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让他火大的是,澜儿姐姐正拉着那人的手,悄悄拭泪!
好不容易过了几天清净日子,这个灾星怎么又来了?一来就把人惹哭,可恨!
可这人终究是顾大人看重的人,自己又能如何?
他愤愤地瞪了苏峤一眼,回到灶间把锅铲敲得叮当响。
饭后,苏峤随陆言之进了他的房间。
澜儿将油灯拨亮后便退了出去。
陆言之服了安神药,精神有些萎靡,半倚在窗边的软榻上,被大火毁坏的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长时间的调养让他的嗓子恢复了不少,不再像最初那样撕心裂肺地咳嗽,但声音依旧嘶哑难听。
“陆先生,”苏峤在桌边坐下,开门见山,“京中局势想必您也有所耳闻。明晚,顾启昭安排我去大理寺狱,见陈允。”
陆言之缓缓点了点头,动作有些迟缓:“他己是穷途末路。逼问出那毒妇的罪证,不难。”
苏峤沉吟片刻,道:“陈允参与灭门案是板上钉钉的事。但长公主……她是否知情,甚至是否主使,还是变数。”
陆言之闻言,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瞥了苏峤一眼,嘶声道:“变数?哪有什么变数!陈允不过是个靠女人上位的软骨头。这等灭门大事……若无司徒令薇那毒妇在背后撑腰指使,他岂敢?岂能?!”
苏峤斟酌道:“万一……我是说万一,是陈允自作主张屠了苏府泄愤,长公主对此并不知情呢?陆先生,您想如何应对?”
谋划多年,临门一脚,她必须力求缜密,将各种可能都考虑进去。
陆言之的神色变得极其古怪,扭曲的疤痕随着他面皮抽动而蠕动着。
他死死盯着苏峤,嘶声道:“知情如何?不知情又如何?司徒令薇有罪。她就是有罪!她必须死。你纠结这些做什么?!”
面对陆言之的疯狂,苏峤叹了口气:“先生息怒。我只是……等陈允的事尘埃落定,陈绮罗的去处,总得考虑。”
“去处?”陆言之冷哼一声,“自然是留着她。陈家覆灭,司徒令薇必定会被召回京城。留着陈绮罗……不是正好?”
他似乎一眼看穿了苏峤内心那点不合时宜的柔软,不等苏峤开口,便厉声喝道:
“苏峤,你若想给苏府满门洗清冤屈,你若想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不再顶着他人身份苟活,这是你必须、也一定要做到的事!收起你那些没用的仁慈!”
“陈绮罗是仇人的女儿,你可怜她做什么?!你想想,一旦司徒令薇知道了你的真实身份,知道了你是苏大人的遗孤,你看看她会不会可怜你?!她会毫不犹豫地将你碎尸万段!”
情绪过于激动,残破的嗓子不堪重负,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猛地爆发出来。
苏峤连忙起身,倒了杯温热的茶水递过去。陆言之根本不接茶杯,猛地挥手推开。
显然是对苏峤的优柔寡断动了真怒。
苏峤只好默默坐回了原位。
这番话说得极重。苏峤垂着头,不再言语。
陆言之的话虽然偏激,但并非全无道理。
她有自己的底线,不愿伤及无辜。但在血海深仇和生死存亡面前,这底线是否还能坚守?或者说,是否还有资格坚守?
这一切,最终都只在她的一念之间。
陆言之的咳嗽终于渐渐平息下来,喘息粗重。
“对了……还有一事。”
他看向苏峤,神情异常严肃:“你莫要事事皆信顾启昭……他虽与我们站在一边,但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他也有他的图谋。他的棋局远比我们看到的要大。他的人,终究是他的人。一旦我们的路与他的利益有了纷争……局势会如何演变,殊难预料。”
“他心思之深沉,你未必能看得透,也未必能应付得来。”
苏峤没有反驳。顾启昭的图谋很大,这一点她早己深有体会。
他手下的人脉网络之广超乎想象。
从最底层的贩夫走卒、青楼眼线,到如青阳县那位需要刻意隐藏身份的人物……各行各业,皆有他的棋子,且个个能力非凡。她至今接触到的,恐怕只是冰山之下最不起眼的一角。
然而,这局棋的最终目的究竟是什么?顾启昭从未向她真正袒露过心迹。
苏峤垂眸,目光落在面前那杯热气袅袅的茶水上。
顾启昭此人,是否也如同这杯中的氤氲水汽,看似清晰,实则飘渺难以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