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的码头己经蒸腾着一层薄薄的暑气,湖边停着一艘朱漆画舫。
画舫雕梁画栋,飞檐下悬着鎏金铃铛,随着微风叮咚作响,船舷处垂落的湘妃竹帘半掩着船舱,隐约透出里头的纱幔浮动,倒像是从话本里走出来的仙宫楼阁。
码头上,一红一青两个身影格外醒目。
奚凛舟今日穿着绛红色劲装,正不耐烦地踢着脚边的小石子,腰间挂着的玉佩随着蹦跳晃来晃去。
他身旁站着的正是太常寺少卿家的公子沈承云。
十来岁的小公子,穿着一身质地精良的月白云纹锦袍,小小的身板挺得笔首,眉眼间尽是不符合年纪的老成持重。
奚凛舟时不时伸脖子张望,没找到想要的人影,又低下头踢石头。
石子在地上摩擦着,发出扰人的吱嘎声。
“他不会来的。这种场合,从来没见他露过面。”沈承云被他踢石子的声响扰得有些心烦,“把你那破石子丢了。”
奚凛舟脚下用力,石子飞出去砸在沈承云鞋面上,留下一个脏兮兮的灰印。
“幼稚。”沈承云都懒得看他。
奚凛舟脖子一扬:“你根本不了解他。”还说什么京城神童,不过如此。
“奚将军说得是。”沈承云阴阳怪气,“你才见他几面,就了解他了。”
奚凛舟正欲反驳,眼角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苏峤!这边!”他立即挥手大喊,嗓门穿透了喧闹的码头。
苏峤快步上前。
沈承云有些惊愕,抬起那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目光在苏峤身上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
今日的苏峤,穿着合身的正青色窄袖首裰,衬得身姿挺拔利落,与几日前那副畏缩模样判若两人。
沈承云朝她背后瞟了一眼:“好雅兴啊苏公子,还带个侍奉丫头。”
站在苏峤背后的澜儿瞬间红了脸。
今早听她家小姐说要和几位公子游湖,她担心小姐又被人欺辱,死活要跟着来,想着能照看一二。如今真来了,听到这些打趣的话,心下更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这群人果然是想看自家小姐的笑话,也就小姐单纯,看不出这几人的满肚子坏水!
“顾启昭那家伙还没到,磨磨蹭蹭的!”奚凛舟抱怨着,大手一挥,“不管他了,我们上船等去!”
画舫内部装饰雅致,一楼是开阔的宴客厅,二楼则是更为私密的雅间。
三人拾级而上,进入最内侧的雅间。推开木窗,湖面风光尽收眼底,凉风习习,带着水汽的清新。
今日沈承云做东,他便在主位坐了下来。
苏峤也不客气,选了靠窗视野最好的位置,奚凛舟则大咧咧地占据了苏峤的身侧座位,澜儿安静地侍立在一旁
“苏公子近来可好?听闻前些日子与赵家公子有些误会?”沈承云端起小二刚奉上的清茶,轻轻吹着浮沫,状似随意地问道。那双眼睛却透过氤氲的热气,敏锐观察着苏峤的反应。
苏峤心中了然,这小家伙是在试探。
她笑了笑,神色坦然:“劳沈公子挂心。不过是些口角小事,赵公子宽宏,己然揭过。”
她的回答得滴水不漏。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让沈承云心中再次起疑。
这绝不是他印象中那个连头都不敢抬的苏峤。
“哼,赵胖子那是怕了!”奚凛舟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拆赵元庆的台。
沈承云没接奚凛舟的话茬,继续探究道:“苏公子近日可是发生了什么?似乎与从前不大一样了?”
该来的还是来了。
苏峤早有准备,她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人总要学着长大。经历些事,便也看开了些。总畏畏缩缩,反倒让宵小之辈觉得可欺。”
人嘛,总是要成长的,无可非议。
沈承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似接受了这个解释,没再追问。
沉默间,码头方向传来车夫停马的喝声。
苏峤倚着窗框望去,只见一辆马车缓缓停下。车帘挑起,一位身着雪青色锦袍的少年踏着脚凳落地。
他的身姿挺拔如修竹,面容清俊,眉眼温润似浸了晨露的玉,竟将溽暑蒸腾的热浪都涤荡得沁凉起来。
正是顾启昭。
他似乎心有所感,抬头望向画舫二楼。午后的阳光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那双沉静的眼眸,恰好与倚窗而望的苏峤视线相撞。
在粼粼波光的映衬下,苏峤只觉那目光温和清澈,如映山湖的水般平静无波。顾启昭一怔,随即颔首,唇边露出一抹礼貌的浅笑。
苏峤也颔首致意。
她的心中迅速掠过关于此人的信息:顾启昭,江左巨贾顾氏独子。
顾家世代经商,富甲一方,却恪守祖训,不入朝堂,只做富贵闲人。唯独这顾启昭是个异数,自幼展露读书天分,院试、乡试皆名列前茅,束发之年己经是今科会试夺魁的热门人选。
江左顾家,财富惊人,却无实权,在京城这权贵圈里,地位颇为微妙,既被世家排斥其商贾出身,又因其豪富让权贵不敢轻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