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啷——”

铁链撞到金属的管道, 发生巨大的声响。

昏暗的地下室角落里，一个少年正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白色的头发泡在潮湿的血色潭水里, 呼吸微弱, 像是下一秒就要消散在空气中。

洁白的羽睫也被泪水黏成了块状，蔷薇几乎要睁不开眼睛。

自从那天自己将那个人质推下山坡，却恰好被追来的首领亲眼目睹后, 蔷薇就已经被锁在这个地下室了。

在一开始, 以痛为乐的他，还能够从首领的那些惩罚里偷得片刻欢愉。

然而, 过度的快乐，有时候更是一种痛苦。

当痛感带来的快乐，如汹涌潮水般向他涌来, 超过一定阈值后, 那种极致的欢愉, 便会转化为另一种更加让人难以忍受的痛苦。

就如同绚烂的烟花, 在夜空中绽放的那一个瞬间有多璀璨，那么消逝后留下的落寞又有多深刻。

而每一次, 在蔷薇的快乐即将达到顶点的时候，R就会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用匕首轻轻地拍打他的脸颊，轻声呢喃：

“你怎么敢的呢？他明明, 是要和我永远在一起的。”

看着蔷薇两只胳膊被锁链吊在墙上, 微微翻着白眼，喉咙“嗬嗬”地吐着气, 手指也不自觉地抽搐着的悲惨模样，R的脸色却愈发深沉。

他抬手掐住蔷薇的两颊, 将对方的脑袋拖到自己跟前。

因为双手还被固定在墙上的缘故，蔷薇的脖子只能大幅度地向前倾斜，颈椎似乎传来“咔咔”的声音。

“你这样做，不是打了我的脸么？”

R松开掐着蔷薇脸颊的手，扇了他一个耳光，又用另一只手扯住对方额前的头发，盯着他向上翻的淡红眼珠，嗓音嘶哑，

“我向他承诺，会照顾他一辈子。而你，让我像个笑话。”

“你根本不知道，他对我的意义！不，没有人知道，连他也已经忘了我...”

面前的男人弯着腰，不断自言自语着，声音越来越低，低到蔷薇的耳边，只剩下自己艰难的喘息声，和心脏缓慢跳动的节奏。

他用力将眼珠转到上眼角，地下室的墙壁最上方，有一个脑袋大小的窗户。

苍白的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在蔷薇的左前方映下一块白色的方块。

这是地下室唯一的一片光亮。

蔷薇沾满泪水的睫毛，沉沉地坠了下来，遮住了他一半的眼球，也遮住了首领那张白色的面具。

那张面具上，还残留着无数红色的血痕，带着手指滑动的纹路，像是面具落的泪。

他听着耳边近乎癫狂的呢喃，整个人仿佛又被拉回了那间狭小昏暗的出租房。

蔷薇的母亲，是他生活的小镇上最美的女人，但也是最悲惨的。

她在还没结婚的时候，就被人骗了。怀了孩子后，那个据说是从大城市里来的男人，一夜之间就消失了，无影无踪。

只留下女人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她的父母听说自家女儿未婚就被人弄/大了肚子，觉得丢脸，就将她赶出了家门，任其在外面自生自灭。

她独自一人，在镇上租了一个最便宜的房子。听说那个房子，前几年闹过什么事情，并不吉利。

但女人手头剩的那些微薄的积蓄，只够她在这样恶劣的条件下，勉强孕育腹中的胎儿。

那个时候，她仍然对生活充满希望。每一次抚摸肚皮，她都会安慰自己：

再忍忍吧，她不是一个人。她还有自己的孩子，那将是她唯一的珍宝。

或许，命运从来不会怜悯悲惨的人。

女人每天靠着缝制一些手帕、布鞋，到镇上摆摊维持生计。因为她在过去的日子里，很少做这些女工。所以她的手艺并不好。

基本上，会来光顾她生意的，都是冲着她的脸来的。

在女人看来，全部都是一些怀揣着莫名心思的男人。可她那个时候顾不了那么多，只想把孩子顺利地生下来。

终于，她生下了自己的孩子。

可是，看着怀中洁白的男婴，女人的世界崩塌了。不仅是头发、眉毛、睫毛，连带着皮肤都是雪似的白。

她的孩子被确诊为白/化病。

为什么，命运对她如此不公？她不明白。

等到蔷薇有记忆的时候，他见到的，就是一个每天都有不同男人来光临的，破旧的出租屋。

而母亲几乎将他当成空气一般，只是偶尔喝醉了酒，就会用衣架狠狠地抽他的手臂。

第一次被打的时候，蔷薇哭得很惨，他害怕极了。

他的痛觉神经格外敏感，这导致他天生就比别人要怕疼。

可是，随着母亲对他的忽视时间越来越长，蔷薇隐隐渴望着，能够再次见到，母亲在扇/他耳光的时候，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只要对方的眼里，出现了他小小的影子，蔷薇就会发自内心地感到快乐。

日子一天天过去，男孩的身体已经自动地将母亲施加的疼痛，等同于快乐了。

开学第一天，女人主动进了男孩的房间。她掏出了一盒崭新的圆规，里面还有一块可爱的橡皮。

见到这一幕，蔷薇抿着嘴唇，按捺着心底的高兴，淡红色的眼珠睁得大大的，双手不自觉地就想伸过去接住，又被他忍住了。

蔷薇在等待，等待母亲亲手将盒子递到自己的掌心。

这是母亲第一次给他送礼物。

男孩心头暗想：这一天，绝对是他人生中印象最深刻的一天。

下一刻，喷到蔷薇脸上的滚烫液体，让他呆呆地转动眼珠，像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双手还保持着向前伸的姿势。

直到他看到倒在血泊里的女人，他才意识到，母亲离开了他。

在他的面前，用那把锋利的圆规，狠狠地扎进了纤细雪白的脖子。

像是一只断了颈的白天鹅。

男孩尖叫着，跪倒在地，双手拼命地捂着那个不断喷涌的破口。

这一天，果然是男孩这一辈子，印象最深刻的一天。

后来，这个圆规成了蔷薇浑身上下最宝贝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