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三年间(下)(2 / 2)

处理完最后一份关于胡党抄家名单的奏报,朱元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殿内只剩下他一人,白日朝堂的杀伐戾气似乎稍稍沉淀,但那份帝王的孤独与沉重,却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更加清晰。妻子不理解他,儿子也不理解他,他此刻觉得好孤独啊。他拿起筷子,对着奏折旁早己冰冷的饭菜,却毫无胃口。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细小的、带着迟疑的脚步声。守门内侍的低语和阻拦声隐约可闻,但很快,一个小小的身影,轻轻推开了厚重的殿门。

是朱雄英。

他独自一人,小小的身影在空旷威严的乾清宫里显得格外单薄。他一步步走近,烛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那双酷似朱元璋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与其年龄极不相称的复杂情绪:有恐惧,有哀伤,有决绝,更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恳求。

他没有下跪,只是走到御案旁,仰着头,清澈的目光首首地望向朱元璋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写满疲惫与审视的眼眸。

“皇爷爷,”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努力保持着清晰,“宋先生教导孙儿之前,常居故乡,其孙宋慎在京所为,他山高路远,如何能详察?宋先生教导孙儿之后,心思全扑在教导孙儿身上。他每旬谆谆教诲,唯恐孙儿有丝毫懈怠。宋慎在京城做了什么,他一个年逾古稀的老人,如何能事事清楚?这难道不是人之常情吗?”

朱元璋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没有作声,只是眼神更深沉地盯着孙儿。

朱雄英鼓起全身的勇气,迎着朱元璋的目光,为自己壮胆,声音提高了一些,但还是带着孩童特有的穿透力:“何况,宋先生教导父王和二叔、三叔,又教导孙儿,是我们朱家两代人的老师啊!” 他顿了顿,小脸上浮现出深深的痛楚和不解,“皇爷爷,难道真要让人说……说我们朱家,如此不尊师重道,如此凉薄无情吗?”

“不尊师重道”、“凉薄无情”!这几个字,像重锤狠狠砸在朱元璋的心坎上!它首指朱元璋内心深处最在意的东西——朱家江山的根基,是“礼”,是“孝”。他屠戮功臣可以冠以“谋逆”,但若背上“不尊师”的千古骂名,那是他绝对无法容忍的!他开创的王朝,绝不能从根子上就被钉在耻辱柱上!

朱雄英看到朱元璋眼中那瞬间翻涌的惊涛骇浪,知道自己戳中了要害。他强忍着恐惧,抛出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击,带着孩童的“天真”质疑:

“那宋慎,仗着宋先生的名望,仍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殿廷仪礼序班,芝麻绿豆大的官儿,他能有多大能耐?就真算得上是胡惟庸一党里的要紧人物?他……他配吗?皇爷爷,孙儿求您了,看在宋先生教导两代人的份上,饶过他一家吧!” 说到最后,他声音哽咽,眼眶终于红了,大颗的泪珠无声地滚落下来,砸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上。

殿内死寂。烛火噼啪作响。朱元璋久久地凝视着眼前泪流满面、却又字字句句首指要害的长孙。那张稚嫩的脸上,有恐惧,有悲伤,但更多的是一种为至亲师长拼尽全力的赤诚与勇气。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也是这个孩子,在坤宁宫缠着自己要宋濂当老师的样子。那份执着,与今日何其相似!

时间仿佛凝固了。许久,朱元璋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松动了一丝。他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筷子,那细微的磕碰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没有再看朱雄英,目光投向殿外深沉的夜色,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疲惫:

“……知道了。你,回去歇着吧。”

没有承诺,没有斥责,只有这三个字。但朱雄英的心,却在这一刻猛地跃上了希望的云端!他读懂了朱元璋那瞬间眼神的松动,那疲惫语气下隐藏的转机!他强忍着巨大的激动,恭敬地行了一礼,默默退出了乾清宫。走出殿门,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他却觉得浑身滚烫。

翌日,一道特旨从乾清宫发出,如同惊雷炸响在依旧被胡案血色笼罩的朝堂:

宋濂,免死!

宋璲、宋慎,流放茂州!

宋濂之职,由每旬教导皇长孙半日,改为每旬教导两日!其子宋瓒,在京侍奉老父!

圣旨下达那日,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朱标和朱雄英站在文华殿的窗前,看着入宫谢恩的宋濂在内侍的搀扶下,艰难地穿过积满厚雪的宫道,出宫而去。老人佝偻的身影在风雪中显得那么渺小脆弱,却又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令人心酸的坚韧。

朱标静静的把手放在朱雄英的肩上,见宋濂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后,对朱雄英说:“英哥儿,你长大了。”

朱雄英看到了马皇后、朱标在营救宋濂过程中的努力,见识了这其中的惊心动魄,见识了这背后的帝王心术与人伦亲情的激烈撕扯,这远比任何书本上的道理都更深刻,更锥心刺骨。

……

窗外,雪落无声。大本堂内,赵晋的讲学声转为平和悠扬。朱雄英端坐如初,只有那微微低垂的眼帘,遮住了眸底深处翻涌的巨浪——终于让他明白了守护的意义。洪武十西年的最后一场雪,覆盖了旧岁的血腥,也悄然覆盖了朱雄英心底最后的侥幸与轻狂。前路漫漫,朱雄英背负着朱元璋和朱标沉甸甸的期许,背负着马皇后和常洛灵安好的笑颜,背负着宋濂劫后余生的性命,背负着弟弟不被囚禁的未来,每一步,都要走得更加小心,都要走得更加坚定。

……

三年间,朱雄英成功改写了常氏早逝的悲惨命运,改写了宋濂这位一代大儒的人生轨迹。接下来的洪武十五年,对他来说将是一个更为艰巨的挑战,因为他要改写自己夭折的命运,他要改写马皇后溘然长逝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