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一声，门被轻轻带上。

随着脚步声远去，如山般的压力骤然消失。

苏峤紧绷的身体骤然松懈下来，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了冰冷的墙角。这几日受的苦难都不及此刻心头的惶惑和委屈感来得汹涌。

她将脸深深地埋进屈起的膝盖里。

黑暗中，滚烫的液体无声地洇湿了蒙眼的布带，浸透了膝盖上粗糙的布料。

寂静的厢房里，只剩下无声压抑的啜泣。

红叶坞另一侧，床榻上的顾启昭在昏迷一天一夜后，缓缓睁开了眼帘。

入眼是素净的青色帐幔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檀香的气息，清雅而宁神。身下是柔软干燥的被褥，与山洞里粗糙的干草截然不同。

他有些恍惚，山洞里的火光还在他的眼前跳跃。

“咳……”

“醒了醒了！”一个稚气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顾启昭侧过头，视线还有些模糊。

一个双髻小童正守在一旁，见他醒来，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小童动作麻利地端过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凑到他唇边。

温润的水流滋润了干涸的喉咙，带来一丝舒缓和清明。顾启昭的视线也逐渐聚焦。

然后，他看到了立在床榻不远处的那个身影。

老者素色宽袍，须发如雪，面容沉静，带着洞悉一切的睿智。

“庄先生……”顾启昭开口唤了一声，沙哑虚弱。

庄衍没有说话。

小童服侍顾启昭饮完水，又小心地将他扶坐起来，在他身后垫上柔软的引枕。做完这一切，小童恭敬地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室内只剩下二人。

顾启昭半靠在引枕上，重伤初醒的虚弱感依旧强烈，肩头的伤处隐隐作痛，高热虽退，身体却如同被掏空一般。他没有急于开口，只是微微垂着眸，像在积蓄力气，也像在等待着什么。

庄衍的目光在他苍白虚弱的脸庞上停留片刻，脸上的阴郁似乎更重了一分。

他缓步走近床榻，在距离床沿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下一刻，他撩起袍角，朝着床榻方向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殿下，老臣来迟了。未能护得殿下周全，致使殿下身陷险境，身受重伤，老臣万死难辞其咎。”

顾启昭心头一震，看着眼前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向自己下跪请罪，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强撑着想要抬手去扶，却牵动了伤口，痛得闷哼一声，只得作罢。

“庄先生快快请起。此事，非先生之过。”

庄衍闻言，终是缓缓起身，眼中忧色未减：“殿下伤势如何？可还有何处不适？”

“皮肉之伤，将养些时日便好，劳先生挂心了。”顾启昭的语调恢复了往日的平和，“先生是如何寻到学生的？”

庄衍沉声道：“是秦铮人快马加鞭送来了消息。信中言明殿下在平谷返京途中遭遇伏击，重伤落水，下落不明。老臣得知消息立刻调派人手，沿河岸及附近山林全力搜寻。万幸终于寻到了殿下藏身的山洞。”

前两日顾启昭重伤高热，神志昏沉，只记得山洞里的火光和苏峤的身影。如今清醒过来，仔细回想，那遇袭的山坳，距离青阳县的红叶坞确实不算太远。秦铮第一时间通知庄衍，是最稳妥的选择。

顾启昭颔首：“让先生费心了。与我一同藏身山洞的那位……是否一同来了红叶坞？”

庄衍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秦统领在信函中并未提及还有他人同行。不过，老臣派去的人，确实在殿下藏身的山洞中发现并带回了另一人。”

顾启昭眉头轻拧，他捕捉到了庄衍话语中的异样：“她怎么样了？她的伤……”

“殿下放心。”庄衍打断了他的追问，目光落在顾启昭脸上，似乎在观察他的每一个反应，“那姑娘身上的伤势，老臣己着人妥善处理过了。她现在很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