里的匕首夺了过来:“这东西太危险了,暂时没收了哈。”
然后他就被法尔法代用意念掀了出去。
“别踩我的桌子。”他冷淡地命令道。
就好像刚才不过是阿达姆抽风踩了他的桌子,而不是他在试图演上一出惊悚剧,也不存在他被稍微吓到这件事。阿达姆揉了揉被磕到的后脑勺,疼得他龇牙咧嘴:“别那么好心没好报行吗。”他站起身,那把银刃居然从头到尾都没被他松开,反而驯服的在他的手中转了几圈,“所以您这是想做什么?心血来潮准备搞一场黑弥撒?还是要诅咒谁?”
他若无其事地嗤笑了一下:“说真的,没必要大费周章地去玩诅咒,您知道吧,只要您一声令下,有的是人替您去收拾那些讨人厌的家伙。”
“一声令下?”少年不可置否,他用手撑着桌子,言行举止中透出了某种与之态度相等的无畏,带着晦暗和试探:“还是免了吧,那有什么意思?”
“很有意思,”阿达姆说:“就比如呢,您想杀谁——如果没有人乐意,那么好心的我——可以愿意替您效劳,您只要行行好,别再干这种吓死人——”他甚至装模作样地鞠了一躬,然后调子一拐:“吓死鬼的事情就行。”
此人经常满嘴跑火车,要是每一句都被法尔法代放在心上,他早忍不住把阿达姆埋去当花肥了。他没好气道:“所以你过来是做什么,有事快说。”
“喔,厨房做了蛋糕,鹅厨子希望您下去尝一尝,这算正事吗?”
“不算,快滚。”
阿达姆就这样嬉皮笑脸地滚了,法尔法代坐回去忍着火气又审了几份报告后,发现自己唯一一把裁纸刀被那混蛋顺走了,法尔法代对着纸页边缘撕出来的坑坑洼洼发了几秒的呆,强迫症发作的领主把纸团起来丢进纸篓框里,决定暂时放弃办公。
他到厨房的时候,帮厨的、学艺的、打下手的,人人捧着一碗饮品,花香浓郁,乍闻上去还有一股田野的感觉,就是在这样的祥和氛围里,每个人都在淌眼泪。
法尔法代:“……”
好像不是什么好事,不然先溜了算了。
鹅怪在他转身就走之前冲过来揪住了他的一角,并请他先品尝无花果冰冻果子露:“来,您喝一口!不要喝多,一口就够了,喝完再吃蛋糕,我以我的名义发誓——这是一场不容错过的……您别走啊啊啊!”
被死缠烂打半天的法尔法代只好硬着头皮喝了一口鹅怪所谓的什么果子露,很奇怪的是,这种布丁的味道和“无花果”“冰冻”两个词完全没有联系,不,与其说那是味道,不如说那是情绪,破碎在口腔里的忧郁像冰渣滓一样啪地炸开——化作苦涩,咽入胃里,一下的冲击感让法尔法代差点没把杯子捏碎。
他生生地刹住了泛上来的不适,随着舌尖气泡的破裂,不被捕捉到冰冷群梦挣脱将其拴住的心,又一个片段回闪,巡逻的鹡鸰飞过,垂在他眼前的是灰麻色的帘布……还是头发?帘的那一头尽是荒谬,而这一头也从不是故土,站在此处的他,是一尊被痛苦麻痹的轮廓。
“您做什么啊!!”鹅怪看着法尔法代在下一秒将果子露一饮而尽,整只鹅的羽毛都被吓炸了,蓬成了一个白球。
天地良心!胆战心惊地等了半天,也没见法尔法代有什么过度反应的鹅怪赶紧端来了蛋糕,蓬松可口,在入口的瞬间压过了那种不适,少年坐在高椅子上,嚼了嚼名为颇有宁静风味的蛋糕,披风坠地,他踩着椅子的横踏,转动干涩的眼球:“这是什么?”
“这是、这是我准备推出的新品,殿下。”鹅怪说:“无花果果子露和幸福奶酪蛋糕。斑点无花果通常有毒,但我想,我们可以适当地利用这种毒素,和普通的毒不同,无花果的毒名为——”
“碎心。”法尔法代接道:“能让人回想起无比痛苦的回忆。”
“我们减弱了一个度。”鹅怪煞有其事地说:“因此只会引发淡淡的忧愁,一般是最近正在烦心的问题,在将情绪引出来后,就该我们的奶酪蛋糕——喔,里头加了十种果脯,还有无花果毒的解药,也就是无花果皮……”
简单来说就是用有幸福致幻作用的果子去对冲痛苦药剂,他的常识告诉他,这种方法常用于刑讯……不过刚才一闪而过的画面是什么?可惜他在喝第二口的时候,效果就减弱到只剩下一些破碎的回声了。
“之后,人们再提起这份烦恼之时,就会被味蕾所铭记的宁静所安抚……喔,但是看起来不太适合忧思过重的人食用。”鹅怪点点头,“还需要改良……您觉得口感怎么样?”
“一般。”
“太注重效果还是容易忽略了食物本身的口味……”他絮絮叨叨,这时候,有人过来通报:“勒珂修士在门外等候,请您随他走一趟。”
***
法尔法代随西采去往了二楼的藏书馆。在经过数次整理和软装修后,整个藏书馆已截然不复初来乍到时的光景,书籍——据称统计,这里一共有八万三千册书籍——整齐地摆放在打好的书架上,在打通临近的房间后,分出了专门供少年看书的自修室、供人抄写的缮写室、画室和数个小办公室。
城堡内部的绝大多数房间都是挑高的设计,这点常见于教堂中,没什么稀罕的,但为了增加空间利用率和采光,建筑师们重新安装了窗户,在天花板上安装了枝形吊灯,并规划出了一个能步行上去的二层。
原本,以苦修士的标准来看,藏书室这种代表知识与智慧的场所,是不能太过舒适的,于是他们只会考虑在里头摆上硌屁股的凳子,并杜绝任何装饰,然后就这样一边读书一边饱受一辈子的腰肌劳损之痛。法尔法代觉得这实属没必要,就让他们把椅子全部放上软垫,桌子上也有新鲜的花束。
各行有各行的辛劳,所以他会派人去田地里以低廉的价格贩卖解渴的甘露,也会尽量让久坐之人能到聊胜于无的安慰——
他做得好吗?确实,好到不可思议。起码以西采的眼光看来是如此,他和法尔法代走到二楼,上面有供人午休的沙发,柔软的,帮助人对抗疲劳和无助的坐具面前是一张用铁卷花支撑的茶几。
“按照规定,藏书馆内不允许携带食物进入。”他温和地说,原则如此,不过领主有权无视这种细枝末节的原则:“只能先带您过来这边,请您见谅。”
法尔法代下意识地坐直——上来得太匆忙了,他都忘了他手里还有半碗蛋糕,他内心觉得有点尴尬,动作上却无比自然:“我理解。”
西采去取了一个箱子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五花八门的、迄今为止能找到的所有矿物标本。
在将彼得-西蒙头颅提灯投入使用后,他们不时就带回来各种小玩意儿,其中就包含了特意吩咐过的矿物——自然,城堡内也不乏部分标本……不,与其说是标本,不如说当这东西出现在厨房的时候,就注定了这玩意儿是被当做香料使用的。
就是不知道矿粉到底对于那些菜有起到一个怎么样稀奇古怪的作用。
“关于符合属性的矿物,我和圭多先生商议后认为,研究和是错是必须的,而您的意见也是重要的。”
“我的意见?”法尔法代有点想叹气,他戳了一块蛋糕,用甜味把那份无奈咽下去,他在这方面真没什么头绪。
在西采鼓励的眼神下,他依次摸过那些——矿物,珠宝,月光石、白水晶,碧玺、玉髓……这些地面的星辰,这些承载祝福和好运的石头,象征口、鼻、眼、舌,心、脑……透明的,质地坚硬的,易碎的……
“……这是?”
本来没什么感觉的法尔法代掂起其中一块石头,他还是没什么感觉,充其量是觉得这块石头的造型相对独特,在一众要么晶莹剔透,要么五彩斑斓的宝石中,他手中的这块石头却是驳杂的,表面被打磨得臻于完美,还是能依稀观察到其纹路……
这是一块红绿二色互相纠缠的石头,单这块来说,品相上不算很好看,但其形式却非常诡异地和他的发色以及眸色有所契合,冰凉地贴在他的手心里,等待被体温侵染。
在法尔法代举起那块石头翻来覆去地研究时,他错过了西采流露出的讶异。
他为法尔法代介绍道:“这是太阳石。”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在阿那勒斯,他们管这种石头叫做‘血石’。”
真是名副其实,法尔法代摩挲了一下这块让他莫名在意的石头,以绿色为主体的石头中,凝固着鲜血一般的艳红。从西采的角度看去,那颗被举起来的石头挡住了少年的一只眼,他歪歪脑袋,“血石我能理解,太阳石……”他拆解了一下斐耶波洛语的词源,这种石头的字面意思应该是“面向太阳”和“追随光明”。说来讽刺,这里既没有太阳,更遑论光明。
“有几种解释,”西采说:“在斐耶波洛,太阳石通常是在日蚀后出现,便有了这种石头为太阳碎片的传说;在芬色,将太阳石在月初的第一天放入一盆清水中,就能使太阳变红;当然,最广泛的一种说法,血石是圣人之血凝结而来。”
“我猜,这种石头并不昂贵?”
法尔法代对珠宝还是有一定的认知,相当浅薄,不过不妨碍他做出判断。
“不错,太阳石的价值不算高,相比更为珍贵的翡翠、白玉来讲,不说随处可见,也不难寻找——太阳石的价格依据它的品质、大小和血块的分布情况来定价。”
“……不过,在神秘领域,太阳石象征着力量、勇气、活力以及……”
蜡桃的蜡液持续、缓慢地融化,燃烧着时间,燃烧着谈话,明的分作明的,暗的归在暗里,直到火光飘忽,那分界动摇了,模糊了。西采问他,在此之前,我不想干扰您的判断,您是否觉得,您与这类石头有所感应?——感应,在那些玄奥的领域,启示与感悟的作用至关重要,这也是为什么由身为修士的西采在负责这件事,而不是凡事都要刨根问底的炼金术师圭多来跟进。
法尔法代说不清什么是“玄妙”的感觉,他索然无味地用石头敲敲茶几,硬度足够,能作为印章戒指,能往上雕刻点什么,深红与深绿,这能是什么象征吗?
“非要我说,这块石头很顺眼。”
法尔法代实话实说。
西采在火光所形成的湖泊里,低声为他揭出了藏下的后半句话:“太阳石是治愈之石,能够抵挡瘟疫。”
法尔法代被这句话怔住了,他不确定地重新——用新的态度和眼光去看待石头,但恕他直言,石头就是石头,好像并不能掀起什么波澜,也许是作为原料是如此?血石安静地卧在他的手心,没有带来什么厌恶之感,也不像是准备灼伤他,蛮奇怪的,他是说,假设宝石真的蕴含什么神秘力量的话——
作者有话说:。晋江又抽了回不了评论有事明天再说
明天还有一更[化了]
第78章 缝缝补补又一年
然而,让法尔法代犹豫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在这之后,他陆陆续续的要了不少类型的血石放在办公室,什么都没发生,红色的蝎子摇摇晃晃地爬上爬下,从领主身上爬到石头身上,趴在上边假装自己也是装饰品,足以让人相信这顽石的寓意意义大于实际作用;窗外,人们正在搭建桁架,摘取爬山虎,清理墙缝中的苔藓,修剪蔷薇的叶片,将颓唐一扫而空的城堡外墙用生机衬托出了自身的古老,四月份舒朗得像一场虚假的梦,让人忍不住醉倒在这凌驾于万物的平静之中。
在风格迥异的建筑——阿那勒斯的、斐耶波洛的、芬色的——建筑设想不断被提出、推翻再到定稿的期间,新开辟的,毗邻矿场数十里的采石场也运来了石料样本,只是建筑师们在互相传阅后,纷纷摇头:“看起来这不像是城堡所用的材料。”
“奇怪,那这座城堡究竟是用什么石头建造的呢?”
“城堡的地面倒是大理石……外墙不像。”
站在桁架下的人互相传递着窃窃私语,不时看向那几个曾经被修补好,如今又逐渐腐朽的大洞——这座城堡的内部结构与装潢可以无限替换,但外墙似乎只能用与之相同的材料来修补,其他的砖石很难长久契合下去,在又一个风雨之夜听到“轰隆”的坍塌声后,恰好在那边办公的倒霉蛋被墙砸了个正着,好在没什么大事,除了报表得重新做之外。
“这还不算大事吗!”那位文职人员疯狂大喊道:“我的进度!我的档案!我干了三天,全没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补偿了这位倒霉蛋两天的带薪休假和允许他重做之后,法尔法代去看了一眼那堵墙,头疼地捏着眉心,身后是跃跃欲试的建筑师们。
“我们芬色最擅长石料建筑,所以这项任务非我们莫属。”
“说得谁不会似的,斐耶波洛的圣佩林齐亚大教堂文明整个世界!宏伟——”
“哎呀,别宏伟啦,上哪去找那么多砖?当务之急是修补!懂吗!”外号老山羊的克贝特又吹起了他的山羊胡子:“要么就把这里拆了,不动承重,做成半开放的仓库——或者这一面加上木墙,搞一个酒馆,甭管是什么,没有材料,就只能减,不能加,听到没!”
他说得很有道理,就是语气太过趾高气昂,在场不乏有资历,也心高气傲的建筑师,他这一泼油过去,众人的吵出来的火气更旺了,纷纷要求自费寻找石料,来实现自己的构想。
不是什么大事,又是他们自个掏钱,有心想目睹一下这些建筑师们花活……喔不,杰作的法尔法代就随他们去了,不然,老山羊的想法还真是最优解,正好那边也要再开一个采石场。
看着他们一个个愁眉苦脸的样子,要不是话放出去了,法尔法代都忍不住想感叹一句,这群人真是犟心……匠心十足。
“所以城堡的材料是什么?”赫尔泽偷偷问:“我保证不告诉那些建筑师。”
“我不清楚。”这是法尔法代说得最多的一句实话:“不过,我听说他们从城堡里挖出来过碎骨?”
“呃,不对吗?”赫尔泽问:“我以为这种大型的城堡里都有碎骨?”
“这种习俗要是没有什么现实作用就不必继续了,他们要是实在没有头绪,可以去问安瑟……”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他还没来得及说那句“请进”——门被一下子推开,撞到门边的血石装饰,好端端趴在石顶睡觉的蝎子就这样被震了下去,摔了个四仰八叉。
“好消息,殿下。”
维拉杜安提着用绳子缠绕好的瓷壶走进来:“他们找到木炭蜥蜴了,这是今天加急送来的。”
他看到少年的眼睛蓦地亮了一下,还不等维拉杜安上前,少年就已经轻巧地翻过桌子,快步走到他面前,揭开盖子。里面是一截漆黑的木炭,法尔法代思索片刻,合上盖子使劲一晃,再打开时,拟态成木炭的蜥蜴伸出手脚,从外表上看,这蜥蜴的鳞片像是在木炭上雕刻出来的,给人一种不真实的人造感。
木炭蜥蜴食用火兰花以及其他火属性的植物,找到它的过程不算艰辛,反而是印证着那句安慰之语:有时候,我们不过是缺乏一些运气。运气来了,随便翻一翻沙土,就逮到了这小家伙。
这让他既欣喜,又在片刻后变得凝重起来,他用叹息——他应该用叹息的语气对维拉杜安说:“是时候修建界碑了”,可他没有,在人们脚下,蝎子甩着尾刺,重新登上了石头的顶部,蝎子没有语言和思想,亦不会自鸣得意,法尔法代合上瓷盖,激动的泡沫被他从心湖里撇去,不可否认,他在刻意为自己营造平静:“让我再想想……”
没人知道他还需要想什么,维拉杜安和赫尔泽非常体贴地行礼告退。
大门把他们分割在完全两个不同的空间,看不见那头情况的赫尔泽转着自己手指上的印章戒指,“他还是老样子。”
维拉杜安深以为然,他做出一个请的姿势,换了一个谈话地点。作为家宰,他们之间的谈话远要比同领主之间要来得多,基本全是事务交接,也会谈论关于法尔法代,不约而同地,他们察觉到少年冷淡讥诮之外的不安与疲倦,维拉杜安曾在王公贵族身上见过类似的情绪,剖析下来,不过是对权势的觊觎。
维拉杜安在很年轻的时候对此嗤之以鼻,现实又极快地让他意识到那是置身事外之人才配拥有的虚假高傲,真想两袖清风,除非从世俗折返,遁入哪个修道院,将诚心奉予神明。在没有真切感受到什么圣谕的前提下,那是一种值得人打心眼里去耻笑的逃避行为。可能吧,他年轻气盛之时真的有考虑,若圣心希望他为其披荆斩棘——
他自然是一辈子都没能等到什么正儿八经让他践行拿去剑时宣读的那些起誓,国王和教皇都没能,反而是一介魔鬼,一名一无所有的、状似流离的少年君主,他没给他名誉,荣耀和福祉,反而平白夺走了他的命运,作为代价,他给他……尊严。他给所有灵魂为人的尊严,这么说吧,并不单独对谁另眼相看,把其他人视作蝼蚁。
总体而言,法尔法代有太多理所应当不被透露的秘密,在揣测君心已经是他们这种人的必修课程这个前提下,法尔法代的一举一动能透露出相当多的信息,何况他根本没准备瞒着。
“更大的可能是,他自己都不清楚他在忧虑些什么……其他魔鬼的威胁?”
“如果其他魔鬼是经书上的魔鬼,确实值得忧心……那太邪恶了。”
“照这个说法,那他是为什么?突发奇想,去背叛地狱的特殊魔鬼?”
【他平等讨厌所有魔鬼,和神。】
也许就像牧蛇鹅怪也会喜欢做饭,说不定就是有些魔鬼对折磨人没兴趣呢?
“所以你们要在我这里呆多久?”圭多揉揉他的腰,站得太久,他这个年纪是真的撑不住……什么?你说灵魂没有□□的痛?纯属放屁,是人就会累:“一开始不是想问殿下为什么不开心吗?直接去问他。”他不疾不徐地说。
“……他自己不知道为什么怎么办?”赫尔泽说,这让圭多噎了一下,他转过身,宽大的学袍看得让人发怵——生怕他那袍子一不小心把桌上的瓶瓶罐罐全部掀下去,
“有人炸房子吗?”
“城堡在修,建筑师那边图曼在调停。”维拉杜安说:“鹅怪那边最近也没做什么”
“葡萄园那边怎么样?”
“已经架好藤了……”赫尔泽说:“果园还没整理好,不少人准备报名第一期,他们想尽快攒上房子。”
“那就是矿物属性的事情了。”圭多点点头,他调整眼镜,突然露出一个不符合他年龄的笑容:“西采说,他有意选择血石作为界碑的材料。”
要是法尔法代在这里,他必然会先否认一波,西采为人忠厚,定是这老头乱传圣旨,他压根没说自己有意选哪什么!当然,圭多对法尔法代还是尊敬的——不过不是对国王的尊敬,而是对王子的尊敬。
“有……什么问题吗?”赫尔泽有些茫然,她知道有这么个事情,不过没怎么关注进度,她平日里要操心的事太多了。
“血石?以前出征时,有士兵会从流浪的艺人那里购买这东西。”维拉杜安稍加思索:“……能够保护旅人归家,不受邪灵侵犯……不过,他们兜售的宝石不论什么品种,十块里有八块是这个效果,而且,多数并非真正的宝石。”
【我遇见过,保护人在决斗中赢得胜利。】克拉芙娜举起手写板。
“只要硬度够,能刻字,就能当材料。”圭多说:“其他的让他别担心,我们这边会解决的……他还不如去想想之后的路要怎么修。”
【不是说有……神秘学意义?】
“他的选择就是最大的意义。”圭多意味深长道,随后甩手派了个活下去:“你们谁去……那什么,进两句谗言,让他赶紧下定决心。”
……这是能说的吗?
维拉杜安深吸一口气,然后他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你们认真的吗??”他不可置信道。
这是一件不算有风险,但是很容易被赶出门外的事,克拉芙娜想,自然是有经验的人去做啦——
作者有话说:圭多:大不了你把他惹生气了你去背锅就行
骑士哥:………不是这是人话吗??(头一次觉得老头真的很不可理喻
第79章 乐理教学
当一批又一批穿着麻衣的死者降落到这本该称赞一句偏远僻静的城堡四周时,迎接他们的不再是孤零零的古堡,宽阔却毫无生机的平原和寥寥扎在河流旁边的简陋屋棚,荒凉被渗透了、分解了,被从屋子里冒出的炊烟、被人或细碎或高昂的语调,在面对不同类别的亡魂时,巡逻的人会大喊“通译、通译在哪!”,然后警惕地比比划划,也有人不爱和陌生人搭话,蒙头指路,让他们自己上村子里去。
拱卫、围绕着城堡的村落——此时已经初具小城模样,风格各异的房子矗立在宽阔的街道两旁,乍一看有些不伦不类,木屋、砖瓦屋、平屋、斜屋。然而,等到这些住民磨合得差不多后,建筑与建筑之间会相互采用彼此的形式——这是得是许多年后的事情了,现在,人们别别扭扭地凑合着过日子,夯过的土地上撒了石头,方便雨天运输时不至于让车轮陷入泥沼,屋前屋后有堆满杂物的,也有整理出来种一些蔬果的,被精心翻整过的土地上是齐齐排列的作物,领主说,前屋后院的土地所得的产物供他们自己支配,只要你不私自种一些危险植物。
从村镇里一路往前走,就能走到外头的大道上去,走上田埂,走向通往磨坊、溪流或远方古堡的路,静谧而威严,像存在于游吟诗人口中的“很久以前”的风景——只有受人嘲笑的三流诗人和最流行的叙事歌谣会用到这个。
“这儿简直不像地狱。”有人说,
“没有比这里更地狱的地方了。”佩斯弗里埃痛苦地捂着脸,他就差跪下了。这让法尔法代停下了动作,安静地等他消化完刚才那段乐曲——没错,不知道为什么,法尔法代除了要学习政务、剑术、法律、军事艺术和乱七八糟的礼仪之外,他还被加了一门音乐课。
考虑到音乐对魂体的莫大伤害,负责教学的人都是捂着耳朵来进行教学,全凭经验和手势指法来看领主拉的对不对,有些不得不去聆听的地方,乐师们也能想尽各种办法——
“这个‘嘎呜’的声音是对应这个大调吧!”
“我看未必……还有我们之前示范的时候是不是有一阵仿佛醉鬼用瓷片在大理石上划来划去的刺耳?”
“是这段和弦的表现形式吧,你看看是不是?”
“全曲最让人心生恐惧的就是这一段了。”
“我不行了我要休息一下……”
每当这种时候,法尔法代都会产生一种诡异的尊敬感,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毅力让这群人陪他在这里学习乐理。
佩斯弗里埃对此只想说,没有毅力,全是被迫。
“今天就到这里?”他将琴收好,每次练习都不能超过四个小结,不过,他推测,也许这群人的耐受度会因为——锲而不舍陪着他练琴这件事——有所增加,他为这些艺人们祛除热疮,让人奉上甘泉,还有一点点犒劳用的树莓蛙酒,经过尝试后,他们发现,越是欢快、洒脱的曲子,越是让人在身体上饱受折磨;越是沉静、悲伤且悠远乐句,越是让人心灵发寒般地难受,身体的疼痛还能触及,心灵的痛苦却无处言说。
“您认为这首曲子怎么样?”其中一位负责人询问道。
“这是舞曲吗?”他问,他以前应该听过古典乐,但不妨碍他对这种中古乐曲的认知约等于零,刚开始佩斯弗里埃教他的是歌颂男女爱情的乡村小调来着。“舒缓,平静,而且节奏循环往复。”
“不错,这是大师莱纳昂多潘查波若望萨班威尔利亚的作品。”
莱、莱个什么?很难说他那一瞬间究竟是没听清还是没记住,于是他把话题往另一方面轻轻带了一下:“这是宫廷乐曲?这种需要多人演奏的曲子……”我学这东西有个什么用?
“作为刑具,”负责人德里西克颇为可惜地看了眼那些珍贵、保存得当的乐器,“只要能使用其中的一部分就可以了,确实不需要结合起来用。即使耳朵听不见,我们也能盲奏……不过,”他用温柔的语调说:“传达到您耳中的,是正常而优美的乐曲。”
“那又如何?”
“这样就够了。”
“什么?”
“只要有一人能倾听,我们研习音乐就是有意义的。”德里西克认真地说:“有时候……要让人放弃一项技艺并不那么容易,要十年,一百年……您是一位仁慈的殿下!不含私心地讲,我们希望为您演奏,也需要用您的耳朵来矫正……”
……胡扯,这不全是私心吗?法尔法代淡淡地想,确实,相比其只想教点好听的调子给他的佩斯弗里埃,这位暂时的乐团负责人……更想借他来继续对音乐的皈依吧?他语言真挚,又狡猾,口口声声说为了领主能听到真正的美妙乐曲……实则不过是不肯放手的执念,不过,德里西克在这方面也没遮掩过。
真是受不了——如此抱怨的法尔法代非常大度地纵容了这份小心思,受罪的毕竟不是他。
“您可还有余力?”
见法尔法代点头,德里西克立马招呼道:“众兄弟、众姊妹们,我认为,我们还能再给领主演上一节……哦不,两节示范?”
并不算教学乐团班子,只是临时过来凑数的佩斯弗里埃:“不是吧还来?这还有没有人性啊!”
等今天的课程结束后,法尔法代拽着半死不活诗人走出乐器室,他现在的力气是越来越大了,能拖动一个成年人……就是佩斯弗里埃半路从昏迷中惊醒,颤颤巍巍地爬了起来,认命地跟在他身后。
“今天还有什么安排?”他问。
“上次他们说希望在自己家的墙壁上多开一道窗,用作贩卖的物品的窗口,”佩斯弗里埃打起精神:“您说想去看看。”
就目前来说,只有大事会被送到法尔法代案头,他在小事上非常乐于宽容。不过,他要求在季度总结里看到一些粗略的情况,并且他自己会不时去抽查一下。
在契约的束缚下,不是所有人都敢欺上瞒下——喔,法尔法代不会时时刻刻盯着谁,但是他喜欢冷不丁地来上那么一下。就好比某次他心血来潮,调了一个人的档案,发现此人热衷行骗,而且前阵子依旧有对妇女不轨之心后,他当场就让人把对方拖下去先埋个三天。
完全不知道自己哪得罪领主的流氓子哭着喊着被拖走,而周围看热闹的嘛,也被法尔法代随手查了一下,接着又有三个人被一起扭送去地里当肥料,一时间全场鸦雀无声。
埋人一时爽一直埋人一直爽的法尔法代在回去的路上突然想到,在不明所以的人眼里,这也许太独断专行——行吧,他可是魔鬼呢,独断专行有什么错——还不等他贴告示表明那几个人犯了什么错,人们就纷纷夸赞起他洞若观火、防范于未然,能随时惩罚恶徒。
没搞懂为什么的法尔法代扭头问老头:“不应该骂我不走程序,是个暴君吗?”
“您知道您距离暴君这个词还有些远吧?”圭多一如既往地用最慈爱的语气说最刻薄的话:“您可以再努把力,哎呀,希望您早日得偿所愿。”
法尔法代:……
这人不该当炼金术师,他应该去当大阴阳师。
综上所述,法尔法代的抽查固然让某些人胆战心惊,在佩斯弗里埃眼里,无限等于少年在城堡里呆久了想散散步,他闲逛的时候,有时候会带上吉福尔-格里-弗雷齐,这聪明的犬类从来都是乖乖地跟在他身边,在没什么人的场合下,和领主提出请求,他也会给你摸摸三头犬的。
只要他心情好。
他们到村子里的时候,正巧碰上新来的灵魂登记,他所行之处,男人鞠躬,女人提裙,然后该干嘛干嘛,新来的人用好奇地目光打量着那衣着华贵的绿发少年,很快就被提醒不要用目光冒犯他。
“那就是……领主?”
“不是,领主是我们能在这里随随便便看见的吗?”有人压低声音,用不可思议地语气讲:“这太超乎我的想象了……谁来掐一下我!嗷!”
“呀,你只是死了,又不是在梦里。”办事处的人说,那是个性情开朗的姑娘,她给所有人倒了热茶,然后让他们去听公共手册的宣读,能遵守的报上名字,然后等待负责代签订契约的人调档查看并订立契约,之后就能靠做工来攒钱生活了。
“和魔鬼签订契约不会有问题吗?这样不就等于没了自由……”
“您活着的时候也没见什么自由啊!”
很难反驳。
“想想真是不可思议。”佩斯弗里埃像是为了鼓励自己振作一样,他开始找起了话题:“好像过了很久,但仔细一算也就几年的光阴……以前可不是这样。”不等领主搭理他,他自己就能把话接下去:“嗯,我知道这不是梦,但对于我来说,这和梦也差不多了……虽然能活着总归不错,但如果百年后,我的——家人迎来死亡的时,我希望他们能来这里。”
他的话让法尔法代歪了歪脑袋:“是吗。”他下一句带了点揶揄:“这里很小,没有太多供你们折腾的……还有做不完的事——呵,你们不是一惯希望人死后上天堂,去过那种衣食无忧、随意取用奶与蜜的宁静生活吗?”
“这里也很宁静。”诗人反驳道,他像是想到什么——他不自觉地用了对待如领主外表少年才会有的、娓娓道来的温柔语气说——他也没忘了弯下腰,这让他的金发如帘幕一样,挡在了法尔法代眼前,“这不一样,他人所建的,不如亲手所建,他人给予的,不如自己获取。”
“……正因人终有一死,正因得知我们还能再重逢,他们才会如此不遗余力地建造这里,我猜您想说,不一定有重逢之日,是啊,不一定。但我们这个物种是靠期盼来延续的,您可以不用懂我们——我们人类的那些徒劳。”
“……是吗。”
他什么都没说,没有反驳,没有疑问,平静而简单地结束了这个对话——
作者有话说:嗯大家卖力建设其实不只是为了自己的冥界美好生活……是重逢这个词本身就很有分量啦
第80章 烧烤蜈蚣
在不长不短的犹豫过后,法尔法代下定决心后的拍板速度快得惊人——最后他还是选择了血石,让众人纷纷猜测是不是维拉杜安真的去讲了些什么,逼得他不得不宣布此揣测纯属无稽之谈,他真的什么都没说。接着,他就被塞去勘测队,带队寻找适合放置界碑的位置去了。这种时候,护卫工作会移交给克拉芙娜,透明的女人穿上盔甲时,她也就成了那副盔甲,没有人怀疑她不能骑马打仗,尤其是见过她单手拎起闹事人脖子的时候,冷酷又怪诞。维拉杜安不担心她,反而会嘱咐领主两句。
“您该注意休息。”他拍了拍蛇,冰凉的鳞片在燥热下能带来奇妙的冰凉,有时候,会有过来照顾蛇的小孩子在蛇厩里贴着它们睡觉。“许多事情可以教给别人去做,您用不着亲力亲为。”
法尔法代耸耸肩,算是默认。在确定地点在之后,就是建立祭坛——再为媒介赋能了。在法尔法代难得上圭多那边确认进度的时候,原本堆满器皿、药剂和仪器的炼金室多出了一角用来堆放手稿。这习惯可不太好,炼金室常年有明火,万一烧了……
法尔法代还没来得及让圭多注意规范一下他那实验室,老头——以及逐渐扩容的炼金术师们在他身边来来往往,顶多微微欠身,所有人都呈现出一种匆忙之感,脚步声踢踢踏踏地在地板中间来回响,没有人敢耽搁手头的事情,沙普克和一个新来打杂的小伙子尼梦负责接待他并回报进度。
“我们将其命名为拉卡式炼金学。”尼梦说:“这种炼金学的核心就是符号——符号为载体,我们目前实验出了近五十种基础的符号,粗略的两类:祝祷的仪式性魔法和能瞬发的即时魔法,另外,遵循能量守恒的定律……毕竟灵魂本身是有能量的。”
“简单来说,这些仪式既是输入载体,又是存储载体,就像一根根管道,它们从灵魂中源源不断地抽取能量并赋能在对应的符号上,祝祈、仪式性的魔法是大量、多方、缓慢地汲取。这里我们做了改良,你可以理解为积累过后一次性开闸和细水长流地任其缓慢输入的区别……而瞬发是在那一瞬间抽取一个人相应的百分比的能量以达到奇迹。”他为法尔法代演示了一个即时的小爆炸技术。
“瞬发可以提前存储,达到不消耗自身能量而是消耗存储能量吗?”
“这个……我们现在是做不到的,除非过一层仪式。”
尼梦试图简单的比喻让法尔法代听懂他们在做的事情,而实际上的拉卡炼金术里还存在某些公式,甚至有哲学思辨的意味在里头。炼金术师们最初根据古老典籍中的名词,自创了一些奇怪的术语,不过太云里雾里的名词都被圭多否决了,他有察觉到也许以后法尔法代会让这群人公开传授炼金术……嘿,那就有意思了。
在听完这物理化学魔法一锅炖的理论后,领主听懂了多少不好说,但他好歹又记得批了一笔经费,还不咸不淡地让他们加快进度。
法尔法代直觉,这些目前还没什么用的魔法炼金技艺在日后会大放异彩……众所周知,他不搞奴隶制,而奴隶经济在古代可太好使了,将人当成工具来压榨,能得到更广阔的田地,更繁华的市镇和更雄伟的奇观……
呸,什么奇观,这奇观又不能给他带来旅游收入,除非是什么有实际效益的建设。
而被他一票否决的建筑师:……您要不再考虑一下呢?
“我不考虑。”他面无表情地蘸满墨水:“先想想怎么养活这群人吧。”
用魔法来改进生产技术,先看看可不可行吧。
平静的夏季即将走到尾声,令法尔法代感到疑惑的是,当他翻看日益厚实的档案时,十个死者里有三个死于瘟疫,以往住民的死法五花八门,饥饿,谋杀,寒冷,战争,也有死于疾病——大多是发热、痢疾和难以痊愈的外伤造成的细菌感染,而明确死于瘟疫的并不多。
由此可推测,尘世中的,某一个地方正在流行着一场不大不小的瘟疫,以他的常识看来,古代世界有瘟疫是很正常的事情,洪涝旱灾饥荒,最后多多少少都能牵扯出一场瘟疫。他不应该为此坐立不安——再说这又不是他干的好事,他却不可避免地为此而焦躁,手指不小心捏皱了珍贵的羊皮纸,在他冷静的下一个瞬间,被他自己抚平了,一下又一下地。
在处理完那些例行公事,他去找人了解了一下现在地上的情况,还是老样子,芬色和斐耶波洛在打仗,阿那勒斯将在几年后又迎来一次帝位的竞选,人们打赌老皇帝死后会不会来到这里——而截止今天,这里身份最高的是一位来自斐耶波洛王室的不受宠公主,她自愿留在纺织室,并对外宣称自己是富商的女儿,只有少部分人认识她。
到处都是瘟疫,这不会让法尔法诺厄斯感到高兴,但到处都是战争的话,没准库尔库路提玛那家伙会很高兴也说不……定。
“您怎么啦?”
赫尔泽将烤好牛肉剃到盘子里,在小会客厅中,桌子上摆满了食物,填馅渡渡鸟肉,焖兔肉,活烧土豆,还有一杯红茶——也就是白贵茶里掺了点动物血,据说魔鬼们喜欢这种略带血腥味的饮品,考虑到法尔法代吃饭的性质和观赏差不多,鹅怪就多在饮品上花了点心思。
他看上去不太喜欢。赫尔泽在心里记下这个事。领主用叉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他吃完了小份的人类食物,却没有动那些顺便也被烤好的蝎子蜈蚣,他可能不知道自己都在吃些什么,完全是赫尔泽递一点他吃一点。
“……想不起来。”
“您忘了什么吗?”
“一些……不算重要的事情。”他开始动手掰蝎子,时至今日,他也不是能接受在近臣面前吃东西了,实际上,在经过鹅怪处理后的——法尔法代在三确认过他用的是单独的炉子,而且全程保持距离只用念头在干活——病虫还挺像那么回事,炙烤,撒上香料,外表酥脆,就算是不小心被看见也没什么问题,吃死的总比吃活的让人更容易接受。
织物柔软,火光雀跃,领主默默咀嚼食物的时候,确实会显得更安静,也更像个……人。
这个想法让赫尔泽吓得心跳都慢了半拍——
作者有话说:本章过渡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