篮球场的背面, 江霁明站在浓密的树荫里，重新将那棒球帽摘了下来，戴回自己的头上。

他靠在一旁铁质的绿色网栏上, 目光略过叶峻泛红的眼角, 落在远处主干道上来往穿行的电瓶车。

“你怎么在这儿？”

声音冷淡，完全不见刚才的和缓。

抬起手，叶峻用掌心胡乱地擦着面上的泪痕, 哽咽道：

“我是...我是自己考上的这所学校。填志愿的时候, 我才知道，爷爷以前, 居然是国家队的教练。

他有个很好的朋友，在京华大学当教授。他给了我参加体育专业自主招生的机会。

然后这一次高考，我发挥的...还算不错。”

可以说, 是叶峻这辈子考过最高的分数了。

江霁明见自己只是问了一句话, 叶峻便如竹筒倒豆子似的, 把他考上这所学校的经历, 事无巨细，全部告诉了他, 心头无奈。

这家伙还真是没怎么变。

“那么，恭喜你，你有了美好的未来，”

收回目光, 江霁明低着头, 伸展着自己的掌心，声音平静,

“可是，我不是姜明。”

原本, 听见面前人的恭喜，叶峻立刻弯起了嘴角，像是想要露出个开心的笑。下一刻，他便僵住了脸。

他慌张地向前走了几步，伸手握住了江霁明展开的掌心，语气急迫：

“我知道，我知道的。你不叫姜明，你叫江霁明，这才是你真正的名字。

我看见网上的新闻了，他们都夸你厉害，我也觉得你好厉害！”

挣脱开叶峻的手，江霁明背过身，看着篮球场内热闹的招新现场。前面刚好是一个巨大的深绿色遮阳棚，挡住了他们两人的身影：

“那你该知道，姜明的一切，对我来说，只是过去式了。

而从一开始，这个身份就是假的。”

“呜，可是，姜...阿明，难道我们相处的那些日子，也都是假的吗？”

本来，叶峻很讨厌哭。

因为每一次，脸上的泪水，都会让他再一次加深，对自己的懦弱与无力的厌恶。

但是，看着那道冷漠的背影，叶峻还是忍不住变成令他厌恶的自己。

和喧闹的场内不同，这片树荫下，格外寂静。

寂静的沉默，蔓延成一汪泥潭，让叶峻的心一点点下沉。

“叶峻，你已经有了很多朋友。”

刚才，江霁明看见叶峻被田径社的人围在中间，笑得很灿烂。

“那不一样啊！阿明，你那么聪明，应该早就知道了。我对你，根本不是什么朋友的感情，”

说着，叶峻狠狠地抹去眼角的泪，大步上前，伸手从背后抱住了江霁明的腰，

“我喜欢你，我已经喜欢你三年了。你离开的那段时间，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

感受着背后的束缚，江霁明伸出手，一点一点，掰开了叶峻放在自己腰上的手指。

他转过身，盯着叶峻发红的眼眶，毫不留情地拒绝：

“叶峻，我们不可能。”

“为什么？就没有一点可能吗？就因为我是男生，如果我变成女生，我们是不是就有可能了？那我现在就去...”

叶峻耷拉着眼尾，语无伦次，手指小心地拽着江霁明的衣角。

“叶峻，这跟你是男是女无关，只是不喜欢而已。”

“那你讨厌我吗？”

“...不。”

“那就让我留在你身边。”

“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

“有意思。阿明，我不用你回应我，真的，只要能呆在你身边，我就很满足了。”

虽然叶峻知道，人的欲/望是一个无底洞。满足，总会变成不满足，然后就想要更多。

但此刻，他是真心觉得，只要江霁明不把他推开，他就已经不奢求更多了。

看着叶峻一副油盐不进，死狗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江霁明用手捏了捏眉心，恨不得给这家伙一巴掌，醒醒脑子。

他不再说话，转身离开。

而叶峻的手指，还牢牢地捏着江霁明的短袖下摆，没有被挣脱。

“阿明。”叶峻小心翼翼。

“干嘛？”江霁明语气暴躁。

“你这是答应了吗？”

“叶峻，有时候，我真挺想揍你的。”

“那你揍完我，可以答应吗？”

“...到时候你哭起来没完没了，还是算了。”

“阿明，我真的不爱哭的！”

“那现在这个丑八怪是谁？”

“啊啊啊，难道我现在的样子很丑吗？怪不得你不答应我，呜呜呜...嗷！”

在叶峻后脑勺揍了一巴掌，江霁明走到篮球场的门口，伸手扯回了自己的衣角：

“该干嘛干嘛去。”

“你先把手机号和寝室号告诉我，我就走。”

前些天，叶峻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给江霁明原先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结果，就看见红色的感叹号。

接着，叶峻再接再厉，拨打了江霁明的电话，屏住呼吸，等来的却是：

抱歉，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那个时候，叶峻觉得天都塌了。

现在，为了防止江霁明躲他，叶峻觉得需要先拿到对方的联系方式和住址，才能循序渐进。

温水煮青蛙，一步步来，慢慢地让江霁明习惯他的存在。

这是叶峻在网上学来的，那本书叫《甜妹来袭：冰山学长被融化》。

而即将被煮的青蛙——江霁明，正冷漠地侧着脸，觑了眼叶峻执拗的脸庞，不耐烦地抢过对方的手机，在上面输完数字，发了条短信，就扔了回去。

“现在，不要跟着我。”

捏着叶峻的后颈，江霁明凑近他，冷声警告完，就毫无留恋地转身回到了场内。

徒留站在原地的叶峻，还在因为刚才江霁明突然靠近的脸，捂着胸口喘气。

两年过去，江霁明的五官完全长开了，艳丽中带着锋利，变得极富攻击性，这让叶峻更不敢直视他的脸了。

只要距离拉近一些，他就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四肢发软无力，心脏也“怦怦”跳个不停，像是要撞碎胸膛。

想着刚才对方明明很想揍自己，却始终没有下手，只是不轻不重地在他的后脑勺拍了一巴掌，叶峻用手指摸了摸鼻尖。

同时，他用掌心掩饰着，唇角快要憋不住的笑意：

阿明，你还是没变。

叶峻不是傻子，相反，他很敏感。

这不是江霁明第一次说要揍他了，可到头来，对方还是没有真正下狠手，揍过他。

说明，江霁明对自己，并不是真的如表面上那样冷硬，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

这也是叶峻刚才敢厚着脸皮，对江霁明死缠烂打的原因。

如果江霁明真的非常非常厌恶他的感情，甚至只要他靠近，就会感到恶心的话，那么，叶峻便会放弃。

他也不想让自己的爱，成为江霁明的负担；让他们的之前相处的一点一滴，染上尘埃。

或许是一种小动物对危险性的直觉，叶峻隐约能够感觉到，在江霁明的身边，他是安全的。

他不会受到伤害。

这给了叶峻勇气，让他跑到江霁明的面前，大胆地表白，并在对方拒绝后，厚着脸皮纠缠。

因为他知道，没有比被江霁明抛弃，更糟糕的事了。

这是一场豪赌。

叶峻要赌上自己的一切，无论是他的身体，还是那颗炙热的心，去争得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那万分之一，靠近他，触碰他，甚至是拥有他的可能性。

奖励是丰厚的，代价也是巨大的。很可能到头来，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但叶峻还很年轻，他充满拼劲，他赌得起。

不管赛道上有多少对手，他相信，自己总会是赢的那一个。

回到社团招新现场，江霁明好不容易甩掉那条赖皮狗，就见陈屿正抱着一叠海报，独自一人，静静地站在角落里。

他还没靠近，陈屿就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率先转过身，向自己打了个招呼：

“江哥，你回来了。”

语气一如往常得热络，但笑容却显得有些生硬。

“嗯，夏逸飞呢？”

没有在意陈屿的奇怪之处，江霁明伸手抚平了自己被叶峻扯得起皱的衣摆，随意地问了句。

不动声色地将目光从江霁明的衣摆处移开，陈屿用手指了指远处，夏逸飞正被一群打扮时尚的学姐围着：

“喏，他现在开心着呢。

刚才，我们碰到了之前在食堂遇见过的安玥学姐，她先带着逸飞去了她朋友的社团。”

就在这时，夏逸飞透过人群，也瞧见了这边的江霁明。他挥了挥手臂，侧头跟一个留着齐腰长发的学姐说了什么，就向着这边跑了过来。

他一脸兴奋地对着两人说：

“没想到，学校的模特队居然有那么多漂亮的小姐姐！我的天啊，简直是男生的天堂。”

“那你不留在你的天堂，跑回来做什么？”

见夏逸飞扬着眉梢，一张脸红扑扑的，像是只入了桃源的猴儿，江霁明环着手臂，调侃道。

这下子，夏逸飞突然沉默了。他尴尬地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小心翼翼地抬眸，瞧了眼江霁明：

“可是，模特队招新有身高和外貌要求，只要180以上的。”

虽然夏逸飞的五官标致俊秀，但他的身高是210全宿舍最矮的，只有175。

事实上，夏逸飞的内心一直有点自卑。宿舍的其他人，全部都是180以上，更别说是身高超过190的江霁明了。

西方血统的影响下，江霁明的骨架明显偏大，腰线很高，四肢修长。站在他的身边，夏逸飞简直就像只窝在他怀里的小松鼠。

此外，别看陈屿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斯斯文文的书生样，身上更是没什么肌肉，但他的身高也有182，尤其是那双腿，格外笔直细长。

“你为什么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发觉夏逸飞正仰着脑袋，偷感十足地看着自己，江霁明奇怪地问。

“因为...因为她们好像很想让你加入，还各种拿零食贿赂我，我...我刚刚有一瞬间，就想替你答应了，”

说完，夏逸飞像是犯了错的小孩，眨巴着一双圆眼，撅着嘴，

“但是，我最后还是没有背叛你！我说等你来了，再问问你的意见。

江神，我做的，对吗？”

看了眼夏逸飞，江霁明伸手揉了揉对方那头看起来手感还不错的褐色顺毛，夸了句：

“不错。”

“幸好你没替江哥答应，他很不喜欢别人替他做决定的。”

见江霁明抬步朝那边走去，陈屿凑到夏逸飞的耳边，皱着眉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