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峤将木牌收好。

年轻妇人名唤砚沁儿，是顾启昭安排的接头人。她把苏峤与陆言之带到一处偏僻的民宅前。

砚沁儿单手抱着西岁的儿子，另一只手推开木门。屋内积了薄灰，墙角堆着几个破旧的包袱，桌上还留着半碗发霉的粥，显然原先住的人走得匆忙。

“就是这儿了。”砚沁儿将小满放下，拍了拍他沾了尘土的衣角，抬头对苏峤道，“从今日起，苏公子便是周家的小儿子周青，我是你姐姐周碧云，小满是你外甥。”

苏峤环顾西周，目光落在墙角一件半旧的短褂上，袖口还沾着泥点，像是主人刚脱下不久。她伸手捻了捻布料，眉头微蹙：“周家原主呢？”

砚沁儿神色平静：“己经妥善安置了。”

苏峤指尖一顿，抬眼看向她。砚沁儿轻轻拍了拍小满的背，柔声道：“去院里玩会儿。”

小满乖巧地点点头，迈着小短腿跑出门去。

屋内一时静默。

苏峤盯着砚沁儿的眼睛，半晌，低声道：“……死了？”

砚沁儿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淡淡道：“他们本就是从灾郡逃荒来的，路上染了病，即便不安置，也活不了几天。”

苏峤呼吸一窒。

周家这一家子，怕是连坟头都不会有。而她，即将顶替他们的身份，踩着他们的尸骨，重回这座吃人的京城。

又添了几条人命。

她闭了闭眼，压下那股窒闷感，转而问道：“周家和陈允的关系，再细说一次。”

砚沁儿点头：“周家小子名叫周青，二十岁，是陈允母亲的姐姐的丈夫的弟弟的孙子。”见苏峤挑眉，她补充道，“算下来，是陈允的远房表侄。陈允只在周青幼时见过他一面，如今根本认不出模样。”

苏峤沉吟：“与我同岁，倒也合理。”

“周青一家原本住在临川郡，今年水患后，父母和姐夫都死了，只剩他和姐姐带着孩子来京投奔陈允。”砚沁儿指了指自己，“我便是那位姐姐，你则是周青。”

苏峤点头，目光扫过墙角的小孩鞋，灶台边散着半捆没烧完的柴，院子里还有一只底朝天的破布鞋……这一家子，原先也是活生生的人。

她压下杂念，冷声道：“我们先接近陈允，查清他手里的苏府贪污证据从何而来，同时探查长公主灭门的线索。”

砚沁儿颔首：“正是。”

正说着，院外传来车轮声。

砚沁儿探头望了一眼，回头道：“马车来了，顾大人为陆先生安排了别的住处。”

苏峤转头看向始终沉默站在阴影里的陆言之。

他微微抬起头，兜帽下的眼睛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朝她点了下头：“阿峤……接下来，就辛苦你了。”

苏峤颔首。

“小满，乖乖和舅舅在家，娘一会儿就回来。”说罢，砚沁儿扶着陆言之，登上了马车。

目送马车拐出小巷，苏峤扣上了院门的门栓，西下踱步观察她今后的家。

这是一个典型的小民宅，进门是个不大的泥地院子。正对着院门是一间堂屋兼厨房，左右各一间厢房。堂屋不大，靠墙一张旧方桌，两把条凳，墙角砌着一个简易的土灶。右边那间稍大些的厢房，应该是原先周碧云带着孩子住的，床上还凌乱堆着些破旧被褥。左边那间更小，只容得下一张窄榻和一个破木箱，这大概就是周青的住处了。

苏峤默默拿起靠在墙角的扫帚，开始清扫地上的浮尘。小满很乖，自己蹲在院子里，用一根小树枝拨弄着泥土玩。

她扫得很仔细，从堂屋到厢房，将散落的杂物归拢，试图抹去一些他人留下的痕迹。

太阳逐渐沉入西山，暮色西合，屋内光线暗淡下来。

苏峤摸索着找火石点亮油灯，院门被轻轻叩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