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特有的某种冰冷而空旷的气息混合着消毒水的气味沉甸甸地钻进鼻腔, 薛景寒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胃里一阵翻搅。
他不想听那些絮絮叨叨的关切,所以刻意支开了韩秘书和司机王叔,自己打了个里程碑过来。
挂号是提前让主治医生安排好的, 此刻只需乘电梯上到六楼。
电梯平稳上升, 轻微的失重感让他本就混沌的脑袋更加昏沉, 像是沉重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摇摇欲坠的堤坝。
薛景寒缓缓走出电梯,抬手挡了下眼睛。
走廊的光线似乎过于明亮, 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 往前走了几步他的视线便开始模糊,不远处的尽头也在不断扭曲、拉长。
脚下像是踩在棉花上, 虚浮无力。
世界旋转起来, 刺眼的白光吞噬了所有轮廓。
几秒后, 伴随着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身体的控制力瞬间被抽离殆尽,最终无意识地向后仰了过去。
完了……薛景寒脑中闪过这个念头, 却连抬手支撑的力气都没有。
然而,预想中冰冷坚硬的地面并未到来。
他落入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那怀抱带着一种猝不及防的力度,稳稳地接住了他下坠的重量。
隔着薄薄的衬衫面料,他甚至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胸膛下传来的、先是迟滞了一瞬、随即骤然变得狂乱而有力的心跳声。
咚!咚!咚!——
如同密集的战鼓, 震得他头疼。
“你没事吧, 你……”
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惶在他头顶响起。
薛景寒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野先是模糊一片,继而艰难地聚焦。
一个看不清的人影映入眼帘。
此刻正是傍晚, 夕阳的金辉从未远处巨大的窗口斜斜涌入,勾勒出抱着他的人的轮廓。
逆光之下, 对方的脸庞大半隐在阴影里,线条却异常清晰流畅。
鼻梁挺直, 唇线紧抿,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介于青涩与锐利之间的俊朗。
夕阳的光晕模糊了他发梢和肩头的边缘,仿佛给他整个人打上了一层朦胧而温暖的金色光晕,带着一种近乎虚幻的……熟悉感。
是熙哥吗?
薛景寒的思维在眩晕和钝痛中迟缓地运转,一个荒唐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这轮廓,这瞬间的感觉……
不,不对。
意识如同沉船般艰难地浮出冰面,撞碎了刹那的幻觉。
是柏熙。
那张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真实的焦急,正仰着头,对着旁边的人急促地喊道:“快找个医生或者护士过来!快点!”
薛景寒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带来一丝清醒。
他几乎是立刻绷紧了身体,手臂用力,撑着自己从那温暖的束缚中挣脱出来,“不用了。”
他后退两步,声音有些沙哑,不过恢复了一贯的冷硬平稳,好像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谢谢,我没什么事的。”
白熙的手还维持着半环抱的姿势,空落落地悬着。他看着薛景寒略显苍白的脸,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茫然,但更多的是拒人千里的冰冷。
一股强烈的担忧涌上心头,白熙下意识上前一步:“真的吗?我看你状态不是很好……你要去哪里?要不我送你去吧?”
薛景寒无言,审视着眼前这张忧切的脸。
如此巧合?偏偏在他独自来医院的时候,偏偏在他晕倒的瞬间……出现在这里?虽说知道他不可能是阎九的人,但这“偶遇”未免太过戏剧化……
这人到底有什么目的?
心中疑窦丛生,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薛景寒不动声色地又往后退开一小步,拉开了更远的距离,仿佛白熙身上带着什么不洁的东西。
“不用了,谢谢。”
他说完径直转身,迈着依旧有些虚浮却极力维持着沉稳的步伐朝着走廊深处走去。
*
白熙怔怔地站在原地,手和胳膊上仿佛还残留着刚才那人身上微凉的触感和衣料的质感…
他看着薛景寒消失的方向,走廊里空荡荡的,只剩下消毒水味和远处隐约的嘈杂。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沉又闷。
担心他的身体,担心之余又是一阵浓重的失落。
景寒他?
虽然理智告诉他现在还不是相认的时候,可当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如此近距离地、带着纯粹的陌生和审视看着他时,心脏还是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
明明近在咫尺啊、
……
”
毛小涛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显然刚才也被董事长那拒人千里的气场冻得不轻,“我看手机上已经叫到我们的号了。”
白熙猛地回过神,摇摇头,强迫自己不再去看那个空无一人的拐角,声音有些发紧:“没事。走吧。”
*
诊室里,头发花熙左手手腕的骨头,又问了摔跤时的姿势和现在的痛感,白熙一一答过,片。
拿着片子回来,老医生对着灯光仔细看了半晌,推了推眼镜。
“骨头没事,没骨折……但是韧带扭伤了,软组织也有挫伤,需要静养半个月,过劳累。”
白熙心里咯噔一下,脱口而出:“能打游戏吗?”
“不能!绝对不行!”老医生皱起眉头,语气严肃:“打游戏伤手!鼠标键盘都是精细操作,你现在需要的是制动休息!”
他顿了顿,看着白熙僵住的表情,又补充了一句,试图给点“正面引导”:“但是可以拿笔写写作业,你右手不是没事吗?”
白熙:“……”
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是字生,但看着老医生那副“为你好”的认真表情,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解释不清。
“还是得好好字习啊。”
老医生龙飞凤舞地开了张处方单:“去拿瓶云南白药气雾剂,每天喷三到五次。”
“再买个护腕,带硬支撑的那种,平时戴着,固定一下关节,防止二次损伤。”
“好。”
“不要打游戏,至少这十天都不要碰。”
“……”
*
走出诊室,白熙手里拎着装药的塑料袋,一路气压低得吓人。
手痛是其一,套在手腕上的带着硬质支撑条的黑色护腕感觉又笨重又碍事是其二,但烦的主要还是——不打游戏怎么直播?
毛小涛察言观色,提议道:“哥,这几天你要不还直播唱歌?你不是熙熙会唱歌嘛!大家又都爱听!”
白熙脚步一顿,神情复杂地看了毛小涛一眼,眼神里写满“你认真的吗?”。
“我不想唱。”他顿了一下,又想起什么,语气更沉了,“而且,我今天签新合同的时候,把主播名和游戏ID都改了,以后不会再唱歌了。”
毛小涛:“啊?改的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