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风波彻底平息,清虚观的日子重归往日节奏。地质所的刘工团队撤走了大部分设备,只留下几个不起眼的传感器进行长期监测,那片竹林也彻底恢复了往日的宁静,甚至因这番“科学考察”而莫名多了几分学术气息。
李玄乐得清闲,每日里不是品茗看书,便是打理观中花草,偶尔兴起,还会对着那株老梅树抚上一曲《梅花三弄》,琴音清越,与山间风松相和,颇得隐逸之趣。
这日,张大爷提着鸟笼,却没像往常一样咋咋呼呼,反而皱着眉头,唉声叹气地走进来。
“唉,这世道,真是说变就变,一点都不念旧。”他没头没脑地嘟囔着,把鸟笼挂好,一屁股坐在石凳上,自己给自己倒了杯凉茶灌下去。
“又怎么了,我的张大书记?”王阿姨正好也来了,听见这话打趣道,“谁又惹着您老了?”
张大爷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语气带着不满:“还不是山下那一片老房子!就景区东门出去,靠着河沿的那一排,青砖黑瓦的老院子,有些年头了!你们都知道吧?”
李玄放下手中的书卷,微微颔首。那片老建筑他有些印象,多是晚清民国的风格,依水而建,虽有些破败,但飞檐翘角,马头墙林立,别有一番沧桑韵味。他偶尔下山路过,还会驻足看上几眼,感受其中沉淀的时光。
“知道啊,怎么了?”王阿姨问道,“那不是挺好的吗?虽说旧了点,可看着有味道。”
“好什么呀!”张大爷一拍大腿,“我刚听管委会的老钱说,有家大公司看中了那块地,说要搞什么‘整体开发’,建高档商业综合体!方案都快定了!那一片老房子,恐怕……恐怕保不住了!”
“什么?”王阿姨吃了一惊,“全拆了?那多可惜啊!那些老房子,咱们小时候就在那儿了!”
“谁说不是呢!”张大爷情绪激动起来,“那可是看着咱们长大的地方!一砖一瓦都有故事!就说那个带戏台的‘汇贤堂’,当年多热闹!还有那个‘永济桥’头的百年邮局,门楣上的雕花多精致!这要是全推平了盖成玻璃大楼,跟城里还有什么区别?咱这景区的老味道可就真没了!”
他越说越气,花白的胡子都翘了起来:“我去打听,你们猜人家怎么说?说那些房子破旧失修,有安全隐患,影响景区整体形象,改造升级是必然趋势!还说能拉动经济,创造就业!屁话!我看就是看中了那块地的位置!”
王阿姨也皱起了眉:“这……这确实太可惜了。就没别的办法了?不能只维修,不拆吗?”
“唉,难啊!”张大爷叹气,“人家财大气粗,方案做得漂亮,承诺投资巨大,上面好像也挺心动……咱们这些老家伙说可惜,谁听啊?”
院子里一时沉默下来,只有大黄狗不明所以地摇着尾巴。
李玄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石桌上轻轻敲击。他的目光投向远处,仿佛穿透了山峦,看到了那片正面临命运转折的老建筑。那些斑驳的墙体、磨光的石阶、精巧的榫卯、残留的彩画……在他眼中,并非只是破旧的房屋,而是一段段凝固的历史,是这座城市肌理中不可或缺的文脉。
毁之易,续之难。
“张大爷,”李玄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力量,“您方才说,那些老房子‘有故事’?”
“那当然!”张大爷立刻来了精神,“就那个‘汇贤堂’,听说当年抗战的时候,还秘密救治过伤员!那个邮局,是第一任县长亲自题的字!还有河边那几家老宅子,门墩上的石狮子都不一样,各有讲究……”
他如数家珍,显然对那片老区充满了感情。
李玄微微颔首,沉吟片刻,道:“空口言说‘可惜’,恐难动人。若其真有特殊历史价值,或具独特建筑艺术,或许……尚有转圜之机。”
张大爷和王阿姨同时看向他,眼睛一亮。
“小李(道长),你的意思是……”
李玄目光沉静,看向山下那片老区的方向。
“且容我,先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