爽朗开怀的笑声在素静的冬日园子里回荡,冲散了沉沉的暮气,连廊檐下悬垂的冰凌都似乎被这笑声震得簌簌轻响。宫女们也跟着掩口轻笑,坤宁宫在几个小孩子的玩闹下洋溢着纯粹的欢乐。朱雄英看着马皇后笑得通红的脸颊和弯弯的眉眼,心中那沉甸甸的忧虑仿佛也被这笑声冲淡了一瞬。他要的,就是这一刻的忘忧。
玩闹过后,宫女们端来热水盆和干净的布巾。朱雄英立刻上前,挽起袖子:“奶奶,来,净手。”
“你这孩子,就记着这个。”马皇后笑着嗔怪,却顺从地将手伸入温热的水中。朱雄英拿起旁边特制的、用各种药材熬煮过的“药皂”——这是他参照现代香皂理念,让太医在原来皂角的基础上鼓捣出来的。朱雄英细致地为祖母搓洗每一根手指、指缝和手腕。
“奶奶的手…”朱雄英低着头,声音很轻。温水中,那双曾经织补过将士战袍、浣洗过布衣、执掌过后宫也无数次抚慰过儿孙的手,关节己有些粗大变形,皮肤松弛,带着劳作留下的薄茧和几处细小的皴裂。这双手,承载了太多,磨损得太重。
马皇后似乎察觉到他情绪的低落,温声道:“老啦,手自然不好看。可这双手,给你皇爷爷缝过衣裳,抱过你爹,也抱过你们这些小猢狲,奶奶不觉得委屈。”
朱雄英吸了吸鼻子,用柔软布巾将那双手仔细擦干,又从小宫女捧着的托盘里取过一盒散发着淡淡草药清香的润手膏,挖出一小块,在掌心温热了,再轻轻涂抹在马皇后手上:“奶奶的手,是孙儿眼里最最好看的手。抹上这个,冬天就不易裂口子了。” 他的动作轻柔专注,如同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
马皇后静静地任他涂抹,浑浊慈和的目光落在孙儿低垂的、写满认真的眉眼上,心头暖意融融,却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这孩子…自打洪武十年(穿越)后,尤其对她这奶奶的身体,近乎执拗地关切。她轻轻拍了拍朱雄英的手背,无声的安慰。
……
洪武十三年夏日的某个清晨,马皇后听到厨房传来声响,好奇的刚走到门口,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停住了脚步。
只见她惯用的那口灶台正上方,稳稳悬挂着一个打磨得光可鉴人、造型奇特优美的倒伞状铜罩,边缘柔和内卷,宛如一朵倒扣绽放的巨大铜莲。工匠们将一根粗壮的铜管安装到铜莲顶部,然后伸出,铜管沿着墙壁的弧度蜿蜒,最后穿透厨房特意新开的墙洞,通向室外。管道中段,固定着一个精铜打造、严丝合缝的圆筒状“机关”,外面伸出一个长长的、包裹着防滑皮革的木制摇柄。
“雄英?这…这又是何物?”马皇后看着站在一旁,眼下带着明显青黑却难掩兴奋的朱雄英,和他身后一群同样紧张期待的工匠。
朱雄英上前一步,搀住马皇后的胳膊,脸上是满是献宝的笑容:“奶奶,这是孙儿和师傅们琢磨出来的‘净烟风车’。您待会儿试试,看能不能把这恼人的油烟给‘收’了去!”他转头,对两个早己准备好的宫女沉声道:“准备!点火!”
炉膛内,干燥的松柴噼啪作响,火焰升腾。铁锅烧热,倒入清油。当熟悉的青烟开始袅袅升起时,朱雄英深吸一口气,断喝:“摇!”
守在摇柄旁的内侍立刻扎稳马步,双臂肌肉贲张,开始用力、匀速、大幅度地摇动手柄!只听那铜铸的圆筒内,瞬间爆发出低沉而强劲的“呜呜”风声,如同猛兽的低吼!
奇迹,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了!
锅铲翻动,滚油与食材接触,爆发出比以往更浓烈的油烟。然而,那汹涌而上的青烟白雾,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猛地攫住、拉扯!它们不再西散弥漫,而是争先恐后、笔首地向上冲入那倒扣的铜莲罩中,然后被那强劲的气流裹挟着,顺着粗壮的铜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急速抽走!窗外,能清晰地看到一股浓烟被排入空中,迅速消散!
厨房里,<i class="icon icon-uniE089"></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的菜香依旧,但那往日里浓得化不开、熏得人睁不开眼、呛得人喉咙发痛的油烟味,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抹去!空气变得前所未有的清爽!连灶膛里跳跃的火光都似乎明亮了几分!
马皇后惊愕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预想中的呛人与窒息!只有食物本身的鲜香!她甚至能清晰地闻到旁边案板上切好的葱姜味道!
“这…这…”她难以置信地看看那在摇柄驱动下“呜呜”作响的铜筒,又看看灶台上方那仿佛能吞噬一切油烟的“净烟风车”,最后目光落在满脸期待与紧张的孙儿脸上,嘴唇颤抖着,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她松开朱雄英的手,几步走到灶台前,不顾热浪,凑近了那铜罩下方仔细感受——只有微弱的气流向上牵引,再没有那令人窒息的烟尘扑面!
“神了…当真是神了!”马皇后猛地转过身,眼中瞬间充满了惊喜,脸上全是难以置信的震动,更是被朱雄英这份深沉用心狠狠击中的酸楚与温暖。她一把将朱雄英紧紧搂入怀中,粗糙温暖的手掌一遍遍用力<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着他的后背,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我的好大孙儿!难为你…难为你为奶奶费了这样大的心思!” 她抬起头,看着那兀自“呜呜”作响、忠诚地吞噬着油烟的装置,泪水终于滚落,“以后…以后奶奶给你们做饭,再不怕这油烟呛了!再不怕了!”
朱雄英依偎在马皇后带着烟火气和淡淡草药香的怀抱里,感受着她身体因激动而微微的颤抖,听着她发自肺腑的哽咽话语,连日来的疲惫、焦灼仿佛瞬间被这滚烫的暖流冲刷殆尽。他用力回抱着马皇后,闷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释然:“只要奶奶能舒坦些,孙儿做什么都值得。奶奶,您得好好的…长命百岁…”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紧紧相拥的祖孙身上,也落在那“呜呜”低鸣、尽职尽责的“净烟风车”上。厨房里,油烟被驯服地抽走,只余下温暖的饭香和更温暖的亲情。朱雄英知道,他成功地为马皇后扫除了一重看得见的威胁。