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到家的时候, 江霁明顺手将摩托车钥匙,放进了门口挂着的校服外套的口袋里。
等他回过神来,午休结束的铃声已经响起。
江霁明半靠在栏杆上, 拿过楚翎川手中捧着的试卷, 快速扫了一遍。
正确率竟然还不错。
错误的题目,大部分都是与文章的逻辑意义方面相关的。
他取下别在衬衫口袋上的红色秀丽笔,在个别几个基础的错题旁边, 写下了具体的语法点。
同样靠在一旁的楚翎川, 正一边活动着僵硬的手腕,一边偷偷地瞧着姜明。
他还是第一次, 一笔一划地写一篇英语作文。那些乖巧排列在横线上的字母,圆润饱满,和他写在卷头龙飞凤舞的“楚翎川”三个大字, 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只要想到, 这些字会进入姜明的视线, 楚翎川就恨不得用尺子测量每个单词之间的距离。
因为低头的姿势, 男生略长的碎发搭在黑色的镜框上,浅金色的阳光斑驳地点缀着他卷翘的长睫, 褐色的瞳孔缓慢地转动着,神情是无比得专注。
看见这一幕,楚翎川原本纷杂的思绪,突然陷入了沉默。这一刻, 连手腕上传来的酸疼, 好像都在顷刻间淡化了。
其实,当初找姜明给自己讲试卷, 不过是楚翎川一时兴起。那个时候,他只是想着借着补习的机会, 来增加和对方的相处时间。
总之,这是他追求姜明的一个手段。
而姜明后来虽答应帮楚翎川补习,但在察觉他的心思后,要求他这次月考,考到年级前50的做法,在楚翎川看来,也是一种让自己知难而退的方式。
当然,他并不觉得姜明这样做,有什么不对的。
毕竟,从小到大,楚翎川在邻居眼里,都是自家孩子需要避开的头号麻烦人物。
就算是有女生喜欢他,也是因为觉得他长得帅,打架厉害,带出去有面子。
但是,她们其实是看不起他的。
从那些人聚在成绩榜单前,对着末尾的名字指指点点,就可以看出,在她们眼里,自己就是一个空有蛮力的学渣。
“哈哈哈,你们看,最后一名果然又是咱们的楚哥!”
“校霸这是在末尾买了套房吗?”
楚翎川从不在乎别人怎么想他,他也不屑于为了改变他人的看法,而逼迫自己做不喜欢的事。
既然她们觉得自己是个学渣,那就是好了。
他活着,就是为了舒心。不重要的人的看法,在他眼里,就如同路边的泥土。
当初第一次打架,也正是因为楚翎川看见了令他不舒心的事,他才动了手。
而姜明看起来,和他完全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正如那个下雨天,自己满身泥泞,狼狈地蹲在草丛里。
姜明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干净的马路上。
楚翎川抬起头,撞进那双如水的眼时,他就明白,自己和对方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一条路而已。
起初,楚翎川只是觉得,这个人的声音好听,游戏也很有天赋,性格又对自己胃口,让他有点好感。
这对从未接触过感情这一领域的愣头青——楚翎川来说,是很新奇的一件事。
所以,他开始关注对方。
而这份好感,是何时转变为喜欢的呢?
大概是那一次,他们站在便利店外的屋檐下面,雨滴顺着檐角连绵不绝,编织成朦胧的帘幕。
姜明掏出手机,楚翎川抬起头发现,这个人就是自己在游戏上认识,并抱着一定好感的人。
世上行人千千万,偏偏是这个人,在那一刻,为他驻足,将他纳入伞下。
这是何等的缘分啊。
仿佛上天,是特意安排了这场雨,让他们二人,在这片潮湿的雨幕中相遇。
他们之间,合该就是要遇见的。
或许就是那一刻,楚翎川的心头,便埋下了一颗种子。
随着和姜明的相处,这颗种子渐渐发芽,长出名为喜欢的花苞。
楚翎川眼中的姜明,聪明,沉着,长得也好看,对周围的大部分事物似乎都漠不关心,像是棵种在山上的雪莲。
而这样优秀的人,就应该有着不太好的脾气。
想起那一次楼道里,自己冲动地拦住姜明的路,想要认识对方,却被人硬生生捏痛了手腕。
楚翎川再次摩挲着自己的腕骨,舔了舔腮帮子,现在似乎还能回想起那时的感受。
是真的很痛啊,他长那么大,还从没被人用一只手,就弄弯了腰呢!
不愧,是他看上的人。
这样的人,就算答应了替自己补习,应该也是冷淡地皱着眉,嫌弃自己太差才对。
来之前,楚翎川也做好了被姜明骂得狗血淋头的准备。
但是,他看着对方专注的眉眼,和因为思考,微微抿紧的淡色唇瓣,觉得自己真是太该死了。
楚翎川从没想过,姜明竟然会这样认真。就好像那句“月考考到年级前50”的要求,并不是对方用来让自己打退堂鼓的手段。
姜明是发自内心地希望,他能够做到,并且为此,付出了他所能够给予的全部耐心。
他怎能看不出,这份试卷和老师之前布置过的所有作业,都完全不同。
楚翎川第一次觉得,做卷子是那么得顺利,大部分时间,看到题目,知识点就能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这是一份,姜明特意为自己设计的试卷。
而他呢,竟然还因为偷看对方睡觉走了神,让姜明生气了。
越是看着那双寂静的眼,楚翎川越是感到发慌,浓浓的愧疚像是带刺的藤蔓,紧紧地将他的心脏缠绕着,无法呼吸。
他突然开始真正地恐惧了,不仅仅是害怕。
最后,自己要是做不到,该怎么办?
他会辜负姜明的这份认真吗?
楚翎川意识到,之前自己所以为的一切,不过是自以为是的感动。
他以为,自己为了姜明,打破了原则,做了自己不愿意做的事,开始努力学习,开始在乎对方的看法,就是喜欢姜明的表现。
他自以为是地说出那句,要实现姜明全部愿望的大话。或许,对方根本不需要他。姜明自己,就可以做到。
在程泽和宋谦语眼里,自家老大确实已经付出了很多,也改变了很多。
在此之前,楚翎川从没想过,姜明需要他的这份自我感动式的努力吗?
不论他是年级前50,还是吊车尾,都与姜明没有半分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