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酒吧中, 霓虹交错,空气中混合着酒精和尼古丁的味道。
乐队演奏的跳跃音符,释放出了压抑在人们身体里许久的躁动因子。
“叮咚”——
冰块碰撞杯壁的声音响起, 同时, 琴声戛然而止。
服务生递出的酒杯中,剔透的琥珀色液体起起伏伏,在一瞬间飞溅出来, 染脏了客人的裙摆。
但客人并未在意, 她趁着酒意上头,红着脸颊, 将双手放在嘴边,大声喊道:
“键盘手,你好帅啊!有没有女朋友啊?”
“性别不要卡死!给个机会啊?帅哥!”
一旁又有个男人站起身, 朝着舞台的方向举起酒杯, 晃了晃杯中的酒液, 仰头就闷了下去。
酒吧迷离的灯光下, 随着两人的起头,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朝着台上跟着喊。
主唱阿辉看着台下喧闹的人群, 似是翻腾的海浪,以一种无法控制的势头拍了过来。
他转头担心地看着角落里的键盘手,慌张地握着手里的麦架,绞尽脑汁, 想要帮他解围。
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的演出, 江霁明的手指关节微微发酸,他随意地甩着自己的手腕。
面对轰然朝他袭来的声浪, 他脸色平静。
江霁明从容地朝阿辉比了个手势,接过了对方递来的话筒。
他左手将汗湿的墨蓝发尾拂到颈后, 露出白皙分明的锁骨,上面布满的细小汗珠,在舞台灯光映衬下,显得亮晶晶的。
右手松松地握着话筒,淡定开口:
“抱歉,未成年,不让早恋。”
口罩下的声音听着有些哑,冰凌凌的声线似是蒙上了一块薄纱,掺杂着轻微的喘息声。
像是在翻腾的声浪里扬起的一朵洁白的浪花,随性中带着一丝慵懒。
却带着无形的威慑力,在他开口的那一刻,全场都不约而同地寂静下来。
在他尾音落下时,酒吧里又爆发出了比之前更高的浪潮。
“卧槽,未成年?这么高,完全看不出来啊!”
“天呐,是弟弟啊!我更爱了怎么办?”
“键盘手,我等你长大啊!”
四周的氛围热烈得像是煮沸的水,始作俑者不知何时,在灯光的掩护下,早已悄悄地离开了舞台。
等到众人回过神来,那道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后台,江霁明随手脱了身上的灰色牛仔夹克,又将口罩扯下塞进口袋。
同时,兜里的手机发出震动声。
点开,就看到一条消息。
撒娇怪:「阿明,我被老头子派人抓走了。呜呜呜,绝对不是你干的对吧!」
A:「不好意思,是我干的。」
点击发送键后,江霁明已经走到酒吧的外廊了。
这时,他的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对方歪歪扭扭地走过来,伸出手想要拽住他的手腕。
江霁明抬起胳膊,轻易地就避开了。
他垂眸看去,就见一个穿着松垮西装的棕发青年,脸色酡红。
抓人的手落空后,东倒西歪地靠在墙上。
察觉到面前青年的醉态,江霁明没在意,侧过身就准备绕过。
然而,对方见他想要离开,挡住他的路,不依不饶地缠了上来。
“美...美人,别走啊,和..和我一起喝一杯,我有的是钱。”
伴着声音而来的,是浓浓的酒气。
这种状况,江霁明见得其实并不多。
因为他身高的缘故,低头看人的时候,经常有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很少会有人敢在他面前说这样调戏的话。
不过,处理起来也挺简单的。
打一顿就老实了。
就在他活动腕骨,准备给对方松松筋骨的时候,那人突然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咚”——
青年跪在了地上,同时将背后的金发身影露了出来。
男人上身穿着一件丝质的紫色衬衫,纯黑色的领带被他解开,一圈又一圈地缠在手掌上。
雷蒙刚见到那抹蓝发,还没来得及上前,就发现一人正在纠缠对方。
没有丝毫犹豫,他径直上前,一脚就狠狠踹在青年的膝弯。
又想起刚才这人居然敢抓Adiya的手,他扯下领带,打算给这个胆大包天的醉鬼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行了,你想把人打死在这儿吗?”
冷淡的男声止住了雷蒙的动作。
黑白条纹的地毯上,醉酒青年已经疼得昏了过去。
雷蒙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自己被扯乱的衬衫领口。
他掩下眸中的狠厉,露出个绅士的笑,伸手邀请道:
“宝贝,不知我是否有幸,能和你喝一杯?”
这话和之前那个醉鬼除了形式不同,内容可以说是完全相同。
“你要请我?”
看着面前的手,江霁明没回应,偏过头,漫不经心地反问了一句。
“当然。”
两人找了一个偏僻的卡座。
昏暗的灯光像是隔离了外界的一切喧嚣,包括嘈杂的舞曲与狂欢的人群。
幽暗的角落里,一人闲散地靠坐在沙发的正中央,另一人则坐在侧边,是一张独立出来的单人沙发。
“喝点什么?”
雷蒙将手肘搭在扶手上,身体微微前倾,碧绿色的眼眸专注地盯着江霁明,笑着问道。
而江霁明没看他,伸长胳膊,搭在沙发靠背上,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视着远处的吧台。
“啤酒。”
他的酒量很差。
那天,江霁明第一次和顾鸣飞去酒吧喝酒。
两个人对酒都不太熟悉,顾鸣飞秉持着贵的就是好的原则,点了好几瓶昂贵的酒。
每一种酒的瓶身都看起来华丽非凡。
结果就是,第二天,江霁明就断片了。
醒来就见顾鸣飞缩在角落里,抱着腿,将银色的后脑勺对着他,死活不肯转过来。
后来,一天到晚在他耳边嚷嚷:
“阿明,你酒量太差太差啦!千万不要再和别人喝酒啊。千万不要!”
但江霁明难道会听顾鸣飞的话吗?
不会。他偏要喝。
他身上还是有一些反骨的。
当然,只是一些,江霁明也不想再断片了。
脑海里失去一段记忆的感觉还是很不适的。
而江霁明相信,雷蒙这样花花肠子一堆的人,听到他的话,就能猜到,他并不会喝酒。
身侧的雷蒙,很好地掩饰了自己在一开始,听到“啤酒”二字的惊讶。
随后,他挂上一个滴水不漏的笑容,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
雷蒙刚刚差点误会对方是酒量不好,但看着Adiya如往常一般没有流露任何情绪的脸,他又否决了原先的想法。
按他对Adiya的了解,应该只是不想喝太多。
而不是,不能喝太多。
毕竟,Adiya长了一张,千杯不醉的脸。
但这就和雷蒙邀请对方喝酒的目的,背道而驰了。
他觉得两人之间的关系,或许在微醺的状态下,才能得到更进一步。
雷蒙朝着吧台缓步走去,背着光,嘴角扬起,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
甜心,看来你还不知道。
不是所有啤酒都是度数低的。
靠在沙发上的江霁明,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手机里密密麻麻的红点。
只点,不回。
他此刻没什么兴致回。
突然,视野里出现了一只手,手上握着一瓶黑底绿纹的罐装啤酒。
瓶身上印着一串花体英文:Oranjeboom。
没见过。
江霁明深深地望了对面的人一眼,得到的只是一个看不出破绽的微笑。
没有破绽就是最大的破绽。
但是,江霁明没在怕的。
他其实有点好奇,自己喝醉是什么样的,可惜顾鸣飞不肯细说。
雷蒙将酒罐递到对方的手里,便顺势坐在了他的身边。
他转过头,摇晃着自己杯子里的另一款酒,低头抿了一口,余光却仍然关注着身侧。
江霁明单手打开酒罐,将唇贴在罐口边缘。
他仰起头,在昏暗的环境里,下颚线条清晰而流畅,舞池灯光的映衬下,冷白的脖颈处,透着莹莹的光晕。
随着喉结的上下滚动,酒液逐渐浸湿了他的唇瓣,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红润。
这一幕落在雷蒙眼里,让他情不自禁地松开刚刚才系好的领带。
吧台边的调酒师熟练地摇摆着手臂,酒瓶在他的两手之间,翻飞,游动。
酒液折射出迷离的光圈,混合着舞曲的律动声,吸引着无数渴望发泄和祈求安慰的灵魂。
他们的一切忧愁、烦恼,就这样细细地,深深地,沉入酒杯。
而雷蒙的心,也随着身旁人四周,不断蔓延着的沉默氛围,到了海底。
此刻,他有一种风雨欲来之感。
Adiya垂着头,右手握着喝了大半的酒罐,安静得像是教堂里摆着的洁白雕像。
雷蒙将额前盖着的金色碎发捋到脑后,试探性地移动着坐在沙发上的大腿,一点点靠近对方。
就在他将脸挪到Adiya面前的时候,那人突然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