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的皇子皇女出宫开府是可以在宅邸中置官吏僚属帮忙打理宅邸中的事务的,如长史之。他们虽说在王宅或公主宅中任职,可是本身也是有品级的官吏,享受朝廷薪俸。
百里漾觉着既然闻夏能够出现在这里,估计是栎阳长公主宅中的僚属。
长史闻言却是迟疑了,这个问题于他而言并不难回答,但却不好回答。这事涉及到长公主的私事,即便发问之人是长公主的胞弟,他也不敢擅自做主将闻夏与长公主的关系泄露给五王知道。他只能答道:“此人并非是长公主宅中僚属。”
余下的就让五王自己琢磨或去问询长公主了。
不是么。
百里漾将长史的为难看在眼里,也没有强人所难非要问个明白,但长史这态度显然不太对。他更疑惑不解了,越是疑惑就越是想弄清楚,使得他踏进了暖阁还在想这事。
入得暖阁深处,见到了长姐,百里漾脑子里怎么也连不上的两条线突然“嗒吧”一声接上了,他想起来在哪里见过闻夏了。
长夏王酒醉当街纵马那一回,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前年中秋,他与王妃夜游湛京时在河岸放河灯遇见了长姐,那时她身边之人不就是闻夏么?!
那时候百里漾就觉得闻夏与长姐之间的关系不太一般,一年多过去了,人就已经能够登堂入室了?而且看长公主宅的长史对待闻夏的态度就知这情况不是一日两日才有的。
“杵在那发什么愣?还不快过来。”不远处百里澄唤了一声,将百里漾唤回神,他这才继续抬步朝里走去。
暖阁里气温暖融,百里漾从外面进来不多时就出了点汗,将身上的裘衣大氅脱下递给旁边上前来的侍女,随后走到百里澄身边,看她在侍弄一株花草。
“有话直说,作何犹犹豫豫。”百里澄瞥了一眼神色纠结的弟弟,说道。
“我方才在门前遇到闻夏了。”这事想想也没什么不好说的,不就是谈个恋爱么。于是百里漾便开口说了一句。
“哦,那他是个什么反应?”百里澄来了兴味,反而问道。
百里漾没有想到长姐第一关注的竟然是这个,回忆了一下,描述道:“有些惊到,神色颇为不自然,但很快便自如了。”其实好似脸上也有薄红,但他不确定是不是突然从温暖的室内走出室外骤然受冷所致。
闻夏的反应给人的感觉就很像是地下恋情被人突然撞破之后才有的。
“他只是脸皮薄,多见你们几次就习惯了。”百里澄说道。
也是。百里漾下意识地点头,点到一半猛然睁大眼睛,这才意识到长姐说了什么。
“阿姐是要招他当驸马么?”好半晌百里漾才问道。以他长姐的性格,若只是单纯谈个恋爱、找个面首,没有必要同他说这些话,这分明是在向他这个弟弟介绍闻夏的新身份——一个基于她才有的身份。
“你觉得他如何?”百里澄依旧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又抛出一个反问。
百里漾想了想自己几次见到的闻夏,心里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奇怪感觉,但到底也只是猜测而已。至于真实情况如何,长姐作为当事人不会不清楚。
“阿姐觉得他好便是好。”百里漾最终说道。
毕竟与闻夏在一起的又不是他,日子是长姐自己过的,伴侣总要挑选出合自己心意的。看长姐眉眼间透出来的愉色,显然是很喜欢那个闻夏了。
“五郎真是贴心。”百里澄夸赞了弟弟一句,接着神色间染上了几分认真,说道,“我觉着他就挺好的。”
百里漾懂了。看来这日后见到闻夏便不能等闲视之了,得拿他当自己姐夫看待了。随即他又想到一件重要的事情,“这事阿爹阿娘知道么?”
找面首是一回事,招驸马就又是一回事了。前者可以当是只谈恋爱,后者就是要缔结婚约、昭告天下了,须在帝后那里过了明路得到认可方可。
“人家还没有答应做我的驸马呢?”百里澄说起来并无半点怨怒之意,面上绽开的光彩更像是满足于现有关系带来的乐趣,“反正人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百里漾默然。不知道为什么竟有点可怜那位未来姐夫了。不过这到底是是长姐的私事,他这做弟弟的也不好管太多,于是就把这个话题先略过去了。
“你媳妇没有同你一起来么?”百里澄侍弄要手上的那株花草,将它碰到内里的花房放好,转过身来坐到外间的圈椅上,问道。
“定国公难得回京,王妃与他父女多年未见,便留在了国公府住几日。”百里漾说道,一面分别给自己与百里澄倒了一杯茶饮。
百里澄道:“定国公这趟回来,日后估计会长期留在湛京了。”
百里漾:“北面离渊的威胁暂时解除,陛下召回定国公亦属正常。”
作为长期手握兵权的在外将帅,定国公的存在一直为人所忌惮,朝臣中更是有不少曾谏奏皇帝不宜对定国公过于放心,即便不收回兵权也当节制其兵马。但皇帝对于定国公的信任超出了朝臣们的想象,朝臣们劝谏无果却也不曾放弃。
“是啊,边患已除,剩下的就是内里的事情。”百里澄看向百里漾说道。她的眸光微深,里面透露出的未尽之语让百里漾心惊。
大衍外部的威胁是离渊,如今两国盟好约定互不侵犯,使得大衍今后能将更多的精力转向对内。而当下的大衍内部面临的最大问题是什么?是皇帝已经老去,皇子们已经长成,不少更是羽翼丰满,早早觊觎起了皇帝身下的那把椅子。而对于底下儿女们的心思,皇帝难道就一点也不知么?
“这次难得在京中过年,你有空多往宫里走走,陪阿爹下下棋,请教一些治理封国的问题,他会很高兴的。”百里澄对弟弟说道,末了又补了一句,“但你可别像老三似的,一天要往宫里跑五六趟,恨不得直接住在宣室殿了。”
说起定安王,她眼眸中似有淡淡的嘲讽-
作者有话说:更新啦
第157章 过年前
百里漾对定安王三不五时就往宫里跑的行径观感颇为复杂。定安王打着尽孝的名义入宫确实无人可以指摘他的孝心, 但他真的单纯地只是想尽孝道么?不见得吧。
如今这整个湛京谁不知道定安王有做太子的雄心,再看他殷勤进宫的做派,谁还不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别人怎么想暂且不论, 但这对于与太子同母所出的百里漾与百里澄姐弟来说是挺恶心的。
偏偏他们还不能因此就阻拦定安王不让他入宫,说不得定安王就等着他们有所动作而趁机给他们上眼药水,对陛下暗示说椒房与东宫没有容人之量,连兄弟都容不下去。
有时太子难做便是如此,有些事情其他兄弟做了, 明明知道他们不安好心, 太子却不能说什么做什么。且这次定安王针对的还不只是东宫, 而是他们整个椒房一脉。
定安王的行为本质上来说是在争帝王之宠。谁说皇子就不需要争宠的?作为皇子就更需要争宠,因为帝王的宠爱对于天然拥有继承权的皇子们而言带来的是权力, 它有时候甚至还能决定谁能够继承帝王的一切——幅员辽阔的帝国以及至高无上的权力。
百里澄让百里漾也挑些时间入宫去看望皇帝,虽不必如定安王一般殷勤过头, 可若去得少了,又有定安王这么个显眼包做对比, 让皇帝觉得百里漾不如定安王贴心孝顺就不好了。
“你有心, 阿爹也会看在眼里。”百里澄又道。皇帝阿爹对他们三个的疼爱不是作假, 五郎在外就藩他也是不时念着的。
“我知道的,阿姐。”百里漾微抿唇,说道。
这次他会来很明显地发现阿爹确实老了,白发都比黑发多了,掺杂间几乎都要看不见黑色了。以往高大的身躯也变得松垮下来,身形亦消瘦了不少。这几年阿爹的头疾似乎发作也愈发频繁了,近两年更是多次将国事交由太子长兄处理。这一切都在说明皇帝阿爹老了,他已经走向迟暮,寿数也不知还有多少。
向来帝王鲜有长寿的, 能至五六十者已算是高寿了。皇帝阿爹当年打天下时是一名骁勇善战的猛将,多次亲自带兵上阵杀敌,屡建奇功。可上战场就没有不受伤的,当年留下来的陈伤暗疾在盛年时因为强壮的体魄而无碍于身,至年老时却因身体机能的衰退而逐渐爆发出来。
盛年时的陛下能够做到挽弓连发十数而不见力竭,如今却是连发三箭都有些勉强。
人终有一死,即使是帝王也不例外。百里漾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到要面对的时候,却生出了不愿意面对的退却之心。这一世的皇帝阿爹虽然不只是他一个人的爹,但待他的好却不是假的。
“阿姐在这儿住着可顺心?”将那些愁绪抛开,百里漾关心起了长姐的离宫后的生活。
“各处都挺好的,搬出宫来住,有方便之处,亦有不方便之处,凡是都难有两全之法。”百里澄说道。
这不方便之处百里漾可以理解,毕竟栎阳长公主宅离皇宫再近也只是直线距离,真正从长公主宅到皇宫也有挺长一段路要走的。东宫太子长兄那还需要长姐辅佐,更别说还要时不时入宫给帝后请安,这一来一回也颇为耗费时间。
方便之处也是有的,至少不用像在宫内似的一举一动都有可能被人注视着,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的。想做些什么不愿意让别人知晓的事情也能方便许多。
不知怎么的,百里漾想起了之前在门外撞见的闻夏,心里默默想着阿姐指的方便之处恐怕还得加上一条——方便与闻夏相会。若是阿姐还住在宫里,闻夏胆子再大也不敢进到宫里去啊。
姐弟俩又说了会儿话,百里澄提到了颜漪,“也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你媳妇了。赶明儿你将人接回来后到我这来聚聚。”
颜漪未嫁给百里漾之前与百里澄便是闺中密友,一年多未见,小姐妹俩要叙话,百里漾自然不会不答应。
百里漾道:“还有两日我再接她回来,届时再一同登门拜访阿姐。”
“她来便是,你就不要来了。”百里澄嫌弃到时百里漾碍事,让他不要来。
“……”被嫌弃的百里漾还能怎么办,只能应是。
“在家待得可开心?”临近除夕,百里漾便亲自去定国公府将颜漪接回江都王宅,上了马车之后,虽然观王妃容色滋润,无一样不好,但他还是想听王妃亲口说才好。
“父母慈爱,兄嫂处处照顾于我,我一切都好。只是……”
“只是什么?”百里漾有些紧张,连忙追问道。难道有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有人欺负她了?
“只是夜里有些认床,颇为不习惯。”
这是颇为含蓄的说法了,可百里漾一下子就听懂了。王妃在定国公府中住的是她未嫁人之前的闺房,哪里有什么认床的问题。分明是王妃习惯了他在身侧入睡,这几日他不在,才不习惯的。原来并不只是他想念王妃致使晚上睡不着,王妃也在想他。
百里漾心里突然就美了,他说的就直白些了,上前握着颜漪的手,一双眼睛亮亮的,“王妃不在身边,我亦难安眠。”
互相表达了对彼此的思念之后,百里漾与颜漪同坐一边,自己靠在王妃身上,或是让王妃靠在自己身上,让两个人靠得更近些。
算起来他们这几日并非不是全然没有见面的,除夕将近,百里漾作为女婿是要往定国公府上提前送来年礼的。往年也有,只不过他不在京中,往往都是备好了令左右亲近之人送来。今年他要在京中过年了,最好是自己亲自来,还能与在家小住的王妃见上面。
定国公府很欢迎百里漾来,他是家中女婿,也不怕御史弹劾诸侯王与朝中重臣交往过密。曹氏最是喜欢百里漾这个女婿,她身上自带“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的滤镜,每次百里漾来她都亲自来迎,拉着他欢欢喜喜地说话,末了还留他下来用饭再走。
曹氏这几日差不多日日是与女儿住在一起的,母女俩将近两年未见,自然有许多话要说要问,而大部分是询问女儿在江都的日子过得好不好的。
女儿远嫁,一年到头都见不上面,获悉近况只能依靠书信。曹氏盼着收到女儿的书信,却又在打开时害怕从中看到什么不好的消息。所幸,她担忧的那些一切都没有发生。
女儿在江都一切过得都好,女婿是个知道体贴人的,更妙的是身边一个莺莺燕燕、花花草草都没有,他们小夫妇俩只用过自己的日子,这让她女儿省了多少心。
天下母亲都是一个心理,她们对女婿无非就是盼着女婿能够对自己的女儿好。曹氏也是如此,所以她是越看百里漾越顺眼,对他的好一度都越过了其他的子女,有什么好吃好喝好用的都惦记着给他捎上。每次百里漾过来都恨不得给他大包小包塞满马车。
“大王近来可好,可有遇上什么为难之事?”颜漪问道。她是歉疚的,地方诸侯王回京,上下都需要打点,人情交际往来有些诸侯王本人不适合出面的,便需要王妃前去。然而她这几日都在定国公府,相应的百里漾需要操持的事情就会多,难免会累到。
“能办的我都办了,唯有一些是需要你出面的,暂时搁着了。”百里漾没有逞强说自己不累,既是诚实又能让王妃心疼自己。
而颜漪也确实心疼他了,爱抚地摸摸他的脸,问道:“大王辛苦了。其他的有什么是我能为大王分忧的?”
这还真有。
百里漾道:“越国姑母与淄川王叔那里我们得登门去拜访。这次淄川王叔不只自己来了,还带着叔母与泓堂兄一道进京来了。”
淄川王娶妻吕氏,生子百里泓,如今的淄川王世子。他比百里漾大上七八岁,生得高大清俊,宽额深目,为人颇严肃板正,印象中话比较少。
叔母吕氏与堂兄百里泓这些年一直在封地淄川,百里漾见他们的次数都不多。今次是颜漪头一次作为百里漾的妻子见他们,尤其是吕氏还是长辈,一些需要注意的事宜还是要说清楚,若是闹出什么不妥当之事就不好了。
“他们都是和善之人,如同越国姑母他们一般对待就是。”怕颜漪紧张,百里漾又安慰道。
颜漪自然不会因为这点事情就紧张。不过看着百里漾事事为她考虑周全的模样,她心中就充满了满足感。
“不会紧张,因为大王那时也会在我身边。”
被王妃这样全身心依赖信任着,那感觉是难以形容的美妙,他重重点头,像是承诺“我当然会在王妃身边,一直都会在。”
拜贴已经下了,百里漾接回了颜漪之后,在后面的两日分别拜访了越国长公主和淄川王。越国长公主是姐姐,淄川王是弟弟,按着长幼,二人先去了越国长公主那,次日再去的淄川王宅。
越国长公主还是那个待晚辈慈和随性的长辈,她很喜欢颜漪,拉着颜漪的手要展示自己最近新得到的好玩意,还要送一些给颜漪。颜漪推辞不过,最后收下致谢了。
更令人不好意思的是,越国长公主见夫妻俩成婚快两年了仍是一点消息都没有,热情地给她推荐有效的秘药,其用途让颜漪整张脸都红透了-
作者有话说:更新啦,求评论[可怜]
第158章 淄川王父子
越国长公主见了颜漪含羞的小脸, 心中忍不住笑,到底还是年轻夫妻,面皮就是薄。但小夫妻一直不生孩子也不是个事, 别以为她看不出来,皇后殿下嘴上说着随缘,一副不着急的模样,实则心里不知道急成什么样了。
既然皇后殿下顾忌着小两口的面子不好开口,那她就来帮这个忙好了。
在另外一边与姑父、表兄说着话的百里漾完全不知道他那好姑母给自己王妃分享了什么, 等到夜里用完酒食回去的时候, 喝了些酒有点微醺的百里漾才想起问颜漪姑母对她说了什么。
刚问完, 百里漾就被颜漪略带羞恼地瞪了一眼。他有些莫名,但微醺的脑袋让他思考不了太多, 只觉得他家王妃真是好看,就连瞪人也有别样的风情动人。
再之后, 百里漾就把这件事情给忘了,直到他们第二日前往淄川王宅拜访王叔。王叔很热情, 让王妃吕氏去招待颜漪, 自己则拉着百里漾说东说西, 然后就提到了子嗣的问题。
男人之间有时候说话是很直白直接的,淄川王上来就问百里漾是不是不太行,又说男人不能不行,自己在他这个年纪孩子都能遍地跑了。
百里漾闻言当即脑袋“哄”地一下就跟烧开的锅子似的,整张脸又红又热,感觉自己快被蒸熟了。他又羞又囧,赶紧找话题阻止淄川王继续说下去。但淄川王哪能让他把话题拐走,还摁住了他不让他找借口遁走,最后还送给了他很多自己多年的“珍藏”。
用脚后跟想都知道这些所谓的“珍藏”都是些什么东西。百里漾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东西这么烧手过, 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淄川王见他迟迟不接,硬是塞到他手里,嘴上还哈哈笑道:“你小子脸皮这么薄可不行啊。”
百里漾都想求他别说了,再说下去自己可能就要被羞得烧死了。淄川王看这个侄子确实不经逗,也就不再继续这个话题。随后不久就有人来请他们去用膳了,百里漾遂有一种解脱的感觉。
晚宴上,豪迈的淄川王频频给百里漾举杯,还没等他说话就自己先干为敬了。世子百里泓见亲爹如此,亦有样学样。如此一来,百里漾不干都不行了。但后面结束归家,百里漾脑袋晕晕,但路还走得直,拱手向淄川王一家告别。
“没想到五王的酒量竟是如此之好。”淄川王世子感叹,转头对他爹说道,“这堂弟能处。”
如今正月在即,所有诸侯王齐聚湛京。淄川王作为皇帝唯一的亲兄弟,其他皇子唯一的王叔,这段日子来登门拜访的不止百里漾一个,其余几个也都来了。淄川王世子也如今日般一一接待了那些个堂兄弟。虽说定安王他们都是皇子,也皆为一方诸侯王,但彼此之间到底是不一样的。
定安王待他们父子热情归热情,但功利性太强,让人心中多多少少不太舒服;长夏王这人就让人打心里看不上他;山阳王还太年轻,即便尽力掩饰了,可还是免不了泄露出几分讨好的意味,叫人也亲近不起来。
反观五王的态度就自然多了,只拿他们当亲戚走动,不谄不媚,也没有居高临下的盛气凌人,甚至有时候还实诚过了头。
淄川王瞥了儿子一眼,悠悠道:“皇后殿下所出,焉有不好的?”
在淄川王心中,他只认崔皇后这么一个长嫂。当年他们百里氏还没有后来的光景时,父兄与他皆忙着在外拼搏,打地盘、挣家业,是长嫂一直在身后为他们操持内务、稳定后方,使得他们在前面打仗伤了有得治、兵器钝了能及时换上、饿了有热菜热汤吃。
后来百里氏起来了,逐渐在天下各路诸侯面前崭露头角,那些个从前看他们百里氏一眼都欠奉的世族高门像闻着腥味似的就想投靠过来了。
那些世族高门惯用的手段无非就是给他们爷仨塞女人,如今他大兄后宫里还剩下的那些女人好多都是这么来的。她们以及她们身后的家族都是奔着百里氏的权势来的,能有多少真心。只有长嫂是真正与他们百里氏共患难过来的,其余的都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连带着她们生的儿子,他们百里氏的好处没见怎么继承,倒是各有各的歪。
尤其是百里洪,这也是个野心大的,素日里上蹿下跳的,当年庶人湛是个什么下场都没想明白,就这样的还想做太子?
瞧不上归瞧不上,淄川王也不会真的摆到面上来。他叮嘱儿子,“你也好些年没有来湛京了,这里的变化一时之间也难看得明白,许多事情多听听多看看总是不会错的。”
所谓多听听多看看就是不要贸然出头,更不要随意发表什么意见或是应承什么。这个道理淄川王世子自然能领会,当下恭敬应是。
淄川王对这个儿子还是放心的,摸摸胡须,“好了,一身酒味,赶紧去洗洗,省得你阿娘又要絮叨个没完了。”
淄川王世子:“……”
真正一身酒气快要腌入味的是您好不好?也不知道是谁借着招待五王的档口拼命喝的。他选择不反驳,反正待会招致阿娘一顿埋怨的人又不会是他,反而拱手恭敬告退,“儿这就去洗漱沐浴,儿告退了。”
淄川王满意摆手,让他回去了。
……
这次从淄川王宅出来,百里漾可比昨日醉得厉害。但他向来有这一点好,那就是喝醉了从来不撒酒疯,在人前还能操持风度。就如今夜,他甚至还能骗过淄川王父子,让人以为他酒量好。
“大王今日怎喝得这般醉。”下了马车,初禾便上前与颜漪一同搀扶百里漾往王宅内走去。只是一靠近就被酒气熏到了,初禾不免说道。
“好了,快将大王扶进去。”
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是相当可观的,尤其是喝醉之后就更沉了。颜漪和初禾到底是两个女子,难免有些吃力。
走了几步,似乎是感觉到了身边人的吃力,百里漾轻轻推开她们,自己站直了,嘴里还嘟囔着,“不、不用、扶我,我自己、自己走就、可以了。”可惜脚不怎么听使唤,三步就走歪了,差点撞到博古架上。
“大王先好生坐着吧。”颜漪看不下去,强硬将人按在凳子上做好,一面吩咐初禾去催厨房将醒酒汤端上来,一面取了干布浸了热水拧干一点一点给他擦脸。
百里漾知道现在照顾他的人是王妃,一下子就变得很乖,仰着脸任由颜漪施为。
“大王明明喝不了那么多还对淄川王叔与泓堂兄来者不拒。”看着百里漾醉醺醺的模样,颜漪忍不住说道。
“唔。”脸上被热气蒸腾,百里漾闭着眼睛养神,逐渐清醒了些,他摸索着握上颜漪的手,给自己解释,“我也不想、喝的,但、但王叔喝的速度太、太快了,我、我这杯才、才喝完,他就、就开始喝第三、三杯了。”
颜漪无奈道:“淄川王叔那是被叔母禁酒的时间长了,好不容易逮着你送上门来,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了。”不借着招待你的机会喝酒往后还会有什么机会?
淄川王是好酒之人,顿顿无酒不欢,但这种饮食习惯并不好,长此以往势必会对身体造成严重负担。去年过完年后不久,过个年几乎顿顿饮酒饱的淄川王有一夜从酒楼里出来,上马车的时候直接撅了过去,吓坏了所有人,闹得是人仰马翻。所幸后来是醒过来了,但淄川王被大夫下了少饮酒的医嘱。
而淄川王妃本来就不喜欢丈夫饮酒,照顾一个不讲道理的醉鬼的痛苦她简直是受够了,何况因为饮酒过度直接影响了淄川王的身体健康。大夫让淄川王少喝酒,淄川王妃直接给丈夫下了禁酒令。
忍了快一年的淄川王差点没有被肚子里的酒虫给馋死,好不容易这次回京了,自己的禁令解了一点,他逮着机会可不得使劲喝么。
百里漾不说话,只一个劲地傻笑。颜漪愈发无奈,看着百里漾实在乖巧的脸忍不住上手摸了摸,然后又改摸为揉捏,揉圆捏扁都随她的心意,逐渐找到了一些乐趣。
“王妃,醒酒汤来了。”初禾这时出现,正巧看到了这一幕,不由尴尬又囧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实在为难。
颜漪有被抓包做坏事的小惊慌,但很快淡定,对初禾道:“拿过来罢。”
百里漾喝完了醒酒汤又休息了一会儿,感觉头没有那么晕了便听王妃的话去沐浴了。临走之前,他将外面的衣物脱掉,只留里面的衣物在身上,浑然不知在他离开之后颜漪替他整理衣物时从他的外衣内袋里掉落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下来。
等百里漾沐浴回来,醉意已经去了七八分,但脑袋还是有些昏沉。在卧室里找了一圈没有发现王妃的身影,他也不着急,摸了茶杯倒了水慢慢喝着等王妃回来。
一切都很好直到他坐着坐着目光无意间扫过挂在衣架上的衣服,那是他今日穿出去的。随即他脑海里一念闪过——册子!
淄川王叔给他的册子还在内袋里放着呢。
这种东西是不好让人见到的,百里漾就想赶紧将它收起来。可是他一通翻找之后,发现那册子竟然不见了,不见了!
百里漾顿时急了。他分明记得淄川王叔硬塞给他之后他就揣在外衣的内袋之中了,那内袋有暗扣,册子应当不至于会掉下来。离开淄川王宅至上马车后,他还隔着衣物摸到了册子,说明并没有掉落外面,那就是掉在王宅之中了。
这哪里是掉了本册子,分明是掉了颗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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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催生
不行, 必须得去找。
百里漾当即叫来了侍从,不多,三个而已, 人多了反而不好了。他将册子的形貌、大小描述给侍从听,并再三吩咐他们一旦找到立即拿来给他。侍从见大王神色凝重,当即拱手领命去办。
等颜漪从浴房出来,初禾上前为她擦拭头发,说了这事, “大王似乎是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 眼下正令人在王宅中寻呢。”
“丢了东西?”颜漪若有所思, 但很快她就想到了不久之前她在收拾百里漾衣物时掉落下来的册子,一想到自己打开看到里面的内容, 顿时霞飞满面,羞恼百里漾竟然将、将这样的东西放在衣服里揣了回来。再回想起昨日越国长公主私下给她推荐的有效秘药, 也不难猜出这册子是谁给百里漾的了。
一个姑母,一个王叔, 一前一后都做了相同的事情, 用意实在是明显。
颜漪眼眸微垂。算算时间, 她与百里漾成婚至今将近两年,然而一直没有消息传出,久而久之身边的亲朋都已经为他们着急起来。而从各方面来说,她与百里漾是需要有孩子的。
那几日在定国公府小住的时候,母亲曹氏也是提及了这个问题,言语间不乏对她的担忧。在母亲曹氏看来,没有孩子终究是不稳当的。她与百里漾的结合不仅仅是他们个人的事情,还有背后定国公府与椒房一脉的政治联合。他们所处的地位与处境决定了他们必须要拥有自己的孩子。一个未出世的孩子,不只是父亲母亲他们在盼着, 帝后也都在盼着,那些支持椒房一脉继承大统的臣子们也在盼着。
曹氏认为,即便如今的百里漾能够对女儿一心一意,可若是夫妻俩一直没有孩子,恐怕最后百里漾也要纳入新人以绵延子嗣,她女儿不仅不能拒绝,还得大度出面将一切办好。
颜漪能够理解母亲的担心,她也只听着,不会在母亲面前说什么“百里漾承诺过不会纳别人的女人”这类的话,因为对于不确定的将来,这类的话语太过苍白无力了。如今的帝后尚且还有耐心,但谁也说不准他们会不会在看到她与百里漾一直无所出之后动了给百里漾赐人的心思并付之行动。到时她与百里漾谁都拒绝不了。
初禾敏感地察觉到了颜漪情绪的变化,她不明白王妃明明前一刻还是似有羞恼,一会儿的功夫心情就变得沉重了。是因为什么呢,难道与大王要寻的东西有关?她想不明白,保持了静默,不使自己打扰到王妃的沉思,只专注为王妃擦干那一捧青丝。
“算了,你们回去休息吧。”得到一无所获的回复后,百里漾心累地让侍从退下,宽慰自己丢了就丢了。算起来也不是什么特别不得了的东西,反正也不会有人知道是他丢的。
遣去的三个侍从将从王宅门口到卧室这段路里外仔细找了三遍就是没有找到,要么是在外面丢的,要么是在王宅里面丢的,但是被人捡取了。百里漾怎么都还是觉得还是第一种的可能性比较大一点。
等颜漪回到卧室的时候,见到的是恹恹不乐的江都王一只。
“王妃回来了?”
百里漾看到颜漪眼睛一亮,暂时将找不到册子的不愉快抛到了脑后。颜漪轻轻颔首,走到了百里漾身边。而百里漾仰脸看她,脸上便落下一只温热的柔荑。
颜漪垂首看他,轻轻问道:“大王脑袋还疼么?”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就跟给脑袋提了个醒似的,百里漾的脑袋开始一抽一抽地疼了。估计是之前丢失册子的惊吓让他一下子强制清醒了,在找寻的过程中注意力在册子上,连头疼的感觉都暂时被遗忘。但现在记起来了,脑袋应声似地一抽一抽开始疼了。
“疼的。”察觉到了王妃话语里的关切,百里漾意识到这是一个可以卖可怜求爱抚的好机会,于是抬手覆上了脸上的柔荑,让她摸摸自己。
颜漪顺他的意,摸摸他的脸,随后转至他的身后,双手抚上他的脑门两侧穴位,施以适中的力道按揉着。
百里漾万分享受这样与王妃相处的宁静时刻,直到颜漪忽然轻飘飘问出一句,“听闻大王丢了东西令人在找?”
“!”百里漾略略一惊,觉得册子那样的东西在王妃面前有点难以启齿,面上更是忍不住老脸一红,支支吾吾道,“也、也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找得到便罢,找不到便算了。”
这话说得就很心虚,王妃这会儿是背对着他的,应当没有看到他脸上有不对劲吧。
颜漪垂眸,却只看到百里漾的头顶。若是自己没有捡到那册子,即便知道了他派人去寻,估计也会信了他说的“丢了一件不是什么特别要紧的东西。
怀着忐忑地心情回答了之后,百里漾没有继续听到王妃就此再问下去,以为这事也就是她随口一问的,渐渐松了一口气。但事实证明,他高兴得太早了。
颜漪给他按揉完穴道之后撤身离开走到了书案那边,从压着的奏疏下面取出了那本小册子,在百里漾疑惑的目光中拿到他面前,以一种勉力维持了平静的语气问道:“大王丢的可是此物?”
“!!!”百里漾大惊失色,身体的动作却比脑子快,接了那册子就想藏起来,中途反应过来后,动作硬生生僵住了,脖子也跟僵化了似的一卡一顿地转向颜漪,对视,尴尬。王妃的面上虽然看似淡然平静,实则耳下那一片莹白肌肤已经染上一种娇艳的粉色。
见此百里漾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册子里的内容王妃定然是知道的,
心有一点点死了。
百里漾觉得自己还是要救一救的,思考片刻,他决定坦白,吭哧道:“这、这册子是王叔给我的。”并不是他自己动了花花心思主动去弄来的,这一点一定是要申明的。
颜漪的声音里有轻轻的叹息,“大抵是猜到了。大王要如何处理此物?”
处理?
百里漾很有求生意识,不带一点犹豫的,“我这就令人将扔掉,绝对不会再让它出现在你我的面前。”还要以示自己的纯洁,“我是不会看它的。”
有点心虚,其实是看过一点点的。
颜漪道:“不管怎么说,这也是姑母与王叔的一片好意,扔掉岂非是不恭。”
百里漾语塞,但他很快就捕捉到她话里多出来的字眼,“他们的好意,姑母何时?”他不傻,很快明白过来了,类似给他塞小册子这种事情,越国姑母与对王妃做过。难怪昨日回来时他问王妃越国姑母私下与她说了什么,王妃会是那般情态。
“他们,他们……”百里漾又是羞囧又是急的,随后有些无力。
成亲久了是这样的,大家都要关注生不生孩子的问题。可是这才不到两年啊,他们的身体都很健康,没有孩子只是缘分未到。这在他前世很正常的事情,可这里的人却不是这么想的。外面说不得已经开始怀疑他有隐疾或是王妃不能生了。
百里漾忽然意识到,在生孩子这件事情上,承受压力最大的人不是他,而是王妃。
这时代就是有这样的不好。一对夫妻生不出孩子,人们首先怀疑的就是女方不能生,为此女方不知道要承受多少身体以及精神上的压力。妻子不能生就要大度地替丈夫纳小以绵延子嗣;若是丈夫不能生大多数情况下为了保全他的面子还得对外谎称是妻子不能生,遭受外界议论乃至摧残的依旧是妻子。
百里漾惊觉自己是男人当久了,竟有些忘记了这个时代对女子有太多的束缚和不公。明明生孩子是夫妻两个人的事情,平日里顾忌着他的身份没几个人敢跑到他面前来叽歪,但他们可不会放过王妃,那些碎嘴巴的人对着他不敢放肆,却敢议论王妃的不是。他都可以想象得到那些不怀好意之人如何拿着“无出”这一条当作免罪金牌与利刃刺向王妃了。
百里漾越想越生气,拉过颜漪的手,“是不是有谁到你面前乱嚼舌根子、给你气受了?”他的面色极是严肃认真,一副要替她出气收拾那些人的气急败坏模样,眼里还带着森寒。
颜漪看着他,然后摇头,“有大王在,谁能将我欺负了去。”
不愿意说么?
百里漾有点颓丧,王妃这是不愿意相信他么?不行,他怎么可以如此想,可问题总要解决的不是。他微微用力握住了颜漪的手,再次郑重且坚定地表明自己的心意,“七娘,那些人的话你不用在意。大概是孩子与我们的缘分还未到,不必急于一时。”
他是真的不怎么着急,可其他人却是一个个的替他们着急,着急到已经影响了他们。若是无关紧要的人便罢了,可偏偏那些都是与他们亲近之人。他自己有时候也挺无力的,他都如此了,可想而知王妃的压力只会比他更大。
“如果可以,我希望我们的孩子是因为爱才来到这个世界上。为着这个,我会是一个很有耐心的父亲,无论他是来得早或晚,我会永远耐心地期盼着他的到来。”
他说的是他们的孩子,他会耐心且期盼的也只会是他们的孩子。所以,不要去在意别人说什么,他们只需要相信彼此的心就足够了。压力固然是有的,但是他们要一起面对。
“若是阿娘他们与你说了什么,不要什么都应承下来,有什么事情我会去与他们说的。”百里漾觉得自己要勇敢站出来,挡在王妃身前-
作者有话说:更新啦。
第160章 除夕
之前是他忽略了, 忘了王妃在这件事情上可能会受到的委屈。若是任由着别人将没有生孩子的问题只归咎到王妃身上,那他跟那些缝上嘴巴装死的死渣男有什么区别。这件事情他们一定要商量好了,若是哪一日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 王妃推拒不了帝后,给他领回来几个侧室、媵妾,那他才真是要哭了。
想想还是挺令人惊悚的,因为这事是很有可能发生的。阿娘那里他可以去说,他有信心让阿娘不给他赐人, 但皇帝阿爹那里他就过不去。
这年头的人都盼着多子多福, 年老了更是希望儿孙满堂、子孙绕膝, 纵然是皇帝也不会例外。百里漾是清楚皇帝在这一方面的想法的,他一直遗憾东宫膝下仅有一女, 可太子的情况摆在那里,不能强求, 于是他便把目光转向了已经成婚的百里漾,恨不得幼子能三年抱两。
如今百里漾与颜漪成婚的时日还尚短, 皇帝会顾忌定国公的颜面而不给百里漾赐人, 可以耐心地再等上一等, 但时日一久,这份耐心恐怕会渐渐消弭。届时皇帝说要给百里漾赐人,谁也不能说什么。毕竟对于已是天家的百里氏来说,子嗣是头等大事,没有孩子那是绝对不行的。既然与王妃生不出来,那就换别的女人,这个不行,还有那个,一个不行还有两个、三个……总有能生的。
这事皇帝干的出来, 他的想法也是这个时代绝大多数高门权贵的所思所想,子嗣为要,妻子是正室需要敬重,给予体面,其他女人不过是为了绵延子嗣而存在的。如此一对比,百里漾才是那个格格不入的人,可他并不想随波逐流。
百里漾说的这些话是真心还是假意,颜漪分辨得出来,正是因为如此,她才尤为动容。不过是越国长公主与淄川王对他们生育之事的一点好意以及一些催生的暗示,百里漾却能够想到了这么多,想到她这些日子受到的压力和委屈,还愿意主动提出为她挡在前面。他处处照顾到她的想法和感受,这份体贴和用心实是让人感动。
颜漪觉得有些惭愧,因为她确实是存在一些借着此事试探百里漾的心思的。在江都时,百里漾是曾经承诺过此生绝不二色,可时事易移,人心易变,她不希望百里漾变,却也要知道他是不是已经在改变了。压力会改变一个人,权力的诱惑更是难以抵抗。
而她与百里漾处在这样的位置上,令她不得不多想一些。她是贪心的,百里漾的好让她想要独占。谁都期待良人对自己情深永不变,她也不能免俗。
“好,我自是信大王的。”颜漪回握住百里漾的手,眼眸中秋水莹莹,带着笑意泛滥开来。
说了这么些,王妃总算是回应他了。百里漾知道这事暂时是过去了,但远不到结束的时候。过这个年,还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凑上来提及生孩子这个话题。这么一想,百里漾就觉得开始头痛了。眼下越国姑母和淄川王叔都过问了,也不知帝后那边会不会也如此。
前后加起来两辈子,百里漾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还能为生孩子的事情头痛。
诸侯王们抵京的日子都是年末,距离除夕本就没有几天了,匆忙将闲置了一年多的王宅清理打扫出来住进去,又紧着时间拜访了一圈亲朋故友,除夕便至了。
除夕之夜,阖家团圆,家家户户都关起门来,一家子围坐一桌吃团员宴。天家也不例外。日头渐偏西时开始,各处王宅、公主宅等便开始为主子们今夜前往皇宫赴宴做起了准备。江都王宅内,换好衣服的百里漾携王妃出门了,登上马车后朝着皇宫的方向驶去。
“今夜是家宴,来都是百里氏之人,许多你是见过的,没见过的也不必怕,有我在呢。”路上百里漾与颜漪说了下今夜的宫宴都会来些什么人,哪些人需要关注,哪些人只消面子上过得去就是了,最重要的一点是不能被人欺负了去。
百里漾想到王妃是头一回赴除夕家宴,怕她紧张不适,不知不觉又多说了些。好在王妃不嫌他啰嗦,从始至终都在认真倾听他说话,见他说得渴了还给他递水。
颜漪自然不会紧张,她自小由曹氏教导,待人接物从来都是落落大方,便是宫宴在成为江都王妃之前也参加过不少,自然不会怯场。百里漾的“絮叨”是对她的关心照顾,她也愿意就这样私下无人的时候听着他的“絮叨”。
百里漾的“絮叨”是有缘由的,只因今年的除夕夜宴比往年是有那么一点点不同,主要表现在来赴宴的人比以往多了一些。这些多出来的人虽然也姓百里,但对比荣王那样与天家亲近的族亲,与百里漾所在的这一脉的关系又疏远了不少。
当年高皇帝打天下的时候,这帮人大多没有帮上什么忙,大衍立朝之后凭借着身体里那一点与高皇帝相同的血脉获得了恩封,从此得享荣华富贵,但手里却没有什么权力。这些年来,这些人一直缩在湛京或是封地生活,过得也还算安分,平素里谁也不太记起来他们。
这一两年许是因为皇帝开始老了,人老了就开始惦念旧情,也不知道怎么的,皇帝就想起了这些待在角落里的族亲。一开始是赐点东西下去,随后就有了召见,到现在一些人连参加除夕家宴的资格都有了。这些人虽然说起来都不是什么紧要的人物,但到底是族亲,见着面了总要打一两声招呼的。
百里漾与颜漪入宫的时辰尚早,距离开宴还有一段时间,二人便先往椒房殿拜见皇后。
彼时皇后宫中也有来客,正是越国长公主、淄川王妃与荣王妃。几个姑嫂、妯娌凑到一起,可以说的话题太多了。百里漾与颜漪至殿门等候通传时,听到的便是她们的说笑声。辨认了一下,似乎说的是越国长公主的小孙儿最近闹出的一些令人捧腹的趣事。
百里漾的面色有一点点僵住了,忽然有点不想进去了。他与王妃来的有些不是时候,这时候进去了说不得话题就要转到他们身上了,回想到之前越国长公主与淄川王姐弟俩催生他们的事,他有点害怕。
四个女性长辈凑在一起,这威力一般人招架不住,他也不行。
百里漾与颜漪对视了一眼,让她看到了自己眼里的退缩之意。可退是不能退的,他们人已经到殿门口了,宫侍都入内禀报了,这时候走就是不恭了。
无法,只能硬着头皮进去了,只能期盼着她们不会起催生的话题了。
“看看谁来了?可巧,正说着呢,你们就来了。”说话的是越国长公主,笑指着进来的小夫妻说道。她这么一说,其余人的目光都朝百里漾与颜漪看过来了。
荣王妃是荣王微末之时便有的妻子,身上的特质与荣王相差无几,是个说话做事皆爽利的妇人,她笑道:“皇后殿下选儿媳的眼光真是好,瞧瞧他们一齐走进来时别提多登对了。”
淄川王妃也看了这一对璧人,亦笑着打趣了小夫妻俩,不过话却是对着皇后说的,“殿下有五王与王妃这般好的儿子儿媳,真是让人羡慕得紧啊。”
“你可真是贪心,泓哥儿与侄媳妇那般孝顺,你还惦记着别家的儿子媳妇。”皇后笑骂了一句,引得其他人也发笑。
在她们说话的当口,百里漾与颜漪已经到近前了,恭恭敬敬地给四位长辈行礼问安。百里漾笑问道:“阿娘与姑母、婶婶们说些什么呢,这么高兴?”
皇后叫他们免礼,给他们赐座,又叫宫侍上茶上点心,含笑道:“说了一些你们儿时的趣事,正巧你们到了。”-
作者有话说:更新啦,求评论[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