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灵塔的雾气是活的。
林凡踏入塔门的瞬间,那些金色雾气便顺着衣缝往里钻,像无数条细小的虫豸,在皮肤下游走。他下意识地握紧锈铁,刃面的暗金纹路亮起,却没能像往常一样燃起火焰,反而被雾气包裹,透出层朦胧的光晕,像是蒙尘的铜镜。
“有意思。” 他挑眉打量西周,塔内竟是座圆形厅堂,十二根盘龙柱支撑着穹顶,柱身上缠绕的不是龙纹,而是密密麻麻的锁链,锁链尽头没入雾气深处,隐约能看到些挣扎的人影。地面铺着白玉砖,砖缝里渗出暗红色的汁液,踩上去黏糊糊的,像是凝固的血。
最诡异的是空气里的味道,甜腻中带着股焦糊味,像香炉里烧过头的檀香,又像杂役房灶膛里没燃尽的柴火 —— 那是他最熟悉的味道。
“林师兄,您可算回来了!”
一个谄媚的声音突然从雾气中传来,林凡猛地转头,只见赵阔穿着身浆洗得发白的杂役服,正点头哈腰地站在不远处,手里捧着个铜盆,盆里冒着热气的水正腾腾地冒着白汽。他身后跟着两个当年经常欺负林凡的杂役,此刻都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林凡的瞳孔骤然收缩。赵阔的左耳缺了半块,那是当年被他用锈铁划破的伤口,此刻却完好无损,连道疤痕都没有。更诡异的是赵阔的手,指甲缝里还沾着黑泥,与他记忆中那个总爱往指甲里藏灵米的赵阔分毫不差。
“这盆是特意给您烧的热水,加了艾叶和灵草,能解乏。” 赵阔将铜盆递到林凡面前,脸上堆着讨好的笑,“以前都是小的有眼无珠,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这些粗人计较。您现在可是青玄宗的大人物,哪能跟我们一般见识?”
另一个杂役突然 “噗通” 一声跪下,“林师兄,当年在思过崖是我不对,我不该把您的饭倒掉,您罚我吧,怎么罚都行!” 他砰砰地磕头,额头撞在白玉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却不见丝毫血迹。
林凡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锈铁。雾气中的赵阔等人脸色骤变,笑容僵在脸上,“林师兄,您这是做什么?我们是真心悔过啊!”
“真心?” 林凡的声音在雾气中显得格外冷冽,“真心就是连自己的伤口都记不住?” 他的目光扫过赵阔完好的左耳,“去年在灵矿洞,你被青铜傀儡划开的伤口,应该留着疤才对。”
赵阔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开始扭曲,像被投入水中的墨滴,渐渐融化在金色雾气里。那两个杂役也发出惊恐的尖叫,化作两道青烟,消失得无影无踪。铜盆掉在地上,热水泼洒开来,在白玉砖上蒸发出刺鼻的气味 —— 不是艾叶香,是硫磺的味道。
“不错的定力。”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玄机子穿着身崭新的青布道袍,手里拿着块玉牌,缓步从雾气中走出。玉牌上刻着 “青玄宗内门” 五个字,正是林凡当年梦寐以求的信物。老道长的脸上没有丝毫黑血,袖口干净整洁,连道褶皱都没有。
“林小友,这是你的内门令牌。” 玄机子将玉牌递过来,笑容温和,“当年是老夫不对,不该瞒着你磁核的事。现在好了,监察使己灭,天工宗沉冤得雪,你拿着这令牌,就能光明正大地做青玄宗的内门弟子,再也不用做杂役了。”
林凡看着那块玉牌,指尖微微颤抖。他想起无数个夜晚,自己趴在杂役房的门板上,借着月光描摹内门弟子的服饰;想起每次看到内门令牌时,心里那股既羡慕又不甘的滋味。这曾是他最渴望的东西,此刻就躺在玄机子的掌心,触手可得。
“您不该拿这个来诱惑我。” 林凡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玄机子前辈的道袍袖口,永远沾着洗不掉的黑血,那是噬灵咒的印记。而您 ——” 他指向玄机子的袖口,“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张假画。”
玄机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道袍开始寸寸碎裂,露出底下青紫色的魔纹。“为什么你总能看穿?” 他的声音变得尖锐,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凡骨就该有凡骨的活法,争什么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林凡没有回答,只是挥动锈铁,赤红色的火焰终于冲破雾气的束缚,将玄机子的虚影烧成了灰烬。雾气剧烈翻腾起来,白玉砖开始变形,盘龙柱上的锁链发出 “咯吱” 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挣脱出来。
“林凡。”
一个温柔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林凡浑身一震,猛地回头 —— 白璃穿着身月白色的衣裙,站在雾气中,手里捧着束刚摘的九玄草,草叶上的露珠在金色雾气里闪烁,像缀着星星。
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北邙山寒潭里的水,映着他的影子。“别再往前走了。” 白璃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求,“锁灵塔是天道设下的陷阱,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跟我回青玄宗吧,我们像以前一样,在药园里种九玄草,好不好?”
林凡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密密麻麻地疼。他想起在药园的日子,白璃教他辨认草药,他帮她劈柴挑水,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两人身上,连空气都是甜的。那是他在这个冰冷的修真世界里,唯一感受到的温暖。
白璃缓缓伸出手,指尖白皙纤细,带着熟悉的温度。“你不是一首想知道,我为什么总护着你吗?” 她的笑容像初升的朝阳,“因为我知道,凡骨也能开出花来。但现在,这朵花该谢了。”
林凡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九玄草上。真正的九玄草叶片边缘是锯齿状的,而她手里的草叶却是光滑的,像被人刻意修剪过。他还注意到,白璃的耳后有颗细小的痣,此刻却消失不见了。
“你不是她。”
林凡后退一步,锈铁横在胸前。“真正的白璃,会把九玄草种在陨铁林,让它们净化魔气,而不是拿在手里当诱饵。她也不会劝我放弃,因为她知道,我的骨头虽然凡,却硬得很。”
白璃的笑容僵在脸上,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九玄草化作黑色的粉末,在雾气中消散。“凡骨…… 为什么偏偏是凡骨……” 她的声音渐渐远去,带着无尽的不甘。
雾气彻底沸腾起来,金色变成了暗红色,像烧红的铁块浸入水中。穹顶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露出只遮天蔽日的巨手,手背上刻着 “天道” 二字,指甲缝里还残留着黑色的血迹 —— 那是无数凡骨修士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