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府邸后花园。
陈允一身宽松的杭绸常服,手持一把精致银剪,正修剪着一株墨兰的枯叶。
管家陈福垂手侍立在旁,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在他旁边的石桌上,摊开着一份卷宗。
那是赵原昨夜送来的密报。
半炷香过去了。陈允终于放下了银剪,拿起旁边的布巾擦了擦手。
他端起桌上温好的参茶,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
陈福觑着主子的脸色,试探着开口:“老爷,赵副指挥送来的报告……那个杨文博,架子大得没边,脾气冲得像炮仗。顾侍郎手底下都是些什么货色?这种人也想来牵制陈家?顾启昭怕不是……”
他想说“瞎了眼”,但终究没敢说出口。
“什么货色?”陈允放下茶杯,冷哼一声,斜睨着陈福,“陈福啊,你看事情,还是太浅。”
“杨文博斥责周青玩忽职守,避居家中,是为何?尽忠。忠于职守,忠于朝廷法度。”
“怒斥兵丁散漫,衙署积弊,是为何?尽责。身为吏目,整饬衙风,乃其本分。”
“追至民宅寻主官履职,虽行为过激,其本意亦是为何?尽义。欲正主官之失,导其归于正道。”
陈福听得有些发懵,一时难以接话。
“此人之言行,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恪守圣贤之道,遵循为官之本?哪一样,不是堂堂正正,站得住脚?”
陈允拿起那份密报,随意翻动着:“你告诉我,这样一个尽忠职守、恪守本分的吏目,你拿什么理由去弹劾他?”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这么闹腾,不正好衬得周青行事懈怠、御下无方、衙署混乱吗?这,才是顾启昭真正想要的。”
陈福张了张嘴,额头渗出冷汗。
他仔细琢磨着陈允的话,越想越觉得背脊发凉:“老爷的意思是……顾启昭故意弄这么个油盐不进、又处处占着理字的愣头青来,就是为了让周青处处受制,显得无能?可是……可是现在杨文博在衙署里,同僚冷眼,下属反感,他这处境……”
陈允打断他:“这正是姓顾那小子的高明之处。”
“他就是要让杨文博孤立无援,就是要让他成为众矢之的。如此,杨文博就只能死死抱住他顾启昭这条大腿,只能更加卖力地去盯着周青。他越是被孤立,越是处境艰难,他咬住周青的劲头就越狠!”
“现在,在所有人眼里,周青被顾启昭的狗咬着不放。那顾启昭,就是公然和我陈府作对!这步棋,顾启昭走得很绝,但也把自己逼到了明处。竖子不知深浅,打狗也要看主人。至少目前,周青这条狗,还是拴在我陈府的柱子上。”
陈福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这官场上的弯弯绕绕实在太过复杂,但最后一句他听懂了,连忙点头应和:“老爷英明,杨文博咬周青咬得这么狠,不正是说明,周青就是老爷手下的好狗!”
陈允对陈福这粗鄙首白的话语不置可否。
他沉默了片刻,再次看向手中卷宗。
赵原的记录,事无巨细,如同流水账。杨文博如何斥责,兵丁如何反应,周青如何应对,周家门前闹剧如何发生……过程详尽,却缺乏提炼,更无任何倾向性的分析判断。
“庶子终究是庶子。”陈允将卷宗丢在桌上,“眼界格局,终究差了些,不堪大用。”
他挥了挥手,语气淡漠:“去,知会赵敦一声。让他好好管教,莫要再送这等废物过来。”
陈福连忙躬身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