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战场,的确才刚刚开始。
次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便有侍女悄无声息地引路。穿过几重曲折的回廊,绕过假山流水,停在一处更为僻静的院落前。门楣上无匾,只有几竿修竹掩映,清幽得不似凡尘。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浓郁药香和淡淡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院内格局开阔,陈设却极简。一名身着灰布长衫、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在院中石桌前捣药,动作沉稳,气度不凡。见到苏瑶,他微微颔首,目光在她缠着纱布的手臂上扫过,带着医者的审视,却无半分探究之意。
“姑娘请随我来。”老者声音平和。
苏瑶的心跳骤然加快,跟着老者穿过庭院,步入内室。
室内光线柔和,药香更浓。临窗的软榻上,一个小小的身影裹在柔软的锦被里,只露出半张小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却不再是乱葬岗那晚的死气沉沉。正是苏青。
“青儿!”苏瑶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几步抢到榻前。
似乎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苏青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还带着初醒的茫然和一丝未散的惊惧,当看清是苏瑶时,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光亮和依赖。
“姐姐!”声音细弱沙哑,却如同天籁。
苏瑶猛地跪坐在榻边,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抚上弟弟的脸颊,那温热的触感让她几乎落下泪来。“青儿……是姐姐,姐姐在。”
“姐姐……疼……”苏青瘪了瘪嘴,委屈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下意识地想抬起那只受伤的手。
“别动!”苏瑶的心瞬间揪紧,目光急切地投向老者,“先生,他的手……”
老者——显然就是萧逸口中的那位神医——缓步上前,声音依旧平和:“姑娘放心。小公子指骨接续及时,王爷亲自施针固本,辅以续骨生肌的‘紫玉断续膏’,外伤愈合只是时间问题。只是……”
他顿了顿,苏瑶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只是小公子年幼,此番惊吓过度,心脉受损,气血两亏。外伤易愈,内损却需时日精心调养,更要紧的是,需得静心安神,切忌忧思惊惧。若再受大的刺激,恐会落下病根,影响日后寿元。”老者语气凝重。
心脉受损……寿元……
这几个字如同冰锥,狠狠刺入苏瑶的心脏!她看着弟弟苍白的小脸,看着他那只被妥善包扎、却依旧显得脆弱的小手,巨大的后怕和自责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都是她的错!若不是她疏忽,若不是她不够强……
“姐姐……不怕……”苏青似乎感受到她的痛苦,伸出另一只完好的小手,笨拙地想要替她擦泪,“青儿……不疼了……”
这句稚嫩的安慰,却让苏瑶的泪水彻底决堤。她紧紧握住弟弟的小手,将脸埋在他温热的掌心,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所有的坚强,所有的算计,在这一刻都化为乌有,只剩下一个姐姐对弟弟失而复得、却又忧心未来的锥心之痛。
神医默默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这对劫后余生的姐弟。
不知过了多久,苏瑶才勉强平复下来。她替苏青掖好被角,擦干眼泪,眼神己恢复了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沉淀着比以往更加坚硬的决心。
“青儿乖,好好听神医爷爷的话,把身体养得壮壮的。”她声音轻柔,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姐姐就在外面,处理一些事情,很快就回来看你,好不好?”
苏青虽然不舍,但还是懂事地点点头,眼中全然的信任:“青儿听话。姐姐……小心。”
“嗯。”苏瑶在他额头轻轻印下一吻,起身,最后深深看了弟弟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院中,神医正在晾晒药材。苏瑶走到他面前,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先生救命之恩,苏瑶没齿难忘。”
神医虚扶一下,捋了捋长须:“老夫不过尽医者本分。小公子能活下来,王爷的‘九阳回天针’和那味‘紫玉断续膏’,才是关键。此膏所需药材极其珍稀,其中一味‘百年血蟾衣’,便是宫中御药房也未必有存,王爷……”他话未说尽,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苏瑶一眼。
苏瑶心头一震。血蟾衣?她想起了那晚马车里,萧逸打开那个漆黑玉盒时,里面似乎就有一小块深紫色的膏体……原来竟是如此珍贵之物!他竟用在了青儿身上?这份“盟友”的“诚意”,比她预想的还要重。
“无论如何,先生妙手仁心,苏瑶铭记。”她再次躬身。神医的提醒,她听懂了。萧逸的投入越大,她需要偿还的代价也就越重。这世间,没有免费的午餐。
“姑娘明白就好。”神医点点头,不再多言,继续侍弄他的药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