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启昭静静听着，看着她低垂的眉眼。

眼前这人，顶着属于周青的指挥使身份，内里却是那个背负着血海深仇和身份秘密的苏峤。

能在赵元庆的眼皮底下，在粮尽兵疲、流民汹涌的处境中，硬生生稳住局面，将山匪逼入死地，还从陈氏这只铁公鸡身上拔下毛来……这份本事，己是常人难及。

他笑着安抚道：“你做得够好了。世事岂能尽如人意？接下来，你只需安心将平谷山中这伙残匪彻底肃清，还此地安宁。冀州陈家那边，自有我去料理。这潭浑水，你不必再沾。”

苏峤闻言，秀气的眉头反而蹙得更紧了些。

她抬眼看向顾启昭，忧虑道：“陈允派我来我冀州，陈氏主宅便出事了。管家被折磨至死，霉粮案爆发，如今更有你这钦差特使携圣旨而至……陈允不是蠢人，他一定会怀疑我。”

“我顶着陈家远亲的身份，却搅得他本家鸡犬不宁。待我回京，这北城兵马司指挥的位置……怕是坐不稳了。”

这才是她心头最大的隐忧。

兵马司指挥一职，是她追查苏府灭门真相的起点。若因此事被陈允舍弃，甚至被反咬一口，前功尽弃。

“回京之事，回京再说。”

顾启昭提起案上的执壶，为苏峤面前的空杯续上热茶。

从容不迫的模样，有效抚平了苏峤心头的焦躁。

他既如此说，必是己有成算。京中那盘棋，他落子向来深远。

苏峤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问出心中另一疑惑：“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从她放出信鸽到顾启昭带兵出现在平谷县衙不过五日，这速度，快得惊人。

“收到你的飞鸽传书，我便着手准备了。让陛下快速下旨，并非难事。旨意一到，即刻点了玄甲禁军，日夜兼程，马不停蹄，自然快些。”顾启昭看着她，神情平静，眸光温柔。

苏峤看着他眼下的淡青，心知这日夜兼程西字背后是怎样的奔波劳顿。

她沉默片刻，郑重道：“多谢。”

这一声谢发自肺腑。

赵元庆如同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挡在平谷，她费尽心机招揽流民，笼络人心，稳住局面，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眼看就要收网，难道最终的功劳簿上却要署上赵元庆的名字？

凭什么？

为他人做嫁衣的事，她苏峤不甘，更不愿。

顾启昭的到来，拔掉了这颗钉子，移走了这块拦路石，让她能真正放开手脚，去摘取那近在咫尺的剿匪之功。

这份及时，解的是她心头最深的郁结。

顾启昭仿佛看穿了她心中所想，并未多言，只是唇角那抹笑意深了些许。

书房内一时安静下来。阳光透过窗纸，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顾启昭看苏峤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上，似乎在出神。他温声问：“在想什么？”

苏峤被他的声音唤回思绪，抬眸歉然一笑，随即道：“对了，奚凛舟也在平谷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