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叶峻后, 江霁明跨进浴室,从鼻梁上取下眼镜,握在手中, 抬眼望向镜子。
镜中的男生, 墨蓝的发尾已经有些长了,盖住了他的锁骨和黑色的皮质项链。
沿着手背向上,一根暗红色的绳子缚着突出的腕骨, 衬得他的肤色如玉, 在浴室的灯光下呈现出冷冽的白。
江云销解了他的卡,在经济上, 江霁明已经没有任何负担。但他做事向来有始有终,不喜欢半途而废。
既然已经和顾鸣飞签了合约,江霁明自然不会放弃酒吧的兼职, 那置乐队的其他人于何地。
这是原则性问题。
他随手将眼镜放在架子上, 双手交叉, 拎住衣摆, 将黑色连帽衫,连带着里面的白色打底, 都一同脱了下来,丢到脏衣篓里。
今天上午和楚翎川翻墙,坐台阶。
中午又在叶峻做饭的时候,搁厨房里呆了会儿。身上的尘土和油烟味, 已经让江霁明无法忍受。
晚上还要去酒吧演出, 他打算先洗个澡。
他微微仰头,任由水流冲刷着脸庞, 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角。珠串不断沿着他的下颌滴落,在灰色的瓷砖上绽放出小小的水花。
冷色调的光, 混合着淋浴头洒下的水,洇湿了他锋利的眉眼。下垂的睫毛笔直细长,勾上了几滴剔透的玉珠。眼睫颤动,水滴落下来,濡湿了他淡红的唇。
氤氲的水雾中,随着他的动作,隐约可见宽阔的脊背上,隆起的肌肉线条微微舒展,起伏,像是雄鹰穿过天际时,展开的羽翼,被云雾笼罩,却掩不住其中蕴含的力量感。
洗完澡,江霁明穿上一条黑色的卫裤,将浴巾盖在头上就走了出去。
自从上次偷看宿主大人洗澡漏电,差点把自个儿搞短路,每次江霁明洗澡的时候,002都会被夹进书里。
所以,它并没有注意到,自家玄关的门并未关紧。
先前叶峻送完礼物,就在姜明的目光示意下,恋恋不舍地离开。
怕对方家里的门和地砖一样贵,叶峻也不敢太用力,小心翼翼地合上门。
心头因姜明手腕上戴了自己的名字而涌起的喜悦,令叶峻也没有注意到,此时门缝里卡了一颗毛绒小球。
因为这颗球的缘故,江霁明家的门没有完全合上。
毛绒小球的主人——迪亚:我真的栓Q。
蹲在自家门前,叶峻兴奋了好久。等他直起身,将手伸进裤兜一阵翻找,他才发现,自己走得太匆忙,把柯基围裙落在了姜明家里,自家钥匙也放在围裙的口袋里。
他回到姜明家的大门前,深吸口气,刚敲了一下,门就开了条缝。
叶峻一脸懵地走进去,脚上还踩到了颗毛绒小球。
小球将他绊了下,叶峻垂头快速地扶住门边的架子,稳住了自己的身体。
等他抬起头的时候,就看见一道颀长的身影,正裸着上半身背对着他。
青筋分明的手背,懒洋洋地盖在发顶的浴巾上,手腕上戴着的那条红绳,在叶峻的眼里,像是落在雪地上的梅花,醒目至极。
更令叶峻错愕的是,男生远比自己高的个子,和散落在他玉色脊背上,墨蓝色的发,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也想起了那个眼神。
叶峻突然想起那一天,自己是如何在那双浩瀚深海般的幽蓝眼眸中,失神了许久的。
不过是惊鸿一瞥,便在他的心里落了道淡淡的痕迹。
后来见到姜明,在彼此相处的过程中,他渐渐地喜欢上对方,那个原本自己只是想当朋友,并拉入田径部的男生。
他戴着一副粗框眼镜,鼻子旁边有着可爱的雀斑,却偏偏生了张冷淡的脸。总是垂着眼皮瞧人,看不出心底的思绪,让想要靠近他的人纷纷胆怯地止步。
然而,叶峻知道,这个人冷漠的外表下,有着一颗温柔的心。
他知道自己话唠的习惯,常常让身边的很多人都感到烦躁。但叶峻没有办法,他改不掉这个毛病。
大量没有营养的话,能够让他有安全感。只有这样,叶峻才不会因得不到对方的回应而感到失落。
每当他叭叭叭地说个不停的时候,叶峻就感觉自己,像是个自娱自乐,自言自语的小丑。
一个可笑,却不再感到孤独的小丑。
当叶峻和姜明说话的时候,对方的脸上还是那副面瘫样,脚步都会隐隐加快,像是不想忍受自己的聒噪。
但是,后面叶峻总能发现,姜明完全记得他之前说过的每一个字。有些话,连叶峻自己说出口后,都已经忘了,姜明依然记得。
他表面上很嫌弃自己的话唠,实际上却一直有在认真地倾听。
就比如之前有一次,叶峻跟姜明说他的桌肚里,莫名其妙被人放了很多包装粉嫩的牛奶糖,他想要将这些东西还给别人,但不知道如果还了,对方会不会伤心。
叶峻的心思太敏感,总是将自己放到他人的角度上看问题,对他人的情绪感同身受,导致他每次拒绝别人,都会有浓浓的负罪感。
在此之前,他从没跟别人说过。
然而这次,叶峻将自己剖开,直白地摊在姜明面前。
他就是一个明明不喜欢别人,因为害怕伤害,笑着收下所有礼物却不回应的渣男。
可他现在有喜欢的人了,就不能再接受别人的东西。
但是,拒绝依然会让叶峻有很重的负罪感。
当时,姜明正插着兜,沿着人行道边上突起的石头走着,书包松垮地挂在他的胳膊肘里。
他没对叶峻暴露出来的过分敏感的性格作任何评价,只是远远地丢了句:
“怎么,你还想再进医院不成?”
原来叶峻曾经将自己小时候,偷偷买了个蛋糕吃,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结果进了医院被全家人知道的事,当成一个笑话说给姜明听。
因为他乳糖不耐受,爷爷一直不让他吃乳制品以及含乳糖的甜品,他才会忍不住偷吃。
叶峻还抱怨了一嘴,爸爸妈妈在他住院的时候,都没有来看他,说是哥哥在参加一个比赛,需要人陪同。
他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身旁的姜明冷着眼嘲了句:
“傻子,管别人那么多干嘛?他们来了你就能一秒康复?”
后来,叶峻遇到这种事,都会想如果是姜明,他会怎么做。
他那样的人,肯定会随着自己的心意,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无拘无束。
叶峻希望姜明能够一直如此,就像他没有跨出朋友的那根线,就是因为,他不希望姜明为难。
拒绝人,在叶峻看来,依然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尤其他们还是朋友关系。
他宁愿将这份感情,憋在自己的心里,独自在深夜承受那份酸涩与苦闷。
叶峻还记得,军训唱歌的那一次,周围人都在暗暗嘲笑他,而当他期待地看向姜明时,对方朝他比出了一个大拇指。
如果他表白被拒,这样的画面,之后应该不会再出现了吧。
叶峻在姜明的影响下,已经渐渐学会,在思考问题的时候,将自己放在首位,减少内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