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如潮水,一艘星舰无声穿行其中。
那是一艘改装过的大型星舰,舰身画满了各式各样的涂鸦,表层喷涂斑驳,流露着不羁的痕迹。舰体侧舷最显眼的位置,烙印着一枚金属羽翼骷髅徽章。羽翼向上张扬,骷髅眼窝中嵌着红宝石般的感应灯,冷冷闪烁。
那是自由人的标志。
不属于任何政权,也不服从任何法律。
他们在边境之外游走,在星际裂缝中生存,是世人眼中作恶多端的星盗,却自称浪行者。
这些浪行者靠劫掠过往的商业舰为生,行踪不定、无拘无束,是星际边境最难以掌控的一群人。
可他们看似无法无天,实则比谁都要懂得趋利避害。
联邦的某些战舰,他们敢拦。货运通道上的舰队,他们敢动。唯独德尔斐的飞船,他们从来不碰。
应付联邦,他们有着充足的底气。毕竟,在某些官方都不能公开的灰色收入区域里,自由人给权贵贡献的非法资源可不是少数。贪污的联邦高层对这种状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是劫的他们,那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当无事发生。
德尔斐可不一样,那些人是实打实的怪物。不管是军人还是民众,你敢碰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你试试?你怕是不要命了,祖坟都能给你挖出来,骨灰都能给你扬了。
而就是这样一群凶恶油滑、对德尔斐敬而远之的浪行者,却在前往德尔斐的星系边境。
“老大。”身材跟小鸡崽似的男人不停敲着舰长室的门:“老大开门嘿!”
过了大约两分钟,舱门滋啦一声打开。
一个健壮汉子赤着上身站在门口,结实的胸膛肌肉贲张,皮肤上有着鲜红的指甲印。他叼着半截雪茄,一手撑着门框,张口就骂:“你他妈的要死啊?敲门敲得跟催命似的?”
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小鸡崽敬他不怕他,透过男人的身子看见了舱里有个身形妖娆的女人正系着衣扣,挤了挤眼笑嘻嘻说:“你当我想来啊?这不是马上就要靠近德尔斐边缘了,医生让我来通知你和大嫂吗?”
男人还没开口说话,女人已经走了出来。她面容普通,身材却是极好。小鸡崽对着男人还敢张口打趣,对她却是尊敬得很:“大嫂。”
秦怡接过丈夫手里的雪茄,塞进嘴里:“还要多久?”
“跃迁过最后一个虫洞,大约20个小时之后我们就能靠近德尔斐星系最边缘的位置了。”说起正事,小鸡崽倒是挺靠谱:“大哥大嫂,我们这样贸然过去能行吗?”
他实在是犯怵啊,那可是德尔斐,身世清白的合法家伙都不敢踏足那里,更别提是他们这群无恶不作的自由人了。
秦怡吐了口烟:“试一试,不试怎么知道呢?”自由号上已经出现了十几个被关押起来的早期度姆病人。那些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不会放弃任何一个。
“礼物都准备好了吗?”她问。
“准备好了!”小鸡崽笑嘻嘻的:“前几天刚劫了一个富商,那船上全是适合小孩子吃玩的。再说了,一个小崽子还能喜欢啥?肯定会喜欢的。”
“小家伙虽小,他身后的大人们可不是好糊弄的,尽心挑着一些。”秦怡把烟塞回丈夫的嘴里,权把他当做烟灰缸使:“虽然那只小猫说一颗一块钱,但我们不能真的空着手去。求人办事,必须拿出足够的诚意。”
可即便礼物备好了,真正的问题还在后头——他们得先有资格和德尔斐接上话才行。
这群无法无天的盗徒再怎么张狂,也明白一个事实:如果不被允许靠近,你连德尔斐星系的边境都进不去,更别提是见到那只猫了。
他们只希望,能够通过医生求得觐见的机会。希望那只猫真的和录像中一样,是个世间绝无仅有的好猫,希望他可以,帮一帮他们这群星际恶徒。
时近七月,海面把阳光聚成了闪烁的镜子。幼儿园今天放学早,下午三四点正是热的时候。
机器人早上就和黎傲打了招呼,今晚要带他出门聚餐,让他在街上玩一会等它下班。
朝着一个个黏糊糊的小朋友挥手告别,黎傲拉着薰,扭屁股就往幼儿园旁的小集市去了。
玉兰花幼儿园所处位置离城堡中心区很远,本不该是热闹的地界,确因某只小猫在这里读书而日益繁华起来。很多小摊子摆得随意,天热,海风卷过摊上的风铃,发出叮叮的响。
几乎所有的摊前,都有一个小楼梯似的摆件。或木质或金属,无一例外都被打磨得很光滑,有的顶部还摆放着小小的花盆和玩具。
都是大高个,有谁会需要这种东西?那结果不言而喻。
短小粗圆的四肢蹭蹭爬上台阶,呼呼大睡的店主摊前露出了个猫猫头。
“姨姨。”
听见这声的下一刻,店主立马睁开眼,一把擦了口水,国字脸上露出一抹喜意:“哎哟,这是放学啦?”
黎傲在楼梯顶上蹲好,仰着脸可乖了递出一块钱:“周五了哦,小杨老师说我们提前放学。”
“好好。”雌鹰般健硕的女人脸上笑得开怀,打开刨冰机,声音柔得简直似水:“吃什么口味的呀?”
金加白色的小猫踮着脚尖贴近台子,毛茸茸的脑袋凑到菜单前,十分认真地盯着上头特意标注了拼音的大字,一个个挪着看,最后指了指蓝莓:“要这个。”
“好嘞——”女人笑着应下,双手一拧,复古老旧的刨冰机便咯吱咯吱转了起来。
冰渣雪白纷飞而下,落在透明杯子里,阳光一照,把夏天都装了进去。
小猫蹲在原地,眼睛亮晶晶地期待瞧着,尾巴在身后一下一下轻轻扫着。薰一直站在下方,看见了,一个飞扑抱了上去,像颗被粘在了猫尾巴上的黑苍耳似的。
冰沙装得太满,稍微一动就要溢了出来。店家瞧了眼店铺旁边的椅子,把冰装在盘子里端了过去。
椅子的高度不算高,黎傲估算了一下距离,扭扭屁股就蹦了上去。木质的椅面被晒烫得很,猫爪子抬起抖了抖,想坐下吧又被烧了屁股。
店主看他这样看的姨母笑,把托盘给他垫在屁股下面,又撑了把伞出来给他挡着光。
黎傲仰着头,咧开嘴冲人笑了笑。
“和小狗一起吃吧。”德尔斐人如今已能面不改色地对着一只异种喊小狗了。
两小只围着大大的宽口杯,你一口我一口地卷着冰沙。
不知何时,他们的周围围了一群人过来。有老人悄悄放了袋零食在两小只身旁,也不嫌弃地面烫腚,龇牙咧嘴地坐下了。三三两两聚着,下着象棋嗑着瓜子。
有老汉烟瘾犯了,看了看小猫毛绒绒的脑袋,搔了搔脸又把烟斗塞回了怀里。
时光缱绻,我该如何为你形容这样的午后?
是小猫被冰到满足的眯眼,还是带着热的温柔海风。
银翼来接猫时,看见的便是这样的场景。短腿猫跟个大爷似的被人伺候着,敞着肚皮吃着不知是谁投喂的零食。
“哎哟——”喂得起劲的老人收了手,颇有点被猫家长发现的尴尬,悻悻说:“银翼来了啊,那什么,没喂多少没喂多少,我走了哈哈哈。”
“……”机器人没苛责他们,而是打了个招呼:“你们好。”
“你好你好。”老汉跟揽人似的,弯腰揽住银翼的肩膀拍了拍:“交给你了哈,我们走了。”
吃了太多碳水的小猫有些困了,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软乎乎地往后一仰,正好被机器人抱进怀里。
“多谢您了。”银翼朝着一旁还在举着蒲扇扇风的店家点头致谢,冰冷的电子音里莫名带着温和。
“客气啥。”婶婶扬了扬手,看着机器人带着两小只走远了。
很难相信,在机械战争的百年之后,会有这么一个国度,会有这样一群人,毫无芥蒂地接纳了一个Alpha机器。
“哟,来这么快?”
银翼的同事都是掌管着整个帝国网络安全的人,他们也都带着自己的孩子。说得好听一点这是带着幼崽的亲子聚餐,实际上是什么呢?
机器人看着被同事众星拱月般围在中间的短腿猫,颇有一些心情复杂。怪不得他们一个劲地邀请自己呢,机器人又没小孩,他们这是笃定了他会带着短腿猫来啊。
怎么就能这么讨人喜欢?机器人想,这到底是这只猫有问题还是这些人有问题?
“……”还是猫的问题吧,确实比较可爱。
坐在小孩那桌的薰不快地眯着眼,刚想蹦到小猫身边就被一群稍大年纪的孩子给围住了,七嘴八舌就开始问:
“薰,殿下喜欢玩什么?”
“薰,殿下喜欢吃什么?”
绿茶薰看看猫,猩红的瞳孔一眨就说:“小猫喜欢和小狗一起玩,小猫喜欢和小狗一起吃东西。”
小学生们:?你那是什么炫耀的语气?所以重点是“和小狗一起”是吗?
年纪轻轻的狗就很让年纪轻轻的人心觉不爽。
黎傲下午本就吃了一肚子的零食,这时面对一桌的鸡鸭鱼肉,心有余而力实在不足。他不愿浪费,又看见大人们期盼巴巴的样子,打了个连串的饱嗝,揉揉自己的肚子,再度张口吃了。
还是银翼实在看不下去了,推开同事特地为自己准备的数据流瓜子,给猫抱到了隔壁那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