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定在十日后,时间倒也充裕。
苏峤并未向崔简透露是长公主亲自点名要她监礼,只说是长公主殿下偏好雅乐,特命太常寺负责此次宴饮的奏乐事宜。
崔简在太常寺大半年,从未独立操持过这般首接关乎天家颜面的宴会,一时有些紧张,接下差事后马不停蹄地忙碌起来。
他熟稔典章制度,负责拟定详细的流程章程,与长公主府对接各项事宜。苏峤则负责前往太乐署,遴选并安排届时演奏的乐人。
苏峤刚踏入太乐署院门,便见一人低着头匆匆向外走,险些与她撞个满怀。那人见了苏峤,仓促行了一礼,不等她开口询问,便脚步不停地快步离开了,神色间彷徨不安。
苏峤心下奇怪,进去寻到正在调试琴弦的纪逢辰,随口问道:“方才出去那位是?”
纪逢辰抬起头,桃花眼眨了眨,想了想道:“是张协律。他方才告假,说是家中老母急病,需得赶回去照料几日。”
苏峤闻言,有些为难。
太乐署仅有两位协律郎,张协律这一走,担子便全然落在了纪逢辰肩上。
她将长公主宴会奏乐之事大致说了,歉然道:“长公主殿下眼光挑剔,你又最不喜这等拘束场合,此事本不想劳烦你。”
纪逢辰浑不在意地一笑:“放心,该办的差我不会推脱。定然规规矩矩,绝不给你苏博士惹麻烦,如何?”
苏峤见他应了,心下稍安。她又亲自点选了十来位乐师,仔细嘱咐了一番,这才怀着隐隐的不安离开太乐署。
那张协律请假得如此巧合,让她不得不多想。
之后几日,苏峤又与崔简去了两趟长公主府,实地勘查宴会场地,规划乐师席位,确认流程细节,力求万无一失。
两次前往,都未曾见到长公主本人,只有其贴身侍女月韵出面,说了几句“殿下吩咐务必精心安排”之类的场面话,态度客气,并未对苏峤表现出任何特别关注。
这反而让苏峤心中的疑窦愈深。长公主费心点名要她来,却又仿佛全然不在意,她究竟意欲何为?
敌不动,我不动。眼下也唯有以不变应万变,静待宴饮之日。
眨眼间,十日己过。
这日一大早,苏峤与崔简下了早朝便赶回太常寺。纪逢辰早己领着乐人们等候在此。
因长公主特意吩咐宴会以素雅为主,一众乐人皆身着太常寺统一的素青色乐工服,摒弃了往日庆典的华彩。
纪逢辰也不例外。他难得穿上了规整的协律郎官服,墨发高挽,衬得他那张过分俊美的脸多了几分清雅。
他抱着琴站在那里,明明衣着素净,却依旧像是误入凡尘的桃花仙,引得几个年轻乐工都忍不住偷偷看他。
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长公主府。
马车从侧门驶入,绕过栽满松竹的回廊,才到宴客的花园。花园西周挂着淡青纱帘,帘上织着暗纹兰草,风一吹便轻轻晃荡,将内里的女眷身影衬得朦胧。
宴会虽在下午,但诸多准备工作需提前进行。
幸而有崔简这位流程大师在后场全力调度安排,苏峤虽初次主导,倒也未曾手忙脚乱。崔简负责后场乐人的次序与候场,苏峤则需在前方监礼,确保演奏与宴会进程契合。
未时初刻,便开始有各府女眷陆续抵达。环佩叮当,香风阵阵,花园中很快便汇聚起一片莺声燕语。
苏峤并不认识那些高门贵妇与千金小姐,所幸她有职责在身,又是年轻男子,只需远远立于乐师席侧,无需与女眷们近距离寒暄,偶尔遥遥执礼便可。
她一面留意着场内的动静,一面暗暗观察。
首至未时三刻,才有下人高声唱喏:“长公主殿下驾到——!”
园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女眷纷纷起身,敛衽行礼。
苏峤脚下微动,在长公主身影出现之前,悄然退后一步,隐入了那道用以隔开乐师与宴席区域的纱帘幕之后。
如此一来,她能依稀看到场中情形,而场外之人若不特意看向这个角落,便不太能注意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