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后的冬末春初。
夜色沉沉,窗外风雪未歇,呜咽着扑打窗纸。驿站屋内一盏油灯昏黄,勉强照亮桌边两人。
陆言之裹着厚重的深色斗篷,大半张脸隐在兜帽阴影下,只露出布满狰狞烧伤疤痕的下颌和脖颈。他搁在木桌上的右手,即使在竭力控制下,仍无法抑制地颤抖。
苏峤站在窗边,目光透过半开的窗户,望向远处被风雪模糊的京城轮廓。
六年间一日不停的训练,使得她身量比寻常女子高出半头,一身利落的深青劲装,腰间束带勒出挺拔的线条。
她的身态不再有半分瑟缩,肩膀舒展,脖颈修长,周身带着淬炼后的锋芒。任谁见了此刻的她,都难以将眼前人与六年前那个畏手畏脚的瘦弱苏府公子联系起来。
“咳咳——”背后传来一阵低沉的咳嗽声,打断了苏峤的思绪。
陆言之喉咙己无法恢复如初,喉咙深处时不时会发出艰涩的摩擦声,如同砂纸刮过朽木,那是烈火留给他的印记。他抬起左手,指了指对面空着的条凳。
“坐。”
苏峤关上窗户,依言坐下,目光落在陆言之颤抖的右手上。那曾在她的课业上执笔批注的手,如今连握稳茶杯都显得艰难。
“这次回来,你害怕吗?”
陆言之兜帽下的阴影动了动,目光透过的兜帽边沿,落在苏峤身上。
害怕吗?
苏峤垂下眼帘,心绪复杂。六年前的那场大火,仿佛还在眼前燃烧。一切都像一场噩梦,挥之不去。
肯定是怕的。会危及生命的事,她都怕。
这几年,陆言之每日都在谋划着回京之事,复仇的执念在他心中如野草般疯长,并且不断地将这种恨传递给苏峤,仿佛她生来就是为了完成这个使命。
在他们被顾启昭秘密送出京城的半年之后,京城忽有骇人消息传开:长公主的夫君——散骑常侍陈岚查实,苏礼同于上年会试阅卷之际,收受某地方乡绅巨额贿赂,却未予通融。那乡绅之子落第后,乡绅羞忿难当,竟买凶灭门。
收受贿赂反遭屠戮,此等丑事不啻是对科举清誉与朝廷威严的公然挑衅。
龙颜震怒之下,圣上当即颁旨,将乡绅满门抄斩。苏礼同出身寒微,双亲早亡,形单影只,独子亦己罹难,再无可加罪之处。圣上愤恨难消,特命将苏府焚毁后的断壁残垣留存原处,凡途经之人皆须唾弃泄愤。昔日显赫的学士府匾额坠地蒙尘,竟无一人胆敢上前拾掇。
陆言之见苏峤没有回应,自顾自地继续道:“我知道,你和苏大人没什么父子情分。让你替他洗刷冤屈,确实是为难你。”
“陆先生何出此言。”她低声说道,语气沉痛,“苏大人予我姓名,予我衣食,予我立足之地。纵无父子情分,亦有……养育之实。此仇此恨,若不亲手了断,我苏峤,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苏峤睁着眼睛胡说八道的功力己经炉火纯青。
苏礼同虽说是给了原主衣食无忧的生活,但那都是利用,是在投入资本养棋子。什么养育之实,原主早就被他养死了。
答应回京,纯粹是为了她自己。
那位被软禁在法性山的长公主,如同一柄悬顶利剑。只要瑞娴长公主还活着,还拥有着足以翻云覆雨的权力,苏峤都永远不能名正言顺行走于世,无论她是真死还是假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