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渊捧着那杯微烫的茶,手指因为激动还有些微微发抖。他努力平复了一下呼吸,眼神却依旧灼热地盯着李玄。
“道长,您太谦虚了!这绝不是巧合!”他语气急切,“哪怕只是几个零星的音调,那种古朴的韵味、那种贴合诗意的苍凉感,和我研究的碎片记载高度吻合!这……这简首是突破性的线索!”
李玄吹了吹茶杯上的热气,显得很平静:“音乐之道,本就源于自然万物,风声、水声、鸟鸣虫嘶,皆可为乐。古人感怀时事,发于心声,彼此有些相通之处,也不奇怪。”
“不不不,”周文渊连连摇头,学术人的固执劲儿上来了,“这种感觉,不是简单的相通。那是一种……一种内在的、血脉般的联系!道长,您再想想,那位老人……他还哼过别的吗?或者有没有提到过这调子的来历?”
李玄露出回忆的神色,沉吟片刻,才缓缓道:“太久远了,实在记不清。只隐约记得,那老人似乎说过,古时戍边的军士,望月思乡,心中郁结无以排遣,便对着风沙旷野,随口吟唱。调子随性而起,因情而变,本无定式。后人强行记谱,反而可能失了其真意,徒留其形。”
他顿了顿,看着周文渊:“或许,《戍客吟》本就不是一首固定的曲子,而是一种情绪的表达方式。不同的戍客,在不同的夜晚,唱出的调子必然不同,但内核都是那份‘思归苦颜’、‘叹息未应闲’。周先生执着于复原一个‘标准答案’,是否反而落了下乘?”
周文渊怔住了,李玄的话像是一记警钟,敲在他心头。他沉迷于考据和复原,绞尽脑汁想要拼凑出“原汁原味”的古曲,却似乎真的忽略了音乐最本质的情感驱动和即兴发挥的空间。古代没有先进的录音设备,很多音乐靠口传心授,必然带着传播者的个人理解和时代印记。
“可是……如果没有一个相对稳定的旋律框架,后人又如何能领略其风采呢?”周文渊还是有些纠结,这是学术研究的惯性思维。
李玄微微一笑:“得其意,忘其形。先理解那份情感,感受那种意境,然后用适合当下的方式去表达。或许比单纯模仿一个古老的、可能己失真的调子,更有意义。”他指了指周文渊手里的谱子,“你的补全,技巧无误,但听起来‘僵硬’,或许缺的就是这份‘意’。”
周文渊低头看着自己精心补全却总觉得不对味的乐谱,若有所思。
张大爷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插嘴道:“哎呀,你们文化人就是想得多。调子好听,听着让人心里有感触,不就行了?管它是不是原来的样子?就像我这象棋,老谱是那么走,但有时候灵光一闪,不走寻常路,反而能赢呢!”
王阿姨也笑道:“就是,老曲子新唱法,现在不也很多吗?好听就行。”
周文渊被这两位朴素的话语一点,再结合李玄方才所言,心中豁然开朗了不少。是啊,学术研究要求严谨没错,但音乐最终是感性的艺术。如果复原出来的东西自己都觉得没有灵魂,那又有什么意义?
他再次看向李玄,目光中多了几分敬佩和感激:“道长,听您一席话,真是受益匪浅。是我钻牛角尖了。或许,我不该执着于完全复原,而是应该抓住其精神内核,进行更具创造性的诠释……”
李玄点点头:“如此甚好。”
周文渊小心地收好那叠资料,像是收藏珍宝一样。他虽然没得到完整的曲谱,却仿佛得到了一把更重要的钥匙。
这时,一阵清风吹过院子,檐角悬挂的古老铜铃轻轻作响,发出清脆而悠远的“叮铃”声,余音袅袅,在空气中缓缓扩散。
周文渊下意识地侧耳倾听,那铃声自然天成,毫无雕琢,却让他心头那片关于边塞、孤月、思乡的意象忽然变得更加生动清晰起来。
他不由得再次看向李玄。
李玄只是闭着眼,听着风铃,手指依旧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着那不成调的、古老的节奏,仿佛与那风声、铃声融为了一体。
周文渊忽然觉得,这位年轻道长本身,就像是一首失传己久、韵味深长的古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