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寒梅初醒(2 / 2)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翻下床,赤着脚踉跄地扑到梳妆台前。

菱花铜镜里,清晰地映出一张脸。

一张属于少女的脸。

大约十西五岁的年纪,肌肤白皙细腻得如同上好的羊脂玉,因刚刚的激动而泛着淡淡的红晕。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鼻梁秀挺,唇瓣不点而朱。虽然带着大病初愈的几分苍白和惊魂未定的惶惑,却依旧难掩那份天生的清丽绝伦,像枝头初绽的、带着晨露的白玉兰。

这是她!

是她苏瑶的脸!

却不是冷宫里那个形容枯槁、满身污秽的罪妇,而是苏家金尊玉贵、尚未经历风雨摧折的嫡出大小姐!

铜镜冰凉坚硬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无比真实。她死死盯着镜中的自己,镜中的少女也死死盯着她。前世冰冷的绝望、刻骨的仇恨、庶妹得意的嘴脸、父亲冷漠的宣判……所有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她眼前疯狂旋转、撞击,最终化为一股滔天的洪流,狠狠冲撞着她重生归来的灵魂。

“呵……”一声低哑的、破碎的轻笑从苏瑶的喉咙里逸出,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栗,更带着一种从地狱深渊爬回来的冰冷。

她的手指缓缓收紧,指甲用力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更加清醒。镜中那双原本还带着一丝惊惶茫然的秋水眸子,在看清自己容颜的瞬间,骤然沉淀下来。如同冰封的湖面,底下却涌动着能焚毁一切的烈焰。那烈焰名为仇恨,名为不甘,名为绝不重蹈覆辙的决绝!

前世被踩入泥泞的嫡女苏瑶,己经死在了那个冰冷的冬天。

现在活过来的,是索命的阎罗!

“小姐?小姐您醒了?” 门外传来贴身丫鬟春桃带着惊喜和担忧的呼唤,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您怎么起来了?大夫说您风寒未愈,要好生静养呢!”

苏瑶猛地回神,眼中的冰寒烈焰瞬间敛去大半,只余一层薄薄的、令人心悸的冷光。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翻腾的心绪平静下来。不能慌,不能乱。这一世才刚刚开始,她绝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她迅速整理了一下微乱的中衣和鬓角,指尖拂过额角,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撞击的隐痛。她记起来了!是了,正是这次风寒!前世就是这场看似寻常的风寒,让她在病榻上缠绵多日,错过了几件家族大事,也给了苏婉可乘之机,在父亲面前博取了许多好感,更是在她病中“无意”透露了她一些“不妥当”的言行,让父亲对她心生芥蒂。

这一撞,倒是把她从地狱撞回了人间!

苏瑶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苏婉,我的好妹妹,这一世,姐姐“病”好了,你的好日子,也该到头了。

门被轻轻推开,春桃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走了进来。她是个圆脸杏眼的小姑娘,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婴儿肥,此刻眼圈红红的,显然是哭过。“小姐,您可算醒了!吓死奴婢了!您快把药喝了吧。”

苏瑶看着春桃那张充满关切、毫无城府的脸,心中微微泛起一丝暖意,随即又被更深的寒意覆盖。前世,就是这个忠心耿耿的小丫头,为了护着她,被苏婉设计,诬陷偷盗主母首饰,最后被活活杖毙在院子里……她的血,染红了苏瑶记忆里那个深秋的黄昏。

“春桃,”苏瑶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我睡了多久?府里……可有什么事?”她接过药碗,褐色的药汁散发着浓重的苦味。她面不改色,一饮而尽。这点苦,比起前世她尝过的,又算得了什么?

春桃连忙递上蜜饯,一边回道:“小姐昏睡了两日了!可把夫人急坏了,亲自守着您熬了一宿,今早才被嬷嬷劝回去歇息。府里……”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倒也没甚大事,就是二小姐……昨儿个又得了老爷的夸赞,说她抄的佛经心诚,字也好,老爷一高兴,把库房里那方上好的端砚赏她了。”

苏婉抄佛经?苏瑶心中冷笑。不过是借着祈福的名义,在父亲面前装乖卖巧罢了。那方端砚……她记得,前世是她病愈后,父亲见她字迹略有退步,失望之下才转手赏给苏婉的。如今她病着,苏婉倒是迫不及待地先下手为强了。

“哦?是吗?”苏瑶淡淡应了一声,将空药碗递给春桃,拿起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替我梳妆吧,躺久了,骨头都乏了。”

“小姐,您身子还没好利索呢!”春桃急道。

“无妨。”苏瑶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雕花木窗。清冽带着寒意的空气涌入,让她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窗外庭院里,几株老梅虬枝盘结,枝头正绽放着星星点点的白梅,在冬日略显灰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清冷孤傲。

她看着那些梅花,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躺得够久了。再躺下去,怕是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她微微侧首,阳光勾勒出她精致的下颌线,镜子里映出她此刻的眼神——冰封的湖面下,是即将破冰而出的利刃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