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沉地压着冬苑。
白日里宫人们惶恐的低语和空气中弥漫的无形肃杀,早己让这里如同冰窖。吕琬琰独自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曾经顾盼生辉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空洞和死灰般的绝望。父亲被锁拿进京、吕府被围、九族被缉的消息,如同最锋利的冰锥,早己将她的心刺得千疮百孔。她知道,末日,到了。
门外传来轻微却不容抗拒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无声地推开。杜安道独自走了进来,身后没有跟着惯常的宫人。他一身深紫色的蟒袍,在昏暗的宫灯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重。他手里捧着一个不大的、覆盖着明黄绸缎的朱漆托盘。绸缎下,隐约透出两个器物的轮廓。
吕琬琰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她死死地盯着铜镜中自己那张绝望的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杜安道走到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平静无波,如同看着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他缓缓掀开了托盘上的明黄绸缎。
托盘上,静静地躺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段洁白的、叠放整齐的绫缎——白绫。
右边,是一个小巧玲珑、在灯光下流转着诡异碧绿光泽的玉壶——鸩酒。
“吕娘娘,”杜安道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平静得像是在宣读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书,却带着一股令人骨髓冻结的寒意,“陛下口谕:吕氏一门,罪大恶极,谋逆叛国,祸乱宫闱。吕氏身为罪首之女,难辞其咎。赐尔自尽,以全宗室颜面。钦此。”
每一个字,都像冰雹砸在吕琬琰的心上。她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粉碎。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猛地转过身,看着那托盘上的白绫和鸩酒,身体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般剧烈颤抖起来,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她想尖叫,想质问,想控诉,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杜安道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催促,“请上路吧。莫要误了时辰,让老奴为难。陛下,还等着复旨呢。” 他将托盘轻轻放在她面前的妆台上,那玉壶中的碧绿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闪烁着死亡的光泽。
吕琬琰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碧绿的鸩酒上,巨大的恐惧让她几乎窒息。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在距离那冰凉的玉壶还有一寸的地方,剧烈地痉挛着,怎么也触碰不到。她猛地抬头,看向杜安道,眼中充满了最后的、卑微的乞求:“杜…杜公公…求您…让我…再见太子殿下一面…一面就好…求求您…”
杜安道微微垂下眼睑,避开了她那绝望的目光,声音低沉而坚决:“娘娘,圣意己决,无可挽回。殿下…不会来了。也…不能来。”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一分,“请娘娘,体面些。莫要…惊扰了宫闱。”
最后的希望破灭。吕琬琰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她看着那碧绿的毒酒,又看了看那叠放整齐的白绫,身体停止了颤抖,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站起身,踉跄了一步,才勉强站稳。脸上,忽然露出一抹极其凄惨、极其诡异的笑容。
她伸出颤抖的手,没有去碰那鸩酒,而是拿起了那叠白绫。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好…好…我体面…”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父亲…女儿…来了…” 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捧着那叠白绫,如同捧着沉重的命运,一步一步,踉跄却固执地走向殿中那根支撑着华丽藻井的朱红梁柱。杜安道沉默地跟在身后,如同一个无情的送葬者。
她站定在梁柱下,仰起头,最后看了一眼这曾承载着她无限野望、如今却成为她葬身之地的皇宫。眼神空洞,了无生趣。她艰难地将白绫抛过横梁,打了一个死结。冰冷的布帛勒住脖颈的瞬间,她浑身剧烈地一颤。
杜安道面无表情地看着,没有催促,也没有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