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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玫瑰纸糖

他像检视着什么一样检视了一眼没有任何异样表情的维拉杜安,要是有什么要紧事,他会在第一时间禀报的。他在确定不需要当即起身和骑士回去后,紧绷的心情放松了一瞬,法尔法代把可怜的虫子们全部往火堆里扔去,红色的焰火渲染着红色眼眸,维拉杜安始终站着,他低下头,“如果您想去什么地方,下次请记得喊上——至少喊上什么人。”

“你以为我要去哪?”

他察觉到男人话里有话,考虑到他来到了盐矿这边,法尔法代眯起眼睛:“你以为我没事想去跳跳盐洞,去找一找某个可怜家伙的下落?”

维拉杜安不语,就算是有所揣测,也不能开口,忠诚是美德,但直谏却是瑕疵,他无疑是个合格的骑士,因而很少给自己的君主在这种细节上找不痛快。

说维拉杜安对他有所了解,这不能算一句伪言,他是动过类似的念头,不过不是为了解救什么人,他就是好奇这些四通八达的盐洞能把人传到什么地方去……有关波考克和亚隆多的故事,在法庭上展现的只有加害的部分,而亚隆多最终误入一家魔鬼旅店的事,只有寥寥几位心腹知晓。

其他魔鬼的狡诈程度简直远超所有人从前的想象……就连剩下的头颅彼得都被维拉杜安暂时召回了一段时间,没有了指引,就不好再去其他外围的地方探险,他在这种地方谨慎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只是法尔法代自己不知打哪来的自信,绝大部分——魔鬼,收拾他们都不用费什么劲儿,他分明有着如此近乎自负的心态,却无意识地抵触着踏出领地范畴,他无意和别人讲这些心路历程,便草草打发了维拉杜安一句不算解释的解释:“没必要。”

接着,他轻描淡写地把话题揭了过去,谈论起关于火山岩、影马,当天亮后,他们从盐矿回到城堡,维拉杜安接手了这些事项,而法尔法代依旧——毫无疑问地——他还得继续他的休假。

法尔法代:……

百般无聊的领主就这样无所事事地来到了他的厨房,他在路过某个洞开的石窗时,听到外面一阵狂热的欢呼,是建筑师们,在他们有意大展宏图之时,厨房也在忙着……裁纸和叠纸。

安瑟瑞努斯的创意菜真是越来越奇异了。

“这是玫瑰糖纸。”鹅怪介绍道:“树纸裁剪成方块,浸入巨口玫瑰花瓣所碾成的汁液里,只要一个小时……然后晾在月光下,半天就能干。”

“有什么用?”

他捻起一张薄如蝉翼的纸,在得到“能吃”的答复后,撕下一点尝了尝——细尝有一点微不足道的甜味,比这更甜蜜的东西可太多了。

“这可是有大作用的。”鹅怪本想卖个关子,如果不是其中一个锅“碰”地炸开,下一秒,锅里密密麻麻地爬出了延展开来的粗毛发,还顺带撞撒了一地腌菜。

周边的人见怪不怪,一个姑娘嘴上骂着:“快给我回去”,手上抓起一把就往回塞,反应之机敏、灵活,让人怀疑这怕已经成为了她的日常。

“那又是什么?”

“长毛猪的鬃毛!他们最近找到的……哎呀,这是种不错的面食,就——是,很狂暴!”鹅怪抄起锅勺,砰砰两下,就把蠕动的黑面敲了回去,另一人则见机行事,拿起一块加热好的奶酪——先在横截面划破皮表,香喷喷的奶酪就这样流淌出来,用刮黄油的小刀轻轻一刮,奶酪就这样淋到了黑面上。也许是被烫的,黑面就这样偃旗息鼓,躺回了锅里,肉的香味混合了山羊奶酪的味道,撒上调味用的灰烬苔藓,画风从惊悚片变回了美食节目。

法尔法代记得鹅怪提到过这种生物,他当时还以为“狂暴”是形容猪的……原来是形容鬃毛的吗?

在忙活完那头后,气喘吁吁的鹅怪也忘了他还有关子要卖,他端来了一碗水,再用沾有葡萄汁的刷子往纸上薄薄地刷了一层。

法尔法代很快就明白了他的用意,在纸泡进水里后,这碗平平无奇的白开水就成了葡萄汁,这基本上就等同于一包冲泡饮料了。

“您看怎么样?”鹅怪得意地说:“免煮,还节约成本,一头巨口玫瑰能做很多很多玫瑰纸,这比糖浆划算得多……喔,这并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他扬起脖颈,优雅而恭敬地行了一礼,翅膀一摊,指向了那些忙碌的人们:“不得不承认的是,人类的想象力和创造力超乎咱们的想象。”

法尔法代不置可否,他还能说什么呢?该奖赏的走流程奖赏就是了。

出乎意料的是,发明者们放弃了所有私人性质的奖励,而是请求将厨房扩建,是的,在藏不住事的建筑师们的嚷嚷下,改建城堡的留言已经传得到处都是……法尔法代记得他只批了修缮破损的部分,至于改建?整个城堡有多大他们没点数吗?

“如果有建筑师愿意为你们重新设计的话。”

法尔法代说。

厨房是可以适当扩建一下……以鹅怪那个实验新菜的频率来看,厨房还没被炸掉简直是奇迹。

在无所事事的第二天过去后,也的亏阿达姆在早年被通缉的生涯中练得一身上蹿下跳的好本事,不然他还没法找到躺在房顶晒月亮的领主,这位前大盗拎着一只风筝,单手攀上檐梁,“这什么破地方,猫都爬不上来。”

窝在领主怀里的猫不满地喵了一声。

“说实话,”阿达姆延续了他张口就不讲人话的风格:“要是休假都像您这样,那这个词应该从词典里永远取缔。”

此处应该有一句关你屁事——但法尔法代深知不能给此人抬杠的机会。休息,度假,放松,简简单单的需求,对于他而言,就好像一件怎么都不合身的衣服,套在身上空空荡荡的,没有实感。法尔法代诚实地思考过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在动手缠线的时候,他提了一嘴:“您不玩的话,可以去睡觉。”

“睡不着。”

像抓住了某个破绽一样,阿达姆注意到少年随口应付他的是“睡不着”而不是“不用”,首先浮起来的是缠绕在风筝上的飘带。法尔法代一眼就看出来这是赫尔泽扎的……她私下很喜欢这类玩具,碍于日常要端管事的架子……阿达姆呢,在所有“不务正业”的事情上就好像有那么些天赋似的,他愣是把法尔法代拉起来。

“这里要怎么放?不是需要在平地助跑?”

“那是他们废物,风筝有风就能飞,跑什么跑。”阿达姆大言不惭地打包票,他半蹲着,“等一等……你感受一下,别怕啊,你越怕这玩意越飞不起来。”

“你让我感受什么——”

他的声音被淹没在一阵突如其来的风中。

在城堡的下方,是已经逐渐兴起的城池,昔日的乡村已经逐渐被另一种风貌所取代,烟囱,阁楼,木窗,广场,缝合起来的城镇已经逐渐接受了异邦的影响,组合、重塑,形成了独特的、层层叠叠的风格,另一边是田地,在目所不能及的地方,也分布了零星的村庄、田地还有种植园,月亮高悬,风筝晃悠悠的升起,法尔法代拉着那根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阿达姆盘腿坐下,“诺,放的不错嘛,以后呢您要是没什么事干,就学学小孩啦贵族啦,随便找点什么玩……”

“哦,听起来你倒是很会玩啊,”法尔法代轻声说:“之前看别人比赛,赌赢了不少吧。”

阿达姆:糟,这小鬼还真是什么都知道。

他咳嗽一下:“人之……人之常情,您可以不管那么多。”

“追求财富,追求声名,追求权力……”少年收着线:“追求所有和欲望相关的事物……我也习惯了。”他望着那只风筝,线一截一截地从他手中滑走。阿达姆没听清他讲了什么,他只想把话题转移走,不然回头真成他告密的了——嘿,他这种草寇,平生最不齿的就是和官老爷告状。

“如果说魔鬼都是以折磨人为乐趣,您想折磨谁?除了我以外的都行。”

“没兴趣。”

“好吧,如果您天天那么拼命是为了某件事——那您不妨当做这件事已经完成了,然后照那个模式去休息,不就好了!”

“想象不到。”他继续说,忽然,他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假如我只是个地上的普通领主,你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佃农,我给你放个假,你会做什么?还是去赌博?或者花天酒地,比如把赚来的钱一个子儿都不落地花进酒馆……”

“……咳,不得不说,您对人类的认识用不着那么,那什么,往坏了方面想……”他往后一躺,这砖是挺硌人的:“我么……不说我,别人应该是回老家看看吧。”他给出了一个非常普遍且大众的答案。

“你不回去?”

“我老家哪还有人,都挺了狗腿儿啦。”

他讲话总是这样不分好赖,换做任何一个人在这儿,都得啐他一脸,但阿达姆好像是吃准了这不是人的少年——也不是很分得清这些俚语和讽刺一样,他咧嘴笑了笑,最终把后边一句话改成了浅显易懂的:“都死光了,这也没什么。”

他不也是——说死就死了,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哦,所以你回不去。”

绿发少年好像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也许压根就没在听,他扯着风筝线,看着风筝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到了最高点,到了快够到月亮的瞬间,啪的一下,那细细的丝线最终还是被这地界常见的狂风拽断,风筝蓦地坠了下去。

第92章 不死军

在富有古典韵味的城居经由规划师之手不断往外延展时,大大小小的聚落也在逐渐发展、完善,原本在开会时所定下的——五年内建立起一座像样城池的计划隐隐有着提前完工的迹象,这得益于三种事物:取之不尽的黑火山岩、覆甲矿虫所分泌的,能作为水泥替代品的粘合剂——甚至可以说,其品质远远优越于这个时代的能造出的水泥质量,以及能连同所驮运物品一起潜入黑暗中的影马。

当然,其中也有建筑师们孜孜不倦地翻查典籍、努力创新的功劳,在他们差点互相打出狗脑子之前,起码还记得呈上来一份图纸。这让负责这一块的比鲁-贝希在那段日子里风光无限,俨然成为了别人,尤其是同侪眼中继赫尔泽和维拉杜安之后,被领主所器重的大红人。世俗的眼光,不论是钦慕还是妒恨,实质与枷锁无异。何况能被法尔法代委以重任的,都是经过了多轮筛查、考核和背调的,少年不要求所有人都忠心耿耿,他只是不养闲人,也就是说,他要能干的。

在面临着好或坏的结交与打量时,比鲁-贝希,这位有着蓬松卷红发,还有些爱拍马屁的臣子,在不受控制地得意忘形之际忽然感觉到一阵发凉,回头看去,做工的工人都在山毛榉下乘凉呢,他可什么都没克扣……工程也顺顺当当!他反复暗示自己不要多想,手上还是忍痛推开了所有暗地里的贿赂。

他咂摸着,思索着,害怕那双在平日里波澜不惊,却在抓到——一些人的什么错处时——才会略有玩味态度的红眼睛,祈祷吧!别被魔鬼发现你想损害他的利益。

在公共建设告一段落后,紧随其后的就是农作物的问题,目前种植在领地的几种粮食作物,刺猬大麦、云朵小麦、血土豆、谷子等等。

让人欣慰的是,充足的人手、肥沃的土地、稳定的降水、较为先进的灌溉设备以及作为炼金产物的肥剂很好地稳住了粮食的产量,从创建庄园以来,“饥饿病”发生的次数寥寥无几,多数是那群废寝忘食的学者自己给自己饿出来的,这让图书管理员不得不下令在抄写室加装了用于束缚人的刑具——要是一不小心把自个饿疯了是其次,打扰到别人可就不太好了——这种精神多少是不被外人所理解的。

加上其他琐碎事物,比如炼金术士们的派别的决裂——以老头那个脾气,这倒也正常,法尔法代都没了解到他们内部究竟有些什么分歧呢,就让建立常备军和重新划分行政区域的事情裹着一路晕头转向地忙到了年后。此前,城堡和城——喔,现在该改名市了——只存在维持基础治安的巡逻队,而普通的领主固然有手握军权,但要养一支不死军可不是这么容易的。

“……所以为什么叫不死军?”

“传说中,创建阿那斯勒的那位大帝身边有一支三百人的不死军,从未有人见过那些穿着铠甲的家伙死过。”赫尔泽说,她扭了一下手上的戒指,分享了从前的幼稚看法:“从前的我还以为不死军确实不死……”

“这完全是死了然后又补充上来人数才从未变动过吧。”法尔法代不留情面地揭穿了这个传说,中古人就是有这点不太好,稍微遇到一些理解不了的事,就会把解释权交给鬼神……什么?他也是超自然的一部分?这个另算。

然而在围场,军队确实可以不死,就是这个名字太奇怪了,法尔法代秉持一切从简的态度,简单粗暴地将其命名为常备军,没有什么实战,名头再唬人有什么用?

在他搞定行政区域划分——简单来说,抄了点斐耶波洛的作业——之后,首先从守卫开始,说实话,在不眨眼地批下如此之多的支出后,他才发现,常备军的费钱程度……上下限差距有些略大了,尽管这些士兵并非是全脱产的,但养步兵也好、骑兵也好(多亏了现在有好繁育的影马)、是否配备甲胄枪矛,这些都会拔高军费。

往长远考虑,要不要做炸药,要不要制作攻城的器械之类的……不管用得到用不到,先列入考虑范畴是没问题的。

这些杂七杂八的费用一加,顿时远超其他,让军事支出一跃成为一项支出大头。

针对此事,某位出身阿那斯勒的大臣曾经顶着骑士的冷眼,给出过他的经验之谈:“在大部分时间里,这么说吧,国王不必费力豢养太庞大的军队,只要……设立爵位、封臣,打仗时能够调动就好了。”

少年缓缓眨了眨眼睛,他好像一时间没听懂对方在放什么狗屁似的,而大臣图曼立马就充当起了他的喉舌:“殿下,别听他的,此人在放屁!”

“图曼阁下,您别仗势欺人!”

“我仗势欺人?你们阿那斯勒帝国成今天这个鬼样子,你也不想想为什么,大贵族,大主教,呵,个个肥肠满脑,让他们动兵刀,比赶三十头猪还费力!”

“图曼阁下,我们现在是要商讨如何节省军费,还请您不要把话题转到不相关的事情上。”对方咬牙切齿道:“国王将自己的土地分给下臣——当然,一切还是归于国王!臣子经营——并发誓为国王效忠,为他训练兵马、经营产业作为回报,我们祖祖辈辈都是如此生活,多少年来,封臣们保护着农奴不受强盗侵犯,昔日斯托将军应查理王的号召,履行自己的职责,日夜兼程,带领乡勇从边疆赶来,他是骑士精神的——”

“说得真好听啊!但凡有召,您猜,大部分时间里,他们是去呢,还是不去呢?——无利不起早啊!”图曼阴阳怪气道:“您行行好,别提您那些个糟心废物国王了!您哪,不妨回顾回顾历史,贵国内部打的那个仗,嘿,和过家家到底有什么区别!分权是大忌,您听得明白吗?”

“这不一样……”面对摇摇头,搬出了最后的杀手锏:“殿下完全有能力——让所有人效忠于他而不生背叛,这还不够吗?”

“这是一码事吗?!”

“这怎么不是一码事!这是最省力的做法,而且从刚才开始您就完全在抬我的杠!”

“抬杠?事实!和您那些劳什子穷酸国王不一样,这里可不缺银币,要用这种不体面的省法。”

“不体面?好啊,你们斐耶波洛就很体面吗?是,你们是养了国家军队,掏空财政,却还是给芬色揍得满地找牙!”

“你说什么?!”

在两人分别开始向对方投掷包括不限于墨水瓶、羽毛笔和茶具之前,法尔法代清清嗓子,发表了重要看法。

“现在,都给我滚出去。”

把将事态升级为国仇家恨层面的二人赶出去后,法尔法代让维拉杜安收拾起残局,他自己则寻思着,从理智与现实出发,走分封是可行的……才怪,即使他是可以控制与他契约的人类,他也不想玩阿那勒斯那一套,即使并没有什么教皇、贵族之类的玩意儿来捣乱,冥冥之中,他总觉得有什么想不起来的教训藏在里头。

“我还以为你会赞同分封。”

“我吗?”维拉杜安沉吟道:“……有能力的话,建立常备军总归是不错的,阿那斯勒内部……在我看来,也太过容易动荡了。”

二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法尔法代扬了扬文件:“那还是按先前计划的搭建吧。”

毕竟维拉杜安不是许愿机,不可能他说想要一个纪律严明、勇敢忠诚而且服从性高的军队,棕发骑士就能立马给他变一个出来。

这件事又让法尔法代心累了好一阵,轻徭薄赋听上去很简单,执行起来有半点不对,都会导致与预期产生偏差,再三考虑下,他们酌情增加了几个特殊的税种,比如特殊时期的财产税——以及罚金。

唯一欣慰的是,无人敢置喙领主的一切决定,谁让所有人的灵魂都是握在他手里的,而私下的抱怨,他不是很在乎。

修桥铺路、开垦田庄、排干泾地的日子就这样慢慢过去,在百忙之中,少年既要抽空去学乐器,学驯鹰,又得不时听圭多在下棋的时候念叨和他分道扬镳的那个学派,加上他生前当炼金大师的故事,倒让他听闻了不少轶事。在南边的山丘上,一座古朴的灯塔被悄然建立;在柔和的月色下,载着蔬果的马车顺着大道,游走在村落与城市之间,小孩偷偷从车上顺了个梨子下来,擦干净泥土后,不在意地和朋友分享……

穿着甲胄的克拉芙娜,顶着一个“会行走的铠甲”的称号,她走在少年身旁,比比划划,长久以来的陪伴,让他已经无需题词板就能明白她的用意、

“‘觉得这里如何’……吗,也没什么。”他说:“是他们干得不赖。”

【也多亏了您。】

他不言语,而是杵着拐杖,走在崎岖不平的路上,披风浮了又落。

“真安静啊。”法尔法代说,从高地这边往下看城池,确实是如此……即使天空灰得一成不变。他突然又偏过头,难得开了一句玩笑:"我是不是不该讲这种话?"

女剑士歪歪头。

安静、无趣、祥和,在人类的迷信中,都不应该被讲出来,以免被魔鬼倾听了去,于是幸福就此被打破。

若他本身就是魔鬼……算了,感觉考虑这种事没意义,厄运这种东西,就算他刻意避讳,也是会不请自来的。

就这样,在走过在法尔法庄园的第七个年头后——意想不到的、正中了他在那个夜晚产生了奇妙预感的事情,于第八年的白雾季到来——

作者有话说:是这样的

军阀割据也不失为一种ptsd……

第93章 祸不单行

挣扎着的蜈蚣就这样被泡进茶水中,在挣扎着的活物沉下去的那一刹,这视觉上的沉闷让人跟着慢了一拍呼吸,他斯斯文文地喝干净了茶,自顾自地提起茶壶,重新让烫水没过正在扭动的蜈蚣,在旁人眼里,他这种不加掩饰的、隶属于孩童的恶意实在是叫人难受,即使他真没那个意思——哪个好领主问话问到一半偷偷往嘴里塞零食的?太不成体统了。

对于不明所以的人而言,如口嚼昆虫这种售价昂贵,效果又比开盲盒还刺激的食品出现在领主桌子上的果盘里是再正常不过的;对于那些才从哀嚎中缓过劲的灵魂而言,不亚于某种邪恶的铁证。这么多年来,大家伙也该习惯这流程了,唯独这次——这些人的档案被破例摆到了他的案头。

“地面又爆发了大规模的瘟疫?”

他晃了晃茶水,撒出来的茶已经不复原本的清澈,而是偏棕色的,还带了点被泡散的虫肢——咳,蜈蚣是容易这样,这让法尔法代不动声色地把茶杯放下,盖住了泼出来的水渍。

“上次爆发瘟疫还是在三四年前吧?”他皱着眉头回忆道:“洪涝之后有瘟疫很正常……这次又是什么?”

没有人给他答案,那些因疫病死亡的人只给了他恐惧而憎恨的一个抬眸,紧接着就继续陷入了顾着发抖,一句话都讲不出来的境地,法尔法代环顾四周,他不管那些匍匐在地的人,而是打了个手势,让他们该怎么样就怎么样——突然,有人用非常小的声音呢喃了一句:“生病,打仗……好害怕……”

少年停住脚步,折返,蹲了下来,“嗯?打仗?芬色和斐耶波洛的国战是还没停止……”

“我不知道……我只是个乡下人……我……”那人被魔鬼的眼睛吓了一跳,慌乱地挡住了脸,随后,女总管拍了拍她的肩,她向法尔法代提裙行礼:“那么,我先带他们下去了。”

斐-芬战争迄今为止,已经持续了八个年头,这八年来,打得人心惶惶,打得怨恨十足,打到两国精疲力竭,像是势要流干每一滴血——喔,流干平民的。死掉的士兵在来到这座庄园后,多半都要被骑士提起来盘问一番。整合战报、局势,最后这些统统会变作法尔法代的军事课程的一部分。

在休憩和开小会用的偏厅,沙盘就这样维持着上一局——上次是什么来着?法尔法代捡起象征芬色的黑旗,挂画地图正对着整个大门,密密麻麻的路线和要道,无形间塑造了一种……杀伐之感,他自言自语道:“战争……那是个阿那斯勒人,是阿那斯勒在打继承战吗?二十年一次的选帝,距离下次他们窝里斗还得再有个七八年才对……”

他沉思良久,从盒子里捡出了与紫黑旗帜相异的,象征另一个大帝国的黄旗。

少年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玩具一样,嗤笑道:“忍了那么久,终于来分一杯羹了啊。”

所有对地面战争有所关心——是担忧故国也好,是纯看乐子也罢——的人,多少都做过一个预言,不在候选帝继承战期间的阿那斯勒或许有意愿来掺上一脚,可能是趁火打劫,可能是与其中一方结盟。

——“您看。”

维拉杜安曾经站在这幅地图前,指着三国的位置,他的教导向来细致耐心,哪怕是个傻子都能从他的军事理论课里学到点什么:“阿那斯勒在西,芬色在东,中间是辽阔的海,斐耶波洛在上方,与芬色相连接,但只有衍生出去的一个细角与阿那斯勒的版图相邻,这里就是著名的拉姆卡德瓦海峡。”

他对三国的地形、兵力、制度和作战方式如数家珍,而换作克拉芙娜,她就不懂这么多了——这位透明的女士对那些花里胡哨的一概不知,她似乎是领过兵的,但怎么打,从哪打,全靠直觉在莽,除开特殊情况,她能压准一部分战场的局势。

“要是阿国与芬色结盟,从相邻的角进兵斐耶波洛是最省力的——但斐耶波洛,还有他那些附属国、岛屿,定然会在这方面有所防备。”

“所以他们要么和芬色左右夹击……不,这不容易,要是能简单吃掉中间的这块陆地,它早就被瓜分了……”

“是这样没错,而且,斐耶波洛的海军十分强劲。”

“……所以还是会和斐耶波洛联手咯?”

“这不绝对。”

现在看来,结果还真是没有一点悬念和反转。

他漫不经心地用旗子磕了一下桌角,反正本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阿那斯勒还是来淌了浑水,众所周知,冥界的消息多少是有点滞后……尤其是边地这种,八年战争都落不到太多人口的地方,恐怕现在才被他确定参战的阿那斯勒,在地上已经完成了征兵筹粮整队一条龙准备不讲武德地偷袭……

法尔法代修正了一下逐渐跑偏的思路,他集中起精神,戴着手套的手指划过绘制精细、几乎说一句艺术品也不为过的地图:“会是海战吗?”

从斐耶波洛借道去打芬色?那万一阿那勒斯半途反悔,反而在斐耶波洛进行一通烧杀抢掠怎么办,最保险的方法就是借船给阿国,让他们走海路去对面的芬色来一波偷袭,自然,他又不能代表阿那勒斯做决定的大贵族,两种情况都是有可能发生的。

战事的部分梳理完了,那这和爆发的瘟疫有什么联系呢?

他扶住额头,好像隐隐存在他抓不到的联系……他只是暂时忘记了,这不是什么冥冥中自有天意,绝对不是。有什么重物压在他的胸口,每一次回忆都是一次较劲,要撬起纹丝不动的巨石,这点力量远远不够。力量、力量、力量……

五十万人。

他脑海中冒出这样一个数字。

只要他有五十万人……那些窸窣作响的小虫子……没有一丁点儿阻力,也不需要费心饲养,就能自然地在人群中辗转、寄生、感染,百日咳是带给儿童的,疟疾是赠予老人的,麻风病——是漂亮的、瘢痕形态的花——肺结核——是白裙的女人——水痘——以及天……

够了!

他一拳锤在墙面上,紧握着的那枚小旗早就被捏成齑粉,手一张开,就落到了地上去,他冒着冷汗,一副如梦初醒的表情,没有任何人看见,而此刻的他还是少年形态,不知还要保持多少年,哈,难不成再来两百年吗?

……好饿。

他将额头抵在那副地图上,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打理的长碎发蹭到了眼睛,逼得他不得不阖上眼眸。

然而,活像是和这件事过不去了一样,越来越多的因瘟疫死去的灵魂降落,凡是对概率学有认知的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许久未曾出现过的怀疑和流言蜚语又开始出现……

“他可是魔鬼……”

“他总是嫌弃死的人不够多……”

“不应该吧?何况在这里过的不比在地上活得好……”

“不可心软啊,我的殿下。”圭多斜了领主一眼,万事不理的他都能抽空走出炼金室,跑来给出忠告了,这让法尔法代还当天上出现太阳了呢。

“没心软,”他说,这话乍听上去像狡辩:“是有些人在煽风点火,至于惩罚么……先等他们跳一阵子吧。”包括之前献言分封制的人……是觉得他建立的是人类城邦,就会被理所应当地框在人类的那些弯弯绕绕的政治里吗?法尔法代思及至此,只觉得好笑。

他的话多少让圭多有些意外,没想到他还挺沉得住气,不是听到有忤逆和不实之言就急匆匆地要大开杀戒,但面对圭多的探求式的目光,他叹了口气,勉强交了个底:“地上流行的瘟疫与我无关。”

“看得出来,您如果有什么计划,早就做了。我好奇的是,这对您有什么影响吗?”

感觉没有影响。法尔法代如实说,老头似乎话里有话,他说到一半就若有所思地讲些什么“不太对”之类的话,悠哉悠哉地走了,就好像他就是过来安慰一下被扣锅的领主——真的假的,安慰?在彻底摊牌不装后,这老头说话一天比一天毒辣,莫非后续还有诓经费环节。

法尔法代左等右等,没等到过来哭经费的炼金术士,反而等到了一场骚乱的前奏。

有时候,就像魔鬼的本能在情不自禁地渴望能拥有一张有聚积作用的温床——诽谤与谣言亦是如此,它们在城市横行的速度威力远大于村庄,当然,当然,无巧不成书嘛!一切的源头并不在于日渐增加的死人。特别是在日后复盘的时候,聪明人会搬出一句少说流行了上千年的俗言,也就是——

“你们两个还好吧?要不要搭我的车去进城!搭车?听得懂吗?哎,沙漠话搭车怎么说?……哦,你们听得懂,那就好办了。”

鞍匠利摩抖了抖雨衣上水,向路边的那对行人搭话,车上除了他、牛车夫盖斯,就是这垒起来的蛇鞍子了。他原本坐着车上,准备用价值三个小币的烟草来打发无聊又颠簸的运输路程,却在道路旁发现了两个举止怪异的路人。

初来乍到者都是身穿麻衣的,他又仔细瞧了瞧,这并非两个新来的亡者,这让利摩有些失望,给新人引路是有好处费拿的。不过,在一望无际的,前后都望不到尽头的乡间小道上,就这么遇上两个行人,出于善良,他邀请了他们上车。

“谢谢……谢谢……”

其中一人苦涩地道谢,他扶着自己的同伴上了车,东张西望的样子多少有点鬼鬼祟祟,而且,在车上的两人看不到的地方,他握紧了手里的刀刃,一直到下车都未放松过;表面上呢,他装作轻松的样子,掀开兜帽,是个样貌普通的人——刚开始,利摩还被吓了一跳呢,无他,对方的脸太过憔悴,用瘦骨嶙峋来形容也不为过!

也许刚死不久,还保持着生前的样子呢,利摩猛吸了一口烟,养一阵子就好了。

“没想到这里会有人。”

“哦,这条道是不常有人走,这是修给车走的,人走的在另一条——那边沿途有茶水摊,我说老兄,你们从哪来的?基约村?”

“啊,这个,算是吧。”

“上村还是下村?”

“下村,下村。”

“噢,下村才盖不久吧?也难怪你想到城里去,那儿有的是工作……”

这一番对话听上去有些勉强,旅途多劳累,他也不再打扰他们。牛车平稳且缓慢地顺着道路行驶,分岔的小路在某一时刻并入了宽阔的大道,路上的车、人也逐渐增加。乘车人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这幅景象:“这里不是……吗,为何有这么多人?”

“怎么样?没见过吧。”利摩得意地咂了口烟:“虽然说乡村生活也不赖,但论起繁华,还是城里……”

“这是你们……是人类建立的?”

“这当然是——”利摩想了想,“当然是我们所建立的。”

众所周知,此地的领主不喜欢无意义的拍马屁和歌功颂德,城池能被建立,是少不了他的领导——这和城池由人所建不冲突。

“人建的……”他失声般,从利摩的角度望去,青年人嘴唇翕动,他紧紧地搂着另一个人,到了接近城区的地方后,好心的利摩给了这两人一点钱——几张薄薄的、绘有植物图案的纸币,足够买上一壶牛奶喝,至于他,还得把这批马鞍送到城堡去。

“你听到了吗?罗丽娜,咱们可算是逃出来了!”疲惫的青年克洛韦用难掩欣喜的声音对身边的人说:“天哪……我不敢相信,还有这样的地方,全是人类,没有魔鬼!”

从头到尾依靠在他边的——他的妹妹没有任何回应,过了很久才点点头,他用好心人给的钱买了羊奶和面包,戴着头巾的面包师撒依玛正在给新来的学徒收拾烂摊子,一转头,就发现了这位穿着破衣,两颊陷下去的客人,她可太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家伙了,便不自觉放轻声音,还多给了他们切了几磅面包。

“撒依玛姐姐。”小学徒从她身后探出头:“他们好瘦啊。”

“你的酵母收拾好了吗?再出现这种事,就得从你这个月的工钱里扣了。”

扣钱的威力太大,让小学徒打了个哈哈:"不会了不会了!……那两个人是得了饥饿病吗?"

“应该是刚来的……”撒依玛说到一半,切面包的刀一停,这么说来确实是有点像……但那人又分明保持了理智……

没有多余钱财住旅店的两人随便找了个没有人的墙角休憩,克洛韦把面包用布包起来,从刚才开始,那一阵甜腻的味道就让他止不住地想干呕,他几乎用尽力气,才没有吐在别人的店门口,他非常、非常清楚,这可憎的诅咒带来的折磨不止这个……某些时刻,他无比饥饿,吃野草,吞石头,咬下自己的血肉,在另一时刻,则是厌弃所有食物……没消化的肉被一吐再吐,直到下一个循环到来。

“把面包给我。”他的妹妹突然说。

“你现在要吃吗?”他切了一半,然后却被打了一下:“我让你把所有面包都给我。”

“这怎么行?我们还得留着面包……”

“你必须给我!”她嘶嘶道,“别忘了是谁指挥着你逃出来的!”

她突如其来的发狂让克洛韦不敢再和她争执,只能把面包全给了出去,而那女子伸出枯瘦的手,把面包全部抢了过来,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没有给他留上一点,完事后,她满足地舔了舔嘴唇,说:“我们得好好计划……”

克洛韦听到她这么说,像是为了掩盖失望的情绪似的,拼命点头:“对,我们来到了一个新的城市,我们完全可以去寻找一份工作……”

“工作?”她用讥讽的语气说:“工作能带来什么,傻子才去劳动!”

“你在说什么啊,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是什么样?”她继续用咄咄逼人的架势道:“以前是以前!要想活下去,你就得听我的!”

在集市陆陆续续开始摆摊,肉铺老板把各种肉挂了出来,他用清水洗了洗刀,一晃眼,就发现刚才还在蹲在街角的两个陌生人消失在了人群中。早起来赶集的客人放下几张小币,开了个玩笑:“杰夫,在看什么呢?”

“没什么,两个不认识的人。”

“你这话讲的,这满大街都是你不认识的人。”

“不太一样,”老板杰夫想出了一个形容:“气质上奇奇怪怪的,不像咱们这儿的人。”

“咱们一开始也不是一个地方来的吧?比如我和你,你是阿国人,我呢,来自斐耶波洛。”

“和你讲不清。”杰夫说:“我可比你死得早,这儿的人什么样,我是有数的……俗话说,异乡人不可信啊!”

“按你的说法,咱们这种出生地八竿子打不着边的反而是同乡人咯?”

“依我看来,是,我是个没什么文化的人——连文化这个词,我都没怎么搞得懂。”肉铺老板手起刀落,砧板被拍得啪啪响:“我们老觉得我们是一伙的,之前不是的,以后也会是。”

“行吧,看在咱们一伙的份上,打个折吧。”

“你个油嘴滑舌的,一边去。”话虽如此,他还是多给他切了点肉,这位老客人和他们这些单身汉不一样,是连带着老婆孩子一起下来的,家里可有好几张嘴等着呢。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伴随着流言而生的,还有一种奇怪的、类似巫术的方法,暗地里在整个琴丘司风靡一时。炼金术和魔法都是存在的——而这些技艺并未束之高阁,又或被垄断在知识分子手中。一个目不识丁的家伙,若肯下功夫,通过夜校考核,照样可以入读常规学校,毕业后就能申请旁听拉卡炼金学、围场魔法论和围场草药论三门课程,目前做到的人不过百来人,其中有耄耋的老者,亦有才到成人胸口的孩童。

法尔法代花费了数年的时间来重□□俗、推崇不以神为中心的朴素道德,并想方设法地增加官方公信力,为此,他不惜淡化自己的存在,有些落到乡下的人们现在还不一定知道领主是魔鬼呢——这法子的成效显著,这让人鲜少再迷信,更愿意听从领主及其侍从的号召,也让别人起了不该有的心思——不过,这一切在当下,出现了一丝被人从外力打破的——尚且不算致命的裂痕——

作者有话说:五十万人麻风病流传起来的基础人数

话说jj咋老是抽我评论,好端端前台的评论点进去就消失术擦……先就这样吧(背手离去)

第94章 巫术

这还是他们头一次见领主发那么大的火,一下没收住脾气的法尔法代把那一叠文书摔到了会议室的桌子上,刚才还在据理力争的人哗啦跪了一片,有的都快把头磕到地上去了,也有单膝下跪,先把谦卑姿态安排到位的人,一时间,会议室除了寂静,不再有别的什么敢轻举妄动——喉咙里的、手头上的,连念头不敢肆意滋生,少年发觉自己的失态,也暂时不好弥补什么,便挥挥手:

“啧……都起来。”

没有人动弹。

“难道还要我来挨个请你们吗?”

这句话的份量足够把这些大臣、内务官从地上提溜起来了。法尔法代等他们站好后,开始问责:“这阵歪风邪气什么时候开始的?”

被他称作“歪风邪气”的,正是近几个月流传在市井小巷中的,类似巫术的诅咒手段。

在新兴的拉卡炼金学中,学者们将魔法重新定义——一是以物质为基础的变化,与传统炼金术没什么太大的区别,二是魔法,分为服务型魔法和破坏型魔法,前者包括疗愈、庇护、加成等等,后者就是字面意思,纯粹的破坏型法术,在以圭多为首的那部分大炼金术师大抵是上辈子受够了莫名其妙的诘问,所以刚开始非常抗拒带有道德审查意义的命名。

而这一点算是戳了伦理学家——也是本地新兴的学派,负责构建非神学性质的道德伦理,兼职对一些实验的伦理审查——的肺管子,这两派同样主打一个水火不容,不过,很少闹到领主面前,因为温和的女管事总能巧妙地把皮球踢到其他地方去。

论战的结果不分胜负,不过,中性的命名让破坏型魔法被人更广泛地接受,以爆炸为例,新发现的好几个采石场、矿场可是眼巴巴地等着爆炸的符文送到他们手里呢。

就算很多手段都接近巫术,也不能直接如此称呼,这不不但不正统,还容易扰乱人心——这是大部分人心照不宣的铁律,特别是坚信“技艺无罪,唯使用者有异心”的学者来讲,喔,至于这条格言对不对嘛,还尚有得争论呢。

于是,在这本就微妙的平衡中,领主猝不及防地摔出了“有人在传播诅咒巫术”的事实,一时惊起了千层浪。

“到底是谁在传播诅咒!”

“不是我这组的!我们确实是发现了一些有邪恶性质的法术和炼金技艺,都按照审查组的意见封存了!”

“嗨,可拉倒吧,我们没进展又不是一两天的事情了,要有什么诅咒的法子,我高低得先把我导师给咒了……”

“和我们没关系吧,我这边全是是搞自然科学的,真好啊,魔法,但我放不下数学。”

图曼恭恭敬敬地呈上了调查报告,他公文写得向来赏心悦目,文采卓绝,可惜现在法尔法代没空理会这个,他跳过了长长的调查过程,结论是——的确有人在别有用心地传播那种致人不幸的诅咒物。谁都知道人类的怨恨和嫉妒不容小觑,也最好别闲着没事去考验些什么。

这篓子捅得有些大了,法尔法代一目十行地看完受害者名单,这么说吧,灵之躯,哪怕是被捅上一刀都能依靠草药和疗愈符咒修养好,而诅咒,诅咒可不得了,太恶毒、太丧心病狂的诅咒——会引起变异的。

他要求彻查此事,等人群散完后,他点名让克拉芙娜留下。

女剑士的弯下腰,比划道:【您是如何知晓这件事的?我在城里,未曾听说有人毒害谁。】

“这个啊……”他敲敲自己带在身边的杖首:“魔鬼对恶意比较……敏感。”

不论是密谋、狂欢、私语、背叛,向领主卖弄虚伪之人必然会被他觉察,不少人还当自己吃坏了肚子,殊不知,这可比穿肠毒药还要恐怖些,皮肤溃烂,眼睛浮肿,最倒霉的那个,已经牙齿头发全部脱落了,城里的医师只当这是误食了什么东西产生的疑难杂症。

“问题就在于……”

他换了一身绿白相间的礼服,在扣上坠有血石的银链后,他反手罗列出一张张契约,悬浮在他面前的分别是受害者、证人和部分被揪出来的加害者,怪异的是,这些人统统不是始作俑者。

这不应该,以契约的条例来讲,他不可能感知不到是谁在作乱……没与他签订契约的家伙又很难在围场生活,这究竟是……

在他和克拉芙娜低声对话的空隙,已经有人牵来了三头犬。这是一个冬日,落雪压折了枝叶,促成一道道隐秘的断裂声,不少人正端着一只陶锅,边走边吃,混着大蒜味的肉香在冷空气中膨胀并扩散着,惹得狗频频转头。位于正北方的塔楼回荡着钟声,他和克拉芙娜坐上雪橇,由剑士驾车。在呼出一口白气后,他在随处可见的、伶仃的雪花中,复盘了一遍又一遍的经过。

在他们到来前,广场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施诅咒的人已经被人以“扰乱公共秩序”的罪名逮捕,为了方便他人理解——加上诅咒容易引发恐慌,说这些人蓄意下毒。在公审结束后,这些人被带到了拘役所——为什么不是城堡的地牢,如今的地牢已经彻底变成了堆放建材地方,而有几间“特别”的……还是不拿出来展示为妙。

他制止了官役冲那些家伙泼冷水的举动,在看见领主本人莅临此处后,喊冤的、撒谎的、痛哭着发誓下次再也不敢的,情绪激动,此起彼伏,比夏天的蛙鸣还吵。法尔法代一拍手,所有人就和被掐住了脖子一样嘘声了——不是他们不想哀嚎,无形的力量扼着他们的咽喉,少年猩红的眼眸扫过在场的人群,忽然,他笑了。

“依你们所言,是一个蒙着面,看不清真身的家伙给你们提供的诅咒物。”

他不慌不忙地重复了这些快要精神错乱的——犯人们——的供词,与此同时,他抖了抖披风,一只只蝎子、蜈蚣、壁虎从墨绿色的布料中掉出。

“我这里有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你们谁想试试?”

他说,看看这密密麻麻的虫豸,以及同虫豸也并无什么差距的家伙,就知道这不简单。

守在门口的克拉芙娜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她听到的不外乎是惨叫和求饶,片刻后,法尔法代推门而出,她观察到,绿发少年的表情和进去前截然不同……他的眉心不再紧蹙,而是完全舒展开来,好像有了进展,在多看了两眼后,女剑士又迅速推翻了自己先前的想法。

“怎么了?”

【找到主犯了吗?】

“不着急,”他说:“在找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丝餍足。很快,法尔法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恢复了往日波澜不惊的语气,招呼克拉芙娜跟上:“不出意外的话,会有好戏看的,克拉芙娜。”

他步伐轻快地走出拘役所,月亮高照,冬季坚定着其寂静、悲剧的风格,远处是盖到一半的、孤零零的剧院,未经雕饰的大理石铺着一层薄薄的石粉,雪被扫到一旁,他依稀记得,有人提议在城里做可租赁的公共马车,心情很好的法尔法代决定回去就翻提案看一看。

不是很能理解领主心情一好就开始加班的人还不少,包括他的指定文书佩斯弗里埃——由于领主加班也会增加他的工作量,就算法尔法代慷慨地允诺了他三倍工资,作为一个有点懒散的人,他试图把法尔法代从办公桌前劝走。

“您再不济去干点别的啊。”

“没什么好做的。”兴许是心情太好了,他的话也开始多了起来:“需要我就给你放两天假吗?”

“真的吗?我可以把这两天假攒起来吗?”

“随你。”

“我也不全是为了放假……您是可以去找点——比如创作艺术之类的,我记得您画的画还不错。”文书先生絮絮叨叨地给他支招,“或许您可以去赛马,他们准备培养一些能用来竞速的影马……那将会非常有意思,不过,我没参加过,我出生的时候,家里已经落魄了,我也是听我大哥提起过……”

“好吵啊,佩斯弗里埃。”

“呃,请您恕——”

“开玩笑的。”

佩斯弗里埃:“……”

您的玩笑真是一如既往的惊悚——话说就没有人提醒过他,他其实压根不适合开玩笑吗?

“说起来,”他在佩斯弗里埃满腹牢骚时,点了一句有些多余的话:“如果你有一天不是你了,你会怎么想?”

“真是奇怪的问题,”诗人说:“听上去像哲学问题,关于自我这个命题,古往今来有太多人探讨,但没有哪个是能真正让所有人信服的,我非我,那我会是什么呢?树木?花草?……以我之见,先有‘我’,才会有‘什么是我’这一疑惑,没有自我和主体性的家伙,是不会去考虑这个问题的。”

“我不是我,有两种解释——我改变了,是人都会变得,我有时也无法理解自己从前的想法,另一种是……变成了另一个人,人怎么会变成另一个人呢?”他用玩笑话的语气说:“就算是彻彻底底、变了样貌,形状甚至物种,‘我’是不会变的,因为组成‘我’的经历还在……”

“若是连经历都没有了呢?”

佩斯弗里埃噎了一下:“……我没得罪您什么吧?”

不然这一句句的,多少有点太抬杠了。

“我认真的。”

“……唉,”他叹了口气:“经历是不会不在的,因为‘我’是经历的总和与结果啊,殿下,唯有婴孩才是白纸一张。”

“你会接受你变成另一个人吗?”少年的诘问又响起。

“哪种方面?变了想法还是变了模样……”

“都有……不,还是前者吧。”

“我不确定,因为您知道,变化——好与坏,是件难以定义的事情。”

“这样啊。”

到此,领主终于大发慈悲地放过了他的倒霉文书,喔,谁都知道,即使是法尔法代,有时候也会拿人寻开心的——

作者有话说:他准备怎么抓罪魁祸首这个下章讲嘎嘎嘎

第95章 流行病

法尔法代曾经思考过——不,不妨这么说,在走过这么些年头,他要还没考虑清楚相关的事情,那他也不用再以领主的身份自居了。自从逐渐走入正轨后,随着领地的建设与扩张,原本飘忽不定、难以琢磨的能力逐渐变得清晰,从肤浅的、静态的、零散的转变为深刻的、动态且系统,关于疫病——关于流动、蛰伏在他皮表下的致命毒素,法尔法代向来自认为他是个性格无趣的领主,好在他还没连想象力也一同丢掉。

在他意味深长地抛出“有好戏看”的时候,知晓此事的克拉芙娜还当他已经掌握了线索,她在转告给赫尔泽时,女人顺手将羽毛笔别到耳后,好像想起了什么:“……我想,是有人要倒霉的意思。”

不怪她会有这样的想法。在公审结束后的一周,一部分人照约定去干苦役,少数几个奇迹般被放出了牢房,非常隐秘,暗地里流传着他们行了贿的流言,但事实如何,无从得知。这几个人刚开始畏畏缩缩,后来又和没事人一样照例出入建在窖室里的黑酒馆。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些在地上就已经是一等一地痞的家伙说:“和从前一样,和你没关系的事千万别认……顶多是挨顿打,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家伙享受地点了一小杯低度酒,再配上一份跳鱼的鱼卵,善于识人的老板一眼就看出了这平日里喜爱侃侃而谈的家伙是个什么样的货色——他多送了一品脱的酒,等人喝得差不多后把客人送走,清晨,酒馆打烊,他和刚醒的妻子商量起来:“听说了吗?杰米和埃利斯,还有他们那些狐朋狗友被放出来了……其他人都被判了流放到新地拓荒,这里头指定有猫腻。”

“这么说来,是有些蹊跷……那咱们要关几天门吗?”

“不,关门可不行,做生意不能关门……这样吧,咱们这几天先不卖酒了,晚上照开,卖卖茶和小食。”

他的妻子点头,女人转身到灶台上,拆开布包,将大量的酸蜂与茶叶包裹进去,再用针线缝好,布包泡进装满凉开水的桶里,等到晚上,就能舀出来售卖了。

等忙活完茶水后,女人突然抬起头:“那一位卖符咒的还会来吗?”

“不知道……他每次过来,哪怕是我,也不一定认得出来。”

“我总觉得心底不踏实……”

“没关系,要是有些什么,早就发生了不是吗?好了,别疑神疑鬼了。”

黑白月亮交替着,没过多久,又有新的罪行被公布,就如每一天都会被似是而非的、新的一天给取代,一杯酒代替了另一杯酒,一句情人的酥软耳语顶替了另一桩海誓山盟,被麻痹在原地的某些凡人鲜少——从来——不会觉得有什么错误,用手段排除异己才是他们的当务之急。

当第一个自以为一切都过去,而试图故技重施的恶毒之人在众目睽睽中倒下后,无声的、温柔的病疮就这样往外蔓延,未被布料遮蔽的手臂上是红烂掉的红疮,在广场上,围观的人群在病人的眼中被扭曲成了一条条带着情绪面具的黑影,影子们窃窃私语,蜈蚣的咔喳声就在他耳边——可哪里来的蜈蚣?惩罚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他依稀记得那一天,在昏暗的牢房里,唯一的光亮就是魔鬼晦暗的红色眼睛——他抖出了蝎子和蜘蛛,看着所有人在牢房乱作一团,而这可吓不倒他杰米!哪个牢房里没有虱子和蜘蛛,谁没和老鼠抢过粮食!慌乱中,谁也不知道谁干了什么,谁打了谁一拳,谁被咬了一口,等骚乱结束——也就是那些虫子爬走——也不知道爬到了哪去,领主早就不见了踪影。

“救……救救……我……”

黑色的血从他的口中冒出来,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他张开的口里,探出了一截虫肢——很快就缩了回去,所以即使看得清清楚楚之人,也只能祈祷自己不过是眼花。

然而,这才是个开始!这无名的病疫就这样蔓延开来——但,很奇怪的是,城里唯有少部分人感染,而那些和感染者有所接触的人,刚开始还忧心忡忡地跑到医师那儿,索要对症的草药和符咒,被医师不耐烦地打发走了:“您又没病,不要耽误别人看病。”

“可是……”

“您如果实在太担心,就上澡堂洗个澡,开窗通通风,烧点热汤喝喝,这是汤方子。”医师唰唰写下一张汤方,让看病的人照着上面的做。

“——所以,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维拉杜安问,他刚从沙漠的民居点回来没多久就听说城里病疫横行的事情,而从下属那儿得到的这番言论放在维拉杜安眼里,简直滑之大稽——他难得挑了挑眉,笑话,这地方横行些什么——就算是有大象在市区乱跑他都会不奇怪,唯独瘟疫不可能大规模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